郝仁,人如其名,是个好人,理想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当个穷不死但也发不了财的小房东——起码在他家里住进去一堆神经病生物之前是这样。
一栋偏僻陈旧的大屋,一堆不怎么正常的人外生物,还有一份来自“神明”的劳动合同,三要素加起来让郝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忙碌的房东和最高能的保姆,最混乱、最奇怪、最不正常的房客房东的故事就此开始。
“自打在劳动合同上摁手印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上贼船了……”
从遥远深空奔袭而来的白光轻而易举便撕碎了群星高塔外层的防护壁,只留下被轰成半截的连接平台以及一大片四散崩落的废墟残渣。这层屏障在数分钟前还显得坚不可摧——它可以说是猎魔人防线上最坚固的一层护盾,长老教团的战士们猛攻许久多未能削弱它的能量,然而在那道白光面前,它竟然像是纸糊的一样。
屏障破碎瞬间的景象也映在其他地区的守军眼中,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层护盾会如此轻易被攻破,而紧接着图坦因大师的怒吼便让战士们清醒过来:“拦住他们!!”
长老教团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群星高塔的屏障,他们试图打破被困僵局,冲到外面切断寒冰堡垒对科尔珀斯的支援,他们这次进攻的所有步骤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他们同时袭击指挥所和高塔平台,转移守军的注意力,隐藏自己的特殊兵器,为的只是等待这一刻。
当群星高塔大门被轰开的一瞬间,有近乎一半的守军都被分散在防线的其他地方!
图坦因的高声怒喝唤醒了有些愣神的战士们,宫殿守卫立刻冲向被屏障被轰开的地方,试图阻拦长老教团的部队,而在刚才那道白光下损伤惨重的平台守卫们也迅速组织起来,战斗力尚存的一部分战士拼命冲向高塔顶端的巨大缺口。然而尽管他们无所畏惧,却还是难以赶上敌人进攻的步伐,成百上千的长老教团猎魔人蜂拥向大门,来自残破平台上的零落火力根本无法对这只洪流造成实质阻碍。
在失去至关重要的防护罩之后,以区区一小股部队是不可能堵住整扇大门的。
“传讯……传讯!”图坦因转身对一名侍从大吼,“通知夜誓者,防线崩溃了,立刻炸毁高塔!”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猎人满脸惊愕:“但这样我们就……”
图坦因仿佛暴怒的狮子一样猛然抓住了这名年轻猎魔人的衣领:“寒冰堡垒里只有老弱病残!如果城堡沦陷,我们失去给养照样困死在这里面!”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长老教团的突袭者们已经越过了平台守卫羸弱的防御网,上千名精锐战士仿佛鸦群一样涌到群星高塔的大门前,一名军官样的猎魔人高举着圣银长剑,一马当先地冲向裂口:“遵从圣者旨意,进……”
他的身影冲入高塔,然而下一秒,一篷巨大的绿色火球突然从高塔深处爆发出来,这团火光颜色怪异,泛着令人心惊胆战的邪恶力量,而此处的猎魔人们从未见识过这种未知魔法——第一个冲入塔中的长老教团猎人下一瞬间就又飞了出来,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爆炸的冲击波卷出去数百米远,就连那些在稍远处的猎魔人们也未能幸免,邪能火焰席卷而出,让他们顿时狼狈不堪。
而随着绿色火焰的爆发,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头颅从群星高塔中探了出来,这个狰狞的头颅在绿火的包裹下熊熊燃烧着,他看着高塔外面那些惊愕的猎魔人,咧嘴露出个惊世骇俗的微笑,声若滚雷:“Surprise(惊喜)——!”
随后他从高塔中一跃而出,仿佛某种爬行动物般的巨大身躯上缠绕着熊熊燃烧的邪能火焰,这名深渊领主挥舞着战刀砍飞了距离他最近的教团战士:“出击!”
下一瞬间,群星高塔就仿佛张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在震天的战吼和邪能火焰的爆发中,无数恶魔与军团战士从高塔上层蜂拥而出!
恶魔战士挥舞着熊熊燃烧的巨斧,暗精灵法师们呼唤着雷霆和风暴,一只怪异的混合大军冲了出来,而长老教团的猎魔人们却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在进攻前或许想好了一切可能面对的情况——比如守卫的拼死反击和高塔警戒站的自杀性爆炸,但十万恶魔大军从门里冲出来绝对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恶魔!是恶魔!”终于,一名教团猎魔人从这些怪异生物的特征里看出了他们的种族,尽管这些恶魔和地球上曾出现过的品种都完全不同,但他还是从那狂躁的力量中嗅到了同样的味道,“恶魔军团!!”
发出高喊的教团战士举起巨弩,向着那魔神一般的深渊领主扣下扳机,随后猛力将巨弩甩向前方,从弩弓下面抛出两面银光闪耀的圣银月刃,而之前那个被炸飞的教团指挥官这时候也拖着半边焦黑的身子回到了战场,他竟然还有力气指挥战斗:“恶魔闯入了圣地!盾阵,燃起圣焰,准备符……”
“轰……”
一道耀眼的圣洁光柱突然从天而降,将这名教团指挥官再度炸飞,一个身披重甲,手中握着一柄银白战锤的人类战士从恶魔大军中走了出来,他身上浮动着淡金色的光芒,圣洁的经文在他的铠甲上流动着:“这里可不只有恶魔。圣骑士们,保护法师团!枪手,火力封锁两侧翼!”
此时此刻,从遥远的虚无空间中向群星高塔看去,壮绝怪异的一幕正在上演。只见群星高塔的顶端破开一扇大洞,怪异的混合军团潮水般从中涌出,恶魔的邪能火焰是黑暗中最耀眼的光芒,绿色和暗红的邪火不断蔓延吞噬着高塔周围的整片空间,而长老教团的猎魔人们则慌乱地组织起一层层的防御,但每次防御都会迅速被源源不断的恶魔军团淹没摧毁:短短几分钟内,他们已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是不明就里的人看到,恐怕唯一的想法就是:恶魔大军正在入侵这个世界,而圣殿战士们则在拼死抵抗。
……貌似事实也真是这样。
恶魔军团中出现的其他种族完全打乱了长老教团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战线,也完全摧毁了他们的应变能力。本来他们就没料到“圣地”中会突然涌进来一群恶魔,这时候更料不到这群恶魔旁边还跟着圣职者!恶魔卫士与圣骑士一同冲锋陷阵,暗精灵与白精灵施展着联合法术,其中还混杂着很多闻所未闻的、在这个星球上压根没有类似参考的种族,比如长得跟阿凡达似的灵族们。
这是一支无坚不摧的大军——可以同时对敌人的身体和三观造成成吨的伤害。
长老教团的部队其实有着不俗的战斗力,若是单打独斗,战技繁杂而且一大堆装备的他们还真不一定会逊色于伊扎克斯手下的老兵团,然而现在他们遭遇突袭,精神慌乱,并且数量又迅速落入下风,于是短短几分钟内便呈现出土崩瓦解的趋势并开始撤退,而恶魔军团并不打算放这些敌人回去通风报信,行动敏捷的精灵和速度极快的恶魔卫士们展开了追击。
猎魔人的短距离空间传送能力原本是用于猎杀猎物的妙技,但此刻却狼狈不堪地用到了逃跑上,长老教团的战士们纷纷尝试着用闪现传送逃离这怪诞的战场,郝仁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紧张了一下:他不知道恶魔军团的士兵能不能应付这种最麻烦的能力。
不过很快他就不担心了:猎魔人的到处传送刚开始确实给恶魔战士们造成了一些混乱和错愕,但很快,教团猎人的传送就显得迟滞起来,还频频发生传送失误的情况。原来那些浑身蓝色的灵族术士们不知何时来到了战场外缘,他们身上浮现出古怪的符文印记,在他们身边,空间传送法术迅速被干扰到几乎完全无法使用的程度。
“在我老家,空间是最不稳定的东西。”伊扎克斯看到这一幕后幽幽说道,“灵族居住的位面尤为严重,空间歪曲现象几乎和刮风下雨一样寻常。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五岁的小孩子都应该知道怎么加固空间结构。”
郝仁瞬间了然,并再度意识到伊扎克斯的军队在这里是多么合适:
不稳定的秘境结构,充斥着漂浮陆地和空中建筑群的战场环境,猎魔人的种种能力……这支恶魔军团几乎就是专门为对付这种战场而生的!
伊扎克斯恐怕早就把一切计划好了,果然无愧于资深战争贩子的名号……
魔王大军从群星高塔中蜂拥而出,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席卷着长老教团的阵地,在每一处破碎的漂浮平台上,教团的猎魔人都在全线溃败,甚至即便他们撤退到浮台之外的虚无空间中都无济于事——有翼的恶魔在魔王大军中比比皆是,灵族和精灵的法师也仿佛天生会飞一样精于空战,甚至可以说他们比猎魔人还要懂得如何在空中战斗:他们来自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在那里,悬浮的大陆和错乱的重力环境简直是家常便饭!
最后一小波教团猎魔人被逼至绝境,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在数十倍于己的恶魔军团围攻下仍然坚持到了现在,一名高阶猎魔人——极可能是大师级别——提着一把圣焰灼灼的银白长剑打退了无数恶魔和人类武士的进攻,他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战场:“不要后退,不要后退!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非我族类,片甲不留!所有异族都要净化!”
普通的军团士兵不是这种大师级猎魔人的对手,即便刨除了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段和装备,一个大师级猎人仅在近身肉搏上也远超任何寻常战士。这个已经杀红眼的教团猎人领着一大群高阶猎魔人左冲右突,军团士兵只能结成阵列努力阻挡对方突围,局部战场的局势一瞬间僵持下来。
但很快这最后的僵局便被打破了:一名高挑的女性恶魔迈着优雅的步伐从军团士兵的阵列里走出来,她双手倒提着两把不断滴落鲜血的细长刺剑,尽管看上去比周围那些身强力壮的恶魔卫士要纤柔数倍,却仿佛带着某种气场般,一出场便让周围所有的恶魔卫士低头致意。
就连长老教团的猎魔人都被这名女性恶魔吸引了注意力,他们结成阵型,满脸警惕地看着对手,由于地球上并没有类似的恶魔可以参考,他们只能不断猜测拉尼娜的能力和族群。
“你是他们的首领?”拉尼娜大大方方地走到那名猎魔人大师面前,用手中细剑指着对方,“你很勇敢,所以够资格和我打。举剑吧,为了你的荣耀与我决斗。”
“猎魔人不跟你们这种怪物谈条件,你也不配跟我谈荣耀。”猎魔人大师双眼泛着血色,神情已经有些扭曲,“你们这种低贱生物只配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给我们当取暖的木柴!”
“说实话,我觉得在火刑架上烤着还挺舒服的。”拉尼娜耸耸肩,“那就把荣耀什么的扔一边吧,就说说你敢不敢跟我打?”
猎魔人大师朝旁边啐了口唾沫,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刃上圣焰熊熊燃烧:“赐你一死!”
面对力沉千钧的一记重击,拉尼娜毫无慌乱,她轻快地挪动步伐避开直击,并用刺剑格开对方攻势,随后手中双剑就仿佛暴雨般朝对手发起了连续不断的突刺。长剑与双刺剑在空气中激烈碰撞着,攻势迅猛到连这些金属撞击声都几乎响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尖啸。
一个是有着千年战斗经验的资深猎人,一个是在横扫世界的战场上拼杀过各族高手的恶魔剑士,两人的交锋从一开始便迅速转入白热化。
然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拉尼娜并不占上风——她终归是个魅魔,身体素质不像那些恶魔卫士一样对敌人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再加上她本身的定位也只是个军师而非战士,所以慢慢地便落入了下风。但拉尼娜脸上却丝毫没有紧张神色,她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对手不断游走,随后突然抽身后撤与对方拉开一些距离:“好了,一起上。”
“什……”猎魔人大师登时目瞪口呆,他刚才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这时候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诱导着来到了恶魔战阵前极近的地方,而他自己的战士们则完全被隔开了。
周围的恶魔卫士与人类武士听到拉尼娜的命令之后立刻一拥而上,一丁点都没有配合生疏的意思,显然早就准备多时。而那倒霉的猎魔人大师因为猝不及防,再加上体力消耗以及后无援手,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被一柄巨斧迎头拍倒,当场被俘。
不远处传来了喊杀与兵器撞击的巨响,最后剩余的教团猎人也终于在一通混战之后被分割击破了:失去强力领袖之后,他们的防守当即土崩瓦解。
“你这无耻的怪物!”猎魔人大师被两名军团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身上缠着封印魔力的符文锁链,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拉尼娜,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你这恶魔!怪胎!这就是你说的决斗!?”
拉尼娜一边擦着双剑一边随口答道:“我骗你的啊。”
“卑鄙!无耻!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废话,姐姐是他妈恶魔好么!”拉尼娜抬起腿直接把这个聒噪的家伙踹晕过去,“我超专业的!”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刚才那第一个冒出来大喊“Surprise”的深渊领主走了过来,这个仿佛爬行动物一般的恶魔军官低头看看拉尼娜以及被踹晕过去的猎魔人大师,声若滚雷:“说真的,你这样确实不太公正。”
拉尼娜斜眼看着这个深渊领主:“作为一个恶魔,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
她这说的是义正词严,但要是郝仁听见了那指不定多别扭呢——这帮在伊扎克斯手下干活,跟各个种族打成一片的恶魔,有几个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对得起自己职业的……
一场危机在魔王大军面前被化解,群星高塔的大门重新回到了“正常派猎魔人”手中,尽管大门的防御系统已经被完全摧毁,但目测起码短时间内长老教团是不会再派人来这里送死了。
大门附近的守卫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无数带着警惕的眼神不断向魔王军团扫来扫去,而与此同时,群星高塔顶端的大洞中仍然不断有恶魔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异族士兵从里面涌出来,有神情严肃的人类军人,也有暴躁吵闹的矮人,还有活泼轻盈的精灵们。
猎魔人在看到恶魔的时候本能地有所警惕,但在看到那些一脸正气的人类圣骑士和春花般灿烂的精灵时又忍不住陷入错愕,在大门平台附近,气氛因此显得诡异起来。
郝仁一行来到拉尼娜面前,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看向自己这位路痴的养女:“我还以为要去南极找你——又迷路了?”
没想到拉尼娜却摇摇头:“没有,只是进城的时候遇上点麻烦。”
“麻烦?”伊扎克斯一愣,“什么麻烦?”
“大家伙进不去城门。”拉尼娜斜眼看向那些动辄四五米高的深渊领主以及更加巨大的黑曜石魔像们,还有一些像是专门为攻城拔寨而设计的、浑身燃烧着熊熊邪火的魔能巨兽,“其实勉强挤一下倒是能挤进来,但这样排着队进城就太慢了。”
郝仁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所以……你们怎么进来的?”
“所以我们用了点时间把城门……严格来讲是把棱堡的一部分城墙拆掉了。”拉尼娜老老实实地答道,然后赶紧解释,“当然,经过同意了的。”
众人面面相觑,白火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郝仁见状拍拍白火的肩膀:“想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你们老家都被内战打成这德行了,区区一扇城门也没啥……”
薇薇安小声跟莉莉嘀咕起来:“我就不理解了,房东明明一张破嘴,为什么还每次都这么自信十足地去安慰别人。”
莉莉一撇嘴:“你这么一条穷命,当年不也自信十足地说要补上房租么。”
等现场的几个军团指挥官与主要的猎魔人首领相互认识过之后,郝仁才有机会问些问题。他找到了图坦因:“刚才那道白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图坦因大师抬头看着遥远深邃的黑暗空间,语气严肃:“恐怕……灵界钟塔的一部分武器已经收集到足够能量了,没有看错的话,那是制裁神雷的力量。”
魔王军团仍然在不断从群星高塔的大门中涌出来,就仿佛这座高塔已经通向另一个宇宙,而来自异界的魔王大军永无止尽一般。之前郝仁还感觉这座直径达到一百米的巨塔异常宽绰,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在十万大军面前——尤其这十万大军里还有一半是巨型生物的情况下——群星高塔作为通道的规模还远远不够。现在他甚至有点感谢之前长老教团打出来的那道白色光束,那个神秘兵器一炮炸开了群星高塔的塔顶,否则深渊领主这种级别的恶魔要从高塔大门里钻出来都是个问题。
据说很多体积超大的恶魔尝试入侵异界的时候都是卡在传送门里才死的,上半截身子卡在门口,让几十个人类勇者刀枪剑戟斧钺勾叉照脸一顿胡噜,死的个顶个的惨,家属领回去尸体之后都只能凭腚识人……哦,这就说跑题了。
魔王军团的指挥官们在群星高塔周围的几座浮空平台上就地展开阵势,整顿军队并熟悉这处空间的情况,而拉尼娜和一部分高级军官则随郝仁一行来到了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宫殿里。猎魔人现存的领袖们与魔王军团的将领凑在一起,虽然之前已经互相认识过并且并肩作战了一场,但大家的气氛仍然有些尴尬。
图坦因大师的视线始终忍不住在拉尼娜和其他几名有着明显恶魔特征的高级将领身上扫来扫去,此刻伊扎克斯已经恢复到人类形态,拉尼娜他们就成为现场最醒目的几名恶魔了。这座猎魔人圣殿数千年来都被视作净土,但现在却要欢迎一群来自异世界的恶魔,这让现场的猎魔人们心情都很是微妙。
“我觉得果然还是先介绍一下这支军团吧。”郝仁发现气氛有点古怪,意识到自己这个“中介”可能是这里最适合开口解局的人,“魔王军,最高统帅是我身边这位老王,就是伊扎克斯,大家都已经认识过了。诸位想必已经发现这支军队的种族构成很复杂,而且有很多都是你们没见过的,这很正常,因为他们来自异界……你们笼统地认为他们来自外星球就行。好了,现在确定他们并不是地球上的‘异类’了,大家相处起来是不是更容易点?”
“请别误会。”现场的一位老猎魔人走上前来,他看上去比哈苏年纪还大,容貌气度就像个平平无奇的老爷子,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负伤,他的一条手臂吊着固定在胸前,“如今局势,我们再顽固也该知道变通了。只是头一次和恶魔站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习惯而已。”
白火立刻为众人介绍:“这位是格里高文长者,目前的最高指挥官,之前打起来的时候他正在东塔。”
“老迈之身,没能派上用场,让大家见笑了。”格里高文虽然身为长者,但言谈举止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爷子,他略抱歉意地笑了笑,好奇地看向拉尼娜身边那位身披重甲的人类战士,“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你身上的力量与我们使用的圣焰似乎有些类似?”
“伯伦丁·提瑞安,高阶圣堂骑士,魔王城圣骑士部队指挥官。”身披重甲、仿佛钢铁罐头一样的人类男子沉声答道,“圣光与‘圣焰’都是宇宙中的正面力量,性质自然相似。很高兴能在这个世界见到追寻光明的同道中人。”
图坦因看看这名圣骑士,又看看旁边的拉尼娜,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郝仁替在场的猎魔人们开口了,他看着伊扎克斯:“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把各族联合起来还好理解,但你是怎么把圣骑士硬塞到恶魔军团里的……他们的力量凑一块不爆炸么?”
伊扎克斯对伯伦丁·提瑞安微微点头,这位圣骑士立刻把自己的战锤拿出来放在众人面前,他指着战锤握柄的一些线圈和锤头上镶嵌的水晶:“圣光可以被强磁场约束以及调频,它终究是一种能量,与邪能碰撞之后就立刻爆炸的性质只是因为控制不当而已。我们改进了圣器媒介的结构,通过适当的调频和放大,不但增强了圣光的威力,还让它更加稳定。魔王军团的圣骑士能完美控制圣光,只有在需要它爆炸的时候,它才会爆炸。”
现场所有人顿时全都露出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然而郝仁却丝毫不感觉意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伊扎克斯手下这帮家伙的画风压根就没正常过。不管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老恶魔的故乡世界,强者都有自己的追寻和信仰,有的人相信宗教,有的人相信信念,有的人相信传承,有的人相信正义和勇气,然而伊扎克斯手下这帮家伙——这帮被当成最大反派的魔王大军们,他们相信科学!
你说画风差距这么大,他们能不被那帮愚民组团抵制么……
“所以我们还是先不要研究这些细节问题了。”郝仁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伯伦丁的那把战锤上,立刻摆摆手把话题拽回来,“图坦因大师,关于之前那道白光你还知道多少?它会不会再打过来一次?”
“首先这点可以放心,‘制裁神雷’只有一座,充能过程极其缓慢。”图坦因首先让郝仁放下心来,“灵界钟塔是一座庞大而且复杂的建筑,圣人们研究至今也只能启动它一部分功能。而且和科尔珀斯空间的其他设施一样,灵界钟塔的大部分处于半毁状态,制裁神雷的一次攻击大概就耗干了高塔的能量池储备——下次攻击应该还要两天充能。”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天时间攻破外围的防御,否则会增加大量伤亡。”郝仁点点头,“话说既然他们攒了一波怒气条,为什么不干脆一发打掉你们的指挥部?只要咱们脚下这座宫殿完蛋,防线也就群龙无首了吧。”
图坦因听不懂怒气条是啥,但他理解郝仁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格里高文长者:“除了这里,另外还有三位幸存的长者分别镇守着其他地方。”
莉莉这次反应挺快:“也就是说……总共有四个指挥部?”
格里高文长者微微点头:“我们早就知道长老教团手中有什么武器,所以每个指挥部的人都做好了被点名杀死的心理准备。这里是第一指挥部,如果这里被全灭,指挥权会在一分钟内移交到其他人手中。不过目前看来,长老教团也知道我们的应对,他们没有浪费武器能量,而是直接摧毁大门——如果不是援军及时抵达这次就真危险了。”
“军事会议”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事实上拉尼娜在迅速了解过这处空间的情况,并且复制了一份科尔珀斯各个遗迹的运行路线图之后便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进攻了。此刻通过群星高塔冲进来的军团士兵已经达到两万余人,第一批重型军械也已经输送到位,伊扎克斯判断,反攻的时机已经到来。
在宫殿前的悬浮平台上,魔王大军的主力部队正准备出发。深渊领主和扭曲恶魔们在平台边缘设置了大量悬浮的符文石,这些符文石发出淡紫色的光芒,一个接一个地连接成隐隐约约的门扉形状,而旁边的拉尼娜和几位技术人员正在校对最后一次坐标。他们要用符合恶魔风格的方式对附近的教团据点展开突袭:军团传送门。
壮硕的深渊领主——布罗塔洛斯将作为这次进攻的先锋,他也是最初从群星高塔中冲出来的那位恶魔将领。这位狰狞可怖的大恶魔扛着他的战刃站在即将完工的传送门前,而一大群矮人则正爬上爬下地在他身上安装着各种各样的设备。白火看到这一幕之后忍不住有点好奇:“这是在干什么?”
“维和部队装备啊。”郝仁耸耸肩,“我跟上面报告这次行动的时候用的是维和部队的说法。”
“维和?”白火有点不解,眼前那凶神恶煞的恶魔实在让她联想不到这俩字,“这些东西……”
“是音箱。”布罗塔洛斯突然开口了,他身上挂着的那些黑箱子顿时发出让人震耳欲聋的声音,“放心吧,小人儿,我都记着台词呢,出发前背了一晚上,肯定错不了。”
白火登时被这轰然巨响震的差点倒下。
而恶魔传送门也终于在此刻完全打开。
暗绿色混杂着淡紫色的扭曲大门凭空出现,大门对面显现出了教团据点的景象,一群教团士兵正惊愕地望向传送门这边,随后便立刻冲过来想要干扰传送。布罗塔洛斯高高举起手中战刃,一马当先地冲向大门:“给他们个惊喜!!”
魔王大军蜂拥而起,猛兽扑食般冲向大门,郝仁随手一拉有点发愣的白火,也紧跟着冲了进去。
黑暗虚无空间中漂浮着一座规模甚大的残破宫殿,这座宫殿与一片歪斜残缺的广场连接在一起,是教团猎魔人刚刚占领下来的重要前线据点之一。
因此,它也是最适合当做反击第一站的。
一团暗影能量包裹着一块闪烁绿光的邪能符文石从黑暗虚空中飞来,符文石仿佛陨石般沉重地轰击在宫殿前的广场上,瞬间发出轰然爆炸并激发出大片大片的电光,在吱吱作响的能量窜流中,扭曲污浊的恶魔传送门猛然张开,眨眼间便在半空中构筑出了高达十余米的宏伟裂隙。守卫在广场上的教团战士们猝不及防,恶魔大门张开的瞬间被吓了一跳,但他们瞬间便反应过来,一边高声示警一边猛冲向那道扭曲的空间裂缝。
然而他们的动作根本比不上大门对面已经准备良久的恶魔们。在广场守军刚刚有所行动的瞬间,恶魔传送门对面的军队便猛冲了出来,一柄裹挟着死亡炙热气息的战刃仿佛要切碎空间般探出大门,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仿佛爬行动物般的、体长达到将近十米的巨大恶魔!
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无数兵刃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只有在噩梦与神话时代的传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一幕发生了:无数恶魔大军从传送门中蜂拥而出!
“敌袭!”广场上的教团战士在看到布罗塔洛斯从大门里冲出来的一瞬间便高声呼喊起来,“怪物进攻!!”
广场其他地方的守军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惊动,残破宫殿内驻扎的猎魔人也纷纷跑出来迎战,圣银武器在黑暗中闪耀着灼灼光华,莱塔符卡纷纷点亮,长老教团的猎魔人们无愧于精锐之名,即便遭到这种前所未有的怪异军团突袭,他们仍然毫无迟疑地冲出来迎击。一瞬间,战士们的高声喊叫和兵刃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然而从大门中冲出来的魔王大军却并没有更加前进一步,他们只是在广场上不断聚集起来,声势浩大地威慑着那些从各处聚集而来的猎魔人战士。布罗塔洛斯则离开大队,高举着战刃向前走去,其每一次脚步落地都会带来巨大的震动和沉重的回响,无数教团猎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个格外强壮狰狞的恶魔身上,他们立刻朝布罗塔洛斯猛冲过来,手中高举着刀剑,喊杀震天。
面对敌人的冲锋,布罗塔洛斯只是将手中战刃狠狠地向地上砸去,用冲击波暂时逼退了最近的教团猎人,随后他浑身上下的超级扩音器猛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可以将冲上来的所有战士原路震退回去的轰然巨响:“请交战双方保持克制,理性解决争端,以外交途径谋取长远发展……展……展……”
后面几个“展”是回声。
布罗塔洛斯身上的扬声器每个都有一整个人那么巨大,所以当场几乎有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这个大恶魔全身喷发出来,在这可以将普通人活活震晕过去的轰然巨响中,冲锋最近的教团战士顿时一片混乱!
莉莉直接就捂着她的四声道耳朵嗷呜一声窜起来两米多高:“嗷嗷——”
她有四只耳朵然而却只有两只手,压根捂不过来的!
这轰然巨响久久地回荡在广场上以及不远处的宫殿里,教团猎人们被震的七晕八素的同时也陷入了极大的精神混乱中,他们跟邪魔外道打了一辈子交道,但还真没遇上过恶魔开口第一句是这个的——然而这些并不影响他们对战斗的本能反应,当巨响带来的混乱稍一平复,教团猎魔人立刻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
“轰!”“轰!”
连续两次由莱塔符卡引发的爆炸在布罗塔洛斯脚下响起,巨型恶魔被炸的摇晃了一下,随后继续中气十足地大叫:“……放下暂时分歧,考虑长远局面,科尔珀斯在历史上向来是猎魔人的和平乐土……”
数把圣银长剑和十字战锤向布罗塔洛斯的笨重身躯砸来,巨型恶魔以完全不符合其体格的敏捷动作反身一刀格开了所有攻击:“……我们相信对话可以消弭仇恨……我们维和人员将为停止这场无意义的纷争做出……干你娘的能不能让老子把台词背完?!”
长老教团的战士们在这一阵阵轰然巨响中早就被震的七晕八素,他们这时候压根都不关注布罗塔洛斯在喊什么,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让这个聒噪并且震耳欲聋的巨型生物赶紧闭嘴,于是在数名教团指挥官的带头冲锋下,更加猛烈的攻击一波波袭向布罗塔洛斯!
而最后一批从军团大门中冲出来的那些士兵却正好听到了布罗塔洛斯的最后几个字:台词背完。
一个暴躁的黑矮人高声大喊:“老胖丁背完了,抄家伙上啊啊啊!!”
顿时无数的恶魔和各族士兵轰然而上,那些本来还在按计划等命令的前锋部队一看这个情况也懒得解释了,反正都是一帮暴躁的恶魔,看到连精灵跟人类都已经抽刀子开砍了他们当然更按捺不住,于是混战瞬间展开。
喊杀震天,兵刃嘶鸣,魔法的爆炸响彻战场,无数稀奇古怪的魔王军团士兵带着仿佛狂欢一般的兴奋冲向那些严重懵逼的教团猎魔人,仿佛要发泄在故乡世界最终败退的那一股怨气,这支在无数沙场上掀起血雨腥风的大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斗志猛攻教团猎人的阵地!
教团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冲来,以令人称道的勇悍面对魔王军团的雷霆之势,一名高阶猎魔人高声喊叫着:“守住防线!守住防线!去拉响警报!”
布罗塔洛斯挥舞着战刃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这仿佛超重型战车一般的深渊魔王凭着蛮力便轻而易举地抵挡了十几倍的敌人,而他那震耳欲聋的聒噪仍然在持续着:“……我们希望长老教团可以在这次事件中保持克制……”
轰然一声巨响,数个教团猎魔人被布罗塔洛斯撞飞出去,在半空便已经昏阙。
“……交战双方合理退让……任何形式的会谈都是有益的……”
一尊黑曜石巨像冲入了战场,这无惧魔法又皮糙肉厚的怪物开始四处肆虐,从巨像额头发射的邪能光束在广场上横扫出一连串的爆炸。
“……事件发生以来,恶魔帝国便对此次区域冲突保持高度关切,我们尊重当地人民的选择和传统,但我方无法对持续恶化的事态置之不理……”
黑矮人们架好了邪能加农炮,在恶魔线圈的电光四射中,威力巨大的符文石尖啸着坠向不远处的宫殿。
“……我方愿与地区各方势力一起,深入了解,坦诚交流,共同努力,以维护……”
恶魔符文石与圣光形成的制裁之锤共同轰击在长老教团的宫殿上,轰然巨响中,宫殿护盾四分五裂,整个战场一片火海。
“……地区的长治久安!”
最后一批教团战士终于土崩瓦解,魔王军团在盛大的狂欢中冲进了敌人的宫殿堡垒。布罗塔洛斯将手中战刃搭在地上,长出口气:“我说完了。”
在他脚下躺着一地的教团猎魔人,有微弱的声音在其中呻吟着:“终于……安静了……”
郝仁一行抱着膀子在战场的角落旁观了这整场混乱。
尽管一开始他们也想过亲上前线,但等真的打起来之后,连伊扎克斯都发现貌似已经没自己出手的必要,于是所有人都只能站得远远的,看着这帮仿佛磕了药的恶魔们将整个战局搅乱成一团乱麻。白火的眼睛从刚才就瞪得滚圆,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她仍然没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最后还是薇薇安把她拍醒:“回神了回神了。”
“这就是……”白火使劲晃晃脑袋,嗡嗡的耳鸣声就仿佛钻进了脑髓一样无法挥去,她看着郝仁,“你说维和部队?”
“……确实也跟我一开始计划的不太一样。”郝仁抓抓头发,“果然不该太相信这帮恶魔的行事风格。但基本上就这个意思吧。”
伊扎克斯手下这帮大老粗恶魔们恐怕是微妙地误解了“维和部队”的概念,或许他们的理解重点放在“部队”俩字上而不是“维和”,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本身维和部队的说法便只是个在报告书上用的幌子。
在知道长老教团的情况之后,郝仁就明白这次事件必然只能用强硬手段来解决了。
在扫清宫殿内最后一小撮抵抗人员后,军团士兵们开始清点战损以及调查这处刚占领下来的遗迹的内部结构,布罗塔洛斯则率领着恶魔们在广场上建立起巨大的符文石装置,准备撑开邪能护盾,将这里加固成一个新据点。郝仁看着战场上尚未散去的浓烟,转身说道:“咱们去看……卧槽莉莉你这是咋了?!”
他不扭头不要紧,一扭头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只见站在身后的哈士奇姑娘这时候已经炸毛炸的跟绒球似的了,尾巴蓬成一团毛球,耳朵也毛茸茸地支棱起来,连满脑袋头发都跟过了静电似的蓬松着,她眼神发愣地站在郝仁身后,满脸呆滞一动不动,整个汪跟刚从十二级台风里着陆一般。郝仁这一声惊呼才总算把莉莉的魂给叫回来,哈士奇姑娘愣愣地转了转眼珠,耳朵朝四面八方晃一圈,终于悠悠说道:“……完事儿啦?”
“这不会是震傻了吧!”南宫五月赶紧给莉莉刷治疗术,“可千万别,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郝仁也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又是拍莉莉的肩膀又是在她眼前晃手:“这缺心眼……你刚才倒是变回人形啊!”
莉莉让五月跟郝仁联手一番折腾总算是缓过劲来,她一把抓住郝仁的手,毛茸茸的脑袋还没彻底平复,脸上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切都太突然了……”
这个没啥卵用的哈士奇看来是一上场就废掉了,郝仁只能把这姑娘交给五月照顾着,而他则和薇薇安一块去检查战场上的情况。
混战之后的战场上浓烟滚滚,邪能烈焰烧灼过的地方冒着刺鼻的味道,整个宫殿以及宫殿前的广场遍地狼藉,不过就像图坦因说的那样:这些古老神秘的建筑遗迹坚固到难以置信,尽管刚才的一场战斗极其激烈,魔王军团的火力轰炸完全不亚于现代人类的重火力部队,但作为战场的建筑遗迹却丝毫未损。
好吧,指着一堆遗迹说它们完好无损这听上去是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郝仁来到一处最大的“弹坑”前,说是弹坑,但实际上这里只有一片符文石炸裂之后留下的灼热碎渣,以及染黑了地面的大片烟熏痕迹而已,遭受轰炸的地方根本没有一丝裂痕。他伸手在爆炸点附近的地面抹了一把,入手之处是一片类似玉石的光滑“石板”:整个广场都是用类似材料建造的。
“竟然真一点伤痕都没留下……”薇薇安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她环视四周,尽管硝烟和散落的兵器让战场显得一片狼藉,但若把这些东西排除掉,就会很明显地发现遗迹本身根本毫无损坏。她打个响指,随手召唤出一只浑身冒着电光的小蝙蝠,并指挥这只小蝙蝠去旁边的一块“石砖”上啃了一下,结果顿时发出一声惨呼:“呜……硌牙……”
“是仅次于巨龟岩台号主装甲板的超高强度材料。”郝仁皱着眉站起身,“目前为止不管是梦位面还是表世界,都没有任何一个凡人种族能锻造出这种东西……神之下,人之上。”
薇薇安捂着嘴:“啊?”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顺手掏出了自己的幽能配枪,朝着不远处的地面便是“砰”的一枪。
明亮的幽能光弹轰击在地面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淡蓝色光雾,在这跨越了世俗规则的神造兵器轰击下,号称坚不可摧的科尔珀斯遗迹终于是被破坏了:大片大片的“石砖”碎片炸裂开来,被幽能晶化的碎屑漫天飞舞,等这些碎屑尘埃落定之后,原地留下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坑底铺满蓝色结晶体的爆炸弹坑。
跟在他们身后的白火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天呐……你这武器威力好大!”
然而郝仁却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威力削弱太多了。”
幽能光弹炸出来的弹坑看上去很吓人,但远远不如打在世俗物质上时产生的效果明显,白火看不出来,可郝仁对自己这把佩枪的性能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它应该炸出更大的一个坑才对。
只有神性才能削弱幽能武器的威力。
用“抗性”来打比方的话,世界上所有的凡人以及凡人造物在面对幽能时的抗性全都是零,即便再弱的幽能(比如郝仁这把小手枪)也能对其造成满额的真实伤害。
能对幽能产生抗性的唯有真神以及神造物,哪怕仅仅是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一的抵抗能力,和百分之零比起来也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有时候神性这种东西会隐藏的很深,有时候它会消散到几乎无法探测,但有一种检测方式是永远有效的。
那就是用幽能武器给它来一发——只要发生了威力损耗,那它就必然是神造物。
薇薇安隐隐约约猜到了郝仁这番测试的目的,她目瞪口呆:“难道这里是……”
郝仁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跑向不远处的宫殿。他冲进宫殿大门,在那些巨大的廊柱和坍塌破败的浮雕之间穿梭着,努力寻找某些更加符合自己记忆的建筑特征。终于,他在一面保存完好的浮雕壁画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精美而又神秘的远古遗物,又看看两旁的宽阔大殿,记忆中一些模糊扭曲的片段猛然和眼前景象重叠在一起,一种巨大的振奋和激动从心底弥漫上来:“果然……果然!我就说为什么这里一股即视感!”
薇薇安和白火跟着跑了进来,前者知道郝仁在指什么:“是创世女神的宫殿?”
“没错!就是这里!”郝仁满腔激动难以抑制,他不敢相信自己苦苦追寻至今的最大线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然呈现在自己眼前,激动之下他甚至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薇薇安,“就是这些宫殿!我当初在幻景看到的就是这地方!”
薇薇安听到这消息顿时也是一阵激动:“真的?真的?你确认没看错?这些宫殿怎么会跑到这边?!”
“黄金圆盘都给炸过来了,宫殿一块炸过来也有可能啊!”郝仁抓着薇薇安的肩膀,满面红光,“这回去必须庆祝!这把惊喜大了!”
薇薇安也是一脸灿烂:“我要个新的炒锅!还有个新铲子!”
在旁边的白火终于看不过去了:“那什么……你们俩够了没?谁跟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白火这一打岔薇薇安跟郝仁才突然醒过味来,俩人赶紧分开,脸上都是一阵尴尬。郝仁抓了抓头发:“额……有点激动,有点激动。”
薇薇安呵呵干笑两声,跟白火摆摆手:“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事,暂时跟你解释不清楚。”
白火狐疑地看看面前这俩神经病,不过她知道郝仁背后有着神秘势力,一些事情是她无法打听的,所以并没有深究下去。
而郝仁则从刚才的激动和尴尬中平复下心情,他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现在已经完全确信这就是自己在黄金圆盘的弑神幻象中看到的建筑风格。
创始之星上的女神宫殿。
他一开始只是感觉这些宫殿有些眼熟却没能认出它们,是因为当初他通过触摸黄金圆盘而看到的那些幻象都被潜意识扭曲过,尽管当时他感觉自己看的很清楚,但事后回忆起来却像回忆梦境一样充满了模糊之处,第二个原因则是科尔珀斯空间的这些残骸支离破碎,完全是创始之星崩溃之后泼洒出来的碎片,仅仅凭着这些漫天乱飘的碎片是很难辨认出它们昔日形态的,更别提他仅仅在一个不甚清晰的幻景中看到过这些宫殿的原貌了。
郝仁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破败长殿,随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逐渐重组起来,他惊愕地发现了另一件事:
眼前这地方……貌似就是他在幻景中所处的位置!!
郝仁站在陈旧破败的宫殿遗迹中,身边这些坍塌的廊柱、破裂的宫墙逐渐和他记忆中的画面片段重叠起来。刚开始,他只是确定了这些宫殿的风格与他在黄金圆盘幻象中看到的风格一致,从而确定这些宫殿便是创始之星上的建筑,但随着记忆愈发清晰,他发现情况远非这么简单。
他看了看自己脚下所站的位置,又抬头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两根装饰立柱,惊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站在昔日幻象里的相同位置,分毫不差!
郝仁回过头,看到身后是一面完全坍塌的墙壁,墙壁外是茫茫无尽的黑暗空间,而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自己进入弑神幻象的时候,这堵墙便是在自己眼前慢慢垮塌下去的。
“郝仁?”薇薇安注意到郝仁眼神变化,有点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当初进入幻象的时候就是在这个位置,就是这座宫殿,前面……”郝仁抬头看向远方,心中一动,拔腿向前跑去,“女神遇刺的地方就在前边!”
伤痕累累的装饰立柱,歪斜破裂的浮雕墙壁,高大宏伟的宫殿门扉,所有这些东西就如幻影般急速向身后掠去,郝仁向着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拔腿狂奔,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幕弑神幻象中,空荡荡的残破宫殿里又浮现出那些勇猛作战的守护巨人,那些光鲜威武的弑母逆子,还有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焰以及不断从穹顶上塌落下来的建筑碎片,守护者与叛军的喊杀声真真切切地从四面八方传来,然而凝神看去,一切只是幻觉。
眼前的真实景象和记忆中的幻觉交错浮现着,郝仁使劲甩甩头,把这些景象从眼前甩去,他感觉自己的右手一阵灼热,低头看去,只见右手上那道因触摸神血而留下的红色痕迹又浮现出来,并且比以往更加鲜艳明显。
“搭档,你的精神稳定度正在下降。”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响起,把郝仁从这种诡异的恍惚状态唤醒过来,“用不用开启主动精神抑制?”
“我没事。”郝仁深吸口气,随着幻觉远去,他手上那浮现出来的红色痕迹也跟着消退了一些,“应该是神血产生的共鸣……跟我上次碰到血痕的情况差不多。这里……”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一路奔跑已经穿过了外面的长廊和偏殿,此刻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这座建筑物尽头的最后一间大殿。这座宏伟古老的大殿和其他地方一样残破不堪,昔日精美的壁画与浮雕都已经面目全非,高高的大殿穹顶上遍布裂痕。空荡荡的宫殿中只有几个军团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这些士兵好奇地看了过来。
郝仁对这些士兵随意摆摆手,抬头看向宫殿尽头。他清晰地记着自己当初在幻象中便是站在如今这个地方,而宫殿尽头则是那耸人恶行的现场。
宫殿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洞。一整面墙都消失了,连带着地面都呈现出被撕扯、扭曲过的状态,那里原本放置着黄金圆盘,但那一部分建筑结构已经被炸飞到另一个空间中,原地留下的大洞外面只有茫茫黑暗。
薇薇安从后面跟了上来,郝仁指着宫殿尽头的破洞对她说道:“当时创世女神就站在那,背后靠着一块黄金圆盘,弑神者站在她面前……就是那块翘起来的地砖位置,一剑刺下去。”
薇薇安出神地望着前方,这个破败无声的地方如今只是一片遗迹,再不复昔日辉煌,也很难让人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她来到大殿尽头的破洞前,凭直觉选了个地方站好,随后转过身对郝仁招着手:“是这个位置呗!当年女神就是在这儿被害的?”
不知是否巧合,薇薇安所站的地方竟然与当初创世女神被害时的位置分毫不差,她转过身的一瞬间郝仁甚至产生了幻觉,他又看到这座大殿在战火中缓缓崩塌的一幕,而创世女神则站在殿堂尽头,转过头来对他这个“旁观者”投来跨越万年时空的一瞥。创世女神模糊的容貌逐渐清晰起来,赫然便是薇薇安的容颜。
原本空荡冷清的大殿里浮现出大片火光,喊杀声凭空响起,郝仁看到薇薇安面前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这身影穿着一身金红色的华丽战甲,手中提着一把仿佛镶嵌有群星碎片的漆黑长剑,他举起长剑,向着薇薇安的胸膛刺去,但薇薇安就仿佛全无所觉一样对这一幕视而不见,她只是看着郝仁的方向笑嘻嘻地招着手,声音遥远的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在这儿被害的?”
“小心!”郝仁心中似乎还知道这是幻觉,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他一声大喝便向前猛冲过去,转瞬间冲过了整个大殿的距离,随后整个人猛扑在薇薇安身上,后者只来得及“哇”的惊呼一下便被郝仁直接给撞成了铺天盖地的小蝙蝠,扑啦啦地飞出去一片。
四周的幻视幻听一下子烟消云散,郝仁就感觉一大群小蝙蝠在自己脑袋周围扑啦啦地横冲直撞,薇薇安下意识放出来的小规模闪电风暴顿时把他电的跟炸了毛的莉莉似的。片刻之后薇薇安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出身形,叉着腰瞪着郝仁:“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呀!吓我一跳!”
郝仁一脑袋头发被电的根根直竖,他这时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赶紧解释:“刚才又看见幻觉了……”
薇薇安本来还有点生气,这时候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幻觉?又是女神被刺的时候?”
“嗯,而且这次女神换成你了。”郝仁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薇薇安,“你站的那位置正好就是女神当初站着的地方……然后你俩的身影就重合了。”
薇薇安皱着眉没吭声,只是一把抓住郝仁的手,郝仁手上那片诡异的红色“烫伤”痕迹这时候正冒着微微红光并逐渐重新暗淡下去,显然刚才的幻觉事件与神血的共鸣有关。
数据终端从郝仁兜里冒出来:“刚才本机想干预来着,后来发现你精神稳定度还没跌破阈值,就没管——寻思着你兴许能再发现点什么线索。”
“线索没有,疑点有了。”郝仁搓搓还有点灼热感的手掌,用脚尖点着地面,“这地方就是创世女神遇害的现场,千真万确。”
“这地方按理说应该跟着创始之星一起被炸到‘黑暗领域’里了吧。”薇薇安双手抱胸,“但看科尔珀斯空间的情况,似乎一整个宫殿群都被炸到这个宇宙了。”
郝仁轻轻摇头:“还是那句话,既然黄金圆盘能被炸过来,宫殿也能,只是个概率问题而已。关键是:这里就只有这些宫殿么?”
薇薇安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扭头看向白火:“这里还有别的什么遗物么?”
“别的遗物?”白火从刚才蒙圈到现在,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俩在说啥,“你指什么样的?”
“什么都行,就是这些宫殿里原本存放的东西,兵器啊,书本啊,设备设施武器碎片什么的。”薇薇安飞快地说道,“尤其是这座大殿里的东西,难道你们刚找到这个空间的时候所有宫殿就都是空荡荡的?”
白火这才恍然:“哦,你说那些啊……当年确实在这些遗迹里找到不少东西,不过除了在神话战争时期用掉的以及损坏严重被清理掉的,其他应该都收藏在灵界钟塔里了,由十三圣人们亲自保管着。”
灵界钟塔不但是十三圣人的堡垒,更是一个巨大的博物馆!
郝仁听到白火的话之后突然就冒出一头的冷汗:他之前还想过如果常规作战不利,就把巨龟岩台号召唤进来,然后试着用舰炮狂轰滥炸灵界钟塔看能不能打破那座塔的“无敌护盾”,这时候他只庆幸自己没有脑子一热把这个炸B想法付诸实践,否则真要几炮下去,他得毁掉多少线索?!
整个科尔珀斯空间便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宝库——即便刚一开始郝仁还不清楚这地方到底是何方遗迹,但他还是凭自己这两年来娴熟的挖坟技艺以及丰富的收尸经验嗅出这地方的考察价值来,所以他才制定了相对谨慎安全的行动计划。直觉告诉他,这里这些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宫殿都藏着秘密,要尽一切可能保持其原貌,所以他才压下了动用巨龟岩台号以及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想法。
魔王军团已经足够对付这次事件,而且拜科尔珀斯遗迹本身的坚固所赐,军团士兵与猎魔人的大战也不会损伤这里的东西,可要是巨龟岩台号和武装无人机们出场就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这种直觉带来的谨慎是正确的。
猎魔人千百年来一直致力于研究科尔珀斯无穷无尽的秘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真神所造,尽管它们已经被炸的稀烂,但对于凡人文明而言,神器的碎片仍然足以令其疯狂。十三圣人和长老教团们在几千年的时间里探索了每一座神殿和高塔,把他们能收集到的、能搬动的所有东西都挖了出来并统统集中到灵界钟塔的收藏馆里,现在这些宝物成了郝仁新的目标。
郝仁站在宫殿尽头的大洞前,也就是昔日女神陨落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扭曲撕裂的地面,依稀还能辨认出曾经安放黄金圆盘的凹痕残留,他弯下腰,仔细检查着这道凹痕旁边数米范围内的地面,旁边薇薇安看到之后有些好奇:“你在找什么?”
“血痕。”郝仁头也不抬,“女神遇害的时候她的血顺着黄金圆盘流到地上来着。黄金圆盘上的血痕变成了原罪,但……流到地上的血液好像没了。”
薇薇安随口嘀咕:“说不定是住在这儿的猎魔人打扫卫生的时候给擦掉了。”
“你寻思着这可能么。”郝仁翻着眼皮,“那可是神血。”
薇薇安有点不安:“我总觉得那些血迹没好事儿——你想啊,黄金圆盘上的血迹变成了原罪,地球上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现象就是那一点点血迹折腾出来的,而这地方更邪,它干脆就是女神被害现场,我觉得这比黄金圆盘的‘原罪’成分高多了吧?”
“神血变成原罪载体的具体过程还不明了,这是个没办法用科学逻辑来解释的东西。”郝仁拍拍手站起身,“所以不一定每道血痕都会携带原罪,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道血痕都不会凭空消失。”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也知道这些事情现在很难得到证实。地上的血迹确实不见了,而且一同消失的还有刺杀女神的那把黑色长剑,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灵界钟塔:但愿上古时代的猎魔人们找到了这些东西并把它们妥善保管起来。
薇薇安有些感慨:“这帮家伙竟然在创世女神陨落的地方安营扎寨这么多年,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世事难料啊……我当年恐怕也是在这里的某个宫殿里‘诞生’的吧?”
郝仁看了薇薇安一眼,想到对方的真身其实就是创世女神陨落之前制造出的神血生命,他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还真说不定……兴许创世女神就是在这边的某个房间里把你造出来的。要不咱去找找?”
“别闹。”薇薇安一摆手,“谁记着自己从娘胎里出来时候的事儿啊,我那时候连眼睛都还没发育出来呢。”
郝仁笑了笑,站在洞开的宫墙前看着外面的茫茫黑暗,黑暗中可以看到那些漂浮在远方的其他建筑残迹。一座座遗迹在无尽虚无中漂浮着,在空间边界的神秘星光照耀下弥漫着凄凉的气息,就仿佛神话故事里那些漂浮在群星之间的众神宫殿一般。一道道闪光在这些宫殿之间跳跃,偶尔还会看到密集的爆炸光亮在某座建筑物上空炸开:魔王军团和“正常派猎魔人”正在组织起一波波的反攻,有至少十支部队正在同时进攻科尔珀斯的各个据点,尽管这里已经平静下来,但前线激战正酣。
他探头看着宫殿外的广场,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广场三分之一的区域。布罗塔洛斯正在率领着士兵们重整军势,那些在战斗中几乎不知疲倦的恶魔准备趁着气势对附近的一座能量节点发动进攻,现在军团传送门已经张开,恶魔们正在大门前摩拳擦掌,兴奋地等待着下一场战斗。
而郝仁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上那已经暗淡下去的红色印痕。
科尔珀斯有着上百座遗迹,各种各样的宫殿残骸漂浮在这片空间里,拉尼娜决定第一批进攻目标的时候也有六个备选方案:除去布罗塔洛斯这一队之外,其实还有五个军团大队出发前往了其他战区。但郝仁最终却选择了眼下这一处,而且在进入宫殿之后,他的一切行动路线也几乎完全重现了当初在幻象中的经历。甚至最后一刻,薇薇安站在创世女神当初陨落时的位置,他也正好站在自己当初在幻象里看到这一幕时的地方。
这一系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巧合的范畴。
简直像冥冥中有什么在安排一般。
郝仁曾经是不信邪的,但自从成了一帮妖魔鬼怪的房东之后,他就彻底掉进邪门的领域里无法自拔了,所以此刻他毫不怀疑自己在科尔珀斯经历的一切事情都有其意义。
或许猎魔人的内乱、灵界钟塔中的十三圣人全都是次要的,这里发生的一切唯一目的就是把他吸引过来,此时此刻此地,让他站在这里。
“是你在安排么……”他握紧手掌,因触摸神血而烧蚀出来的红色伤痕此刻已经完全暗淡下去,但他还是感觉一阵微微的热量从皮肤上传来,似乎是在回应什么。
魔王军团在科尔珀斯空间的进军全面展开。
在第一支部队进入科尔珀斯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后续的军团按计划全数抵达,群星高塔连续开启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十万大军迎进这处猎魔人圣地之中。
前线的激战从反击打响的一刻便丝毫没有停息,魔王麾下的各族联军是在故乡世界最残酷的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战争老手,他们很清楚应该如何彻底压垮敌人的反抗意志——他们组成了三个梯队数十支战队,以车轮进攻的方式不断攻击教团猎魔人的据点,不知疲惫的恶魔们承担攻击主力,而擅长构筑阵地的其他种族则随着战线推进不断将己方据点向前推,丝毫没有给教团猎魔人反击和喘息的机会。
魅魔拉尼娜指挥着大局,她无愧于自己“魔王麾下首席智囊”的名号,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但在战争方面的本事着实让人叹服。尽管科尔珀斯对魔王军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这位魅魔军师还是短时间内把握住了这片战场的情势和特征,并且在几次试探之后便搞清楚了长老教团的行动模式和大致实力,她永远以最恰到好处的力量去削弱敌人的防守,当对手在不断的防御战中疲惫下来的时候,她便会以压倒性强大的主力军队彻底横扫战场,一次根除所有隐患,不给敌人留任何反击希望。
郝仁之前与拉尼娜接触的时候还仅仅觉得她只是个取向有点古怪、偶尔迷糊一下、性格很容易相处的魅魔,但在了解过前线的战事之后,他才真正认识这位魔王军智囊:她是一个标准的女恶魔,进攻风格狡诈而又强势,狡诈的一面源自于她的魅魔血统,强势的手腕则是伊扎克斯教育的结果。
“砰——轰!!”
邪能加农炮发射出的惨绿色光弹带着弧线坠落在长老教团的防线上,不远处的残破宫殿浓烟滚滚,在连续不断的轰炸中,宫殿上空的护盾已经摇摇欲坠。这些护盾是猎魔人用自己的魔法技术建造起来的,与宫殿本身的结构强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面对魔王军的重火力武器,它们的抵抗显得软弱无力。
这里已经是教团猎魔人的最后据点之一,用格里高文长者的话讲,把这里打破之后,灵界钟塔基本上就是个光杆司令了。
郝仁一行站在恶魔军团的阵地后方看着远处的战火呼啸,在这种战场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他们出手的必要。
就在郝仁认为这场战斗也会如之前几次一样毫无悬念地结束时,一名大师级猎魔人跑到了白火和图坦因面前,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我们抓到一个……等级比较高的教团指挥官。”
听到前线抓到敌军指挥官的消息,现场谁都没什么反应,连白火的语气都是懒洋洋的:“又是俘虏?”
伊扎克斯抱着膀子呵呵一笑:“呵,估计跟之前抓到的那些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对捕获教团猎魔人一事显得非常冷淡,而这反应是有原因的。
刚开始的时候,拉尼娜还费了挺大功夫活捉到一个大师级的教团猎魔人,当时大家还对抓到的俘虏颇为期待,指望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来——但很快这种热情就消退了,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从战场上抓回来的教团猎魔人状态都很奇怪,根本问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前来汇报的那名猎魔人战士显然也知道这些,其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不过他还是强调了一下:“这次抓到的是个高阶指挥官,芬妮大师认为有必要让长者和几位领袖亲自过问。”
白火皱了皱眉,格里高文长者则轻轻点头:“那就带上来吧,看看是哪个‘老朋友’。”
传令兵领命退下,过了不多会,一名身材高瘦的男性俘虏便被几个精灵魔导师押送上来。
这个身材高瘦的男性猎魔人身上穿着长老教团的标志性战袍,衣服在战斗中已经破破烂烂,而他的面容则坚毅阳刚,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满是怒色,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血汗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显得多了几分狼狈。而在这名俘虏身上则缠绕着一圈一圈的精灵族符文,这些符文不断抽取着受术者自身的能量以强化枷锁,但即便是在这种级别的咒术束缚下,高瘦男子仍然没有一点萎顿之色,甚至还在用十足的敌意不断打量周围的人。
这名教团战士显然实力非凡,这一点从他身边的看守就能看出来:精灵魔导师是伊扎克斯手下的超高级兵种,属于那种扔哪都是宝贝,少一个就心疼半宿,打完仗之后恨不得扔冰箱里冻起来防止磕着碰着的宝贝疙瘩,但这次竟然来了三个魔导师,只为看守一个俘虏,这待遇可谓超凡了。
白火在看到那高瘦男子之后愣了一下,随后惊讶地低呼一声:“克洛德?”
“你认识这个人?”郝仁低声问道。
白火轻轻点头,语气有些低落:“克洛德与我同期。你知道我被称作猎魔人年轻一代中的顶尖天才吧?”
她说后半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骄傲神色,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作为同族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她并不把自己的天赋当做自傲的资本,但也并不避讳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优秀。
郝仁点了点头,白火继续说道:“其实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可被称作天才的应该有两个,另一个就是他。克洛德较我年长,他对符文的领悟和亲和能力比任何普通猎魔人都强,后来我随着导师离开了寒冰堡垒,而克洛德则接替他父亲的职位进入了长老教团,由于教团属于隐修团体,所以克洛德几乎从不在外界活动,异类家族应该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吧。他原本是个性格很平和的家伙,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被称作克洛德的猎魔人听到白火的声音之后立刻把头转过来,脸上带着十足的愤懑和敌意:“白火!我早该知道,你也不过是个异端!”
“克洛德,你这……”白火皱着眉,“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长老教团怎么会变成这样?”
“长老教团的职责便是净化异端!”克洛德义正词严,目光灼灼,就和之前抓到的那些教团猎魔人一样,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迷茫,也没有任何被影响心智的迹象,只是他的言行极端偏激并且不可理喻,“你们这些在圣地之外活动的家伙……一个个都污浊不堪,理应被净化!”
“什么时候起,除了长老教团之外的人就都成异端了?”一旁的格里高文长者表情淡然地问道,声音听上去异常平静,“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一名长者的询问,克洛德的态度仍然没有丝毫变化,而且他的回答也始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无非是“异端”、“净化”、“怪物”之类的说法。然而不管怎样,他的神智始终清醒,一言一行都仿佛发自本心,就好像他从小到大的世界观便是如此一般。
事实上,其他那些被捕获的教团猎人也都是相同的情况。
这就是为什么众人在听到前线活捉了一名教团指挥官时都显得那么冷淡,原因并非是对方口风太紧或者丧失神智无法交流,而是因为他们这诡异的状态:这些教团猎魔人的全部思想都已经只剩下净化异端和诛杀异类两件事,他们很清醒,清醒到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对其他都一无所知的地步。数据终端也用技术手段检查了之前抓到的那些俘虏的精神状态,最终却确定他们的心智正常——你怎么才能让一群并没有丧失理智的人“清醒”过来?
询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格里高文长者失望地摇摇头,表示这次抓到的这个跟之前那些并无什么不同,而薇薇安则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心态上前,她看着克洛德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么?”
克洛德听到薇薇安的声音之后一时间有点迷茫,接着他定定地看了后者片刻,突然做出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这个刚才还显得镇定理智的猎魔人一瞬间暴怒起来,满眼充血就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样怪叫着猛扑向薇薇安:“异端!异端!杀了她!杀了她啊啊啊!!”
克洛德的突然暴起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甚至薇薇安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多亏郝仁从刚才就一直防着这个奇奇怪怪的教团猎人,他第一时间挡在俩人中间并顺势飞起一脚把对方踹了回去。克洛德身边的三位精灵魔导师也瞬间激活了制裁符文,那些符文锁链爆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电光,把他一下子镇压在地动弹不得。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克洛德仍然狂怒不已地对薇薇安怒吼着:“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这个教团猎魔人此刻状若疯狂,双目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满脸青筋暴跳,看上去都让人心惊胆战。旁边的莉莉一看这情况立刻扭头询问白火:“你俩以前关系咋样?”
白火一愣:“就是认识而已,因为不在一个战团所以没什么交集,你问这个干……”
“哦,那就好。”莉莉不等白火说完就猛一点头,随后也不知道从哪拎了块板砖,抡圆就朝着克洛德的脑袋砸下去,“这样我下手比较没压力!”
砰的一声巨响,克洛德一声不吭地被莉莉砸的昏死过去。
等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晕过去之后大家才松了口气,薇薇安拍拍胸口:“我招他惹他了?”
“严格来讲但凡是个猎魔人都被你招惹过,毕竟你揍过在场大多数人的列祖列宗,但我寻思着不是这个原因。”郝仁摸着下巴,看向克洛德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恐怕……整个长老教团性情大变的原因跟你有关。”
“我?”薇薇安指着自己,“之前不是也抓到过其他教团猎魔人么?我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也没这么大反应吧。”
郝仁顿生疑惑,他看向格里高文:“长者,你知道这个克洛德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格里高文长者已经猜到郝仁要问这个,他的表情很凝重:“他是第一圣人的侍从和传令官。”
“第一圣人?就是那个在屋子里宅了好几千年,压根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圣人?”郝仁睁大了眼睛,“话说他真的还活着么?”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格里高文长者无奈地摊开手,“但我们从未想过有任何一个圣人会离我们而去。第一圣人确实已经很多年未曾露面了,但他仍时常对我们下达一些指示——通过他的传令官转达。”
“也就是说,这个克洛德知道第一圣人的真实情况。”一直没开口的伊扎克斯突然沉声打破了沉默,他神情凝重地看了昏死在地的年轻猎魔人一眼,对三位精灵魔导师点点头,“带回去严加看管,一旦他说出任何情报,第一时间过来报告。”
其实关于那个叫做克洛德的年轻猎魔人,郝仁有个更大的疑问:
为什么身为第一圣人身边侍从兼传令官的他,会出现在战场上?
捕获克洛德的是一位兽人萨满,这位兽人萨满在伊扎克斯起兵早期便跟随在疯魔王身旁,忠心耿耿而且力量强大。伊扎克斯把这位萨满长者召到身边询问前线的情况,也顺便问到了有关那个“克洛德”的事情。老兽人对自己抓到的那位年轻战士印象很深:“他和其他人一起冲锋陷阵,战斗的时候称得上是个勇士,我们一开始并没发现他与其他猎魔人有何不同,直到好几个强大的圣骑士被他接连重伤,我们才意识到这恐怕是个指挥官。”
伊扎克斯皱着眉:“你说他跟个普通士兵一样在前线冲锋?当时他身边有没有额外的护卫或者随从?”
“没有。”老兽人摇着头,身上的萨满环佩叮当作响,“如果他的特征再明显点,我们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嗯……总之你抓到一个很重要的家伙,应当记功。”伊扎克斯摆了摆手,让老兽人退下,随后转头看着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最高领袖身边的警卫员跑到战场上冲锋陷阵,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过了脑子的。”郝仁咂咂嘴,“啧,你说那些圣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目前军团前线已经推进到灵界钟塔的边界。”拉尼娜看向房间中央的悬浮沙盘,那些漂浮在半空的宫殿模型基本都已经带上魔王军团的标记,从下到上就仿佛被阴影吞噬一般落入军团控制之中,如今教团据点仅剩下科尔珀斯“上层”的少数几座宫殿,以及那座诡异的灵界钟塔,而郝仁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就位于前线,捕获克洛德的地点就在最近的一座悬浮广场上——那边的战斗在十分钟前刚刚结束,“长老教团已无多少可用之兵,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的负隅顽抗是没有多少战略可言的,基本上是乱打一气。那个克洛德跑出来大概也只是想英勇战死吧。”
“或许吧……”郝仁对拉尼娜的说法不置可否,虽然从局势上看长老教团已经回天乏术,但仅仅因为战局绝望,第一圣人的侍从就抛下自己主人不管而跑出来冲锋陷阵,这在他看来还是相当可疑,“灵界钟塔那边有什么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笼罩在一层阴影中,而且从今天凌晨开始,就看不到任何人从那座塔里面出来了。”拉尼娜的声音有些困惑,“现在看不到它和外界的任何联系,而且因为防御网的缘故,斥候没办法靠的太近。”
伊扎克斯和郝仁对视了一眼,沉声点头:“那就继续进攻周围的能量节点。”
在魔王的命令下,已经士气激昂到顶点的联军对长老教团的最后一道防线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最终猛攻。
长老教团的残余部队已经全部集结在灵界钟塔周边,尽管他们的状态有些奇怪,但他们在战斗时仍然不愧于自己的精锐之名。面对魔王军团的猛攻,教团猎魔人们进行了极端顽强的抵抗,长者级别和大师级别的猎魔人给伊扎克斯手下的将领们带来不小的麻烦,他们不得不付出数倍的兵力才能保持对最后的几座殿堂和能量节点的压制优势。
但无论如何,战局已定,教团猎魔人的反抗也只是在延迟全线溃败的时间而已。
当前线的大军扑向最后一座教团据点的时候,郝仁与白火则带领了一小队精锐,通过刚刚打通的一条隐秘路线来到了距离灵界钟塔极近的地方。
众人落脚之处是一处漂浮在虚无中的岩石平台,平台上空空荡荡,没有宫殿也没有高墙,只有地面破碎凌乱的精美石砖显示这里可能是某个广场的残余部分。科尔珀斯的所有遗迹都带有来源不明的独立重力,但这处平台的重力很微弱,并且明显向着灵界钟塔的方向倾斜,站在平台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即将摔倒、滑入虚空的错觉。
郝仁站在平台边缘,随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颗引力子炸弹,用力掷向远方。
引力子炸弹在脱离平台的重力束缚之后便带着一条直线飞向遥远的黑暗深处,但它还未来得及爆炸,便突然凭空消失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在飞到平台外一百多米的位置时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撕碎、切割成无数碎屑,紧接着碎屑又被撕碎,一直粉碎到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才被黑暗吞噬。
这就是科尔珀斯空间层层叠叠的防御网之一。
灵界钟塔周围看似空旷无物,各个悬浮神殿之间也貌似无遮无挡,但实际上这一重重的神殿和能量节点是纠缠在一起的,它们之间有着几十上百层诡异的空间乱流,如果贸然闯入黑暗,再强大的猎魔人也会被无声无息地撕成碎片。
直到魔王联军破坏了科尔珀斯百分之七十的能量节点连接之后,这些看不见的扭曲空间防御系统才终于出现了一些漏洞,让郝仁一行有机会靠近到距离灵界钟塔如此之近的地方。
而现在军团正在猛攻教团防线上的最后一座能量节点,郝仁他们正在等待这些防御系统关闭的时刻。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灵界钟塔了,那就是。”图坦因大师站在郝仁身旁,抬手指着远方黑暗中的一片阴影。
郝仁抬头看去,看到星光的缝隙间有一座怪异的高塔,它就像沙盘模型上的一样诡异,完全没有规则的外形和结构,就好像是小孩子用积木胡乱拼凑起来一般,各种各样的几何体堆砌搭建在一起形成了高塔的外形。这座高塔在黑暗深处无声地悬浮着,塔身仅有几处亮光,其他结构几乎要融入阴影之中,阴沉死寂,就像无人废墟一般。
“没有任何动静?”郝仁有些奇怪。
“我们也在奇怪,它太安静了。”图坦因慢慢说道,“平常它周围总是会有更多灯光,但现在大部分灯光都熄灭了,也看不到在塔外警戒的人员,不知道圣人们正在里面干什么。”
“根据拉尼娜的报告,灵界钟塔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天时间。”伊扎克斯沉声说道,“现在教团防线上的猎魔人几乎是在各自为战,虽然他们抵抗很激烈,但很明显缺乏统一的指挥。联想到之前抓到的那个克洛德,我怀疑钟塔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郝仁回头看向身后。由于南宫一家四口战斗力不足留在后方照顾伤员,跟他一起来到这里的是薇薇安、伊扎克斯父女还有莉莉,除此之外,白火和图坦因还带来了数十名猎魔人大师,这支小小的队伍总数不到百人,但却是目前战斗力最高的一群,当灵界钟塔外围的防御解除之后,这支队伍便要第一批冲进去打开缺口。
在看到灵界钟塔怪异的状态之后,那些猎魔人大师脸上多有些忧虑,虽然没有人说什么,但担忧之色相当明显。显然,即便他们已经与长老教团决裂,却还是在担心着“圣地”的情况。
伊扎克斯默不作声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黑暗深处的另一个方向。在那里有一座独立漂浮于虚无中的、仿佛火炬一般的高塔,高塔周围不断可以看到火光炸裂,显然前线激战正酣。他默默地看着战场方向传来的闪光,感应着自己恶魔大军的状态,计算着行动的时机,突然轻声嘀咕了一句:“差不多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座火炬一般的能量节点上空突然爆发出一道强光,节点本身的防御过载,连带着引爆了控制用的符文石,教团猎魔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宣告崩溃。
科尔珀斯的古老防御系统本身坚不可摧,但它们是依靠猎魔人后期设置的一系列控制装置才启动的,当那些符文石爆炸之后,远古防御便会立刻停机。郝仁看到灵界钟塔周围的黑暗空间中似乎有一道水幕般的透明东西扭曲了一下,于是知道时机已到:“出发!”
精锐突袭部队迅速离开平台,向着远方的灵界钟塔无声无息地疾飞过去,他们没有遇上任何阻拦,很快便抵达了那座诡异的高塔前。
然而在近距离看到灵界钟塔的状况之后,郝仁不禁一愣:“这……正常么?”
灵界钟塔竟呈现出被黑暗侵蚀的状态!
灵界钟塔孤独而又死寂地悬浮在一片黑暗虚无中,仿佛一座无声的墓碑般立于科尔珀斯空间的顶点,当教团猎魔人的据点在战线上一个接一个地陷入火海,远方的黑暗中不时亮起代表能量节点陷落的光辉,这座怪异高塔都只是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里面的圣人们已经完全不再关注前线上发生的事情。
它是一座与科尔珀斯其他遗迹截然不同的建筑——尽管它有肯定也来自创始之星,但它的扭曲外形与其他那些优雅华丽的神殿格格不入。灵界钟塔就仿佛一堆胡乱拼凑起来的积木,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几何体堆砌成了高塔的形状,如果不是悬浮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你几乎很难相信这样一座建筑物能正常伫立在大地上。而郝仁不但惊叹于这座塔的规模和奇特外形,更被它表面的诡异状态吸引了目光。
灵界钟塔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阴影,而是最为纯粹的、毫无一点杂质的漆黑。这漆黑的颜色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在黑暗覆盖的地方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那里的细节,只能看到一片仿佛剪纸画般的漆黑轮廓在星光的背景下显露出突兀的线条。这些大片大片的漆黑之物几乎覆盖了灵界钟塔三分之二的表面,让这座本来就形态怪异的高塔显得更加阴沉可怖。
郝仁在看到灵界钟塔上覆盖的这些黑色“物质”时立刻便感觉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出来,第六感的本能开始疯狂报警,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他看着被黑暗物质侵蚀殆尽、几乎变成一团浓墨剪影的灵界钟塔,完全不相信这就是这座建筑物本来的模样:“这是正常的么?”
图坦因大师的反应跟他几乎一样,这位猎魔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这……这是怎么回事?!”
“拉尼娜之前的报告里没提到这个现象……”伊扎克斯身上的肌肉紧绷起来,连他都感觉眼前的东西有些危险,“……这恐怕是在最后一次进攻开始之后产生的变化。”
郝仁从兜里把数据终端掏出来:“检测一下这是什么。”
数据终端懒洋洋地发着蓝光,在钟塔外墙的那些黑色“物质”表面扫描了几次便飞回来:“与之前遇到的那些混沌之影有些类似,但又有点不太一样,它们并没有表现出活动性,似乎是静止在建筑物表面的。”
“混沌之影?”郝仁一听这个名字顿时就有点牙酸,他还记着这种黑色的阴影之前惹出了多大的麻烦——这些从从神血原罪中剥离出来的黑色影子便是各个异类种族之间先天敌对的元凶,也是之前安卡特罗领地事件的罪魁祸首,有无数猎魔人和塔纳人后裔死在了那场混乱中。
但在一开始的紧张之后,郝仁立刻意识到灵界钟塔表面出现类似混沌之影的现象完全在情理之中:科尔珀斯是创世女神的陨落地!
承载神血的黄金圆盘都能变成原罪载体,女神陨落的宫殿废墟恐怕也产生了类似的变化。
联系到白火之前带来的情报,十三圣人们也正是在哈苏从安卡特罗返回、汇报了有关神血原罪的事情之后才突然性情大变的,所以这次的猎魔人内战事件恐怕正是当初混沌之影事件的某种延续!
眼前这座高塔表面覆盖着的黑色阴影似乎就证实了这些联想,郝仁从阴影中感受到一种类似混沌之影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寒冷错觉,虽然数据终端认为这些阴影和混沌之影有些区别,但二者恐怕真是同源“物质”。郝仁想起之前和薇薇安一起找到的“弑神凶案现场”,那处现场的神血不翼而飞,会不会跟灵界钟塔的变化有关?
“我们还要进去么?”白火拔出自己的圣银短剑,剑刃上燃烧着洁白圣焰,“我的圣焰可以抵御阴影。”
郝仁抬头看着在黑暗中诡异沉默着的灵界钟塔,他之前设想众人来到高塔前的时候将面临一场恶战,但却没想到大家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塔下。高塔死气沉沉地保持着缄默,就仿佛阴影中的怪兽尸骸一样静静地等待着造访者,没有守卫冲出来,也没有什么防御装置激活,科尔珀斯其他地方那些仍然在熊熊燃烧的战场就好像跟这地方完全没了关系一样。郝仁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相信数据终端的判断:高塔外层的阴影并不具备活性。所以他用力点点头:“都走到这儿了——大家提高警惕,进去之后注意心智方面的攻击,感觉心理方面出现异常波动就立刻示警!”
在图坦因的带领下,众人找到了灵界钟塔的大门,这座大门镶嵌着硕大的暗红色结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倾斜着安置在墙上,大门三分之一的表面都覆盖着漆黑的阴影,而未被侵蚀的表面上则仍然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纹和符号——那不是现世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符号,而是创世女神留下的文字。
数据终端立刻扫描并存档这些珍贵的符文资料,图坦因则感慨道:“我们用了很长时间破解科尔珀斯遗迹里的各种符文,想掌握这些来自超级文明的强大力量,最终还是只能破解出一部分,这扇大门上的符文就至今无法破译。”
莉莉瞪着眼看了大门一会:“左边写着门朝里开,右边写着随手关门。”
图坦因和白火立刻目瞪口呆地看着莉莉,郝仁一见这情况赶紧把哈士奇姑娘往旁边拽开:“额,别听她的,她脑子经常抽……”
莉莉还抗议呢:“诶你别拉我啊!真的,门上写的就是这个,你不是也有翻译……”
“闭嘴。”
郝仁强行无视了莉莉的抗议,确认了一下护盾状况,随后踏前一步,将手搭在那扇看上去异常沉重的门扉上。
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阵弩箭机括摩擦的轻响从身后传来,数十名猎魔人大师瞬间举起手弩瞄准门内,郝仁也立刻伏低身子掏出配枪指向前方,然而预想中的敌人并没有出现。
大门后面是一座空荡荡的圆厅,昏暗的烛台光芒在圆厅深处摇晃着,在门口投下斑驳阴影。没有任何教团猎魔人的身影,也看不到陷阱和机关,就如荒废了几百年的老城堡一样,灵界钟塔内死气沉沉,毫无动静。
“没有人……”薇薇安向大厅里扔了个小蝙蝠,片刻后低声说道,“但有血腥气……还有活物的气息,都在更上面的楼层。大家提高警惕。”
郝仁撑着护盾率先走入灵界钟塔,莉莉举着两把爪刃紧跟在他后面,随后是薇薇安和伊扎克斯父女,白火与图坦因则带着几十名猎魔人大师鱼贯跟上。在所有人都进入塔中之后,莉莉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气氛诡异,她生怕出现像恐怖电影里一样的情节,等大家都进来之后高塔的大门便自动关起来。
大门并没有关上,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无人看管一般。
郝仁环视四周,这里是一座色调昏暗的大厅,所有的墙面和地板都缺乏色彩。弧线形的圆厅墙壁上依稀还可以看到褪了色的壁画和浮雕,虽然与其他神殿的浮雕风格一致,但这种死气沉沉的色调却让人格外不舒服。在圆厅四周还可以看到凌乱摆放着的许多木架子,那些架子应该是猎魔人们后期搬进来的,上面摆放着十字锤、长剑之类的兵器,还有一些看不出作用的法器和装饰品。
就和整个大厅的状态一样,这些放在架子上的东西同样缺乏色彩。
“就像褪了色的老照片……”看着眼前这昏暗的环境,薇薇安忍不住嘀咕起来。
莉莉眨眨眼,她看着眼前一幕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反应:“没啥啊……东西褪色很严重么?”
郝仁看了她一眼:“你看不出来?”
莉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色盲啊。”
郝仁:“……”
图坦因脸色阴沉地看看四周,对身后的猎魔人精锐们一挥手:“先分头搜索。伊维恩,卡鲁德,你们注意螺旋阶梯的动静,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示警。”
“有一种……”薇薇安咕哝着,“让我挺不舒服的氛围。”
灵界钟塔是一座巨大而宏伟的建筑——尽管它的外形充斥着扭曲和诡异的不协调特征,但它仍然有着让人叹服的规模。仅仅想到之前在高塔外面看到这座建筑物时的全貌,郝仁就能判断出众人当前所处的这座圆厅其实远非钟塔一层的全部,而应该只是这层的一小块地方。他站在这座褪去颜色、气氛诡异的圆厅中央,抬头望向那高高的拱顶,看到的是一片纵横交错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结构,大量横七竖八的、仿佛毛细血管一样的支架和梁柱在头顶上交织着,有一些似乎是大厅原本的屋顶结构,但有一些却像是从其他建筑物里生硬融合进来的骨架。而在这纵横交错的梁柱与支架背后,是昏沉沉的圆形拱顶,拱顶极高,几乎可以用遥远来形容,郝仁眯着眼睛凝神细看,看到那拱顶上依稀有着精美的花纹和图案,其中一些图案似乎是在描绘某种长着大量触手的、覆盖整颗行星的巨大生物。
那是长子播种的景象。
毫无疑问,这座扭曲怪异的高塔确确实实是创世女神的造物,而且郝仁相信这座塔原本也不是这幅骇人的模样,一定是在女神陨落之后发生了什么,才让这里扭曲成这般状态。
莉莉举着冰火双爪在大厅里游荡着,她弓着身子,时不时耸耸鼻子去嗅嗅那些古老陈旧的壁画和木架子上的猎魔人物品,虽然这里诡异的气氛让她一脸紧张,这位哈士奇姑娘还是很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她在一个堆满法器的置物架旁边停下脚步,尾巴无意识地摆动着:“这些东西前不久还有人碰过……上面留着很新鲜的气味。”
郝仁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前不久是多久?”
“最多一天前。”莉莉轻快地跑了回来,“房东房东,辣条还有么?”
郝仁刚想念叨她一句什么情况都不忘吃,但看到莉莉的眼神时突然反应过来:“你打算在这里面变身?!”
“有备无患。”莉莉磨了磨自己的爪子,“真要是对上那帮圣人,我觉得自己不变身还真干不过……”
郝仁顺手从随身空间中摸出一包辣条扔过去,而旁边白火正好走了过来,猎魔人少女听到莉莉的话之后淡淡说了一句:“如果真对上圣人,你就是变身应该也打不过。长者便已经是和上古神灵一样强大的存在,圣人更是比长者们还多了数不尽的禁忌知识和经验阅历……”
白火还没说完薇薇安就撇撇嘴打断了她:“还多了宅几千年养出来的腰椎间盘突出和老寒腿吧——那帮老家伙几千年没打过架了,就闷在这个见鬼的黑塔里,说实话我挺怀疑他们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的。我相信他们有智慧,可不相信他们有好身板。”
莉莉扫了薇薇安一眼:“你别忘了你跟他们都是一个年代的……”
“行了,这时候你们就别废话这些了。”郝仁打断她们,抬头看向白火,“圣人亲自出手的概率多大?”
“如果是以前正常情况下,他们几乎不可能出手——他们的形体已经被禁忌知识给毁了,每次出手不但对外界是巨大的威胁,对他们自己也是极大的痛苦。但现在……真不好说。咱们这次带来的人只是打前哨的,按计划是对付高塔里的常规守卫,等大部队进来之后再进攻上层区,可这地方……”
“可这地方现在跟个鬼屋似的。”郝仁看着空荡荡的圆厅,以及正分散开四处搜查线索的猎魔人大师们,“一个守卫都看不见。说实话,这种‘安全’状态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图坦因和猎魔人大师们对灵界钟塔的结构并不陌生,因此很快便完成了对高塔一层的搜索。四散出去的猎魔人们重新汇聚在一起,所有人都未发现任何敌人。
“一层没人,二层以上隐约有些气息,但并未对我们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一名嗓音粗哑的猎魔人报告道,“高塔守门人的屋子里有一套刚刚保养好的狩猎弩,看上去是在准备面对一场战斗,但不知何故武器的主人消失了。”
图坦因摸着下巴略一思索,决定留下数人在圆厅中等待大部队,其他人继续向着灵界钟塔的上层前进。
灵界钟塔内部规模宏大宛若宫殿,从一层的圆厅到二层有三条不同的阶梯可以抵达,图坦因在一番思索之后选择了相对安全的一条:这条沿着圆厅外侧盘旋而上的阶梯通往二层的酒窖深处,据说那里的守备相对薄弱。
至于为什么“酒窖”会设置在二楼……这个就不用研究了。
郝仁踏上这条褪了色的阴森阶梯,古老残缺的壁画与浮雕在他身旁渐次后退,他感觉自己就好像走在一个垂死的苍白怪物的腹腔里,身边的一切都萦绕着将死的气息,一种怪异的阴寒从前方的阶梯出口吹下来,这种阴寒仿佛直入灵魂,让他和身边的白火都忍不住微微一颤。
“你也感觉到了?”郝仁看向白火,“似乎有风。”
“是灵界之风。”白火面色凝重,“灵界钟塔内部有些地方连通着诡异的‘地方’,这座塔的一部分在科尔珀斯,另一部分则位于某些扭曲、重叠的矛盾时空里,经常会有这种怪风凭空吹起,无论你有多强大,都会在这阵风中感觉到一种难忍的寒意。导师说这些风是‘灵界之风’,是科尔珀斯空间原本的主人们被囚禁在过往的时间线里发出的哀嚎,每当这种风吹起的时候……钟塔的状态就开始不稳定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提起了早已被长老教团抓走、已经生机渺茫的哈苏,“导师或许还被关押在这座塔里……”
“他还活着?”
“我……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死掉,死在这种可笑的内讧里。”白火咬着嘴唇,“导师一生经历过许多磨难,最残酷的诸神黄昏都挺过来了,他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这时候走在郝仁身后的莉莉突然耳朵一抖:“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郝仁狐疑地停下脚步,“什么?”
莉莉闭上眼睛,尖尖的犬耳在空气中轻轻抖动着,不断灵敏地转向各个方向,一些细微的、或许只有犬类才能听到的低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那声音嗡嗡作响,像是许多人在梦呓,又像是隐秘的祭祀仪式,或者是某种邪恶生灵在阴影的夹缝中呢喃,引诱着无知者去追寻那些禁忌的、不可被触碰的奥秘。莉莉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闪耀着光芒:“听上去像是很多人在说话……”
白火立刻握紧短剑,更加集中精神遮掩着众人的气息:“是长老教团的守卫?”
“不像……”莉莉的声音有点恍惚,“是嗡嗡的,不断说着什么……让我有点晕晕乎乎。”
随后她突然甩了甩头,从手边的零食袋子里抓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使劲嚼着,精神头一下子又恢复过来:“没事啦,可能是次声波。我的耳朵能听到很多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哒~”
“前面仍然没人。”图坦因微微眯起眼睛感应了一下阶梯尽头的气息,他能感觉到的气息都还在很远的地方,“可能是灵界之风产生的影响。这座塔里有很多怪异的现象,你们是第一次来,提高警惕,但不要太疑神疑鬼的。”
几分钟后,众人抵达了螺旋阶梯的尽头,图坦因首先消失在阶梯出口,郝仁则紧紧跟上。
出口果然如图坦因所说,位于一个“酒窖”深处,郝仁一出来便闻到一股令人沉醉的酒香飘荡在周围,而四周则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巨大酒桶。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们这生活还挺滋润的,猎魔人业余爱好也不少……额,怎么了?”
他发现图坦因并没有搭理自己,这位猎魔人大师只是呆呆地站在前面,抬头凝望着上空的建筑结构。
良久,图坦因才打破沉默:“……结构变了……灵界钟塔的结构变了!”
郝仁站在图坦因身边仰头向上看去,他看到的是仿佛抽象画般胡乱拼凑、交叉错叠的建筑结构。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塔内部空间中充斥着淡灰色的稀薄雾气,迷雾中可以看到无数走廊、阶梯、桥梁横七竖八地相互连接在一起,墙壁上延伸出莫名其妙的平台、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房间、毫无意义的墙壁,甚至还有干脆在半中央断掉的楼梯和过道。一些不连续的、仿佛生拉硬凑在一起的破碎阶梯在一些凭空搭建的石台之间连接起来,盘旋着向上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一眼望去简直让人眩晕。
这一幕是如此诡异,以至于郝仁一下子都无法正常地从那些错乱癫狂的建筑结构中找到符合逻辑的线条,那些用荒诞手法拼凑起来的结构甚至有很多违反着现实中的自然规律,普通人哪怕仅仅是看到这样的景象都足以对心智造成巨大的压力和损伤。郝仁在勉强摆脱了这些精神污染之后立刻便想起之前在灵界钟塔外面时看到的景象:整座高塔就仿佛顽童拼建起来的积木堡垒,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几何体和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堆叠结构。现在看来这座塔的内部远比它外部看起来还要混乱——它简直是一大堆完全不搭边的建筑物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结果!
“这……”莉莉仰着头看了一眼之后顿时也跟郝仁似的头晕目眩,“以前这里是啥结构?”
“灵界钟塔的结构从二层开始就是混乱的,以前也是这样。”图坦因的声音很严肃,“但它之前的错乱情况并不像现在这样严重,而且……那些阶梯和平台的组合方式我完全不认识!”
图坦因话音刚落,郝仁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竟惊愕地看到高空中的一条阶梯正凭空移动着,缓缓连接到了一块突出墙壁的平台上!
“这座塔……在变形?”薇薇安感觉很不可思议,“这地方难道是活的?”
图坦因没有吭声,只是凝神观察着上方那些错综复杂的道路和阶梯,他的视线在一个个平台和破裂的房间之间跳转着,努力从中拼凑出正确的路线:“……大致的道路还在,从左侧那条坡道上去应该能前往高层。但这些道路现在并不稳定,万一中间发生变动的话会有些危险。”
伊丽莎白举着手:“直接飞上去不行么?”
“在这座塔里,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比脚踏实地更危险。”图坦因淡淡地说了一句,同时继续观察着上方那些不断变动的阶梯和平台结构,在观察了一会之后他终于确定其中一些路线是不会变动的:与墙壁固定在一起的建筑结构相当稳定,而且差不多都能连接成一条通路。他带队向前走去:“跟我来,大家小心脚下。”
众人跟在图坦因身后走出“酒窖”——由于建筑结构错乱,这座酒窖已经完全不是密封空间,不但上方没有屋顶,其一侧的墙壁也已经凭空消失,直接便可以走到外面的平台上。
郝仁和薇薇安走在一起,在走了不多远之后,他突然看到身边经过的墙壁上有着一些大大小小的裂缝,就像是被外力震裂一般,一些裂缝甚至宽达数寸,而且有强弱不一的光芒从那里面泄露出来。他好奇地把眼睛凑过去,结果看到的光景让他一下子有点错愕。
透过墙上的裂缝看过去,他看到对面是一座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厅,大厅中聚集着许多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他们在美食、音乐、美酒中尽情享乐,优雅的贵妇与绅士们轻轻移动着舞步,仿佛正沉浸在一场永不结束的宴饮中。然而一想到这里是灵界钟塔,郝仁所感觉的唯有时空错乱带来的诡异违和感。
其他人似乎并没注意到墙上的这些裂缝,猎魔人们都在沉默地赶路,只有薇薇安注意到郝仁停了下来:“发现什么了?”
“墙外面有东西。”郝仁拽着薇薇安,“你看。”
薇薇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之余她更是认出了什么:“那好像是……奥丁举办宴会的地方,我记着阿斯加德有一座这样的大厅。”
“北欧神系?”郝仁一惊,奥丁与北欧诸神已终结数千年,他们的残影怎么会出现在灵界钟塔的墙壁裂缝里?
他皱皱眉,来到一处更大的裂缝前想看清更多细节,然而刚把眼睛凑过去,他就看到一片刀光剑影朝自己袭来!
郝仁赶紧稳定下心神,他看到之前那封闭的大厅换成了一片开放的战场,无数穿着华丽战甲、面容模糊的战士们正在战场上厮杀着,与他们作战的是变异的野兽和狰狞的人形巨怪,一头浑身冒着浓烟的黑色巨龙正缓缓划过天空,烟雾与火焰从巨龙身上掉落下来,点燃了山峰和森林,而它身上的毒气又让整个大地腐烂开裂。
在这片混战的战场边缘,一道仿佛太阳初升般的夺目光芒正缓缓溢出地平线,充斥着圣洁和毁灭的气息。
“……是诸神黄昏,发生在亚萨园的那一战,那些士兵是英灵战士。”薇薇安又认出了这幕景象,“我当时在远处看到了,亚萨神和其他原始神一番混战,尤古多拉希尔几乎要崩塌在现实世界里,后来猎魔人在双方最疲惫的时候发动偷袭,他们首先摧毁了约顿海姆,随后从约顿海姆的突破口向尤古多拉希尔的魔枢发射了湮灭魔弹。”
“……是灵界钟塔的武器……”郝仁喃喃自语着,又看向另一处裂缝,这次他看到的却是漂浮在云端的一艘金色巨船,金色巨船在云海中穿行着,灿烂夺目仿佛一轮太阳,而无数人影在这艘巨船上晃动,每一个都高大健壮,容貌俊美。巨船破开云海,显露出下面的大地,尼罗河在大地上蜿蜒奔流。
拉神的太阳船。
“这些都是神话时代的影像。”薇薇安低声说道,“是猎魔人收集的?”
这时候白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郝仁和薇薇安:“你们两个在那干嘛呢?”
“墙上这些裂缝是怎么回事?”郝仁紧走几步跟上队伍,指着墙上那些显露出远古景象的裂隙,“都是你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古代视频资料么?”
白火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却是一愣:“裂缝?什么裂缝?”
随后她朝墙上看了一眼:“那边没东西啊。”
“你看不到?!”郝仁大感意外,他立刻拉了旁边的莉莉一把,“你能看到墙上的裂缝么?”
莉莉一脑袋问号:“啥?”
其他人都看不到那些东西!
郝仁迅速把身边的人都问了一圈,终于完全确定只有自己和薇薇安能看到那些显示出过往光景的缝隙,这一情况顿时让他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白火听完薇薇安的描述之后则按照她对灵界钟塔的了解做出了推测:“你们看到的恐怕是时空扭曲的残影。灵界钟塔处于时空最不稳定的夹缝里,事实上连我们都不清楚这座塔到底有多大,有时候塔的中层会突然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房间或者门,但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是幻影,看得见摸不着。你们可能遭遇了类似的东西。”
郝仁不置可否,他知道白火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肯定跟他和薇薇安看到的不是一样东西!
“我是从神血里诞生的,而你直接触摸过神血。”薇薇安凑到郝仁旁边低声说道,“恐怕问题就在这儿:这座塔是创世女神的遗物,咱们两个与它建立了联系!”
“也就是说……灵界钟塔一直在自动监视地球上的异类种族,而咱俩因为都与神血有联系,所以获得了某种浏览数据库的权限?”郝仁心中万分惊讶,“这座塔到底是干什么的?”
薇薇安摇摇头:“天知道,它现在的模样明显是变异过了,或许原本它……等下,前面有人!”
在破碎阶梯尽头的墙角阴影中,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股淡薄的气息,白火在薇薇安出声示警的同时也立刻有所警觉,她一手握着圣银短剑,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悄无声息地跳出一朵小小的白色火花,而图坦因则对其他猎魔人做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在附近的一道矮墙下隐藏起身形,并屏蔽了自身的气息。
阴影中的气息越来越近,终于,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这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似乎完全没有感应到附近埋伏的几十名猎魔人,等离得足够近之后郝仁才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性:她穿着猎魔人标志性的黑色装束,头发遮住了其大半脸庞,身上则看不到任何武器。她的步伐缓慢而轻飘,就像梦游一样有些摇摇晃晃,而她头发下露出的肌肤则显得有些苍白,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亡者。
这个身穿黑衣的女猎魔人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向着众人藏身的方向走来,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朝另一个方向转了过去,好像真的没有发现这边的气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白火突然看到了这个女猎人的全部面容,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安达赫尔长者!?”
其他猎魔人也认出了这位精神恍惚的女性正是之前被长老教团抓走的安达赫尔,每个人的眼神顿时都有所变化,但并未发生任何骚动。白火和图坦因用秘术快速交谈起来:“安达赫尔长者是开战不久之后便被长老教团抓走的吧?”“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前面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你和其他人留在这里伺机应变,我去试探。”
图坦因与白火商谈完毕,便悄悄地从藏身角落走了出来,从安达赫尔背后靠近那位猎魔人长者。在二人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安达赫尔终于有所反应了,她迟疑地停下脚步,但并未转过身来。
“安达赫尔长者。”图坦因做着随时受到袭击的准备,沉声开口,“您怎么在这里?”
安达赫尔的视线在飘忽几下之后才终于落在图坦因身上,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同僚,空虚淡漠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且直到几秒钟后才作出回应,她微微点了点头:“图坦因,多日不见。”
声音淡然平静,就好像最寻常不过的日常招呼一般,完全不像是在这种情景下该有的反应!
图坦因也感觉安达赫尔状态诡异,但还是接着问道:“安达赫尔长者,您直到圣人们发生了什么吗?”
他一边这么问着,一边对藏身起来的众人打个手势,于是白火带着其他猎魔人纷纷从藏身角落中出来,最后连郝仁跟薇薇安等人也走了出来。然而面对这些突然现身的人马,安达赫尔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的声音仍然平淡:“圣人们?圣人们一切安好。啊,你见到戈登了么?圣人贝多利斯在召开讲习会……”
图坦因没有回答安达赫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后者也便不再言语,就像个木偶一样呆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安达赫尔——郝仁曾经与这位猎魔人长者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安卡特罗事件中,这位女性长者是混沌之影袭击下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也是猎魔人中对“猎杀异类”这一行为抱有相对理性看法的理性派。在猎魔人内乱事件爆发之后,与哈苏一同从安卡特罗领地返回的安达赫尔同样遭到了长老教团的袭击,并且在内战伊始便遭到逮捕,被囚禁与灵界钟塔中生死不明。
没有想到她会在这种状态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看上去就像失去了灵魂。
有趣的是,郝仁记着上一次看到安达赫尔她也是跟今天差不多的状态——只不过上次她是被自己的“神智束缚”法术变成了暂时弱智,而这一次又是为何?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旁边的薇薇安也在嘀咕:“怎么每次见到她都是这副白痴模样……是精神控制?”
郝仁从兜里掏出数据终端对着安达赫尔照了两下,终端随后报告:“不是精神控制,但精神活动强度非常低,而且……她的灵魂似乎并不完全在这个地方。”
安达赫尔只是保持着那种近似呆滞的目光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即便郝仁和薇薇安并非猎魔人,她也丝毫没感觉这些人出现在灵界钟塔中有什么不对劲的。而且她竟然还能认出郝仁:“……多日不见,郝仁,还有女伯爵阁下。”
白火伸出手大胆地在安达赫尔眼前晃晃:“长者,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安达赫尔的眼睛看着白火,视线却仿佛集中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贝多利斯圣人在召开讲习会……啊,对了,讲习会,我要先去那里才行。你们见到戈登的话记着把他带来。”
安达赫尔一边说着,一便自顾自地扭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开,对周围的猎魔人视若无睹。
郝仁跟白火使了个眼色,直接便跟上安达赫尔的脚步——果不其然,对方根本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景象堪称诡异:一名脸色苍白眼神恍惚的女性猎魔人走在前面,而几十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战士就跟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亦步亦趋,整个队伍不发出一点声音,在灵界钟塔昏暗诡异的阶梯与走廊中,这群人就像一群鬼魂般无声地行走着。
安达赫尔状态诡异,图坦因很怀疑这位恍惚的长者会把众人带到什么地方,而且他更担心会在路上遇到其他清醒而且敌对的猎魔人袭击(虽然就目前看来,这地方简直见鬼一般的安静),所以他将一部分战士分派为后列,让他们在距离队伍稍远一些的地方保持隐蔽跟踪,这样一旦前方出现什么问题,这些隐藏起来的战斗大师就会派上用场。
而薇薇安也在不断释放出她的小蝙蝠去探查周围情况,她很谨慎地让那些小蝙蝠沿着走廊和楼梯的阴影前进,并且避免前往建筑结构之间的大片空旷地带——根据图坦因的说法,灵界钟塔里的空旷空间暗藏着时空矛盾的漩涡,那是比空间裂隙还要危险的陷阱,一旦陷入其中,几乎不可能生还。
可安达赫尔却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她就像个依照程序行动的木偶一样走在前面,带着众人踏上一条狭窄的石质楼梯,又经过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悬桥和空中走廊,最后来到了一扇看上去颇为沉重的黑色大门前。
这扇大门镶嵌在一面破裂的墙壁上,墙壁则孤零零地立在一处挑空平台边缘,从视觉和空间结构上讲,大门背后都不可能有任何东西。
然而安达赫尔推开大门之后,郝仁却看到门背后是一个洋溢着温暖灯光的、宽敞明亮的地方。
由于创世女神的这些建筑都考虑到了守护巨人的体型,所以灵界钟塔中的一切房间也都格外巨大,在那高达十余米的大门后面是个可以用大厅来形容的地方,它曾经大概是某个守护巨人的个人休息室,但现在却足以成为猎魔人们大量聚会的场所。郝仁看到房间中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这桌子肯定是猎魔人后期加进来的,桌子上还有整整齐齐的一排烛台在发出恒定而明亮的光芒:尽管猎魔人也使用现代化的东西,可他们在这处圣地中却似乎很钟情于这种古老原始的小用具。
在长桌两旁,坐着整整几十个身着黑衣的猎魔人。
图坦因看到房间中有如此多的猎魔人之后立刻紧张起来,因为他发现其中一些人的衣领上镶着长老教团标志性的银色饰边,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猎魔人全都跟安达赫尔一个状态:人偶般坐在那里,对周围的气息毫无感应。
仿佛失去灵魂一般。
房间中的景象如同一幕恐怖片,郝仁看着看着,就感觉汗毛竖起来了。
几十名猎魔人——包括之前被长老教团抓进灵界钟塔的“正常派猎魔人”以及长老教团自己的高阶成员——整整齐齐地坐在长桌两旁,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就仿佛木偶一样呆然地凝固在那里,场面极其诡异。而安达赫尔则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她很自然地走进大厅,慢慢环视一下周围,随后在长桌旁找个位置便坐了下去。
接下来便毫无动静了。
“他们这是……”莉莉小心翼翼地溜进大厅,在那些呆然枯坐的猎魔人面前摆着手,然而没有任何人作出回应,“他们这是灵魂出窍?”
现场气氛的古怪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郝仁让数据终端把预警雷达调节到最灵敏的状态,紧握长枪跟在莉莉旁边。他经过一位教团猎魔人身旁,这位教团猎魔人看上去阶级颇高,他的衣领上不但装饰着银边,而且领口和袖口还有额外的纹章刺绣,这是大师或长者才有的标记。这位高阶猎魔人微微垂着脑袋,空洞的视线落在桌面不远处的烛台上,郝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身体微微摇晃一下,似乎转着眼珠朝肩膀位置看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转了回去。
“他们的灵魂似乎被囚禁在意识深处,感知与外界剥离了。”数据终端嗡嗡地在长桌旁飞来飞去,检查着每一个猎魔人的状态,“嗯……还有一些别的违和点,但需要些时间分析。”
“这是……路希·维达长者。”白火来到郝仁身后,“长老教团的高阶训导师,他常年驻守在灵界钟塔,负责传达圣人们的指示以及组织圣魔讲习会。”
“安达赫尔提到了讲习会。”郝仁微微点头,“于是这些人在这儿到底是干啥的——我是说正常情况的话。”
“圣人们掌握着上古时代的知识和已经失传的远古巫术,为了防止这些东西失传,他们要把知识传递下去,但由于禁忌奥秘的污染,低阶猎魔人直接听取圣人的声音会受到侵蚀和诅咒,所以圣人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召集精神力量最强大的猎魔人来教授少量知识,再让他们传授给各自的学徒。”白火认真解释着,“圣人的智慧浩如烟海,远超过普通生物大脑结构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他们会根据需要仅仅选择一些适合的东西教给后人,讲习会便因此时常举行。”
“所以这便是某次圣魔讲习会的现场——如果一切正常的话。”郝仁说着,随手在长桌上擦了一下,“嗯?”
他惊讶地发现手指上沾着不少尘土,而且仔细看去,长桌上也积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灵界钟塔是一天前才和外界断绝联系的?”他看向不远处的伊扎克斯。
“斥候回报是这样。”伊扎克斯点点头,“发现什么了?”
郝仁指着桌子上的灰尘:“根据终端测量的空气悬浊物密度,灰尘积累成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七八天。除非长老教团发疯之后就再也没人打扫过屋子,否则塔里的这种‘幽魂’状态恐怕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以上。”
莉莉眨眨眼:“钟塔一层的很多气味都是‘新’的啊,而且钟塔守门人的房间也是刚刚整理过的样子,不像是被放置了很久。”
“所以是从二层开始有这种情况么……”郝仁微微皱眉,看向长桌首席,如果是讲习会,那么那个位置应当是圣人贝多利斯的位置,可是现在那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圣魔讲习会的主导者并不在这里,房间中的猎魔人们只是在对着空气“听取教学”而已,“圣人贝多利斯……安达赫尔在混沌状态下仍然记着这个名字,所以这个叫贝多利斯的应该和眼下这种情况有些联系才对。”
这时候一名负责检查周围情况的猎魔人突然叫了起来:“这里有一条路!”
郝仁跑过去查看情况,他看到在一座巨大的古代石雕后面,墙壁裂开了一道足以供两人并肩通过的大洞,在大洞对面是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伊丽莎白扒着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对面好像还有个大厅诶。这通到哪?”
图坦因的声音第一次有点不确定:“……现在我也不知道了。灵界钟塔的结构变得很奇怪,事实上就连咱们眼前这个房间都不应该在这个位置……这些不符合逻辑的道路都是这次才冒出来的。”
在图坦因这么说着的时候,小恶魔伊丽莎白却已经自顾自地跳进了墙上的大洞里,溜溜达达地朝着那条昏暗深邃的走廊深处走去:“没事啦没事啦,没感觉到什么危险~”
“这熊孩子……”郝仁嘀咕了一声,也只能赶紧跟上。
图坦因回头看了看在长桌两旁呆然静默着的、仿佛幽魂一样的那几十个猎魔人,他留下几名战士照看这边情况,随后带着剩下的人一起也钻进了墙上的大洞里。
灵界钟塔内部已经完全错乱,他之前粗略判断的前进路线恐怕也不再有多可靠,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没必要死抠什么前进方向了,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入口都是值得探索的。
伊丽莎白举着个脸盆大的火球在前面照明兼开路,恶魔小姑娘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个阴森诡异的地方有啥可怕的,一路溜溜达达蹦蹦跳跳的模样简直像是在郊游,她旁边的伊扎克斯跟郝仁倒是挺谨慎,一路上都在注意是否会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突然蹦出来个妖魔鬼怪之类的玩意儿。
但最终,这一路上波澜不惊,在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仿佛大图书馆的地方。
极广阔的大厅无边无际向四周延伸出去,巨大的书架就仿佛高耸的城墙一样排列开来,书架上陈列着年代悠久的、甚至超出人类历史的古老书本和卷轴,而在这些浩如烟海的书卷之间,则可以看到很多漂浮在半空的石板平台,那些平台上摆放着桌椅家具和抄写工具,显然是为图书馆的访客们准备的。
郝仁他们从阴森的走廊里一下子就进入了这个庄严气派的地方,顿时都有点目瞪口呆。
“藏书馆?”图坦因惊讶不已,“……没想到竟然会连接到这个地方……”
薇薇安好奇地问:“藏书馆有什么特殊的么?”
“藏书馆在灵界钟塔‘外面’,是一个我们最解释不清楚的空间。我们曾经尝试着绘制过灵界钟塔内的结构图,大部分建筑区域虽然连接规律很古怪,但至少都能大致放在钟塔范围内,唯有藏书馆,它的入口会按照一定规律在第四至第十层之间出现,并且每一个入口背后的通道从空间结构上都不可能通往塔内的某个设施——它们会笔直地向着灵界钟塔外面延伸,有时候甚至是一条长达数公里的笔直走廊。所以我们一直认为藏书馆是一个漂浮在灵界钟塔外面的封闭空间,由于某种映射规律,它的入口才被限制在钟塔内部的某些楼层里。按照规律,藏书馆的入口只会在第四层以上出现,但却在这里冒了出来……也就是说,连这种最基本的映射规律都出问题了么。”
图坦因一边说着这个奇妙的大图书馆的种种秘闻,一边向前走去:“……这个房间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你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你的思维就会越敏锐,甚至会产生一些超出肉体体验的感知和领悟能力,在这种超然感知把你的神经系统压垮之前,你能轻而易举地理解最艰深的奥秘知识。因此我们把最深奥难懂的书卷都放在这里,只有大师级以上的猎魔人才能得到在藏书馆中翻阅典籍的资格,而且即便是大师猎魔人,最长也不能在这里停留超过两天的时间。”
“我很喜欢来这里。”白火突然轻声说道,“一呆就是一整天。”
图坦因顺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经常偷偷带漫画书进来看。”
此言一出,顿时郝仁跟薇薇安等人就都愣住了,他们一个个不可思议地看着白火,莉莉瞪着眼:“你还看那东西?”
“猎魔人就不能有点个人爱好么?”白火略有点尴尬地别过头,“这里是灵界钟塔最安静的地方,而且一旦我开始看书,导师就不会在旁边念念叨叨了……”
图坦因摇摇头:“他要是知道你把漫画夹在魔药大全里,肯定能念叨你一整天。”
郝仁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讲现实中的猎魔人生活果然丰富多彩,跟幻想故事里的不是一个风格……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远方的书架间一闪而过。
不光郝仁看到了那道人影,从来以六识敏锐自居的莉莉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书架之间一闪而过的影子,哈士奇姑娘立刻就蹦了起来:“前面有人!”
一行人立刻向前追去,他们在一列列仿佛迷宫高墙般的书架之间穿来穿去,紧紧追逐着前面那道若即若离的微弱气息,在连续追过几个巨型书架之后郝仁终于看到了目标的背影,他看到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从背影上看大概跟莉莉身高差不多,而且行动极为敏捷。就在众人即将追上这个女人的时候,对方却突然笔直地朝着一列堆满卷轴的书架冲过去,最后竟然就这么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不见了?!”郝仁在看到对方消失之后又连着跑了好几步才刹住车,他来到那座书架前,却发现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架子,并没有什么暗道或者隐藏装置,数据终端在检测了周围的空间读数之后也晃晃身子:“没有空间传送的迹象,刚才那恐怕是个幻影。”
“先是行尸走肉一样的猎魔人,现在终于连幽灵也冒出来了么……”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说道,“不会这座塔里的所有猎魔人都变成半死不活的状态了吧……”
“之前那个克洛德你们还有印象吧?”莉莉突然想起件事,“他会不会就是从塔里逃出来,才被你们在前线抓住的?”
“……但他的状态看起来可不像是逃兵。”伊扎克斯摸着下巴轻轻摇了摇头,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阵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出现在不远处,并朝着众人慢慢走来,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大书,看上去正完全沉浸在阅读古代典籍中,白火在看到这个身影之后立刻惊呼起来:“导师?!”
慢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带进灵界钟塔生死未卜的哈苏!
然而哈苏的状态却跟之前遇到的安达赫尔一模一样,眼神空洞,行为机械,就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僵硬地重复着曾经在这座塔里的活动,他捧着一本大书在书架旁踱着步子,在郝仁一行走到面前之后才呆滞地抬头看了一眼,并对白火微微点头:“你来研习魔药学?”
“导师……你怎么也变成这样?”尽管知道对方恐怕并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白火还是上前一把抓住哈苏的手,语气焦急地问道,“你还好么?”
哈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火,迟钝了许久之后才轻轻点头:“我很好。”
“其他人都在哪?”郝仁也上前试探着询问一些问题,因为根据安达赫尔的情况,即便处于这种“离魂”状态,哈苏应该也是能提供一点点信息的,“圣人们都在哪?”
“所有人都在应该在的地方,圣人们正在对大家训话。”哈苏慢慢说着,并对薇薇安点头,“女伯爵阁下。”
“灵魂同样被分离了,意识被囚禁在精神领域深处,整个人都如同被隔离在另一个过往的时空里。”数据终端检查着哈苏的状态,“嗯……他的‘症状’似乎比其他人轻微一些?!”
“症状轻微?”白火眼神中顿时闪过一线希望,“能唤醒他么?”
这时候郝仁也看出了哈苏的状态确实比安达赫尔要好——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薇薇安等人身上扫来扫去,时不时便会露出一点疑惑神色,似乎潜意识中他仍然知道这里是灵界钟塔,并且知道眼前这些人不该来这个地方。这种主动的思维活动是在安达赫尔以及之前那几十个猎魔人身上未曾出现过的。
哈苏的一部分灵智仍然在活动,他的潜意识或许正在努力想要表现出这点。
数据终端一边绕着哈苏的脑袋飞来飞去一边念念叨叨:“或许是因为这个图书馆的真实‘位置’真的在灵界钟塔外面,他受到的影响才会比别人轻一些。本机试着给他一些刺激,估计并不能完全让他清醒过来,但你们可以趁这个时候问他一些问题。”
终端说着,外壳上突然亮起一系列蓝色斑纹,随后数条明亮的电弧击打在哈苏额头,后者浑身一震,眼神顿时恢复一些清明。
“导师,导师你怎么样了?”白火抓着哈苏的肩膀用力摇晃,“能听到我说话么?”
哈苏的眼神在清醒和混沌之间不断变化着,似乎正在努力摆脱某种精神上的囚禁,但他仍然无法做出足够生动清晰的反应。伊扎克斯精于灵魂之道,他意识到哈苏的灵魂状态之后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对方的肩膀:“不要勉强说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么?”
哈苏慢慢点了点头。
“知道圣人在什么地方么?‘真正’的地方。”
哈苏继续点头。
“带我们去找他们。”
哈苏这一次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点头,随后转身向着某个方向径自走去。
众人跟在这位猎魔人长者身后,向灵界钟塔的更深处继续进发,图坦因则沿途留下了让后续部队识别的标记——虽然目前看来灵界钟塔的守卫武力已经因这里诡异的“幽魂”状态而瓦解了,但仍然需要后续的大部队来对这座高塔进行彻底的调查。
在哈苏的带领下,众人终于找到了那些失踪的猎魔人——包括之前被长老教团抓进来的长者们,还有灵界钟塔里原本的守卫。
钟塔深处的情况更加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穿过一个个阴森寒冷的大厅,一个个落满灰尘的书房,一条条回响着诡异啸叫声的深邃走廊,灵界钟塔里到处都是弃置多日、了无生气的褪色房间,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晃动,蜡烛却毫无燃烧损耗的迹象,壁炉火苗在房间的角落哔啵作响,这些火焰却毫无温度。说不清来由的冷风时不时吹过整个建筑,带来遥远的、含混不清的人声,而这些声音大多数情况下只有莉莉才能听到。
这里就如同鬼屋。
而仿佛幽魂一样的猎魔人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行尸走肉一般活动着,仿佛被囚禁在时间夹缝中的鬼魂,机械地重复着从前的生活。在图书馆里,几个教团长者完全沉醉在古老典籍中不可自拔,在一间武器库里,他们看到了眼神空洞的猎魔人大师在机械式地擦着兵器,而在更上层的走廊中,他们更是不止一次遇上游荡的高塔守卫——那些守卫仍然在严格按照时间表巡逻和交接,但却对从眼前走过的一切东西都视而不见。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宴会厅的地方。
这间宴会厅阴森黑暗,褪色情况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整个大厅都几乎变成了黑白状态,而一种阴冷的气氛则在空气中盘踞着,让人几乎难以呼吸。
宴会厅里回荡着空灵而断续的音乐声,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上去就仿佛是从某个破碎的时空中泄露过来一般,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宴会厅里是否真的有人还在举办舞会——在某个封闭的时空线中,不断重复着的一场无尽宴会。
哈苏把大家带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言语,现在数据终端正在检查他的状态,而郝仁则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看到周围昏暗的环境中时不时便会浮现出一些非常稀薄的光影,这些光影一闪而逝,凝神细看的话会发现是一些人影,就仿佛过去在这里举办舞会的人们留下的残像一般。
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一个依稀有点眼熟的矮小身影从宴会厅角落跑了出来,这个矮小身影正是之前在藏书馆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那个。这个身影从大厅中跑过,迅速闪烁了几下,最后在莉莉身边消失了——把哈士奇姑娘吓一大跳。
就在众人被这里的瘆人气氛弄的一个个紧张不已的时候,小伊丽莎白突然指着大厅尽头:“那有个人!”
郝仁顺着小丫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黑暗中看到个隐隐约约的人影。那是个身穿黑色长袍的消瘦身影,几乎完全与背景的昏暗融合在一起,而且还没有任何气息传出来,如果不是小丫头眼尖,恐怕郝仁都不会注意到那边坐着个人。
莉莉紧张兮兮地凑上前,她发现眼前这人恐怕就是所谓的圣人——因为对方脸上真的罩着一副古怪的面具。
然而他身上却没有一点生气。
莉莉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戳了戳眼前的人:“好像……已经死掉好久了。”
一个气息全无的男人坐在宴会厅尽头的角落中,他全身笼罩着黑袍,几乎融入身边的黑暗环境,那朴素的黑袍上看不到任何装饰,完全让人想不到这会是猎魔人组织的最高领袖之一。而他脸上则覆盖着一张怪异的面具,这张面具就像是古代埃及法老们的金面具一样栩栩如生,但却用黑色的金属打造,面具上勾勒着一副严肃的五官,如果没错的话,这应当便是这位圣人在被禁忌知识侵蚀之前的容貌。
图坦因在看到对方的面具时便立刻认出其身份,他低声惊呼:“贝多利斯圣人……”
这就是圣人贝多利斯——郝仁他们在这个科尔珀斯空间折腾了如此之久,好不容易才攻破长老教团的防线,好不容易才深入到灵界钟塔如此之深的地方,终于见到了第一个猎魔人圣者,然而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贝多利斯气息全无,数据终端经过简单的扫描之后便判定他毫无生命反应。郝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贝多利斯的面具边缘,然后慢慢把这层金属取下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
面具下根本没有肉体,甚至没有任何实体物质,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贝多利斯的长袍中缓缓翻涌着,烟雾中没有一丁点可以被认作“核心”与“骨架”的东西。随着面具被揭开,这些烟雾仿佛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拘束,它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向着四周逸散出去,几乎眨眼间便跑了个干干净净,而贝多利斯的一身黑袍则飘然落地。
“死了……”郝仁手里只剩下一张怪异的黑铁面具,“而且灰飞烟灭。”
“他们是一开始就变成了这种‘雾气’形态?还是因为死了尸体才变异成这样的?”薇薇安转头看向图坦因,她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或许能推断出贝多利斯的死因。
“自从圣人们戴上面具,就从未有人看到过他们的真容。”图坦因的表情古怪,似乎还不敢相信一个圣人就这么灰飞烟灭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戴上面具的时候还是有形体的——虽然那形体已经被扭曲的不可名状。”
“那就假设是某种可怕的死亡方式让贝多利斯的身体化为烟雾。”薇薇安皱着眉,“能判断死亡时间么?”
数据终端在贝多利斯留下的衣物周围绕来绕去:“不能确定死亡时间,但根据衣服上沉积的灰尘以及周围环境中的灰尘悬浮物密度判断,他是在大约八天前来到这里并停止活动的。”
“八天?!”郝仁一下子又想起之前在下面楼层看到的那些落满灰尘的桌子,灵界钟塔里怪异的时间流速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昨天为止灵界钟塔还一直有和外界的联系,而且有证据显示圣人们正在亲自指挥前线防御,但贝多利斯却在八天前就死在这里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很不对劲啊。”
“本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目前时间流速是正常的。”数据终端显然已经测算过这方面的数据,“刚才本机和数据总网进行了校准,确认相对时间畸变为零。”
“但之前这里的时空肯定不正常……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怎么正常。”郝仁直起身,看着这褪去颜色、仿若异界的宴会厅,“时间流速倒确实恢复了。或许是在咱们进入钟塔之后恢复的。”
伊丽莎白一直在周围转来转去,小丫头的一对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炎魔独有的红光,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似乎正在考虑什么问题。最后她回到贝多利斯留下的衣物前:“这人是猎魔人的最高领袖之一吧?”
白火跟图坦因不约而同地点头:“对啊。”
“那这么个大人物怎么会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大厅里?”伊丽莎白指着贝多利斯的“遗体”,“他来这干嘛?”
伊丽莎白这一句话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十三圣人们在灵界钟塔深处隐居已经数千年,他们不但从不离开钟塔,甚至很少离开各自隐居的楼层和密室,只有在组织像圣魔会或者训导会之类的活动时他们才会露面,而且还都只是在一些特定的地方召集猎魔人们——那么贝多利斯为什么会死在这样一个怎么看都跟圣人隐居之所不搭调的宴会厅里?
“这个大厅是干什么的?”薇薇安好奇地问道。
图坦因摊开手:“就只是个普通的舞会大厅而已,我们平常在这里聚会放松,但圣人们确实从不来这个地方——因为他们不能和太多人接触,与他们会面的人必须精挑细选。”
莉莉随口咕哝:“怎么感觉这些圣人跟感染了瘟疫似的,走哪传哪的架势啊。”
“禁忌知识本来就与瘟疫无异。”图坦因轻轻摇头,“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甚至不属于凡人的智慧会扭曲现实,它们引诱无知者去了解最黑暗怪诞的另一个世界,了解的越是深入,就越是陷入那个世界不可自拔,完全沦陷其中的人便会成为现实世界中的怪异之物。归根结底,有些东西不是我们应该了解的,我们羸弱的大脑神经根本承受不了那些东西——圣人们为了战胜古代的异类神明们才自愿汲取这些知识,他们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现场的其他人在听到这些晦涩难懂的描述时多多少少都感觉有点难以理解,可郝仁却对图坦因的话深以为然,他甚至比图坦因的领悟更深:因为他真的接触过那些东西,接触过那些超出凡人体验的、仅仅是看一眼便会让凡人扭曲成怪物的奥秘。
渡鸦12345曾经带着他从一个超维度的视角俯视整个宇宙,在一瞬间看清亿万光年内的全部角落,他也曾进入脑怪的精神世界和长子的梦呓之中,那些半神造物的每一个想法都足以让任何凡人的大脑烧成焦炭,除此之外,哪怕阅读普通异域种族的思绪也会对血肉神经造成巨大的负担。这些超体验的知识是无法被地球人的大脑处理并接受的,如果不是有渡鸦12345的祝福,有这么一副姑且算得上“神眷之躯”的教皇体质,恐怕他也会跟十三圣人一样,甚至更糟。
十三圣人强行用猎魔人的大脑学习了无数古老异域物种的知识,郝仁可以想象他们因此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贝多利斯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受到重创,勉强走到这个地方之后咽气的。”薇薇安说着自己的想法,“其他还有十二个圣人,我觉得他们很可疑。”
莉莉举着火之非常高兴在周围照来照去,似乎是想找到贝多利斯挣扎至此的证据,但她却找到了别的东西:“诶诶你们看,这边墙上有字诶!”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过去查看情况,他看到在距离贝多利斯倒毙之处不远的地方,墙上果然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那字迹扭曲的迹象似乎说明了留言者当时的情况是多么虚弱,留言只有一句话:
“我们释放了噩梦中的怪物,它就在塔的顶端。”
“是贝多利斯留下的?”薇薇安询问图坦因。
图坦因仔细辨认了一下:“虽然很难认出来……但确实是贝多利斯圣人的字迹。”
“噩梦中的怪物?”郝仁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而联想到这个科尔珀斯空间的真实本质,这种不好的预感变得愈发糟糕,“……妈个鸡,这事儿千万别跟真神扯上关系,我距离年终奖就他妈最后几天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大厅外面传来,而且听上去人数众多。
众人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伊扎克斯则摆摆手:“是后续部队跟上了。”
果然,从大厅门口走进来的是“正常派猎魔人”的指挥官们以及拉尼娜带领的一部分魔王军军官,还有双方联军的精锐士兵。
在这个阴森怪异的地方见到友方部队真是让人心情大好的一件事,连始终板着脸的图坦因都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拉尼娜快步走向伊扎克斯:“王,抱歉耽搁了时间——教团的家伙引爆了最后一座防御装置,空间乱流稍微造成点麻烦。”
随后她对身后的部下们一摆手,魔王军的战士们即刻闪开,一个教团猎魔人在三名精灵魔导师的押解下走上前来,正是之前被抓到的那个克洛德。
郝仁有点意外:“他这是……能交流了?”
拉尼娜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他貌似突然清醒了。”
克洛德,也就是之前魔王军在前线上抓到的那名教团高阶猎魔人,他当时与其他教团猎魔人一样精神状态诡异,完全拒绝交流,众人对他的第一次接触可以说是毫无结果,而且他还曾尝试袭击薇薇安。郝仁原本以为这家伙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毕竟连数据终端都搞不明白对方那古怪的精神状态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他却突然清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进展称得上是个惊喜,伊扎克斯好奇地来到克洛德面前:“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还有些……后遗症。”克洛德站在一圈士兵中间,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也没换,而且仍然锁链加身,看上去颇为狼狈,他表情尴尬,“貌似给你们造成挺大麻烦。”
“不只是麻烦那么简单。”白火双手抱胸站在克洛德面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确认你真的已经清醒。”
另一边,郝仁来到拉尼娜身旁低声问道:“你们都看到下面几层的情况了?”
“跟着你们留下的路标和人员指示一路追上来的,当然都看到了。”拉尼娜细长的尾巴在空中扭来扭去,那双魅惑的眸子里满是对某件事产生兴趣的神彩,“很奇妙的现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塔的时空结构肯定被改变了,而塔里的人貌似被囚禁在时空错位导致的裂隙里。这个世界果然很有意思。”
一个魅魔,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甚至不喜欢自己的种族天赋,却惟独喜欢带兵打仗以及研究科学,郝仁只能感叹这姐姐真不愧是伊扎克斯带出来的。
视线转回克洛德那边,白火询问了他一些东西,都是有关猎魔人内部事务以及在这次“内战”前后几件事情细节的问题,最终她确认克洛德已经完全恢复神智,忍不住松了口气:“呼……总算有个家伙恢复正常了。看样子可以先把你身上这些符文锁给……”
“不,还是戴着这些东西吧。”克洛德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上的符文锁连叮当作响,“我主动要求的。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稳定,那些……那些声音仍然时不时在我脑海中回响起来,幻听,还有幻觉,还有其他的什么想法……我觉得自己戴着这些东西会更安全,对所有人都安全。”
“声音?”薇薇安走上前来,“你说有个声音?”
“是的,一个声音……也可能不是,我很难精确描述它。”克洛德看到薇薇安的时候身上肌肉明显紧绷了一下,似乎某种并不属于他自身意志的攻击冲动仍然残留在这幅躯体里,但他和他身上的符文锁连共同抑制了这股冲动,就如克洛德自己说的,戴着这些枷锁确实是明智之举,“那东西在我的精神世界回荡,就像是直接把一个想法、一个人格覆盖在我的大脑中,它并不是……声音,而是更加直接有效的……”
“思维钢印。”郝仁打断了他,“说真的,你们该多准备几本现代词汇方面的教材,在藏书馆里那堆已经发霉的魔药大全中间夹两本现代词典会让你们更灵活点。”
“好吧,思维钢印,这个说法很贴切。”克洛德看了郝仁一眼,扯扯嘴角,“我知道这个词,只不过一时间没想到。”
“那么问题果然还是出在精神控制领域。”薇薇安双手抱胸,她没想到问题最终回到了这个最粗浅的原点,“更高明,更有效,更隐晦,但归根结底还是心灵控制?这个答案可有点让我失望。”
克洛德立刻摇头:“不,与心灵控制有区别,我亲身经历了这个过程,我可以肯定并没有任何外力在扭曲或者遥控我们的想法——它只是激发并放大了我们心灵深处的一部分思绪,随后任由这种趋势发展。虽然在这里承认这一点很不好,但……净化异端确实是每一个猎魔人潜意识中的想法,包括现在正站在你们身边的这些战友们,如果他们也‘听’到我脑海中的那个东西,他们和长老教团将毫无区别。”
克洛德这句话让现场的一小部分猎魔人略有骚动,一些不那么稳重的猎魔人用尴尬的视线看向身边的魔王军团士兵,然而后者无一人出声,拉尼娜只是淡然地说着:“每个人心中都有阴暗面,将特定的阴暗面抽取并放大,这对我们恶魔而言并不是什么高明手法。只不过在长老教团和圣人们脑子里动手脚的家伙更厉害点而已。”
白火轻声咕哝:“你们倒挺大度的。”
“在我们的家乡,全世界每个会喘气的生物都想干掉我们。”拉尼娜耸耸肩,“我们早就习惯被任何人敌视了。以一个较低的标准,你们简直是模范盟友,至少你们确实和我们一起冲锋陷阵。”
“先把话题拉回来。”郝仁摆摆手打断拉尼娜和白火的交谈,他看着克洛德的眼睛,“所以就是那个‘声音’,那个操控思想的家伙影响了长老教团和圣人们?这座塔里现在的状态……”
他抬手指向贝多利斯圣人的遗骸:“以及他如今的下场,也是因为那个‘声音’?”
克洛德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贝多利斯,他难以抑制地惊呼出声:“圣者啊!”
“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就倒在这里,死亡方式很奇怪,他的躯体完全变成了一种烟雾状态,最后只留下这身衣服还有一些灰烬。”图坦因解释着这边的情况,“所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洛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惶,似乎回忆起这座塔里发生的事情仍然让他心惊胆战,他压低声音:“我们唤醒了一个远古意志……一个强大的,无法理解的,没有实体的东西在这座塔里苏醒过来,随后通过科尔珀斯各个遗迹之间的神秘联系迅速影响了所有人。”
“具体是谁唤醒的?为什么唤醒?那东西原本是个什么形态?”郝仁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是圣人们。”克洛德的答案不出预料,“在哈苏长者从安卡特罗领地回来之后,圣人们召见了他,随后他们立刻进行了几次秘密商谈。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讨论什么,但每一个圣人在那之后明显都很紧张。随后圣人们从藏宝库里取出某件太古圣器,并在仪祭大厅里举行了仪式,情况就是从那场仪式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克洛德努力回忆着,尽量描述那场仪式之后的情况:“当时只有圣人们走进仪祭大厅,其他人奉命在外等候。有一阵嗡嗡怪响从门里面传来,就好像无数人在大厅里争吵一般。随后仪式结束了,但圣人们并没有从仪祭大厅里离开,他们传令说要在大厅中继续冥想一阵子。我比较清楚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之后发生的事情……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有些奇怪,但根本没人意识到这种异常,影响是潜移默化进行的,在我们有所察觉之前,它就已经生效了。”
“也就是说,起码在你的记忆里,那些圣人自从走进大厅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郝仁盯着克洛德,“除了‘某种东西’的力量从大厅里跑出来,并没有任何人或事物离开那里,对么?”
克洛德想了想,用力点头:“可以肯定。”
“恐怕他们在仪式之后就已经被摧垮了,至少精神层面已经全灭。”薇薇安指着贝多利斯残留的那套衣物以及一点灰烬,“贝多利斯或许勉强逃了出来,但只坚持到这个地方,墙上的留言就是他当时能留下的所有信息。”
莉莉扭头看向墙上那句留言:“根据留言的话……‘那个东西’应该还在仪祭大厅里呆着。”
白火有些怀疑:“可整个科尔珀斯都已经被它‘感染’过一遍了,它还会老老实实在大厅呆着么?”
“因为它还没有完全脱困。”郝仁脱口而出,“从大厅里泄露出去的只是它的力量,圣人们大概在仪式后半段就察觉到情况不对,所以他们应该是用了某种办法把‘那个东西’的本体禁锢在了仪式现场!”
薇薇安对猎魔人的圣人有种本能的不信任感:“你怎么知道那些圣人会这么做?”
郝仁指着墙上贝多利斯的遗言:“因为他们压根不想把那东西放出来——他们甚至不知道会把那东西放出来!”
郝仁不知道十三圣人释放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举行了什么仪式,但有些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哈苏从安卡特罗领地带回来的、有关神血原罪的消息让圣人们感觉恐惧,他们一定早就知道这个原罪,或者至少有所了解,所以他们才匆忙采取行动。他们从科尔珀斯的古老遗物中找到了一个“圣器”并将之激活,但这个仪式导致一个预料之外的“怪物”从噩梦中苏醒过来,并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感染”了整个科尔珀斯空间的驻军。
这种影响是深层且难以察觉的,它并没有生硬地控制圣人和长老教团的思想,而是让受控者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改变他们的思维模式,让他们自以为清醒理智地做出之后一系列不合常理的行动,比如抓捕包括哈苏在内的猎魔人长者,以及对所有异派系的猎魔人进行大清洗。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圣人们始终没有离开过仪祭大厅,他们的一切指示都是通过大厅外待命的传令官和侍从转达的。没有人知道在那几天里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精神是否已经完全崩溃并屈服于脑海中的声音。从他们下的命令判断,他们那时候已经性情大变,但他们却始终没有离开大厅,而根据贝多利斯临终前的遗言,郝仁猜测他们留在大厅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那个东西”困在仪祭现场。
“这很矛盾。”在听到郝仁的分析之后,薇薇安满心疑惑,“他们一边遵照‘指示’去掀起内战,一边还留在大厅里镇压那个‘怪物’?这到底是被控制了还是没被控制?”
郝仁看向克洛德:“仪祭大厅在什么地方?到那边就真相大白了。”
“在高塔顶层,最靠近第一圣人居所的地方。”克洛德点点头,“那里是灵界钟塔的能量中枢,也是整个科尔珀斯的时空纠结点,当举行各种仪式的时候,会有强大的奥秘力量聚焦在那个大厅的正上方,我觉得那些能量直到现在应该还没有散掉——所以只能有少部分人进去,人数过多恐怕会引起涡流崩溃。”
拉尼娜在旁边提醒:“我们已经搞定科尔珀斯所有的能量节点了。”
“仪祭大厅的能量是灵界钟塔自身提供的。”克洛德摇摇头,“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股能量到底从哪来,但几千年来它一直很稳定,我们用它来驱动高塔上层区的大部分设施。”
“这种来历不明原理不明威力不明的玩意儿真亏你们能放心用几千年。”郝仁摇摇头,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好吧,薇薇安和莉莉还有老王,你们仨跟来,然后还有白火和图坦因。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应该不‘超标’吧?”
克洛德眨眨眼:“没问题,只要你们别用什么动静太大的魔法或武器对着天花板开火。”
莉莉和薇薇安立刻不约而同地看向郝仁,后者一缩脖子:“看我干嘛?”
“别随便炸东西。”伊扎克斯拍了拍郝仁的肩膀,“我现在都不怎么砸陨石了。”
“我……”郝仁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那都是技术工作好么!我当量大,但我从来很精确的好么!”
小伊丽莎白发现自己被排除在队伍外面之后还有点不开心,但恶魔小姑娘虽然小却很懂事,怎么说也是能顶替她爹统领魔王城的天才儿童,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很识大体的,她乖乖地留了下来,跟拉尼娜一起搜索高塔的其他地方。
克洛德带领着郝仁一行离开这间阴森森的宴会厅,从一条隐秘的螺旋坡道前往当初举行仪式的地方。在离开那间大厅之后,郝仁看着克洛德身上的枷锁:“说真的,你确实要戴着这套东西一块行动么?这可不适合作战。”
克洛德抬抬自己的双手,他身上的大部分锁链都已经去除,唯有两条手臂上还缠绕着沉重的符文枷锁:“直到现在我还有股冲动,想要杀死你们每一个人,我之所以能抑制这种冲动完全是因为它现在的影响稍微减小了一点。这些符文让我的魔力不断流逝,而只有当我处在相当程度的虚弱状态下,我脑海里那东西才能稍微平静下来。我猜那东西是依靠魔力或者宿主的……活力来运作的。”
“你之前可是个危险分子,魔力比其他人都强,拉尼娜因此才给你用上这套特殊装置,看来正是这样才歪打正着地驱散了你脑海里的那玩意儿。”伊扎克斯嘿嘿一笑,“嘿——但这法子可不长久。”
“但愿我们能在仪祭大厅彻底终结这个烂摊子。”郝仁叹着气,看到走在身后的图坦因时突然想起件事,“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贝多利斯是在出事之前把薇薇安的血晶石交给你们的?”
他提醒了所有人,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被卷进这件事的开端便是那枚血晶石——白火冒死突围并把它交给薇薇安,这才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
贝多利斯在和其他圣人举行“仪式”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今天的一切?
那他为什么没有阻止自己的同伴,而是一同举行了那场仪式?
“每一个圣人都掌握着特殊的力量,贝多利斯圣者时候可以看到未来,很凌乱,很隐晦,但他确有预感。”图坦因轻声叹息,“然而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改变命运。我相信他提前预感到了这场灾难,但他并不知道问题会出在那场仪式上——大概他甚至觉得仪式就是避免灾难的关键。不管怎么说,事情发生了,而他则尽己所能留下一线希望,我们不能要求更多。”
通往仪祭大厅的密道很长,就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在黑暗中向前延伸着,由于某种空间上的扭曲,郝仁走在密道中的时候甚至有点不敢确定自己是在向上还是向下移动。由于无聊,他继续询问克洛德一些问题:“你在看到薇薇安的时候表现出极强的攻击倾向,但我们抓到的其他教团猎魔人都没这个情况。”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克洛德老老实实地摇头,“我知道‘招来红月的女伯爵’,但我对她没有额外的仇恨……猎杀本能的冲动除外。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吸血鬼,但刚一见面,我就觉得自己必须杀死她不可,这是一种使命,一种……比猎杀本能还要可怕的冲动。它完全占据了我的整个思想,讲真的,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种可怕的体验。”
“你与其他教团战士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常年守候在圣人们身边,而且是唯一一个能直接和第一圣人对话的猎魔人。”薇薇安淡淡地说道,“呆在那种人物身边,这就足以让你与众不同,你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容易受到精神攻击的影响,也可能和圣人们的心智产生同步,当他们在仪式中受到冲击,你也受了‘暗伤’。话说你还记着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前线么?你是第一圣人的侍从官,按理说你根本没有必要亲上前线,理论上你应该留在这里,成为那些行尸走肉的一员才对。”
克洛德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净化异端’的冲动所控制,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大概它就是驱使我离开高塔的原因。”
“总之你对薇薇安表现出的额外攻击倾向是个危险症状,本机建议你在这次事件结束之后配合我们进行一些……医学上的检查。”数据终端突然从郝仁兜里钻了出来,“我们与各种能够影响心智的超级生命打过交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脑子里留下点什么意外惊喜,最好是做一次全面体检。”
克洛德看到数据终端之后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一个……高科技装备,不用在意。”郝仁顺手把终端抓回来,与此同时,他发现通道已经走到尽头,“前面就是仪祭大厅?”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门庭,古老褪色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拱顶,门庭两旁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在这座空间结构怪异的高塔中,这种地势并不奇怪。
而在众人面前,则是一扇用金属浇铸的、铭刻着复杂花纹的巨大门扉。
“大门背后确有能量波动,很强大,三级警戒状态。”数据终端投射出一道蓝光扫描着大门,“另外也侦测到空间歪斜迹象,初步判断有一个持续性的空间门正在打开,或许是在为大厅里传输能量。”
郝仁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命迹象呢?精神波动或者其他意识痕迹呢?”
“没有,未发现生命反应,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智慧活动。”
伊扎克斯慢慢变成炎魔形态,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大门前:“那个‘怪物’的本体真的还在这里面?”
“或许‘它’就是没有思维活动的,甚至没有生命特征,一个近乎自然灾害的东西,咱们解决过这类事件不是么?比如怒灵。”郝仁也上前一步,将手按在门上,“莉莉,往嘴里塞辣条,薇薇安,准备闪电,白火,图坦因,远程支援交给你们了。但注意,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要轻易动手——那个怪物可能仍然被某种仪式控制着,我们要防止弄巧成拙地让它完全脱困。”
说完这句话,郝仁深吸口气,盯着眼前这扇巨大的金属门扉。
圣人们从噩梦中释放出来的怪物或许就盘踞在大门背后的房间中,一个未知的,强大的,可能来自弑神之日的怪物,它会是什么模样?它会是怎样一种存在?它是生物?死物?现象?或者只是一个诅咒?
郝仁和伊扎克斯同时推向大门,沉重的金属门扉发出吓人的巨大响声,慢慢打开。
“……终端,呼叫战舰,我们可能需要点技术支援。”
沉重而古老的金属大门被缓缓推开,大门移动时的轰然巨响就仿佛从古老的时空深渊中传来一样,当大门打开之后,仪祭大厅中的景象落入郝仁眼中。
里面没有狰狞可怖的“怪物”,也没有发疯袭来的十几个圣人,然而大厅里的东西比那所有的都要危险——
一个巨大的符文法阵仍然在仪祭大厅中运转着,无数闪闪发亮的神秘符号在地面和半空中缓缓移动,充盈其中的庞大能量几乎随时都要爆发出来,而在符文阵列的能量焦点位置,一把漆黑的利剑正悬浮在半空,它就的材质仿佛宇宙本身一样黑暗深邃,剑身上则“镶嵌”着仿佛群星一样的璀璨光点。
黑色利剑在符文法阵的托举下无重力地悬浮着,仿佛一道通往宇宙深处的裂隙,而在这把剑上方数米高的位置,一团巨大的黑暗能量正在发展、壮大,它漆黑如墨,形态如同一个表面泛起无数涟漪的黑色水团,其规模已经宽达十几米,而且仍然在不断增长着。这团液体般的东西不断扭曲涌动改变形状,涌动时候的状态就好像一颗心脏,某种恐怖的东西即将从这颗心脏中破茧而出,它有力地脉动着——噗通,噗通……
“……终端,呼叫战舰,我们可能需要点技术支援。”
“诺兰已经连线,正在通过超时空置换将她转移到这个空间,但这可能会导致科尔珀斯的不稳定……”
“我们面前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玩意儿了——让她立刻入场!”
“时空置换中,五分钟后战舰入场。”数据终端表面泛起一阵阵蓝光,各种符号和线条在它的机壳上飞快滑动着,“但战舰主炮并不能解决这类问题,贸然攻击可能会导致平衡崩溃,这间大厅里的能量将被释放出去。”
“但我们至少需要巨龟岩台号的力量,不管是战舰护盾还是毁灭性武器都比咱们手头这点东西强。”郝仁飞快地说道,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仪祭大厅中的魔法反应仍然在持续着,一种仿佛轻微针刺般的感觉从所有人的皮肤上蔓延开来,郝仁发现自己的汗毛之间有着细微的火花在跳跃,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听到一些杂乱的噪音,那声音就如同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一般,即便捂上耳朵也毫无效果,“所有人带上维生项圈!电磁屏障和辐射屏障可以缓解能量场影响!”
现场众人立刻戴上随身携带的维生项圈——在多次跟着郝仁东奔西跑挑战各种极限环境之后,这种项圈已经成了家里所有人日常携带的东西。而郝仁则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几个备用的项圈,飞快地把它们扣在克洛德以及白火和图坦因的脖子上。
这些维生项圈本身并不是阻挡精神干扰的专用设备,但它们对宇宙中强电磁和强辐射环境的防护功能本身便有一定心灵屏障的效果,而且大厅中盘踞的能量也不是真正的心灵攻击,它只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场,正好可以对作用范围内的人员产生心智影响。因此在维生项圈激活之后,所有人的情况立刻得到缓解,幻视幻听迅速褪去。
白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突然扣上的项圈,她来不及询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这个金属环箍帮她阻挡了大厅里那令人恐惧的气氛。她震惊地看着漂浮在不远处的黑色长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武器,这个宇宙中最糟糕,最麻烦的武器!”郝仁一边让数据终端检测周围的能量读数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原本希望能在更稳定的情况下回收这个可怕的玩意儿,但你们的圣人们竟然不但把它激活了,还从这玩意儿里面抽取能量!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抽取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噼噼啪啪……”
长剑上空悬浮的黑色能量团突然传出一阵让人不安的爆裂声,紫黑色的电芒从能量团中泄露出来,在空气中四处弹跳,而大厅里所有的金属制品则突然摆脱了重力的束缚,缓缓飘浮到半空,并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向着那团能量飘去。金属制的仪祭用品、附魔的刀剑、银制器皿和烛台,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上浮,并在半空中化为靡粉,被那团能量无情地吞噬——即便这些仪祭用品可能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即便那些附魔刀剑在数千年前的诸神黄昏中可能重创过像奥丁和宙斯一样强大的“神灵”,在那团强大的能量面前,它们都像沙子做的一样脆弱!
而在那团黑色能量与弑神长剑之间,丝丝缕缕的暗影线条已经肉眼可见。
“它的反应速度加快了!”数据终端大叫着,“本机检测到一个催化反应……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催化整个充能过程!一定是我们刚刚带进来的!”
“有某种东西正在刺激那把剑?”郝仁大吃一惊,“赶紧找到来源!”
数据终端飞快地处理着它能采集到的一切数据,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符号在它周围刷新游走,最后它突然冲到薇薇安面前:“薇薇安就是催化剂!”
所有视线立刻集中到薇薇安身上,后者愣了一瞬间,猛然反应过来:“这把剑的使命就是杀神……”
话音未落,她已经砰然解体成一大片小蝙蝠,仿佛旋风般从大厅里冲了出去。
而郝仁则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右手:“我身上的神血会不会也产生一样的效果?”
数据终端迅速重新测算数据:“……反应速度已经恢复正常,你携带的神血看来还不足以激活这把剑,它只对薇薇安携带的更加原始的神血产生回应。但已经推进的反应进度无法逆转,平衡将在三十分钟后打破。”
这时候薇薇安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了过来:“我现在在大厅外面的通道里,那边情况怎么样?”
“好消息是已经重新稳定下来,坏消息是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来阻止这玩意儿把灵界钟塔炸掉。”
“纠正一下,是把整个科尔珀斯炸掉。”数据终端突然插进通讯频道中,它打开一组新的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灵界钟塔以及科尔珀斯空间各个悬浮神殿的连线图,一个巨大的能量场正在所有这些建筑之间形成,并且以一定频率、仿佛心脏般涌动着,“本机要纠正一点:半空中那团黑色的东西并不是从弑神之剑中抽取出来的,圣人们并没有从那把剑里抽取出任何东西。”
郝仁一愣:“不是剑的力量?那是什么?”
“那团能量的来源是灵界钟塔自身——就是克洛德之前提到的‘奥秘力量’。”数据终端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但它被污染了,污染源是弑神之剑,而现在这股污染正在蔓延到整个空间。这把剑是一个空前的‘病毒载体’,它不但能侵蚀猎魔人的意志——它正在污染整个科尔珀斯的远古能量体系。”
几乎在数据终端话音落下的同时,伊扎克斯突然皱起眉来:“拉尼娜刚刚发来消息,前线士兵报告说之前那些被炸毁的能量节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点亮。那些节点里的符文石肯定已经被摧毁了,但它们的能源核心正在凭空启动。”
图坦因还有些摸不清情况,但惟有事关那些能量节点的事情他很了解:“符文石只是我们后期设置的东西,那些能量节点原本就可以自己运转。只是在过去几千年里,它们从未主动激活过,我们才不得不用外力来启动它们。”
“也就是说……”郝仁看向弑神之剑,“因为这把剑的原因,科尔珀斯的所有遗迹正在真正地苏醒过来。”
莉莉额头冒出冷汗:“而且刚苏醒就被污染了……怪不得创世女神的神殿会被一帮凡人打破!”
白火的视线在仪祭大厅中四处游走着,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保持着冷静,并且突然提了个问题:“圣人们在哪?”
“圣人们在哪?”白火环视周围一圈,寻找着理应在此的十一位圣人的身影,或者说遗骸。
猎魔人圣人一共有十三位,贝多利斯已经被确认死在宴会厅里,而第一圣人则从未离开他隐居的斗室,按照克洛德提供的情报,这间仪祭大厅中应该还有十一位圣人才对。
然而这里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莉莉马上瞪大眼睛抽着鼻子仔细搜寻起来,而且很快有所发现:“这些……是不是他们留下的?”
她在大厅角落的符文法阵边缘发现了一片非常暗淡的灰白色痕迹,而这片痕迹旁还可以看到几缕黑色布片。
“……是灰烬。”郝仁来到那片灰白色痕迹旁伸手抹了一把,指尖上沾染了一些细腻的粉末,而在黑色布片之间他还发现了一些硬质的颗粒物,“还有他们的衣服和面具碎片。”
白火判断一下这些痕迹在房间中所处的方位,立刻跑向仪祭大厅的另外几个角落:“这里也有!还有这边!”
很快她便找到了所有的痕迹:有十一处灰烬残留在仪祭大厅的地板上,这些灰烬大部分恐怕已经随风飘散并被大厅中的能量漩涡吞噬,原地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浅浅印痕。这些痕迹就仿佛表盘钟面上的数字一样对称分布着,唯有一处空缺——那应当就是圣人贝多利斯在举行仪式时呆的位置。
“果然全都死了。”郝仁想起圣人贝多利斯死后留下的痕迹,“死亡情况一样,化为灰烬和烟雾,而且留在仪祭大厅里的人明显更惨一点。”
“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莉莉的脑子突然好使起来,“仪式一开始就死了,还是刚死没多久?”
数据终端检测着灰烬残留的信息:“……这里的时间流逝并不遵循常理,所以没办法确定他们的死亡时间,但可以肯定是在仪式刚开始没多久就已经灰飞烟灭的,灰烬中残留的能量可以证明这点。”
郝仁瞬间注意到疑点:“仪式刚一开始他们就死了?!那之后的整个猎魔人内战过程是谁在发号施令?”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克洛德身上,这个年轻的侍从官同样是一脸惊愕,但他貌似有些思路:“圣人们的指示一直在从大厅里传出来——通过秘术传达,我们当时都没感觉到任何异样。但确实,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露面,所以没人能确定圣人们当时是不是还活着。”
一种寒意逐渐在白火和图坦因内心中弥漫开来,他们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除贝多利斯之外,主事的十二名圣人中有十一个都早在异变发生之前便已身亡,那么这之后科尔珀斯空间发生的这场战争,到底是谁在指挥?!
这把剑?还是这把剑上依附的那个“怪物”?
“终端,再检测一次,这里到底有没有智慧活动!”郝仁大声说道,同时飞快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设置在那把黑色长剑周围——从各种爆炸物到泛用性的能量抑制器都有。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停止大厅里的魔法充能过程,连数据终端都不知道,但他想,如果等会真的失控,把这座塔提前炸掉或许至少能避免科尔珀斯其他能量节点的连锁反应。
伊扎克斯已经开始将恶魔符文印在仪祭大厅原本的符文阵列中,这是个风险度极高的操作,就像在两个高速旋转的刀扇中伸手取出一根钉子,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整个复合反应的崩溃,提前引爆那团被污染的奥秘能量,但老恶魔凭借自己强悍的力量掌控能力和丰富的经验进行着操作,尽己所能地降低这些符文法阵的运转效率。
尽管仪祭大厅里的魔法反应进行到这个阶段,符文法阵对它的影响力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数据终端打开了自己全部的感应器,搜索附近所有疑似智慧活动的信息涨落。如果这里真的盘踞着一个有智慧的“怪物”并操纵着这一切,那么唯有扼住这个怪物的本体才有可能解决问题。
然而在一番搜索之后数据终端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没有,这里所有的智慧活动都来自你们几个。”
“怎么会……”白火完全想不明白,“过去半个月里,有某个东西在这间大厅里借着圣人们的名义对长老教团发布了成百上千条命令!”
“但‘它’真的不存在——除非‘它’已经跑了。”数据终端一声尖啸打断白火的话,“现在这里留下的只有一把邪门的兵器,以及一团快要失控的能量,我们要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危机上。”
就在数据终端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灵界钟塔外面的漆黑深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光,光芒扩展为传送门,一艘银白色的战舰缓缓从传送门中探出头来。郝仁脑海中接到了诺兰发来的通讯:“巨龟岩台号进入战场,等候下一步指示。”
诺兰进入了“战场”——在之前的战斗中,因为这艘船所有的武器都威力过大,为了防止幽能火炮无差别地摧毁一切(同时这艘船开炮时产生的强大辐射也将对战场上的友军造成可怕的伤害),郝仁始终让诺兰在后方待机,但现在到了她不得不出现的时候,那么这艘船能做点什么?
郝仁最简单粗暴的想法是让巨龟岩台号的副炮对着灵界钟塔开火,幽能将彻底摧毁射程内的一切东西,包括物质和能量,也包括时间和空间,失控的能量团或许会在爆炸之前被抹消掉。
但弑神之剑和大半个灵界钟塔也将同时湮灭。
郝仁迅速排除掉脑海中的炸B想法,而与此同时,弑神之剑上方的能量团也正在进一步膨胀,它就像个吞噬万物的黑暗漩涡般笼罩了仪祭大厅上空,并且通过各个神殿之间的联系,这东西也正在迅速污染着科尔珀斯境内的全部能量节点。
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叫起来:“搭档,本机发现点东西!”
郝仁和伊扎克斯异口同声:“什么?”
“大厅内魔力结构的关键不是那把剑,而是剑上空的能量漩涡。”数据终端飞快说道,全息投影上显示出弑神之剑与周围环境中的魔力联系,“剑只是个‘启发点’,但维持整个反应过程的关键在于那团能量,它已经成长的太过强大,以至于即便失去灵界钟塔的供应,它也能自持地把这个反应过程不断维持下去。如果能把这个能量漩涡切断……或许一切都能停下。”
“切断它?”郝仁抬头看着大厅上空的黑色团块,现在那团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蔓延到整个穹顶,仿佛漆黑的水银般涌动着,明亮的蓝色电芒从团块中崩裂而出,不断击碎周围的建筑结构和飘向它的金属物件,而在团块中央,一些细微的光点正荡漾开来,仿佛张开了一道通往宇宙星空的裂缝。
但郝仁知道那不是空间裂缝,而是和弑神之剑表面一样的光学现象,或者说……弑神之剑正在将这团能量同化为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他语气急促地问数据终端:“你能带着这团能量传送出去么?”
“本机的传送系统是针对小规模人员转移的,个人型数据终端的功率应付不了这个高密度能量团。”
“那我的随身空间能承受这东西么?”
数据终端一瞬间猜到郝仁的想法,但它还是尽职尽责地分析着:“……理论上可以,但很危险,如果它在你的随身空间中爆发,安全协议会立刻切断你和随身空间之间的精神连线,你的大脑会因这种硬性切断严重受损。本机估计它在脱离这个大厅之后顶多维持二十秒钟就会爆炸。”
“我会在那之前把它扔出去。”郝仁飞快地说道,随后联系诺兰,“你最快需要多久能从科尔珀斯进入表世界的宇宙深空?距离有人居住的星系越远越好。”
“最快?”诺兰也明白了郝仁的想法,“我进来时的空间通道还开着,但空间通道对面是柯依伯站……啊对了,我在一颗恒星附近设置过引力定锚点,可以在几秒钟内从柯依伯站跳跃到定锚点附近。”
“那颗恒星周围有人么?”
“没有,那是个无生命区域。”
“好。”郝仁用力点头,眼睛盯着大厅上空的黑暗能量,“等我指令,我把这东西收到随身空间里,然后你立刻带着我离开地球,越远越好——我们把这玩意儿扔到宇宙空间去。”
郝仁的办法总是很多——然而大多数情况下看着都不怎么安全。数据终端形容他是“极其擅长钻各种空子、挑战所有安全协议的底线、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精密问题、满脑袋都是直线式的思路”,几乎把郝仁阅读职工手册之后的学习成果批驳的体无完肤。
郝仁对这块板砖的评论颇为郁闷:“讲真,你对我的评价真有这么糟糕么……”
终端晃晃身子:“讲真,组织上一般都这么评价老员工……尤其是那帮有两百年以上工作经验的。”
然后郝仁就妥了,感觉自己对时空管理局圈子里的审查官风气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并且觉得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简直是个模范标兵。
他再次和数据终端以及诺兰确认了整个交接过程,并确保诺兰的所有系统处于最佳状态,随后他对薇薇安简单说明这边的情况并且使劲揉了莉莉的脑袋:这可以让哈士奇姑娘处于短暂的愣神状态从而防止她提反对意见。最后他对白火和图坦因做出“一切有我”的表情,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显得牛逼一些,遗憾的是两位猎魔人并不太清楚他要干什么——事实上在诺兰入场、数据终端开始讲解一大堆高科技名词之后,两位猎魔人就已经处于蒙圈状态了。
最后他看着遗迹大厅上空悬浮的那团说不清到底是物质还是能量的玩意儿,高高举起双手:“来吧孙贼,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话音未落,他猛然张开自己的随身空间入口,一个巨大的空间裂缝出现在空中,并眨眼间横扫过仪祭大厅的整个天花板,黑暗能量团以及能量团周围漂浮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被收入其中。
他听到那把仿佛宇宙碎片一样的黑暗长剑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叫,大厅里骤然刮起了强猛的旋风,大厅地面上的符文阵列接触不良一般剧烈闪烁着,而一阵轰然巨响则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响起:几乎就在被收入随身空间的同时,那团庞大的能量(也可能是物质?毕竟看上去挺有实感的)便开始冲击随身空间的稳定结构了。
郝仁在通讯频道里一声大吼:“诺兰!!”
舰娘诺兰早就严阵以待,在郝仁话音未落的时候,一道光柱便从天而降,把他拉进了飞船的传送间里。
下一秒,巨龟岩台号所有的常规引擎轰然启动,灵界钟塔上空的那道空间裂缝骤然扩大了一圈,诺兰通过过载自己的系统,直接在进入空间门之前完成了对飞船的超时空加速,瞬间便消失在科尔珀斯的黑暗之中。
表世界的柯依伯站,审查官专用停泊港的操作员们正在进行着例行的检查维护,工作人员正趁着这个时间校准引力固定装置的轴线。突然间,一道银光骤然出现在固定装置上方,工作人员们只看到白光一闪,隐隐约约像是巨龟岩台号的飞船便唰地一下子又消失在他们眼前。
一个年轻技术员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停泊台:“……刚才飞船回来一趟?”
旁边有比较懂行的老员工拍拍年轻人肩膀:“别问,审查官大人飙船呢——也可能是他的船自己飙自己呢。”
而在这时候,诺兰已经在系统过载的情况下迅猛无比地冲过了几百万光年的距离,瞬息间越过星空,冲到一颗偏远荒芜的古老恒星旁边。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郝仁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随身空间中有一团无比狂暴的力量正在失去控制,安全协议正通过数据链路对自己发出持续不断的警报。
当诺兰从超时空状态脱离、外部监视器传来宇宙画面的一瞬间,他大吼道:“把我扔出去!!”
诺兰毫不迟疑地打开了空间弹射,郝仁下一秒便发现自己正站在宇宙星空之中,一颗垂垂老矣的橘红色恒星正在眼前熊熊燃烧,恐怖的核反应火海在不安地动荡着。
他打开随身空间,将一团黑暗的庞大力量释放出去,随后在自己被恒星的引力拉下去之前回到了飞船上。
而在太空中,那团蠕动的、难以判定到底是能量还是物质的无质量团块脱离了随身空间的束缚,它迅猛地膨胀起来,就像一个暴怒的黑暗野兽般在宇宙中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躯体,并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快速向着恒星坠落下去。在恒星火海表面,则有一片巨大到骇人的区域慢慢发生着塌陷和扭曲。
就如同和太空中的黑暗力量发生着相互感应一般。
“你看,我就说过会挺顺利的。”郝仁回到舰桥上之后才长出口气,他拍拍巨龟岩台号的控制台,“讲真,你现在加速是越来越顺畅了。”
“保持运动,经常跑跑,每天轰几下引擎,隔三岔五绕着银河系来个长跑,身体棒棒的。”诺兰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控制台前方,她展示着自己身上的肌肉——尽管以她如今这副躯体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随后她露出呲牙咧嘴的模样,“嘶……不过过载还真难受啊,我觉得自己的主能量管跟着火似的,回去之后应该要检查检……”
诺兰的话没有说完,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引起了郝仁和她的注意。
那颗垂垂老矣的暗淡恒星正在迅速变得明亮起来,恒星表面的火海仿佛被搅乱的湖面一样猛烈动荡,突然之间,所有的热核烈焰都开始向着恒星表面的一点聚集过去,就仿佛一个超级巨大的质量体——亦或者黑洞——正在将这颗衰老太阳吞噬进去一般。
郝仁立刻让诺兰放大恒星表面的情况,很快他便发现了这些异常现象的根源:正是他之前扔出去的那团黑暗力量,那黑暗力量现在距离恒星还有很远的距离,然而它却已经开始污染恒星,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热核火海上蔓延着,几乎转瞬之间,太阳已经摇摇欲坠!
“护盾已强化。”诺兰立刻反应过来,“紧急规避!”
烈日爆发,璀璨之光照耀太空。
片刻之后,巨龟岩台号在一个相当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外部监视器转向之前那颗恒星的方向,原地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火云,一片正在以惊人速度扩散的、属于恒星残骸的云团。
一颗古老的星星熄灭了,新的星尘洒向宇宙深空。
“……这是我这辈子炸掉的最大的玩意儿。”郝仁沉默良久,伸手擦擦额头,接通和数据终端的通讯,“话说我刚才炸掉个玩意儿,你帮我起草个报告……”
数据终端那边正准备询问郝仁情况呢,闻言一愣:“你炸掉啥了?”
“一个太阳。”
“……啥?!”
“恒星,通用识别等级IV级暗星,预估剩余寿命四千万年,让我给炸了,不过未造成人员伤亡。”郝仁叹口气,“是那团黑暗能量的问题。它坠入太阳,并且在还未接触到星冕的情况下影响了它,最终将其引爆。整个引爆过程已经被诺兰记录下来,根据我的观察——这是一次极端迅速的污染。”
数据终端的声音第一次有点紧张:“黑暗能量呢?”
“已经湮灭,唯一的好消息。”郝仁确认了一下诺兰反馈回来的读数,“它在引爆恒星的过程中枯竭了,现场未残留任何有害物质和能量。当然,我会按照安全守则留下几个探测器,对这一区域持续监控一阵子。”
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片刻:“已经记录,本机正在和诺兰交换数据并进行上报。你赶紧回来吧,先回收这把剑——这玩意儿已经安静下来,但本机觉得它仍然‘活’着。”
数据终端最后一句话让郝仁迅速把那颗刚刚被自己炸掉的恒星放在一旁,他意识到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那把弑神之剑以及科尔珀斯的混乱:在这之后,这档子烂事终于该结束了。
当郝仁返回科尔珀斯空间之后,他受到了莉莉的热烈欢迎。
哈士奇姑娘抓着他的胳膊啃了至少七八十口,直到刚性护盾被啃的金光乱冒,而莉莉牙疼的实在咬不动为止。
“房东你能不能稍微稳重点!”莉莉叉着腰怒视郝仁,“突然就抱着那么一大团乌七八黑的东西窜出去你是要吓死个人呐!你知不知道这跟抱着核弹冲锋是一个概念的?”
郝仁让莉莉一顿抢攻弄的一愣一愣的,他硬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个哈士奇姑娘如此教训,平常总觉得这个二货除了吃就是睡,压根没心没肺,但却没想到这姑娘关键时刻还挺挂念自己这个房东。他颇为感动又颇为郁闷:“额,抱歉……不过你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撒手没的哈士奇,有资格教训让我稳重点么?”
莉莉当场嗷一嗓子差点再冲上来,万幸郝仁及时用一把辣条把这姑娘堵回去了。
后来他才想明白为啥莉莉也有这么关心人的时候——其实原因很简单,忠犬护主,她本能发作了……
失去能量供应之后,仪祭大厅中的魔法反应已经平息下来,强大的法力波动变成了符文阵列中缓缓流淌的涓涓细流,并被伊扎克斯设置下来的恶魔符文吸收消解,那种令人不快的压迫气息也消失了,即便取下维生项圈也不会再受到任何影响。郝仁看了一下大厅里的情况,发现在大厅的天花板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龟裂纹几乎布满整个房顶:那强大的黑暗能量甚至差点就要击穿创世女神的宫殿。
但一想到一整颗恒星都在黑暗能量的影响下瞬间爆炸,郝仁觉得大厅房顶上的龟裂纹都是小儿科了。
那把黑色的弑神之剑仍然悬浮在房间中央,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地在半空中旋转着。
“现在这把剑是个什么情况?”郝仁询问在场监控数据的终端,“之后它没有再闹出幺蛾子?”
“在你把那团能量转移走之后,大厅里的魔法反应便失去支撑,一切在几秒钟内就结束了。”数据终端难得很认真地报告着,“现在这把剑已经安静下来,本机从刚才监控到现在,未发现它和外界继续进行任何交流。”
“但你说这玩意儿仍然‘活着’。”郝仁想起数据终端之前在通讯里提到的词汇。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是的,它内部有某种东西在运转,从刚才开始到现在都没停下过。我们对整个魔法术式的破坏似乎只是让它当前的任务线程结束而已,但对这把剑未造成任何影响。”
郝仁小心翼翼地来到弑神之剑旁边,在距离它只有两米远的地方才停下。他观察着这柄罪恶兵器奇妙的形态,弑神之剑就仿佛宇宙的一块碎片,当它缓缓旋转的时候,剑身上的细碎“星辰”却固定在某个位置,并未随着剑身移动,因此这东西看上去简直就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裂口一般。
或许它真的是某种碎片,从“宇宙”上掉下来的碎片。那剑身上的星辰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这时候薇薇安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传来:“话说我能进去了么?”
郝仁赶紧拦着:“诶你等会!我先把这玩意儿收起来!”
弑神之剑刚才就因为感应到薇薇安的纯粹神血而暴走了一下,这时候为了安全起见,郝仁决定先完成回收工作。他打开随身空间,取出专门用于封存危险物品的银白色金属箱,随后又放出两台自律机械去回收那把凶器。
两台自律机械叽里咕噜地来到弑神之剑旁边,用它们的机械触手小心翼翼地碰触那诡异的黑暗剑身,周围的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意外的准备,然而最终什么都没发生:自律机械很轻松就把黑色长剑从悬浮力场里取了出来,无惊无险地放到了回收容器里。
关上容器,设置好闭锁,再启动金属箱的能量屏障并将其收入随身空间,做完这一切之后郝仁才跟薇薇安发消息:“妥当了,你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仪祭大厅门口骤然亮起一道电光,紧接着轰隆一个响雷就劈在自己脑袋上。
一大群小蝙蝠乌压压地飞进大厅,在半空中变成薇薇安的形态,后者叉着腰对郝仁怒目而视:“你平常就不能稍微稳重点?有你这样抱着核弹冲锋的?!”
郝仁顿时觉得这说法怎么有点耳熟,随后赶紧指向旁边刚吃完零食正忙着舔手指头的莉莉:“刚才她已经咬过我了你还劈我干嘛?”
薇薇安继续叉着腰:“废话,一个哈士奇教训你你能听进去几句!而且这货一包辣条就被你堵回去了!”
莉莉嘬着手指头:“是半包——房东真抠门。”
所有人:“……”
“行了行了,咱先不追究这个成么?”郝仁让蝙蝠跟大狗盯的浑身发毛,赶紧出声转移话题,“起码这件事平安解决了嘛。现在事故源头已经回收完毕,是不是可以认为科尔珀斯事件结束了?”
白火和图坦因脸上同时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事件终于平安了结的轻松,也有迟来的疲惫和感慨,当然还有对猎魔人一族遭遇如此灾难之后未来的担忧。不过薇薇安突然出声打断了现场所有人的思绪:“还有件事。”
“啥事?”郝仁一下子没想到还有什么遗漏之处,现在导致内战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安全回收,科尔珀斯的战火也已经平息,剩下的收尾工作和事后调查并不是现在就能完成的,他觉得自己这边的工作已经没了。
“第一圣人。”薇薇安慢慢说着,视线落在克洛德身上,突然变得有些凌厉,“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了吧。”
克洛德从刚才开始就始终站在一旁,和郝仁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位猎魔人中的佼佼者,第一圣人的侍从官和传令官,在刚才的整个惊心动魄的过程中都维持着令人称道的镇定,而在事件结束之后他则沉默到现在,就仿佛在等着有谁叫到自己一样。
郝仁也突然反应过来,貌似在这一团乱糟糟的事件之中,有个很重要的家伙被忽略了。
猎魔人的第一圣人。
在“科尔珀斯之乱”之中,十二位圣人举行诡异仪式,随后惨死,长老教团在诡异的狂热状态下卷入战火,随后惨败,有一个“声音”在幕后引导了这一切,并且假冒圣人团的名义在仪祭大厅中指挥了整场战争,而这个声音至今仍笼罩在迷雾之中。
然而在这一切的混乱漩涡里,一个本应是最重要角色的家伙却仿佛神隐一样被所有人忽略了。
第一圣人在干什么?
仪祭大厅,十一堆灰烬,宴会厅,贝多利斯也留下了遗骸,十三名圣人中只有十二人的下落确凿无疑,第一圣人却连个面都没露。之前是各种事务缠身让郝仁他们无暇顾及此事,但现在尘埃落定,薇薇安觉得有必要让那位第一圣人出来溜溜了。
克洛德听到薇薇安的问话之后仍然保持着沉默,那张永远镇定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莉莉是个没耐心的汪,所以她难免咋咋呼呼:“对哦对哦,你们那个最高司令官呢?这么大的事儿他在干嘛?”
白火与图坦因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克洛德,尽管他们俩也是猎魔人中不大不小的干部,却也从未见过那位传说级别的大人,只是平常经常听到第一圣人的传说,或者从像克洛德这样的“传令官”口中听到第一圣人的口谕而已。
“如果是你们所指的那位‘第一圣人’,我从未见过他。”
克洛德终于开口了,然而他的回答让人震惊。
“你说啥?!”郝仁瞪着眼睛,“你不是第一圣人的侍从官么?!”
“历代的侍从官都没见过第一圣人,我们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假装里面有人而已。”克洛德突然长出口气,似乎一个沉重的负担终于可以放下,他看着一片狼藉的仪祭大厅,尤其是大厅角落的那些灰烬堆,“圣人团已经成为历史,我觉得这个秘密也保持不下去了:第一圣人并不存在,已经消失好几千年了,几乎是在猎魔人这个组织刚刚成立的时候消失的。”
仪祭大厅中落针可闻。
其实当克洛德说出第一圣人并不存在的时候,郝仁心中的惊愕并不像白火和图坦因那么强烈。
他早有这方面的猜测——第一圣人是如此神秘,即便在猎魔人这个群体中也显得太过诡异。一个已经数千年没有露过面的传说人物,一个仅仅依靠传令官和侍从代为传话的领袖,一个压根不离开房间的极端隐居者,有着这些偏离常规的特征,谁真敢拍着胸脯肯定第一圣人是真实存在的?
谁敢说这不是一个用来安抚人心,或者仅仅用来自我安慰的精神象征?
表现出最大动摇的是白火和图坦因,与郝仁这些“外人”不同,他们两个是实打实的猎魔人,而且是在北极要塞出生长大的那批铁杆人员,他们从小到大就听着圣人团的故事,第一圣人不朽、强大、通天彻地的印象已经在他们心目中根深蒂固。作为正统猎魔人,白火和图坦因从来就没想过任何一个圣人会有消失的一天,更别提是那传说中比所有上古神灵都要强大、据说已经与这颗星球一样不朽的第一圣人了。
然而那第一圣人竟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早在众神战争还未开始的时候就已经陨落了。
但现在已经有十二名圣人在启动“黑暗之剑”的仪式中灰飞烟灭,这种事情的冲击好像给了白火和图坦因一定的缓冲,他们在惊愕过后还是清醒过来,继而以严厉的眼神看着克洛德,异口同声:“你发誓说的是真的?”
“以任何名义发誓。”克洛德面无表情,“包括我的家族血脉,每一位先祖的名义。第一圣人陨落于六千年前,也就是神话时代最辉煌、猎魔人这个群体刚刚崭露头角的年代,甚至早于第一次猎杀行动。第一圣人或许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众神战争的猎魔人——她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去了。”
郝仁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点似乎很关键:“你是说,在猎魔人正式对其他异类宣战前?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猎魔人就已经存在了,但你们并没有对其他异类宣战?”
克洛德只是点头。
“第一圣人陨落之后你们才开始猎杀行动?”郝仁紧跟着追问,“这两件事是不是有联系?”
“时间上看,确实是这样。”克洛德并没有正面回答,“然而猎杀是注定要开始的。”
郝仁一下子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开始,他紧皱眉头:“六千年前……我以为众神战争的历史应该更早点。毕竟异类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呆了一万年了。”
薇薇安从旁解释着这个误区:“一万年这个时间点是从第一批异类抵达地球开始算起的,但我们并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在打仗。最早的几千年里大家都在想办法适应这个世界,或者想办法摆脱穿越现实之墙产生的后遗症,再加上各个种族抵达地球时的‘落点’都很分散,所以最初的日子是在混沌与和平中度过的。猎魔人最早活跃在六千年前,而且他们刚露面的时候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小打小闹,活动范围很窄,那个年代所有的异类种族都多少会有摩擦,所以猎魔人的活动并未引起重视。等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上古异类们发现猎魔人的目标是消灭所有超自然种族的时候已经晚了,猎魔人隐忍而狡猾地慢慢削弱各个‘神系’的力量,等他们暴起发难的时候,全世界都遭遇了诸神黄昏。”
薇薇安说话的时候,克洛德就在旁边默默看着,也不知在转些什么念头。等薇薇安说完,克洛德才随口补充一句:“猎魔人在猎杀开始之前都隐居在北地,整整四千年,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我们这个种族。”
“然后你们一露面就是跟人开片。”郝仁摆摆手,“这些古代战争还是稍后再说吧,咱们把话题扯回到第一圣人身上。既然他在众神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们要瞒到现在?”
由于翻译插件自动把克洛德的话翻译成了中文,郝仁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对方提起第一圣人的时候用的是女性的“她”字。
“第一圣人是猎魔人一族最伟大的族长,她带领我们找到了科尔珀斯,让当时在冻土上流浪的猎魔人们有了个家,她几乎是那一代人全部的希望和精神支撑。”克洛德解释着,“在很多年前,她被人重伤,生死垂危之际强撑着身体回到了灵界钟塔,在她临终前的数年里,为了稳定人心,我们就一直在对外宣称族长的身体正在康复——这是个决不能拆穿的谎言,因为众神战争爆发了,因为猎杀开始了,因为我们当年的根基并不像现在这样稳固,所以我们必须有个英明强大的、永生不朽的领袖来领导这一切。而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完美,另外十二名族中长老才纷纷戴上面具,减少与外界的直接沟通,让自己的身体被魔法扭曲侵蚀,以此来形成第二幕伪装,让族长的‘隐居’显得更加合理可信。”
白火失声惊呼:“所以圣人们被禁忌知识扭曲身心、无法和外界交流的说法其实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克洛德摇摇头,“禁忌知识确实会扭曲身心,普通猎魔人与圣人过多交流确实会被魔法侵蚀,但情况远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严重。只是为了掩盖第一圣人陨落的事实,他们才不得不这么做:当十三位首领都因为同一个原因而深居简出之后,大家的关注就会被分散了。”
郝仁听完之后只感觉哭笑不得:“这个弥天大谎……其实并不用做到这个程度吧,尤其是这个谎言还持续到了今天。”
“确实不必持续这么久。”克洛德竟然部分同意郝仁的说法,“在神话时代结束,猎魔人地位稳固之后就不必持续了。但揭开真相也是有代价的,在最初的一千年里我们依靠‘族长仍然健在’的信念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一个谎言持续了一千年,那么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把这个谎言当成真的。一千年时间,猎魔人已经适应了领袖们深居简出、族长从不露面的状态,而且十二位圣人也确实受到禁忌知识的侵蚀,所以不如干脆让这一切就这么持续下去。”
“一持续,就持续到了今天。”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咕哝着,“这种事不罕见。”
历史是由无数巧合构成的,也是由无数必然构成的,不管最终它呈现出多么光怪陆离的结果,不管有些事情最后变得多么匪夷所思,你都要明确一点,那就是这件事在发展的各个阶段都起码有着一个看上去很正当的理由,而一系列的正当理由组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
用来评价猎魔人上层的这个秘密再合适不过。
薇薇安皱着眉盯着克洛德:“你说的这些故事本身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第一圣人的侍从。”克洛德回答的很自然,“而第一圣人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就是接触猎魔人最高秘密的人。历代侍从都经历重重考验才能获知这些秘密,我虽然年轻,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你不只是‘知道’这些东西。”薇薇安眉毛一挑,“我活了一万多年,什么没见识过。背诵书本上看来的东西是一回事,回忆脑海中的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你在说这些事情时的眼神语气还有一些小习惯瞒不过我,你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回忆自己。克洛德是个年轻的新生代猎魔人,但刚才给我们讲故事的……是个古老者。”
薇薇安的说法有点隐晦,郝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而克洛德在若有所思地看了薇薇安一会之后似乎做出某种判断,他点点头:“没错,克洛德是个年轻的新生代猎魔人,但给你们讲故事的是个古老者。安塞斯塔阁下,现在尘埃落定,请容许我带你……和你的朋友去一个地方。”
面对克洛德的邀请,薇薇安第一反应是多了几分警惕。
她有着一万余年的资历,见识过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大风大浪,并且最近几年还见识了发生在其他星球上的大风大浪,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她只是感觉这个克洛德很古怪,古怪到可疑的地步。
一个年轻的、跟白火一届的猎魔人,即便他在魔法和战技方面再天赋惊人,他也缺乏必要的资历和人生智慧,至少理论上一个这样的年轻人是必然缺乏这两样的。但眼前这个克洛德很明显不符合这些特征,而且他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灵魂中有着“别的东西”。面对这种情况,薇薇安就不得不多问一句了:“跟你走之前先问一声,你到底是谁?是克洛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是某个老家伙的话大可以开诚布公咱俩谈谈,我觉得这颗星球上应该没有比我更古老的生物了,或许我们是老相识。”
“我确实是克洛德。”年轻猎魔人微笑着,“如假包换。但我还接受了一份额外的传承,这份传承与克洛德的灵魂共存着,让我知晓远古的秘辛,并且让我在此时此刻此地对您发出邀请。请跟我来,我就是要带你们去见见那份传承的主人。”
“我们一块跟着过去?”郝仁指了指自己,还有旁边的莉莉,“这边可不都是靠谱的。”
“所有人。”年轻猎魔人只是点头,视线也在白火与图坦因身上扫过,“此时此刻此地出现在我眼前的,都是应当邀请的,这是六千年前传下来的谕令。”
又是这种跨越时空的玩意儿!
郝仁禁不住感觉一阵发寒,像这种成千上万年前就已经挂掉的家伙却还留下预言说XX年XX月要发生啥啥事儿的情况是他最敬谢不敏的,因为命运与预言是他心目中最邪门难搞的东西,而当自己成为这种预言的一分子的时候他就更虚了。但克洛德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必然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所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那好,跟你走一趟。”
于是这个已经笼罩了一层神秘色彩的“年轻”猎魔人便带着众人离开仪祭大厅,沿着一条密道前往大厅背后的更深处。在路上,郝仁忍不住凑到白火旁边:“讲真的,克洛德以前是个啥样的人?”
“说过了,接触不多。”白火皱着眉,“他在加入长老教团之前是个沉默寡言的内向家伙,加入教团之后则遵循清规戒律,基本上过着和圣人们一样深居简出的生活。按照规矩,圣人的侍从官不得婚配,不得置产,不得离开北地,甚至没有必要都不得离开灵界钟塔,像这种完全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家伙,我怎么知道他前后有什么变化。”
白火和郝仁并没怎么压低声音,所以克洛德听得一清二楚,但年轻侍从官对此毫无芥蒂,他还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圣人的每一个侍从官都是通过仪式就任的,旧的侍从官在仪式上退任,新的侍从官在仪式上接受祝福,而一些古老的记忆则会通过这个仪式传递给继任者。猎魔人的历史太悠久了,我们是这颗星球上传承最久的种族,某些秘密必须通过稳妥的方式传递下去。”
郝仁随口敷衍着,最终,在克洛德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密室前。
克洛德在密室门口站定,激活了那扇沉重古老的实质大门,大门无声无息地向着上方漂浮打开:“请进去吧,一个古老者有话要对你们说。”
郝仁与薇薇安对视一眼,二人肩并肩地走入房间。
随后就被里面的景象吓着了。
正圆形的房间中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只有中央安置着一个硕大的、像是祭坛般的东西,而在这个祭坛上则静静地放着一颗足有两米高的巨大头颅。这颗头颅苍老而萎缩,满头白发,皱纹纵横,暗红色的面庞上带着威严的气势。
就只有这么一颗头颅。
随后进来的莉莉也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便以一个哈士奇应有的逗比和傻大胆精神上前检查头颅的状况,她想看看这个脑袋下面的祭坛里是不是藏着脖子和身子,但就在她刚要上前的时候,那颗头颅缓缓张开了眼睛。
一双略有些浑浊的,但仍然充盈着智慧的眼睛,这双眼睛缓缓在郝仁一行身上扫过,随后众人便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你们来了,看来这场灾难是被你们解决的。”
郝仁盯着这颗脑袋看了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一个守护巨人!
穆鲁和列门杜萨的同胞,创世女神的忠诚卫士,一个守护巨人——然而却只有一个头颅。
其他人很显然也认出了这颗脑袋的种族,但他们都意识到当前情况不明,所以没有人贸然提起创世女神和长子的名号,就连莉莉这个缺心眼都使劲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差点脱口喊出“守护者”三个字,万幸反应还挺快。
薇薇安谨慎地与巨人之颅对视着,不确定这个流落地球的守护者是不是跟其他异类一样也在穿越现实之墙的过程中受到了记忆冲击:“你是……”
“老友,你果然又失去记忆了。”巨人之颅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和中带着一点点笑意,“好吧,正好也有很多第一次见到的面孔,那便介绍一下:你们可以叫我弥米尔。”
“弥米尔?!”莉莉顿时咋呼起来,“北欧神话里那个看守智慧之泉、让奥丁坑了一把、最后被华纳神族给剁了的智慧巨人弥米尔?”
莉莉这嘴皮子吧嗒起来那是一般人拦不住的,郝仁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balabala地把这不经大脑的话都说出去了,然而巨人之颅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这个巨大的脑袋只是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一次事故,笨拙的海纳不应该去碰机械台,华纳海姆的太阳棱镜熔毁了我的身体。令人遗憾的损失,但我的脑袋活的还不错,而且……”
巨人之颅幽默地说着,同时在祭坛附近的地面上也突然亮起了很多符文,在符文光辉照耀下,各种用具从房间的各个犄角旮旯里飘出来,在空中灵活地运动着。
“我仍然能照顾自己。”
郝仁瞪着眼睛:“所以……北欧神话里的巨人族其实就是守……就是你这样的么?”
他刚提出这个问题就感觉有哪不对,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守护巨人是何等强大的生物,即便没有高超的科技支撑,这些半神也拥有碾压凡人物种的力量。如果只有一个守护巨人落单掉到那些上古“神灵”中间还好说,在没有装备支撑的情况下他们并不如长子一般强大,是可以被凡人物种用数量堆死的,但如果北欧神话里的巨人一族全都是这些守护者……
那神话时代早让他们给平定了,还有后来的猎魔人跟众神战争什么事儿嘛。
果然,弥米尔笑了笑:“看来这些故事如我所料地产生了误传。智慧巨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弥米尔,其他的巨人与我不同。”
薇薇安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严肃,她正在努力折腾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记忆,但怎么也想不起跟弥米尔有关的事情。或者说,她记得自己曾经认识北欧一系里的“智慧巨人”,但关于这个巨人的长相、生平、结识经历就完全记不起来了。她忍不住拍拍脑门:“真糟糕,我根本想不起你的事。你是被猎魔人抓到这里的?”
尽管弥米尔的真实身份是创世女神创造出来的半神守护者,但在地球这边的神话体系里,他是北欧神话的一员,而猎魔人们终结了北欧神话——所以弥米尔的头颅出现在灵界钟塔的唯一解释便是他被抓到了这里。
“最初,是的。”弥米尔慢悠悠地答道,“但后来是我自愿留下。他们需要我的智慧,需要我的知识和建议,而我需要个安稳的住处。尤其是在了解到他们的历史,了解到他们展开猎杀的原因,了解到他们保守的很多秘密之后,我就更不能离开了——这些莽撞的小生物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我没有能力解除诅咒,但至少能延缓它的发作,一直等到老友你来这里解决完剩下的问题。现在看来我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虽然貌似过程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
弥米尔的话让人听着云里雾里,然而郝仁在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便立刻意识到这些话里面隐藏的信息量简直能吓人一跟头!!
好吧,事实上一个守护巨人的脑袋出现在灵界钟塔里这信息量本身就已经够把人吓出膀胱炎来了。
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不管是吸血鬼狼人这样的纯粹“外星人”,还是巫师、魔女这样的后天“异类”,亦或者猎魔人这种本质上跟上古神灵没啥区别的家伙,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纯属凡人。
是的,即便一些异类在上古时代被地球人当成神灵一样供奉,即便他们当年的力量在地球上确实有如神明,但他们就是凡人,本事再大也是凡人,而且除了地球人转变成的巫师和魔女之外,他们全都只不过是从梦位面被炸过来的外星穿越客而已。他们是梦位面的凡俗种族,梦位面的凡俗种族,很重要所以说两遍。
然而守护巨人不是啊!
守护巨人是创世女神制造出来的究极生命,是直接从神血里诞生出来的原初战士,是天生的半神之躯!他们跟普通的异类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同的圈子!
他们在弑神战争中站在保护女神的最前线,他们知道一万年前那场罪恶阴谋的全部经过,他们原本守护众生,但在女神陨落之后几乎全部黑化成了灭世者,剩下没有黑化的也几乎全都了无生趣地放弃了自己的使命,他们绝不可能再跟那些背叛了创世女神的“逆子”们走在一块!
所以在仔细观察了弥米尔的情况之后,郝仁第一个判断就是:这位守护巨人与其他那些穿越到地球的异类一样,也受到了神血原罪的影响,他关于梦位面的记忆被清洗了。
看看穆鲁的黑化史就知道,如果弥米尔记忆完好,他早就逮着奥丁一顿胖揍了,心情好的话估计还会顺便杀奥丁全家,哪可能跟北欧一系走到一块而且最后还让华纳神族的一个实验事故给炸的只剩下个脑袋嘛。更别提他现在还心平气和地跟猎魔人在一块——要按照守护者的看法,猎魔人这种由魔法皇帝们窃取神力、利用禁忌知识从源血里制造出来的违禁品那简直是大逆不道,挨个先崩后问没有冤假错案的那种。
弥米尔却将郝仁此刻的沉默与深思当成了一种戒备,他温和地笑着,其语气让人忍不住平静下来:“我知道你们都有很多疑问,老友,你肯定也一样。说实话,我曾预想过各种各样糟糕的情况,但最麻烦的果然还是你的记忆问题……所有糟糕情况中最麻烦的一种。原本你应该是对猎魔人所有历史最清楚的,你甚至比我知道的都多,但现在只能我解释给你听了——而我所知的只不过是北欧神系终结之后的猎魔人历史,以及从他们的故纸堆里猜测出来的情报。”
“那个克洛德……实际上是你的代言人?”薇薇安看着弥米尔的眼睛。
“没错。”弥米尔眨眨眼,“名义上,他是第一圣人的侍从,但我们都知道第一圣人只是个谎言。在我被带到这里之前,他们依靠自己的智慧去维持这个谎言,在我被带到这里之后,他们利用我的力量来完善这个谎言。我教给他们传承记忆的方法,让他们能把一代代侍从官的记忆和经验继承下来,并且将我探查到的各种知识一并传授给他们。这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灵魂本质,但这些凭空得来的经验会让一个年轻人在一夜之间成为博学睿智的长者。克洛德继承了这些知识,还有我的一部分思维碎片——说他是我的代言人也没什么错。他就是历代第一侍从官的集合体,一个年轻的、但却承载了许多长者记忆的活字典。”
“呵,以猎杀神魔为己任的猎魔人,他们的第一圣人代言人背后原来却是北欧神系的智慧巨人弥米尔。”郝仁感觉世间诸事果然奇妙,因果之间杂乱如麻,“你倒是尽心尽力地帮着他们啊。但你忘了就是他们搞的诸神黄昏么?”
“诸神?”弥米尔的声音有些揶揄,“奥丁?巴德?索尔?还是那个洛基?这都算不了什么,那不是诸神黄昏,那不过是一个腐朽的古老家族在斗争中衰败了而已,比起整个世界,这一切都不重要。维持科尔珀斯的平衡,拖延狂乱之灾才是最重要的。”
“狂乱之灾?”伊扎克斯眉毛一挑,“你是说这次的科尔珀斯内战?”
“这场灾难早有预兆,而且命中注定,在他们的第一圣人触摸到罪恶之剑时,一切就都逃不开了。”弥米尔看向薇薇安,“老友,这是你当年的原话。”
“从头说。”薇薇安言简意赅,“我失忆了,别绕弯子。从猎魔人的起源开始讲,我们有的是时间。”
弥米尔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语言,随后将一段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历史娓娓道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这颗星球上的冰期余威仍然冻结着大地的时候,一些本不应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种族出现了……就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散落在全球各地。猎魔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登陆’在寒冷荒芜的北地。在最初的时候,他们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弱小的族群之一——当然,不算那些更加弱小的原始人类。落在北地的猎魔人是一群毫无根基的流浪者,没有成系统的技术,没有属于自己的知识传承,甚至没有自己的社会体系……”
郝仁听着,微微点头,他知道早期沦落至地球的猎魔人肯定是这种糟糕状态:因为他们是魔法皇帝们制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他们还没来得及接受系统的教育和力量测试,就被梦位面天灾给甩到了这颗星球上。
弥米尔的声音还在继续:“……北地荒芜寒冷,当时这颗星球上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但北地尤为恶劣。猎魔人们完全依靠自己强大的身体素质在一片冰原上活了下来,并在如今的北欧地区形成最早的聚落。那个时候的地球是个对生命很不友好的地方,而且那些流落至此的超自然种族们都充满敌意,猎魔人躲开了他们,向山林、海岛以及更北方的冰洋中迁徙。在与残酷环境抗争的过程中,他们摸索着组建社会,并推举出了一个杰出的族长,以及十二位德高望重的智者。没错,就是你们现在所知道的十三圣人们。”
“十三位首领尽心尽力地带领族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他们比其他人的起点都低,所以他们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行,组建社会结构,重构语言文字,建造,纺织,农耕,捕猎,全都从头学起,虽然他们有着强大的身体素质,但在一个荒蛮行星从零开始建造社会仍然是很艰难的。当年的猎魔人与现在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没有固定的领土,而且对自己的力量也懵懵懂懂,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该怎么使用圣焰,并且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科尔珀斯的远古技术支撑,在和世界上其他超自然种族的竞争中,他们只能东躲西藏。而就在这样摸索着度过了几千年的隐居、迁徙生活之后,他们的十三位首领结识了一个特殊的朋友。”
“一个对他们没有敌意的、来自其他超自然种族的朋友。”
“这在这颗星球上可是罕见情况,因为某种原因,流落到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外来种族都有着强烈的敌对倾向,猎魔人自己在遇到其他种族的时候也难以抑制这种危险的杀戮欲望。但就是有这么一个特例出现在十三位首领眼前:一个友好而且强大的吸血鬼。这位吸血鬼在猎魔人的聚落做客,仅仅因为一顿饭的招待,她和猎魔人的族长成为朋友。”
“而在不久之后,这位吸血鬼发现了猎魔人们在北地居无定所、无法和其他强势种族竞争领地的窘境,于是她送给自己的新朋友一份令人难以置信的厚礼——”
弥米尔看着薇薇安的眼睛:“一个四季如春、坚不可摧、到处都堆满了超级文明遗物的异空间国度,这位吸血鬼给它起名叫科尔珀斯。而为了答谢这份惊人的厚礼,猎魔人们共同推举这位吸血鬼成为他们的第十四位首领——一个名誉首领,虽然并无实权,但却得到猎魔人们极高的尊敬和爱戴。”
弥米尔话音落下,密室中落针可闻,在郝仁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之前一直躲在门口没有出声的克洛德默默走了进来,在薇薇安面前微微鞠躬:“向您致敬,圣者。”
直到克洛德出来给薇薇安鞠躬致敬,郝仁都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薇薇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现场除了克洛德和弥米尔,所有人的三观基本上都崩成了一地的渣子!
郝仁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事情会这么发展,随着弥米尔的回忆绕了一圈之后,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每天都穷的揭不开锅的、人生最大幸福就是吃饱饭的、一万年来都浑浑噩噩到处流浪的吸血鬼老祖宗竟然和猎魔人有着远超想象的密切关联,他们原本应该是死敌,然而在上古年代……
这个穷鬼尊为猎魔人的第十四位圣人!
一个吸血鬼,是猎魔人的第十四位圣人!因为很重要所以必须再强调一遍。
她是十三圣人的“跨族好友”,是猎魔人尚在羸弱时期的前辈高人,甚至现如今被猎魔人当成大本营的“科尔珀斯”异空间,都是薇薇安当做礼物送给他们的!
然而薇薇安对这一切已经全然忘却,甚至连猎魔人自己都好像忘光了这件事,这是最让郝仁想不明白的。前者还好说,毕竟薇薇安这脑子大家是知道的,但猎魔人怎么解释?上古时代的老家伙们虽然差不多死光了,但总不至于一个都没剩下吧?即便真的一个都没剩下,也不至于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吧?怎么说也是自己种族的“第十四圣人”,难道连一丁点的记录都没留下来?
郝仁能想到这些,其他人当然也能想到,甚至连莉莉都是一脸严肃——不过哈士奇这个种族最大的特色就是他们的脸每时每刻都很严肃,所以我们很难判断这姑娘现在到底是在走神还是在思考问题。反正伊扎克斯是开口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如今这种局面是怎么造成的?”
弥米尔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并且这次明显是在专门跟薇薇安解释:“老友,那是六千多年前的事情,你已经不记得了,事实上连我原本都不知道这些事,我是在被带到这里之后,长时间和十二名‘圣人’接触才了解这些东西的,所以一些情况大概会有出入。据我所知,你确确实实是科尔珀斯的第一发现人,那时候我甚至还不认识你。你带领那些居无定所的猎魔人找到了一个能安稳生活的地方,虽然和其他异空间领地比起来,科尔珀斯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土地’,但作为一个稳固安全的大本营,它再好不过。猎魔人们很快便将这处空间当成了自己的家园,并如你们想象的——开始探索科尔珀斯那无穷无尽的古老秘密。”
“科尔珀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在这之前,猎魔人只是个相当弱势的种族,而在得到科尔珀斯之后,他们开始有安稳的地方钻研自己的力量,开始能够培养、训练更强的部族战士,更重要的,他们开始在这个异空间中发掘出各种各样的强大遗产。”
“尽管大多数发掘物都是难以捉摸、无法使用的,但仅仅用原始粗苯的方式从遗物中提取能量,就已经足够让猎魔人变得强大起来。就这样,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
“直到他们在一座神殿中找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郝仁脱口而出:“那把剑?!”
“没错,那把剑。”弥米尔垂下眼帘,“猎魔人的十四位首领——包括薇薇安在内,共同找到了那把剑。它被随意丢弃在一座神殿的角落,古怪的材质和模样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把剑仿佛有魔力一般把十四位圣人吸引在一起。在一番争论之后,十四位圣人对这把剑的处理意见产生了分歧。”
“薇薇安很谨慎,所以她觉得应该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兵器封存起来。”
“十三位圣人则感觉这把剑会带给猎魔人更加强大的力量,就像遗迹里的其他遗产一样。”
“最后,贝多利斯的直觉预感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在一次幻视中看到猎魔人繁荣昌盛的未来,而这正是黑暗之剑的力量所致。于是后面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第十四圣人的意见被驳回了,十三位圣人举行了一个仪式,想要从黑暗之剑中抽取力量。”
白火瞪着眼睛听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发生了和这次一样的事情?”
弥米尔嘴角下垂:“不,更糟。第二次狂乱之灾的情况是猎魔人只有长老教团和圣人团留在科尔珀斯,大部分猎魔人都已经开枝散叶地分布在全世界,所以受到感染的只有一部分,你们到这里之后还有仗可打,而第一次狂乱之灾时期猎魔人的数量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科尔珀斯的大门封印也远没有现在这么严密。第一次狂乱之灾中,几乎所有猎魔人都集中在异空间里,仪式执行的一瞬间,被影响的是整个种族。”
“当时我在哪?”薇薇安出声问道。
“当时你离开了科尔珀斯。”弥米尔抬起眼帘,“你很生气,所以离开了,但后来你又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却发现出了大事。”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薇薇安皱着眉,“我一个人搞定了不成?”
“确实是你一个人。”弥米尔给出肯定的答复,“根据我从十二名圣人脑波中读取的记忆,当时你有一条可以直接潜入灵界钟塔的密径——这很正常,毕竟这处空间是你最先发现的。当所有猎魔人都被狂乱之灾影响,完全失去控制变成一团乱麻的时候,你趁乱进入仪祭大厅,打断了十三圣人的仪式。仪式中断之后产生的冲击让他们受到重创,于是你以一己之力对抗了所有人,在连续数天的战斗之后,他们终于清醒过来——大致清醒过来。”
“而在激战之中,猎魔人的族长,第一圣人遭受红月直接照射,她的灵魂几乎被彻底撕裂,生命力枯竭,几年之后便死去了。”
弥米尔说到这里稍微休息了一下,给大家一个思考缓冲的时间,薇薇安几秒后打破沉默:“所以第一圣人其实是死在我手上……那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猎杀是怎么开始的?现在的猎魔人又为什么压根不知道‘十四圣人’这件事?”
“狂乱之灾结束了,但它已经彻底改变了猎魔人这个种族。”弥米尔发出一声叹息,“你们都知道这颗星球上的各个种族互相之间有着敌对本能,而狂乱之灾极强地放大了猎魔人心中的这份黑暗面。他们原本奉行保守和谨慎主义,然而灾难之后,所有人的心智都遭到清洗,绝大部分人的记忆产生错乱,思维方式被颠覆,他们满腔愤怒,虽然同族之间的仇杀结束了,但他们的愤怒全都转移到了异族身上。就这样,猎杀开始了。”
这就是猎魔人对全世界所有超自然种族宣战的真相——他们对异类的先天敌对被成倍放大!
郝仁猛然想起了之前被抓到的那些长老教团战士们——那些战士陷入狂热的“净化异端”思想中不可自拔,尽管仍然神志清醒,却言行疯狂,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对同胞挥下屠刀。而在六千年前,猎魔人展开第一次猎杀之前,科尔珀斯同样发生了一次这样的“大污染”。那次污染被薇薇安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然而她的阻止并不完善:弑神之剑的残响仍然改造了猎魔人的思维方式,让他们与其他异类之间的先天敌对本能“进化”成了猎杀本能,而更加致命的,则是给他们灌输了一个想法:
异端,必须被净化。
于是,在净化异端的名义下,猎杀就此展开。
“他们的记忆也被一并清洗了,是么?”薇薇安皱着眉,“否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
“这是整个事件最诡异的部分:他们的记忆并没有被完全清洗,事实上被消除掉的……只有关于你的记忆部分。”弥米尔的眼睛盯着薇薇安,“有一个复杂的诅咒降临在这个地方:大部分普通猎魔人完全遗忘了有关薇薇安·安塞斯塔的事情,圣人们凭借实力强大扛过了记忆清洗,他们的意识深处还有关于你的记忆,但他们却无法提起你的名字和相关事迹,这座塔里有一些最古老的书卷上还写着你作为第十四圣人时期的资料,但没有人能阅读它们,从第一次狂乱之灾中幸存下来的猎魔人中也有少数人还依稀记着当年的事情,但他们全都在尝试说出你的名字时死于意外。后来十二位圣人意识到一件事:被诅咒的不是猎魔人,而是薇薇安·安塞斯塔这个名字。”
“你被从猎魔人的记忆中抹除了,从你第一次和他们的首领结识,一直到狂乱之灾爆发,这一时间段内有关你的一切东西,都被阴暗的力量笼罩起来。”
“……那把剑当年没能杀掉我,所以它杀掉了我的名字……”薇薇安目瞪口呆,喃喃自语,“果然,那东西完全就是专门针对创世女神的……”
命运这种东西,果然正因难以捉摸才令人敬畏。
以猎杀异类为使命的猎魔人拥有一位吸血鬼“圣人”,如今被各个超自然种族视为洪水猛兽的他们曾经竟然是个保守与谨慎的族群,一把弑神之剑让猎魔人的敌对本能变成了更加强大的猎杀本能,也半永久性地改变了他们的思维方式,科尔珀斯为他们带来和平与繁荣,却也是一座将其囚禁了六千年之久的牢笼……
而知晓这一切秘密的,却是一个原本的守护巨人,弥米尔。
“各个种族之间的敌对本能原本并不可怕,它只会让种族之间一团混战,这是一种盲目与混乱的仇恨力量,没有逻辑也没有目的性,它能让各族之间长久消耗,但就如自然界中的食物链一样,它并不会真正彻底摧毁整个异类族群。”在众人陷入思考时,弥米尔在感叹着他这一万年来的感悟,作为曾经的守护巨人,即便在穿越现实之墙的时候也受到神血原罪的影响而失去记忆,他也保持着比其他种族都要强的理智和智慧,因此,他能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看穿很多东西,“猎魔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最可怕的事情,便是黑暗之剑改造了他们的猎杀本能,将一种原本并无逻辑的混乱冲动变成了一个目标明确的使命,并让所有猎魔人对这个‘崇高的使命’深信不疑。粗浅的心灵控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对世界观和思维方式的改变。拥有明确目标,又有了强大力量的猎魔人变得无可抵挡……”
“第一次狂乱之灾……看样子虽然最后被我阻止了,但实际上它所造成的危害已经蔓延开来。”薇薇安声音有些沉闷,“而且它还‘杀死’了我的名字,把我的存在从猎魔人这个群体中完全抹掉了……”
“但现在你却能说出这些事。”郝仁看着弥米尔,突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这个‘禁制’失效了?!”
“你们终于彻底终结了狂乱之灾。”弥米尔眨动眼皮表示肯定,“它的影响已经消退,我能感觉到,几千年来笼罩这片空间的阴暗力量一扫而空。可惜的是十二圣人已经死去,旧日知情的猎魔人们也基本上都不在了,这个古老的故事只能由我这个‘外来人’讲给你们听。”
郝仁皱眉沉思,弥米尔的故事听上去都很合理,但还有很多问题让人想不明白。他摸着下巴:“虽然十二圣人们说不出薇薇安的名字,但他们还知道她对吧……那她这几千年里隔三岔五就跟猎魔人打一架,圣人们怎么不拦着呢?起码也给点特殊照顾是吧……”
“我想了想,貌似特殊照顾还挺多的。”薇薇安略有点尴尬地干笑两声,“猎魔人一向很少主动来找我的麻烦,事实上过去几千年里他们都是绕着我走的……现在想想,奥林匹斯山崩塌的时候我在场,尤古多拉希尔裂解的时候我也在场,荷鲁斯被人三发大火球炸下来的时候我离得更近,但最后都没人来找我麻烦啊。”
“没错,圣人们不能说出你的故事,但他们可以从旁提醒年轻的猎魔人,让他们别去找你麻烦。”弥米尔似乎笑了一下,“虽然这样做效果有限,但你受到袭击的次数总比别的异类少。”
“好,这部分揭过,我们还是来谈谈你口中这个‘狂乱之灾’。”薇薇安摆摆手,“听你之前的口气,你们早就知道弑神……黑暗之剑还会失控一次?你们甚至知道我会来?”
“这是你当年留下的话。”弥米尔声音有些无奈,“在你阻止仪式、勉强让圣人们恢复神智之后,在那把剑的‘诅咒’生效之前,你和圣人们有过最后一次商谈。你知道那把剑的力量已经逸散出去,而且未来几千年恐怕都不会消散,而你们根本无法彻底摧毁那个邪恶的武器,所以你们决定把黑暗之剑封印起来,等到它的力量有所衰弱,你再想办法摧毁它——或者继续封印它。但贝多利斯预示到一个黑暗的未来:他发现那把剑必然还会失控,而且终将彻底吞噬所有圣人的心智。贝多利斯的预言能力是有极限的,他只能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却毫无改变它的办法。”
“最终,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圣人们决定接受这个未来,但你为了留下一线希望,同时也是出于对自己力量的自信,你将一枚记忆结晶留给了贝多利斯,并表示自己将来总有一天会回来收拾残局。这样即便将来你失去记忆,只要再度见到血晶石,也会过来完成自己未完的工作。”
薇薇安想了想:“而且这样也绕过了那把剑的诅咒。即便圣人们没法说出真相,但他们还是能让手下人把血晶石交到我手上——只不过他们无法对同胞解释这么做的原因而已。”
弥米尔垂下眼帘:“这就是全部了。”
“等会等会,我有个问题!”莉莉突然举着手蹦出来,“既然十二圣人们知道黑暗之剑是个邪门玩意儿,那他们为啥还要举行这次的仪式啊!这不是作死呢么?”
“他们低估了黑暗之剑对心智的腐蚀。”弥米尔一声叹息,“数千年来,那把剑的声音一直在所有猎魔人脑海中低语着,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方式影响守卫们的心智。在不知不觉间,十二位圣人都已经被腐化了,甚至我也未能逃过它的影响。这就是贝多利斯在幻象中未能看到的真相:黑暗之剑确实会失控,但却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
郝仁终于完全明白过来。
猎魔人一切不合理的举动,十二圣人们明知当年真相却迟钝消极的应对方式,他们明知“猎杀”行为是一种可疑的冲动却对其听之任之的原因,这一切突然都有了解释。
连弥米尔这样的守护巨人都无法抵御弑神之剑的低语——甚至,他压根就察觉不到这些低语。
但幸运的是,当黑暗之剑被真正封印起来之后,至少弥米尔清醒了过来,他才得以将这些真相告知众人。
弥米尔是在诸神黄昏之后才被带到灵界钟塔的——那时候距第一次狂乱之灾已经过去了数千年,但通过守护巨人特有的精神力量,他从十二圣人的大脑中挖掘出了这些真相。
“在那些低语声的影响下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是很难的,但我们也尽己所能进行了抗争。”弥米尔淡淡地微笑着,“我们无法违背思维上的枷锁,但我们可以在这个规则之内做些安排。贝多利斯送出了血晶石,其他人尽己所能地阻止被腐化最严重的长老教团离开科尔珀斯,而我,则借助记忆传承的仪式培养出了克洛德——作为关键时刻的信差和代言人。”
弥米尔的故事到此终于结束了,他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薇薇安以及薇薇安的朋友们,让众人慢慢梳理、消化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你觉得这些故事是真的么?”良久,郝仁凑到薇薇安身边低声问道。
“没法证明是假的。”薇薇安苦笑着摇摇头,“所有事件都对应的上,可疑的地方也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当然,整个故事里还有很多没解释清楚的细节,但六千年的时光和弑神之剑对知情人的心智腐蚀可以解释一切。总体上……我倾向于相信这些。”
“不过真不敢想啊,你当年竟然也干过这么大的事。”郝仁禁不住用异样的眼神看向薇薇安,虽然他知道后者活了一万年的岁月,但可没想过生性平和的薇薇安竟也有这种惊天动地的过往。
“干大事么……”薇薇安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更觉得有点后怕。六千年的沉沦,我的力量衰退太多了,而且失去记忆更是个大问题,如果这次不是正好跟你在一块,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被血晶石吸引到科尔珀斯的话……后果真不堪设想。”
郝仁斜了她一眼:“那你当年还接这么个大单子。”
“当年我不是觉得自己优势很大么。”薇薇安有点尴尬,“而且根据失忆情况,我觉得当时自己应该正准备迎来新一轮的沉睡期,你知道的,我临睡前比较容易亢奋……”
郝仁:“……”
在沉默一会之后,弥米尔看众人已经梳理的差不多了,他突然打破沉默:“有关第十四圣人的文书记录,还有科尔珀斯遗迹群发掘早期的历史资料,都保存在我身后的房间中。老友,我想你对它们肯定很感兴趣。”
科尔珀斯事件,每一步的发展都峰回路转。
简简单单的一次猎魔人内战竟然可以牵扯出如此之多的远古秘密,郝仁这时候说实话已经有点麻木了。创世女神的遗留宫殿,弑神之剑的发现,薇薇安与猎魔人教团之间的惊人联系,这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他回去写起码八百多字的报告,顺便跟家里这帮妖魔鬼怪们一块对三观进行数次的灾后重建工作,所以这时候弥米尔提到那些古老资料的时候他反而很淡定——吓人一跟头的故事都听完了,还怕再把文字版的看一遍么?
当然,淡定归淡定,他还是对那些古卷颇为期待的。毕竟那上面不但记载着薇薇安在六千年前的经历,更记载着猎魔人对科尔珀斯的早期发掘情况,在郝仁确定了科尔珀斯就是女神宫殿遗迹群之后,这些资料对他而言已经成了最为宝贵的东西。
弥米尔微微闭上眼睛,那颗巨大的头颅周围开始浮现出神秘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在空气中流转着,突然飘向祭坛后方的墙壁,并在墙壁上组合成一扇门扉的形状。当门扉缓缓打开之后,一个更深层的密室暴露出来。
“那间密室是第一圣人曾经隐居的地方。”弥米尔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在被薇薇安重伤之后,她仍然勉强存活了数年时间,而那时候黑暗之剑的特殊诅咒已经开始生效,圣人们发现有关薇薇安·安塞斯塔的所有书卷、石板、器物都变得无法阅读,于是他们认为这恰好是你的力量对黑暗之剑造成重创的证明——那把剑是因为忌惮你的伟力,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你的影响力消除掉。所以经过一番商议,圣人们搜集了族中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全都封存在这间密室中,而第一圣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年头里,就不断地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来对这些卷轴和器物进行祝福和加固。”
“到最后,第一圣人油尽灯枯,她便让人从外面封锁了这间密室,并留下遗言:只有当那个不可被提起名字的人来铲除了‘盘踞在圣地中的阴影’之后,才可以打开这扇大门。后来猎魔人们把我带到这座塔里,我用了一千年获得他们的信任,最终我被安置在这个地方,用来看守密室。”
郝仁正要走向那间密室,这时候突然有点好奇:“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是怎么获得猎魔人信任的?”
弥米尔拥有令人尊敬的古老智慧,即便猎魔人有时候也需要求助于他的知识,但除此之外,这位守护巨人在猎魔人眼中仍然是个“异类”,郝仁可以想象,在北欧神系刚刚覆灭的时候,普通猎魔人肯定是将弥米尔和奥丁他们混为一谈的——狂热状态下的猎魔人可分辨不出两者的区别。
“取得信任很不容易,刚开始他们很想杀掉我。”弥米尔神色自如地说着,“但他们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想要先从我这里取得一些古老知识。因此我在灵界钟塔里呆了很长时间,直到跟他们一样被黑暗之剑的低语声控制。我想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对我解除了敌意。”
在对方同样被“低语”控制之后,猎魔人便解除了对弥米尔的猜疑和敌视?
郝仁微微点头,对那把弑神之剑的力量规律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那把剑似乎是在寻找仆从,只要同样被它控制的,便会被强行划归到一个阵营里去。
在克洛德的带领下,众人走进了弥米尔身后的那间密室。
除了足够宽敞之外,密室内的陈设简单朴素。
房间中放着一张石床,一套石桌石凳,这就是昔日第一圣人日常生活所用的全部个人家具。石床上曾经的被褥早已经全部朽烂成灰,石桌上则还能看到一些古老的、难以分辨作用的工具。厚厚的灰尘堆积在这些家具上,已经完全掩盖了它们本来的颜色和棱角。
而除此之外,密室中随处可见的便是沿着墙壁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大架子。
巨大古朴的木架上摆满了东西,有原始的手抄本书卷,也有厚实笨重的附魔石板,还有与如今猎魔人所用截然不同的、六千年前的装备与圣器。这些年代古远的东西全都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然而在魔法的保护下它们仍然完好,其中一些带有特殊魔力的物品还在微微发光,在黑暗中仿佛萤火虫一样发出光亮。
白火与图坦因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终于忍不住轻声叹息起来。在刚才弥米尔讲述那些古老故事的时候,这两位猎魔人全程都处于惊愕失语的状态,而这时候他们好像是缓过劲来了。白火捂着胸口:“这就是第一圣人的遗物……”
图坦因则看着薇薇安,似乎是为了躲开弥米尔的注意,他压低声音:“我仍然对那些故事持保留态度。”
“人之常情。”薇薇安不以为意地轻轻点头,“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有三分保留呢。弥米尔或许没有说谎,但他知道的应该也不全。”
图坦因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复杂的表情摇了摇头,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
“这些东西保存的都很完好。”薇薇安默不作声地来到那些古老的书架旁,随手从上面取下一份卷轴,积累了六千年的尘土飞扬开来,被她挥手吹散,“……科尔珀斯的早期拓荒记录。”
郝仁把终端摸出来:“扫描,留档。”
这些东西都是无价之宝——不仅对郝仁而言有着重大的研究价值,更是猎魔人们的珍贵文物,所以他并不打算仗着平乱之功强行收缴这些东西。数据终端的扫描功能便足以把这些文物的所有细节保存下来,用来研究是足够的。
而在薇薇安和郝仁徜徉在这些古书旧卷里的时候,莉莉很快便失去耐心,她在第一圣人曾经用过的家具周围绕来绕去,又好奇地摆弄着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在摆弄那些古老用具的时候,她脸上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第一次狂乱之灾结束后,这些书卷都被神秘力量影响。”克洛德来到郝仁和薇薇安身旁,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文书一边低声说道,“只有圣人能看到上面的文字,普通人看这些书卷的时候便头痛欲裂,难以阅读。直到现在,仍然时不时有人会从藏书馆的浩瀚卷宗里发现无法阅读的古代文书,除了一少部分是真正的禁忌书卷之外,大多数就是因为记载了薇薇安·安塞斯塔的名字或者第十四圣人的事迹。不过重要的书卷都已经被封存在这间密室里了,在外面发现的那些大多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不远处,莉莉听着克洛德和郝仁他们絮絮叨叨地讨论这些让人头大的古老故事,闲极无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用尾巴扫了扫第一圣人的石床,大概清理掉灰尘之后便一屁。股坐下去。
越来越强的倦意弥漫上来,哈士奇姑娘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次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而在困倦与哈欠带来的迷糊状态下,她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门口,这个身影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密室里绕来绕去。
“你是谁呀?”莉莉好奇地问道。
“你跟谁说话呢?”伊扎克斯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指着某个空荡荡的方向:“那边不是站着个……诶?人呢?”
她手指的地方空无一人。
“额,大概是瞌睡糊涂啦!”莉莉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从石床上跳了下来,随后轻车熟路地蹲下来拍打着石床上的某个位置,三两下拍击便打开了一个之前谁都没发现的暗格,她伸手去暗格里掏了掏,却只抓出一把黑乎乎的碎渣,“呀,我的点心怎么变成这样了?”
密室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莉莉的举动,克洛德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格子?!”
“啊?这是我设计的我当然知道啊。”莉莉脸上闪过一丝迷糊,但还是下意识答道,随后她径直来到石桌前坐下,一边熟练地收拾着上面的东西一边扯着嗓子对外面叫道,“芬格尔!把我的魔光水晶拿来!顺便去告诉贝多利斯,今……这里怎么脏成这样?”
莉莉的一系列反常言行瞬间让密室中所有人都震惊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然而当事人却仿佛全无感觉,她只是不断揉着眼睛,脸上的困倦与糊涂神色愈发严重。而在这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莉莉终于察觉到周围气氛异常,她甩甩尾巴看着郝仁:“房东房东,咋啦?”
郝仁登时后跳出去两米多,这种情况下心头冒出来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莉莉继续甩着尾巴:“我是莉……”
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哈士奇姑娘脸上露出困惑与惊愕并存的表情,片刻之后,她缓缓站起来,就像个刚刚从几千年长梦中清醒过来的人一样开始环视四周,密室中那些沧桑古老的陈设一一映入她的眼帘。
良久之后,一滴大大的眼泪悄无声息从她眼角滑落,然而莉莉却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她脸上仍然是那种呆呆的、困惑的表情,就好像这滴眼泪是另一个隐藏在她灵魂深处的、早已经死去的意志在控制般。
“大狗?”几秒钟后,薇薇安试探着叫了莉莉一声,“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没有,但就是感觉怪怪的,这个地方很熟悉。”莉莉醒过身来,这时候才感觉脸上凉凉的,她摸摸眼角,有些惊讶,“呀,我怎么哭了?”
郝仁愣愣地看着莉莉,终于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从来都异常健康、超级精神的狗妹子正处于极端的脆弱状态,她的心智似乎正陷于巨大的动摇之中。见到莉莉脚步有些不稳,他立刻两步上前扶住对方,小心翼翼地让她在石床上坐下:“你先别说话,别乱想,可能是密室里残留的什么东西影响了你的心智。我让数据终端给你检查检查……”
其实这时候郝仁心中已经莫名冒出了某个猜想,然而这个猜想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扔在莉莉身上简直不能用三观崩溃来形容,所以他宁可相信这个状况不断的哈士奇是刚才在地上捡东西吃坏了肚子。
而就在他扶着莉莉坐下的同时,一阵阴寒的风突然从密室角落传来,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黑色虚影便突兀地浮现在空气中。这次这个身影的存在感异常之强,郝仁立刻便看到了她。
“你是……”郝仁惊愕地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灵体,突然意识到这个疑似鬼魂的身影已经是第三次出现:第一次是在藏书馆里,她跑进一个大书架里便不见了;第二次是在宴会厅中,这道身影也是凭空冒出来,最后消失在莉莉身上;而在这间密室中,她是第三次出现。
凭空出现的“幽灵”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郝仁和莉莉面前三四米的地方,她的面容模糊,身体略显透明,但仍然可以判断出是个体型娇小的女性。
在众人惊讶莫名的时候,克洛德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道虚影,终于惊呼出声:“圣灵回响?!”
郝仁跟薇薇安异口同声:“说人话!”
“这是……第一圣人的残响!”克洛德飞快地解释道,“第一圣人是被红月照射而死的,她的灵魂四分五裂,因此无法安息。在灵界钟塔较高的楼层里偶尔可以看到和第一圣人身影相仿的影像四处走动,那就是她灵魂残留下来的回响。但这件事的真相只有十二圣人和我们这些侍从官知道——普通猎魔人会把这些影像跟灵界钟塔里随处可见的普通时空幻象搞混,只有我们才知道这是第一圣人留下的力量。”
郝仁立刻惊讶地看着那道幻影,没想到自己之前连续两次遇上的竟然会是第一圣人的残魂。而更让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那道幻影在静静地站立了一会之后,突然迈步朝这边走来,她的形体就如水波纹般晃动着,模糊的面庞逐渐变得清晰,慢慢勾勒出眼眉,勾勒出唇角,勾勒出五官,勾勒出莉莉的模样。
最终,她朝前一扑,融入莉莉的身体。
“哇!”莉莉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尾巴绷得笔直,“鬼上身啊啊啊啊!”
“闭嘴,你是被自己上身了!”薇薇安冰雪聪明见多识广,这时候要是还搞不清状况那真是白瞎一万年历练了,尽管跟其他人一样有点不敢相信,她还是问道,“大狗,你……难道就是第一圣人?!”
莉莉这时候眼神都是直的:“你们看我像么?!”
“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抓着莉莉的尾巴和耳朵一阵折腾,“这这这……我还以为自己这两年身经百战见多识广遇上啥事都能处变不惊了呢,这怎么但凡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儿还是这么让人崩溃……”
莉莉一下子没躲开,让郝仁抓住尾巴之后才惊呼起来:“呀!房东你干嘛呢!”
话音未落就是一巴掌拍在郝仁脑袋上,当场刚性护盾金光乱冒。
郝仁让莉莉一巴掌拍的脑袋嗡嗡作响,得幸亏这地方结实,否则狗妹子含羞带怒的一巴掌能把人拍进地里去。他讪讪地收回手:“额,关心则乱,我就是想看看你有啥变化没。”
这时候数据终端已经绕着莉莉转了好几圈,刚才那道幻影与莉莉融合的全过程都被它记录下来,此刻已经分析完毕:“根据本机判断,你们猜得没错:那不是附身,而是回归与融合。”
莉莉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脸无辜:“所以我该做点啥?”
讨论,研究,观察,分析。
那些珍贵的古老卷宗仿佛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郝仁一行的注意力全都从那些古物转移到莉莉身上。郝仁用上了高科技的数据终端,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则在检查莉莉的精神状态,白火与图坦因则与克洛德一起在那些古老的、有关第一圣人的卷宗中翻找各种资料证据。
在一番忙乱之后,事情终于更加明确无误。
“大狗怎么会成了第一圣人……”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薇薇安还是难以置信,她盯着欢脱没溜的哈士奇,完全无法将其和猎魔人的伟大首领联系在一起,“不带这么超展开的啊……”
正在这时,弥米尔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如果你们信任我,或许我可以帮忙探查一下。”
于是一群人又从密室跑了出来,弥米尔张大眼睛看着莉莉,他的声音中也满是惊奇:“没想到第一圣人竟然会‘转世’,能在红月照耀下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惊叹。”
“你打算怎么查探?”郝仁好奇地看着这位守护巨人。
“检查灵魂与精神。”弥米尔坦然说道,“而我在灵界钟塔已经呆了几千年,我的感知遍布整座高塔,所以对第一圣人的残响也很熟悉,借助这种联系,我应当能搞明白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仁恍然:守护巨人最强大的力量,莫过于他们的精神能量!
创世女神创造出的半神生物都有着惊人的精神能量,长子暂且不论,守护巨人的精神力对凡人也是碾压级别的。穆鲁在睡梦中的梦呓便足以在贝因茨教区创造出一个邪教,弥米尔的力量肯定也不会差。
思索一番并征得莉莉同意之后,郝仁点点头:“好,交给你了。”
随后他又通过精神连接和数据终端交待了一下:“你在旁边监控着,有问题立刻切断他们的精神联系。”
防人之心不可无——郝仁虽然相信“守护巨人”这个种族是可敬的,但他对弥米尔毕竟还很陌生,而且这是一位在神血原罪中失去了记忆的守护者,那就更要留一份小心了。这并非多疑和阴谋论,而是必要的警惕和责任心。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莉莉略有些忐忑地站在弥米尔巨大的头颅前,按照对方吩咐放松了精神。
与此同时,弥米尔头颅附近的地板上也再次浮现出无数闪闪发亮的符文,古老的如尼文字。
“敞开心扉……”弥米尔的声音在莉莉脑海中回响着,带着令人安心的平和力量,“揭开你尘封的记忆……回忆你以这幅身躯初次敞开眼睛的时刻……你看到的,我也将看到……”
莉莉闭上了眼睛,在全身心的放松下,她的思绪越沉越深,逐渐回到她此世一生的起点。
那片已经忘记名字的雪山莽林,那个无名的寒冷小村……
莉莉这一世的第一幕记忆,是从一个冰雪漫天的寒冷冬季开始的。
她已经记不清那个地方的名字,记不清那片山林的方位,甚至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在哪个国家,而收养她的人又是长的什么模样。她只记得自己在一片山林深处的小屋旁醒来,而且那年很冷。
寒冬时节,大雪封山,白皑皑的积雪压弯了百年古树的枝桠,雪地上的雪橇印痕和车辙马印被一夜北风吹的模模糊糊,而她躺在一个铺着毡毛毯子和草垫的犬舍里,被一阵冷风吹醒。
身边有着一窝拱来拱去的、还有些毛茸茸的小狗崽子。
在莉莉人生最早的几个念头里,她还知道那些小狗崽子是自己的兄弟姐妹,然而很快,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便随着她精神世界的持续重塑而消失了,她的“人格”部分在她第一次睁开眼之后的数秒钟内彻底驱逐了“兽格”部分,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她从坚信自己是个人,到坚信自己是个狼人,但惟独想不起来自己曾跟一群毛茸茸的小哈士奇共同趴在同一块毯子上。
一对老夫妇——他们是林中小屋的主人——被狗群的骚动惊醒,他们发现了正从狗屋里面爬出来的小女孩,顿时惊愕莫名,随后便意识到这是上苍赐予他们的一份礼物。
莉莉的思绪在那些快要被她遗忘的时光片段中沉浮着。
她很少跟人提起,她的早期记忆其实跟薇薇安一样糟糕,那个寒冷偏僻的村子和村子外无尽的山林在她脑海中始终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画面。在很小的时候,她的精神世界脆弱而又不安定,就好像时时刻刻进行着不间断的改造和重建一样。频繁的昏厥和失忆,还有对外界刺激的迟钝反应甚至一度让那对收养她的老夫妻认为她是个智力残疾的孩子——他们认为这就是她被人“遗弃”的原因。莉莉直到五岁才会说话,直到将近十岁仍然不能很好地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交流,而她平常更多的时间则是跟拉雪橇的狗群们混在一起——养父母居住在离村子略有些距离的林子里,一大队雪橇犬是家中的重要财产,莉莉与这些狗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她和其他人交流的时间。
当她尝试着和狗狗们挤在一起,把拉雪橇的绳索往自己身上套的时候,她的养父母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古怪似乎并不是智力上的,他们想起了早年间犬舍里不见的那只小哈士奇。
而当莉莉在某次偶然跑进林中迷路、着急心慌的情况下长出耳朵和尾巴之后,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于常人。
在弥米尔的引导下,莉莉的记忆继续飘荡着,她看到自己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看到自己慢慢学会与人接触并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看到村民们对自己的不老容颜和强大力量表现出惊恐,看到自己离开了村子,去远方闯荡。她看到俄罗斯边陲的小镇,看到黑龙江民居的炊烟,看到战争,看到混乱,看到军阀,看到士绅,看到一个在动荡中生机不绝的国度,看着它皇城塌了,看着它新城崛起……
弥米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小姑娘你走反了,不是现代,是让你往前找!”
莉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干啥,于是赶紧拽住已经开始溜号的思绪,重新回到这一生的起点。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早晨,在那个小小的犬舍中,她的精神被弥米尔牵引着继续回溯,直接跳过了“此生伊始”的那道壁垒。莉莉一下子感觉身体轻松无比,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形体,正飘荡在西伯利亚的无边冰原上空。
时间继续往前回溯,她飘过西伯利亚,飘过北极圈,飘荡在一片极光笼罩下的天地间,注视着寒风中的冰晶碉堡,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终于浮现出来。
“……有个诅咒,薇薇安的名字被抹消了,那把剑一定是忌惮着她。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但薇薇安肯定还有回来的一天,我要留下点什么。”
“完了,全完了,我们该听她的劝告……那把剑是被诅咒的,全完了……”
“……你们这么做很危险!我觉得这把剑不是好东西,看着它我就觉得心烦意乱的。这个遗迹里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你们干嘛非要对一把奇奇怪怪的剑感兴趣嘛……”
“这里到处都是宝贝!族长,这是个大遗迹群!我们不但能在这里过冬,还能在这里永久安家!粮食是个问题,但可以从外面运!这里至少很安全……”
莉莉的记忆在这些纷纷杂杂的话语声中穿行着,她能听出来这些话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说的,而且它们沿着时间线倒序排列。
最终,她的思绪回溯到了弥米尔所知的“最初原点”,那是弥米尔能带她找到的最早的记忆。那是一个冷飕飕的早晨,就和她作为“狼人莉莉”在犬舍里“出生”的那个早晨一样冷。
薇薇安·安塞斯塔坐在她面前,这位大吸血鬼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菜汤,脸上都是吃饱饭的愉快神色:“冰巨人又要来啦?你们打不过他们嘛……哦对了,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而且里面不冷!你们可以去那边过冬!我叫它‘科尔珀斯’,是我前阵子追着天上那些光跑的时候不小心发现的……”
伴随着一阵仿佛玻璃破裂的脆响,密室中的如尼文字纷纷跌落,弥米尔和莉莉几乎同时从恍惚状态清醒过来。
“查到了?”
正在旁边紧张观望仪式过程的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就连伊扎克斯都对这件事相当上心。
弥米尔眨了眨眼:“这个小姑娘确实是第一圣人,但和寻常的转世或者重生有很大不同。”
“什么不同?”这次是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
“就如我之前说的,第一圣人是在薇薇安的红月照耀下遭受重创,最终伤重身亡的。”弥米尔的眼珠转向薇薇安,“红月的光芒撕裂了她的灵魂,这就是关键所在。第一圣人死去之后,她的灵魂四分五裂,但却没有消亡,反而借助灵界钟塔的时空畸变力量稳定下来,一部分灵魂在这座塔里游荡,变成了所谓的‘圣灵回响’,而另一部分……”
“飘到外面了?”薇薇安不等弥米尔说完就插嘴道。
“没错,这部分灵魂在北极地区游荡了很多年,越来越虚弱,但从未真正消散。”弥米尔眨眨眼皮代替点头动作,“随着残魂与寒冰要塞的联系越来越微弱,她才摆脱了这个地方,并飘到欧洲与亚洲交界的某个地方。最后……额,最后……”
弥米尔突然有点吞吞吐吐,郝仁忍不住有点着急:“最后怎么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第一圣人的灵魂就钻到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哈士奇体内了。”
众人:“……”
现场有点冷场,然而郝仁想了想,却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挺正常嘛,莉莉本来不就是个哈士奇么。反正我都习惯了,这时候顶多是知道了她这种族怎么来的……”
莉莉对郝仁呲呲牙以示抗议,但大尾巴甩来甩去的可爱模样毫无威慑力。
“那为什么她会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伊扎克斯摸着下巴,“灵魂重生是最佳的重生方法,哪怕只有一缕残魂也足以保留大部分记忆吧。”
这次就连博学多识的弥米尔都搞不明白原因了,现场几个灵魂学和神秘学的专家凑一块讨论了半天没个结论,最后还是郝仁一拍巴掌:“嗨,这还不简单么——狗脑子不够使呗!”
众人:“……”
郝仁耸耸肩:“第一圣人纵然有天大的智慧,把她塞到一个哈士奇的脑袋里也得抓瞎。我估摸着第一圣人跟哈士奇融合之后首先就经历了一番彻头彻尾的改造,一个圣人,一个哈士奇,这俩加起来平均一下,圣人跟狗都没了,就剩个莉莉……”
“虽然郝仁你脑洞精奇,但我竟然觉得挺有道理的。”薇薇安表情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指着郝仁旁边的莉莉,“另外你小心点,她准备……”
“嗷呜!”
“……咬你。”
知识不等于智慧,博学不等于精明——现场不管是伊扎克斯还是弥米尔都是灵魂与精神领域的专家,他们对各种重生和记忆传承的理论知识那是不用怀疑的,起码扔在地球上肯定没人敢说能比他们更专业,但对于哈士奇精莉莉身上发生的事,他们却远不如郝仁看得透彻……
莉莉对“前世”的“失忆”情况压根与灵魂转生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第一圣人不小心“投错了胎”——狗脑子不够用,于是第一圣人的灵魂在改造这幅新身体的过程中就给损耗了。
郝仁可以列个算式给大家解释这个过程:(天才+二货)÷2=莉莉。
不过很显然当事人对这套歪理并不怎么认可:莉莉现在还在郝仁胳膊上挂着呢,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呜呜”低吼,牙口啃在刚性护盾上,满嘴的金光乱冒。
“差不多就行了啊。”郝仁不得不敲着莉莉的脑袋提醒这姑娘,“既定事实没法改变。再说了你都接受自己哈士奇的种族了,这时候有啥接受不了投胎过程的……”
莉莉终于把嘴松开,对郝仁呲牙咧嘴:“我不纠结投胎!我纠结房东你这张破嘴!好好的事情让你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欠咬呢?”
郝仁抓抓头发,心说“第一圣人错投狗胎记忆全失”这种事谁他妈能想个委婉点的说法讲出来嘛!
“额,总之这个过程我们大概是搞明白了。”最后薇薇安不得不出声打圆场,但她自己的表情其实并没有比大家淡定到哪去,她的眼神不断在莉莉身上扫着,“大狗你现在有回忆起更多东西么?关于你上辈子的。”
这话一出来郝仁就有点紧张,他不由自主地盯着莉莉的眼睛,心中冒出一个问题:如果莉莉上一世的记忆真的全都回复了,会怎么样?该怎么办?
她作为第一圣人的岁月明显远远超过作为哈士奇精的日子,那份庞大的记忆传承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内在。如果第一圣人的记忆回来了,那莉莉还是莉莉么?她还是那个每天就知道吃饱不饿,跟猫打架都先认怂的狗妹子么?
一想到自己熟悉的欢脱莉莉会变成个苦大仇深的猎魔人领袖,郝仁就觉得心里怪怪的。
而莉莉那边则皱着眉努力思索了一下,表情跟平常一样稀里糊涂的:“确实想起来挺多事情,零零碎碎的,但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就好像看别人的经历似的。嗯,没感觉,完全没感觉。”
郝仁心中松口气:那些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并没影响到她?
“看样子是重生过程改变了她的灵魂结构,再加上传承本身不完整,她对那些多出来的记忆碎片没有认同感。”弥米尔张开眼睛,双眼中闪烁着微光,他正在观察莉莉的脑波变化,“嗯……在灵界钟塔徘徊的灵魂碎片已经回到她身上,但貌似除了恢复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之外,并没什么变化。”
确认莉莉一切安好之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而就在这时候,伊扎克斯突然收到拉尼娜传来的讯息。
“怎么了?”郝仁注意到伊扎克斯在摆弄魔王军传讯用的魔石装置,随口问道。
伊扎克斯露出个神鬼莫近的微笑,扬扬手中的通讯器:“拉尼娜传来消息,灵界钟塔各处的扭曲情况正在消退,而且哈苏刚刚也恢复神智了。”
正如郝仁料想的那样,弑神之剑便是灵界钟塔里一切怪相的根源,不论是怪异的时间流逝,还是行尸走肉的猎魔人们,亦或者高塔本身空间结构的错位,全都是受到了那股黑暗力量的影响。现在随着弑神之剑被封印,灵界钟塔也开始恢复原状了。
而且如果推测没错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些被俘获的长老教团战士们也将逐渐清醒过来。
伊扎克斯收好魔石装置,拍拍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不如先跟拉尼娜他们汇合吧。”
郝仁点点头,同时脑海中开始琢磨接下来还有多少巨大的麻烦在等着自己:科尔珀斯内战事件到现在的发展已经完全偏离预期轨迹,事件中揭露出来的远古秘辛以及收集到的重大情报每一样都够他头疼很久的。其中有关创世女神的那些东西他可以先取样,回家之后再处理,而有关猎魔人的部分呢?
他看了眼身边的莉莉和薇薇安,这俩“圣人”也立刻心有所感地看过来,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其中一双淡然如水,另一双则闪耀着懵逼的光彩。
……莉莉是懵逼的那个,然而她却是最重要的那个。
该怎么把第一圣人的真相告诉猎魔人?直接把这个名义上仍然是“狼人”的家伙推到猎魔人各级干部面前让他们叫祖宗么?郝仁寻思着这么干的话容易让人打死……
“房东你想啥呢?”莉莉一点都不知道郝仁心里的纠结,她甚至完全没受到那些真相的影响,这个哈士奇的心态坚不可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话说这档子破事终于结束了啊。不知道那个成天板着脸的独眼龙大叔会不会被真相吓一跳。”
“你也知道这些事能吓人一跳啊。”郝仁斜眼看着莉莉,“我正纠结该怎么给这事收尾呢。圣人团现在死光了,长老教团也遭到重创,猎魔人的整个管理体系几乎可以说是崩溃的,啧啧,这种情况下好像不太适合把你的事告诉他们吧。”
“崩溃疗法呗。”莉莉甩着尾巴,一脸无所谓,好像就没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件事的中心,“反正房东你看着做决定就好,我支持你。”
郝仁想了想,觉得还是别跟一个哈士奇讨论太艰深的问题了。
众人准备前往之前那个宴会厅和拉尼娜汇合,而在其他人离开之后,郝仁和薇薇安暂时留了下来。
“你们还有事么?”弥米尔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声音平淡,听不出感情波动。
然而郝仁注意到,在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大家之后,这巨人之颅几乎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就仿佛某种长期支撑着他的精神目标消失了一样,弥米尔的眼底隐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浑浊。
“谢谢你。”薇薇安首先打破沉默,她诚心诚意地对这位已经被她完全遗忘的老友道谢,“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也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安排——要在那把剑的低语声中做出这种抵抗肯定很不容易。”
“无需道谢,老友。”弥米尔微微闭上眼睛,“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纷争都不感兴趣,不管是当年的奥丁,还是后来的猎魔人,或者现今执掌这个世界的某个谁,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只想平静生活,但智慧泉已经干涸,所以这座灵界钟塔就是我的新家——我只是不希望这个地方再毁掉而已。”
弥米尔说着,中间停顿了几秒钟,他张开眼睛看着薇薇安:“当然,见到你让我很高兴,我原本并没指望你真的能来这里力挽狂澜,因为我并不太相信贝多利斯那些不可靠的预知,但你还是来了……这大概是几千年来唯一的好消息吧。”
“力挽狂澜的是他。”薇薇安摇摇头,让开半个身子把郝仁推上前,“我现在……嗯,帮他做些事情,他是我的……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弥米尔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显得很惊讶。
很明显,他一直以为薇薇安才是这次事件的统筹者和指挥者,他以为郝仁只是个帮手,却没想到正主是他。
“老友,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弥米尔张大眼睛,“你什么时候也会投身某人麾下了?他富可敌国?还是穷困潦倒?”
老巨人想了半天也就这两种人能跟薇薇安走在一块:第一种经得起败(暂时),第二种不怕她败(永久)……
“解释起来很复杂。”薇薇安扯扯嘴角,“我们不是跟你谈这个的。郝仁,你说吧。”
郝仁点点头,看着弥米尔的眼睛:“巨人,你知道自己从哪来么?”
郝仁已经见识过地球上的很多异类种族——狼人,吸血鬼,影魔,神灵后裔,还有猎魔人,但弥米尔绝对是这些异类种族中最特殊的一个。这个巨大的头颅来自一位守护巨人,创世女神所制造的半神仆从,原本是负责监管梦位面各个凡人种族的,这样一个守护巨人为什么也会流落地球?
郝仁隐隐约约觉得,如果揭开弥米尔来到地球的真相,他就能搞明白地球上其他异类种族的穿越过程了。
一个半神守护者,不大可能跟其他异类一样是被“炸”到这边的,他或许肩负着某种使命?
弥米尔听到郝仁的问题之后显得有点困惑:“从哪来?你是说智慧泉?哦,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对它感兴趣,它几千年前就随着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的崩溃而……”
“我不是说这个。”郝仁摆摆手,“你觉得地球上各个超自然种族都是从哪来的?”
此言一出,弥米尔脸上的表情迅速严肃起来。
老巨人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浅薄小辈有些不同,这个“人类”提出了个颇为根本的问题。
“猎魔人中有些学者研究过这些事情。”弥米尔斟酌着词汇,“奥丁也思考过这些——他是个有头脑的家伙。这些人的研究都没什么结论,但既然你专门提出这个问题,我想你至少也该想到……我们不是这颗星球的本土生物。”
郝仁仔细观察着弥米尔的神色变化,他呼了口气:“看来你跟其他人一样,也不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大概……这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弥米尔:“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是什么美好记忆。”郝仁摇摇头,“你知道哈苏从安卡特罗领地返回的时候带回什么消息吗?”
弥米尔眉头微皱:“据说他解开了各个种族先天敌对的秘密,以及猎魔人被‘猎杀本能’长期控制的证据。可以说这第二次狂乱之灾就是自他从安卡特罗返回之后开始的……他带回来的消息刺激到了已经被黑暗之剑严重影响的圣人们,平衡被打破,才导致圣人们心中的阴暗面爆发出来。”
郝仁点点头,大致了解了弥米尔对事实真相的了解程度:看样子哈苏还没来得及把神血原罪的全部真相公布出去,弥米尔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完整,老巨人只知道先天敌对的真相被揭开了,却不知道这个真相背后的故事。
郝仁斟酌了一下,心中有所计划,他对弥米尔微微点头:“那么我们先去处理这次内战留下的烂摊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和薇薇安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看来你现在是要给我打‘预防针’?”弥米尔嘴角微微上翘,说了个对他而言很时髦的词汇,虽然他被困在这座高塔里,但他对外面世界的变化还是很了解的,“我能感觉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这会彻底终结你想要的平静生活。”薇薇安如实相告,“但也会让你有机会与你的同胞相认。是的,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知道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都来自什么地方,也包括你的故乡和同胞的消息,为了答谢你告诉我们的那些宝贵真相,我们也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同胞……”弥米尔的眼神微微变化一下,随后慢慢垂下眼皮,“我明白了,那么我会等你们的。”
接下来的几天,科尔珀斯的秩序开始逐渐恢复,而这场内战的统计和收尾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当弑神之剑的力量消散之后,笼罩在这片异空间长达数千年的阴影终于褪去了,就像之前预料的那样,幸存的长老教团成员们开始逐渐恢复神智,被影响最严重的教团指挥官也渐渐恢复正常——在参考克洛德恢复神智的过程之后,拉尼娜组织魔王军的大魔法师们对受到影响的教团战士进行外部刺激,大大加快了他们的恢复速度。
而一度被扭曲成异度空间的灵界钟塔也在数天内变回正常模样,高塔各层的时空结构逐渐稳定下来,那些消失掉的楼层和房间也都回来了——后续的调查队在那些一度神隐的区域中找到不少被困许久的猎魔人,幸运的是除了极度虚弱之外,这些猎魔人并无大碍。
而灵界钟塔里那些多出来的建筑结构则重新回到了时空的夹缝中,在这些区域消失之前,图坦因只来得及粗略绘制了这些区域的地图,或许这些工作能帮助猎魔人们搞明白这座时空高塔的结构。
尽管灵界钟塔与科尔珀斯其他地方的遗迹比起来显得危险重重,诡异莫测,猎魔人们还是将其视作圣地,他们是不可能放弃这座高塔的。
与灵界钟塔一同恢复的,还有当初被困在塔中、化为行尸走肉的那些猎魔人们,他们的复原对其他猎魔人而言或许才是最振奋人心的消息——至少在这个糟糕而艰难的局面下,这是足以稳定人心的好消息。
长老教团残存的领导者,外务猎魔人中的长者阶级,还有十二圣人们平日里培养出来的亲传弟子和侍从官们——这些是猎魔人集团中的精英队伍以及潜力团体,在科尔珀斯内战(第二次狂乱之灾)中他们都被困在灵界钟塔里,因而也幸运地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活了下来。现在这些刚刚恢复精神的德高望重者正努力摆脱脑海中黑暗低语残留的影响,并着手了解情况重建秩序。现如今圣人团全灭,长老教团名存实亡,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长者和大师们必须尽快重组出一个管理团队,否则这场灾难就不算真正结束。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做的还不错:毕竟能走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庸才,即便哈苏这样成天在外面斩妖除魔的“武斗派”长者也凭借数千年阅历积累了相当的智慧,再加上有原长老教团的幸存者协助,一切都很顺利。
而郝仁他们这几天就一直留在科尔珀斯,帮着猎魔人处理后续麻烦。
一座漂浮在灵界钟塔“下方”数十公里处的大型神殿被当做了临时的调度中心和大宗部队的周转站,这座神殿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最轻,因而也最先恢复功能。
神殿前的巨大广场成了魔王军战士们驻扎的地方,郝仁和拉尼娜站在宫殿门口的一座高台上,看着正在广场边缘架设邪能广播塔的灵族技师们,后者轻抿性。感的紫色嘴唇:“这些广播塔架起来之后驻地里就有WIFI了……”
郝仁:“……”
大家想必没有忘记,魔王军是通过一道不稳定空间裂隙来到地球的。
大家应该更没有忘记,郝仁是通过一次性的爆炸把那道裂隙打开的……
由于一次性的空间通道已经炸毁,魔王军必须在地球上多停留一段时间,郝仁肯定不能让他们跑人类世界祸祸去,所以自然是让这支大军继续在科尔珀斯呆着。魔王军的战士们对这种安排毫无意见,而在得知停留时间可能长达半个月之后,他们便开始为这么长时间的驻扎做准备了。人类和恶魔守卫们在几个比较大的建筑群设置了营地,而灵族技师们则把魔王军自己捣鼓出来的各种高科技玩意儿拿了出来,拉尼娜口中的WIFI就是其中一样……
猎魔人们对这种安排同样没什么意见,他们刚刚在魔王军的帮助下度过此次难关,这时候正处于“对魔王阵营好感度+99”的状态,自然欢迎这帮异星来客多住些日子,而且魔王军也在帮助恢复科尔珀斯的内部秩序,这正是猎魔人们求之不得的。
“战争啊……”看着广场上那些喧闹的军团士兵们,郝仁突然低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
拉尼娜细长的魅魔尾巴在空中绕了两圈,她微笑着看向郝仁:“没什么亏不亏的,我们为吾王而战,不问前因,不问后果,王的命令就是我们赴死的唯一理由。而且我们是军人,曾经打遍世界的军人——我们就是打仗来的,跟谁打都一样。”
拉尼娜说着顿了顿:“而且抛开这两点不谈——你还是艾瑞姆的领主,我们则是领民,领民参军理所当然,承你庇护总要付出点什么,据说那些精灵已经帮你不少忙了,那我们也总得做点事吧。”
“作为一个恶魔……”郝仁略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身旁的魅魔姐姐,“你这三观真是够正的。”
拉尼娜耸耸肩:“作为一个恶魔,我这三观其实歪到没边了。”
郝仁扯扯嘴角,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拉尼娜脸上移开:这姐姐虽然自己是个性。冷淡,但她终究是个高阶魅魔,平常闲着没事还是别盯着她看比较好,太容易把持不住了……
在郝仁跟拉尼娜闲谈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神殿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哈苏。
“择日不如撞日……”郝仁嘀咕了一句,“干脆今天把这事儿解决了吧。”
科尔珀斯糟糕的现状让哈苏连日来疲于奔命,几乎没有一刻喘息的时间。
而且他还要对付自己那乱糟糟浆糊一般的脑子。
虽然弑神之剑的黑暗力量已经消散,但它的低语声已经影响到所有曾被困在时空夹缝里的猎魔人们,哈苏自然也不例外,而且灵界钟塔异变之后产生的时空歪曲也一定程度上损伤了被困者的精神,哈苏和其他从灵界钟塔出来的猎魔人们到现在仍然被一种称为“离魂症”的后遗症困扰着。
但相比起刚刚结束的科尔珀斯之乱,这点后遗症已经不算什么了。
郝仁和拉尼娜离开高台去和哈苏打招呼,俩人一连叫了好几声,老猎人才终于从思绪中醒过神来。郝仁见状只能无奈地扯着嘴角:“哈苏,离魂症的情况还很严重?”
哈苏迅速整顿脸上表情,恢复了些往日里的沉稳神色,他的一只独眼中带着尴尬的笑意:“已经有所好转了,幻视幻听情况几乎不再发生,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
郝仁摸着下巴,觉得连哈苏这种层次的猎魔人都被离魂症困扰成这样,其他那些实力逊于他的猎魔人情况就更可想而知了。这帮家伙能顶着如此混混沌沌的脑袋坚持完成重建工作也真不容易的。
离魂症,这是那些曾被困在高塔中的猎魔人的共同后遗症。可能是长时间被困在时空夹缝里的原因,他们的感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而且时常精神疲惫,除此之外还有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与现实脱节、短期记忆障碍等各种各样的麻烦症状。幸运的是伊扎克斯一番检查之后认为这种症状都是临时的,依各人体质不同,他们会在几天到一个月内彻底痊愈,而哈苏则是症状好转速度最快的一个。
“原本想等你们的离魂症都痊愈之后再正式讨论这事的,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郝仁摸着下巴,“而且看样子你们的离魂症也没严重到影响个人判断力的程度,所以差不多是时候了……”
哈苏听出郝仁语气严肃,表情也立刻跟着严肃起来,声音低沉,甚至有点紧张:“是有什么要事?”
郝仁顿时怪怪地看了哈苏一眼:“你突然这么紧张干嘛?”
哈苏继续一脸紧张加严肃:“你上次用这个语气说话就是告诉我‘神血原罪’的真相,然后我回来没几天科尔珀斯就内乱了——后来我才从女伯爵那边听说你这张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所以这次你又想说什么?”
郝仁:“……”
连旁边始终表现沉稳的拉尼娜都差点要忍不住,魅魔姐姐一张脸憋的几乎要变形,细细的尾巴在空中使劲扭来扭去,背后的恶魔之翼跟抽筋似的抖啊抖的。郝仁觉得都看不过去了:“……想笑就笑,老王又不在这儿。”
拉尼娜的尾巴都快扭成麻花了:“噗噗……不行……我是吾王的军师噗……我喜怒不形于色噗……”
郝仁:“……行行行,你喜怒不形于色,赶紧找老王报道去吧,就说我要公布那件大事。另外别忘了找到莉莉,那货十有八九没跟其他人在一块,你去厨房找找应该能找到。”
等郝仁吩咐完之后,自称喜怒不形于色的魅魔拉尼娜便带着一脸扭曲的憋笑表情振翅朝远方飞去,郝仁在后面看的满脸纠结:“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姐姐笑点这么低……拉尼娜!你飞反了!军官营区在左边!”
等拉尼娜终于朝着军官营区飞去之后,郝仁才转向哈苏:“我有件事要公布,事关猎魔人的历史传承和圣人团的真相。这件事可能会颠覆你们的世界观,对中下层猎魔人有巨大冲击——所以不能直接告诉所有人。”
哈苏立刻反应过来:“召集目前的‘新长老会’?”
在原有的统治结构崩溃之后,哈苏和猎魔人中的德高望重者紧急组织了一个全新的领导班子,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领导团队包括幸存的长老教团高阶教长和教团之外的长者阶级猎魔人,以及一部分有资格的、在此次内战中表现出卓越领导力和组织力的猎魔人大师们,白火与图坦因也在其中。
圣人全灭,长老们十不存一,原先的议会成员死亡过半,结果就是连白火这样的年轻人都成了首领阶级。
“……只召集长者阶级,而且是你信任的、最成熟稳重理智派的那批人。”郝仁想了想,“白火和图坦因也叫上,他们两个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哈苏脸上表情微微一变,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难道是……第一圣人的那件事……”
“白火已经跟你说了?”郝仁眉毛一抬,“嗯,倒是料到她会跟你透露一些。没错,就是那件事。”
哈苏深吸口气:“她并没跟我说太多,但我自己在查阅古代典籍的时候发现一些变化……好吧,我知道这件事的性质了,我去召集大家。”
一小时后,哈苏召集了有资格参与会议的人员,拉尼娜也把郝仁这边几个到处乱跑的人都收拢起来,众人来到了大神殿内的一处宽阔房间中,准备面对一个即将颠覆所有猎魔人三观的真相。
偌大的房间如同大厅一般宽敞,房间中央的长桌旁坐着几十名表情或严肃或疲惫或困惑的猎魔人——这就是哈苏能找到的所有长者级领袖了。
而郝仁这边的几个人则坐在长桌尽头,薇薇安正一脸严肃地整理手头资料,南宫一家四口则正襟危坐地充当背景,伊扎克斯和拉尼娜在低声交谈有关魔王城近况的事情,就连平常问题不断的小伊丽莎白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她手头有个拆到一半的小收音机,这玩意儿够她玩个把钟头了。
然而这场会谈的最大正主之一——莉莉却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哈喇子流了一地……
“这货又怎么了?”郝仁皱着眉,低声询问薇薇安。
薇薇安叹口气:“昨晚上吃烤肉撑着了,三更半夜睡不着到处乱窜,今天大白天睡得跟死狗似的。”
郝仁:“……”
“咳咳,人都在这里了。”这时候哈苏起身两声轻咳打破沉默,“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
郝仁斜了莉莉一眼,把这个彻底没救的哈士奇先放在一边,随后站起身扫视现场所有人:“……那么,在座的诸位便是猎魔人当前的最高领导者们。咱们相互之间也不用介绍和拘礼了,而且我相信哈苏已经提前给大家打了预防针,我们今天所要说的东西事关重大——希望在座诸位能以冷静、客观、有远见的方式看待一切。”
如果是科尔珀斯内战之前的猎魔人集团,面对一个异族的这种警告恐怕会不屑一顾,甚至针锋相对,但在经过了科尔珀斯之乱后,幸存的这些猎魔人长者都有了很大转变。他们一个个严肃起来,对郝仁的话表现出极大关注。
郝仁对旁边摆摆手,几名军团恶魔卫士立刻上前,将许多大箱子摆在长长的会议桌上。
箱子打开之后,长者们发现里面都是猎魔人自己的东西——古老的卷轴,文书,圣器,虽然每一个都相当陈旧,明显不是当代所用,但全都带有猎魔人的标识。
南宫父子俩和克洛德、白火、图坦因主动起身,把这些东西分成几堆送到那些长者面前,并让后者自行传阅。
“这些……”格里高文长者是在场学识最为渊博、资历最老的长者之一,他迅速从这些古物上的某些特征以及它们的气息残留判断出这些东西的价值,“这是教团成立早期的资料!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先看看吧。”郝仁示意长者们先不要追究这些东西的来源,“这只是一部分,最有代表性的那部分。我想,在场众人里恐怕有少数人已经隐约听到了风声,关于你们的圣人团,关于猎魔人早期的社会,以及关于那把黑暗之剑的诅咒……你们想要知道的,都在这些古文书里。”
房间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默默传阅着那些珍贵的古老文书和器物。猎魔人长者们全神贯注,仿佛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件递到他们手上的东西,生怕损坏一点半点。除了白火和图坦因之外,在场的全都是猎魔人中最渊博、最有资历的一群人,他们完全能看出这些古董物品的价值和意义——这些陈旧的卷轴,刻字的石板,记录信息的水晶,还有带着铭文的远古圣器,它们每一件都有着至少六千年的历史,那是“猎魔人”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势力建立起来的时期,是他们的历史转折点。
也是一个被谜团与浓雾笼罩的年代。
猎魔人很清楚自己与地球上的其他异类其实有很多共同点,即便他们一直努力想把二者区别定义,但他们至少要承认猎魔人这个种族与其他异类一样,都是在一万年前突然出现于地球上的。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颗星球上至少有着一万年的历史传承,但六千年前的某个特定时期对他们的学者而言却是一片混沌:他们的历史在那几百年里颇多缺漏。
那段时期只有区区百年,与一万年的传承比起来只是弹指一挥,但却是最重要的百年时光。
在这个转折点之前,猎魔人只是一支在寒冷北地流浪迁徙的弱小族群,尽管有着优越强大的身体素质和魔法才能,但由于缺乏必要的技术和文化知识,也没发展出属于自己的职业和力量体系,他们相当弱势,只能躲避那些四处游荡的强大异族,在冰天雪地里过着隐居生活,几乎没有异族知道他们的存在。
而在这个转折点之后,猎魔人突然间繁荣昌盛,他们有了一个名为“科尔珀斯”的异空间国度作为家园,有了数不尽的远古遗迹可供发掘,坐拥某个超级文明遗留下来的宝贵财富,他们开始开发自己的天赋血脉,形成如今标准的“猎魔人”力量体系,并且更重要的——他们建立了远大的精神目标,在“猎杀异类”这个崇高而一致的目标下团结起来,展开了历史上第一次“猎杀战争”。
但没人知道这个转折点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这百年时光的历史全都神秘消失了。
猎魔人就仿佛遇上从天而降的奇遇般,在付出百年时光的历史空白之后,一下子变成了这颗星球上最能打的暴力团队。
无数学者们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来调查当年的真相,然而却一无所获,能找到的零星证据根本不足以揭开那百年迷雾的面纱,这对猎魔人而言是个巨大的遗憾,长者格里高文便曾经感叹过:“我们有着一万年的辉煌历史,却单单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百年!”
如此不自然的断层,难免会让人想到其背后有着什么阴谋黑幕。
不过郝仁很清楚,他们历史断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百年时光里,薇薇安几乎全程参与了猎魔人的崛起。她可以说是“猎魔人崛起资料片”的核心角色,当她的名字和事迹被抹消之后,这整整百年历史也就不剩什么东西了。
“这……这……”格里高文长者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份古老的卷轴,卷轴上记录的东西让他惊愕而困惑,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这上面提到的第十四位……”
不等格里高文说完,郝仁便主动站起来:“需要鉴定一下卷轴的真伪么?”
房间中的长者们面面相觑,他们都已经看到了那些关键的资料证据,但世界观上的巨大冲击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怀疑起来——怀疑一切,也包括眼前这些文书案卷。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长者安达赫尔声音有些沙哑,她略显娇小的身躯更加往自己宽大的风衣里缩了缩,似乎要逃避什么一般,“而且并不好笑。”
郝仁没吭声,只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表示现实确实比小说里离奇多了。
“这些东西的真伪无须怀疑。”克洛德站了起来,“这些东西在过去几千年来一直被封存在第一圣人的密室中,上面仍然残留着第一圣人留下的魔法祝福,诸位可以自行检验一下。另外……”
克洛德说着,视线落在长者格里高文身上。
“格里高文长者,您是这里最年长的前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已经可以确认这些记录的真伪了。”
格里高文叹了口气,仿佛很疲惫一般用手捏着自己的眉心,随后看向身边那些等着自己发言的后辈们。良久,他敲了敲桌子:“恐怕……这都是真的。”
现场隐隐有些骚动。
“从三天前开始,我便被一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和记忆困扰。”格里高文叹了口气,“刚开始我以为那是离魂症的影响,但很快离魂症的幻视幻听便消失了,唯有这些破碎记忆和梦境还在不断冒出来,现在我终于确定那是我童年时期的记忆。几位老友应该知道,我的童年记忆始终很模糊……就是我们缺失的这些。”
格里高文苦笑着,指向桌上的古董书卷。
“我看到了薇薇安·安塞斯塔带领猎魔人在北极圈活动的景象,以及科尔珀斯早期的挖掘工作。虽然记忆只恢复了一小部分,但可以确定,它们与这些书卷上的记载相符。”
郝仁顿时眼睛一亮。
他还以为六千年前那一代的猎魔人都已经死绝了,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个活着的——有这个格里高文佐证,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只是貌似那弑神之剑的诅咒威力颇强,已经永久损坏了格里高文的一部分记忆(也可能是当年的格里高文太过脆弱,被诅咒影响更严重),老猎人能回忆起来的东西有限,否则这证据就更有力了。
但无论怎么说,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开始明朗起来……
郝仁把自己从弥米尔那里听来的、有关薇薇安和“猎魔人崛起”事件的所有情况悉数告知在场的长者们,也包括“黑暗之剑”引发的狂乱之灾的真相。他没有详细解释那把剑的来历以及背后的弑神秘密,因为这些事情涉及的背景更加复杂,一次性解释清楚是不可能的。而在郝仁讲解的过程中,白火、图坦因、克洛德则不断补充细节,让整个过程更加可靠可信。
格里高文脑海中那点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则与事实完全贴合。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等一切都说完之后,郝仁指了指薇薇安,“这位就是你们的第十四圣人,严格来讲,是目前仍然健在的、最有资格的猎魔人领袖。不论你们愿不愿意承认,在圣人团集体陨落的情况下,她已经成为你们的最高首领。”
郝仁偷偷在心里补充了俩字:之一。
现场的首领们刚听完有关第十四圣人的故事之后还沉浸在世界观的巨大冲击中,压根没有余力想这些事情,这时候让郝仁一提醒,所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就连薇薇安本人都是激灵一下子。
这真要按祖宗家法的话,薇薇安这个“第十四圣人”压根就没有退位,而现有的其他圣人团成员已经全员扑街,所以……猎魔人集团的最高领袖真的变成这个吸血鬼老祖宗了!
不过郝仁要爆的猛料显然还不止这么点,他压根没给长者们反应时间:“另外还有件更重大的事情要宣布,比起薇薇安的圣人身份,这第二件事恐怕更刺激,你们等听完再炸锅……”
安达赫尔呼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声音都有点哆嗦:“还能有比这更吓人的消息么?!”
在她心目中,薇薇安的真实身份就已经足够给现场所有人的三观进行粉碎性灾后重建的,压根不相信郝仁还能有更吓人的消息。
结果郝仁顺手就把旁边睡的昏天黑地的莉莉给提溜起来了,他拎着哈士奇姑娘的领子晃了晃:“来,叫祖宗。”
莉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口水还没擦:“……啊?”
相比起薇薇安身为“第十四圣人”的真相,莉莉这个第一圣人的转世更加震撼人心,这已经超脱了曲折离奇、人生如戏的范畴,甚至可以直接被概括为一个恶劣的玩笑。
然而这个玩笑是真的。
郝仁把莉莉的身份扔出去之后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即便在场列座的都是猎魔人中的顶端人物,即便他们每一个人称得上睿智冷静,沉稳可靠,他们仍然在这消息前大惊失色,随后便是一片嗡嗡嗡的讨论声。
是的,嗡嗡嗡的讨论声,虽然所有人都茫然失措,但却没一个长者直接站起来表示反对意见的。
郝仁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才是符合这些古老者身份的反应。冒失冲动的年轻猎魔人如果听到莉莉的事情大概会立刻跳出来发表意见,然而此时此刻此地,这些古老者在听到一个离奇的故事之后却不会这么冒失地发表任何看法。他们会质疑一件事,会反对一件事,会拒绝承认一件事——但在做出结论之前,他们必须先对整件事进行慎密的推理和考证,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们知道郝仁不会无聊到开这种玩笑。
他们会轻易地怀疑,但绝不会轻易地否定。
“证据。”格里高文长者敲了敲桌子,言简意赅。
“没有明确的物证,因为她是灵魂转生,而且还很不凑巧地活到了狗身上。”郝仁耸耸肩,一句话就引得旁边莉莉呲牙咧嘴一阵低吼,“唯一的证据就是她的灵魂和记忆,然而你们应该还没办法检定出第一圣人的灵魂。”
“她倒是还记着一些东西。”薇薇安看了莉莉一眼,“刚刚恢复的,或许能当证据?”
莉莉冲郝仁呲牙咧嘴一番,发现没什么效果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眼前一圈猎魔人长者。虽然刚才她一直在打瞌睡,但这时候哈士奇姑娘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擦擦嘴角口水,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于是她环视一下现场,最后眼神定定地落在格里高文身上:“你肩膀上有个疤……嗯,除非你用血肉再生把它抹掉了。”
格里高文眼皮微微抬了抬,看来这个疤确实存在,但他摇摇头:“这说明不了什么,我的几个朋友都知道这件事,这算不上机密。”
莉莉后面话还没说完:“是被我揍的——因为你往谷仓里尿尿。”
现场顿时一阵寂静,格里高文老爷子当场差点就抽过去了。
“这个……应该算机密吧?”郝仁小心翼翼地看了格里高文一眼,确认老头并没有真的抽过去才努力淡定地问道,随后扭头拽着莉莉的尖耳朵拧了半圈,“这么严肃的场合你说这?”
莉莉:“嗷嗷——”
而郝仁虽然口头责备着,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他之前可不知道莉莉恢复的“前世记忆”中竟然还有这个老猎魔人的零星碎片,这又是个意外助力,可以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了。
格里高文长者绷着一张老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温和但又严厉的第一圣人始终是他童年时期的一道阴影,而现在变成哈士奇的第一圣人……这阴影面积怎么貌似更大了点?
是的,变成哈士奇的第一圣人——老猎人心中已经有些相信郝仁的故事了,至少五分信。
现场因为这有点尴尬的爆料而陷入短暂的寂静中,而就在这时候,莉莉突然抖抖耳朵挣脱了郝仁的魔爪,这个总是二二的哈士奇精理了理一头银白长发,站起身子,注视着现场所有人。
郝仁下意识地盯着她:他觉得这姑娘的气质一下子有了点变化,但他觉得那并不是第一圣人的气势在她身上复活了——这股气质显得沉稳内敛,温和而略有锋芒,他觉得这恐怕就是莉莉在面对“外人”时展露的一面,是属于那个在世界上闯荡了一个世纪的、经历过东方最动荡百年的文艺女青年的气度。
“好吧,如你们所见,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莉莉不慌不忙地说着,如果不是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她此刻真是最帅的一刻,“我只有一些记忆,是关于在场诸位的父辈和祖辈们,是我们在六千至一万年前,在北地冰原上流浪求生的记忆,还有我们建设这个科尔珀斯家园的记忆。但所有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已经死去了,原本我还有十二个老朋友,但他们也在几天前死去了,死在一个见鬼的仪式里,我们甚至没能再见一面,说一声好久不见。是啊,所有人都死了,唯一一个能稍微作证的格里高文,在当年只是个满地跑的熊孩子……格里高文,看看你的胡子,你都这么老了。”
格里高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向莉莉的时候眼神竟然略有拘谨和闪躲,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些本能反应是他儿时面对族长时才有的。
“就是这么糟糕,从那个年代活到今天的猎魔人几乎已经没了。”莉莉双手撑在桌子上,“然而猎魔人实际上可以活多久?无病无灾的话,万余年的寿命,勤奋学习,控制了自己的血脉力量之后,几乎可以永生不死,那么是什么让你们死掉了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
莉莉顿了顿,呼了口气:“因为猎魔战争,六千年内全都是非正常死亡。所以今天你们来这里不是讨论什么历史遗留问题的,也不是来考证我和这个大蝙蝠到底姓甚名谁的,你们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应该怎么安排未来。说实话,我对什么‘第一圣人’的名号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我上辈子的事儿了,真真正正的上辈子,而我这辈子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没琢磨过自己上辈子是谁。我不喜欢你们猎魔人,因为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想弄死我,我也不喜欢你们的寒冰堡垒和这个死气沉沉的科尔珀斯,因为这地方网速慢的要死,我更不喜欢‘圣人’这个名号,因为我顶着这个名号死了一次,最后还烂在密室里!”
莉莉很少会如此严肃地说这么多话,她的一连串发言让郝仁和薇薇安都目瞪口呆。而莉莉自己则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化着身份和立场:刚开始,她是以“第一圣人”的角度来发言,但到后来,她就是完全以“莉莉”这个角色在说话了。
第一圣人的灵魂残响似乎在她身上显露了一瞬间,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所以,顶着这个‘第一圣人’的名号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我站在这儿只是因为房东让我过来的,他说你们有知情权,而我听他的话,所以我就来了。至于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莉莉说着,呲呲牙,重新大大咧咧地坐下,“反正我是你们祖宗,你们爱信不信。”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莉莉从郝仁兜里摸出一包零食,撕开之后往嘴里倒着,于是房间里只剩下狗妹子嘎吱嘎吱的磨牙声音。
“咳咳。”薇薇安站了起来,“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消息公布与封锁的问题……”
郝仁则凑到莉莉旁边,紧张地抓着哈士奇姑娘的手腕子:“莉莉,莉莉?”
哈士奇姑娘翻着眼睛把一大口零食咽下去,含含混混地:“干啥啊房东?”
“你现在是莉莉……还是那个第一圣人?”郝仁盯着莉莉的眼睛,想从那双金色眸子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我是莉莉啊。”狗妹子一甩腕子把郝仁甩开,“刚才那是严肃模式。当年我在上海滩街头也是有过慷慨激昂的,这种等级,毛毛雨啦。”
莉莉是balabala地说了一大堆慷慨激昂很有气魄的话,瞬间拉升自己形象之余却把所有烂摊子都甩给了别人,她自己是不参与任何发言和决策了。于是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时间全都留给了那帮刚刚获得一个哈士奇祖宗的老猎人们。
两个小时之后,郝仁从神殿中出来,感觉神清气爽:事情终于结束了。
薇薇安和莉莉的身份不会立即公开。
事实上从一开始郝仁就知道这点,第一圣人和第十四圣人——这件事对猎魔人整体产生的冲击是惊人的,尤其是在这个人心不稳风雨飘摇的局势下,所有猎魔人本来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了,你这时候要是再告诉他们猎魔人上下六千年的所有历史都是个玩笑,那可能引发的后果绝对不是崩溃疗法。
崩溃是肯定的,疗效就别指望了。
所以薇薇安和莉莉的身份仍然会保密,但在恰当的时候,这些事情还是会慢慢地、逐级地传递出去。
经过一场气氛严肃、争执激烈的密谈,在格里高文的回忆佐证、各种古物文书实物物证、莉莉的记忆证词下,两件事都得到了长者们承认,一件是薇薇安作为第十四圣人的事实,一件是莉莉这个“第一圣人转世”的身份。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些,差不多所有与会者都或多或少地对这件事有所疑虑,但总体上,蝙蝠和大狗的身份已经是个既定事实了,长者们的疑虑情有可原,却不会影响大局。
目前阶段,这个惊人的真相只会在长者阶级的猎魔人中相传,随后他们会慢慢把这些事情告诉可靠的助手和学徒,包括新长老会的大师们,与此同时他们也会组织人手对灵界钟塔里的藏书馆和古董宝库进行探索,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把部分真相揭露出来。接下来,他们会进行舆论准备和各种造势,通过对“猎杀战争”本身的讨论来为事实做铺垫。
这中间涉及一大堆问题:舆论引导,造势,维持稳定,确保言路,每一个问题对郝仁而言都是不可想象的麻烦,但郝仁并不用操心这些:自有那些多智近妖的长者们去打理一切。而且郝仁也相信猎魔人能顺利度过这些难关——他们强大的组织力和服从性仍然没有失去,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依仗。
在群星高塔旁的一座小神殿旁,郝仁和几位猎魔人站在一片高地上,看着灵族技师们校准军团传送门:虽然距返程之日还有大半个月,魔王军的技术专家们却已经开始为返乡之路做准备了。这些军团传送门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撑,而拉尼娜这次不打算再麻烦郝仁帮忙解决能源问题,灵族技师们正尝试把军团传送门连接到科尔珀斯那些随处可见的能量节点上,利用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能量网络为这些大门供能。
技师的试验卓有成效——今天上午早些时候,他们已经成功用科尔珀斯远古能量驱动了一座传送门……然后把它炸掉了。
拉尼娜表示无须担心,技术上是没有问题的,传送门爆炸的原因是伊丽莎白当时正从大门旁边经过,虽然不确定小公主到底从上面拆了什么下来,但她肯定拆了……
“命运真的给我们开了个相当恶劣的玩笑。”哈苏站在郝仁身旁,他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在广场上喧闹的恶魔和魔鬼们,语气低沉,“猎魔人六千年来的‘崇高理想’,很多人追寻了一辈子的使命,最终竟然只是一把堕落武器的低语声在我们脑海中构造的幻象。猎魔人教团的最高领袖……一个是吸血鬼,另一个如今却变成了……狼人。”
哈苏斟酌一番,最后还是没跟郝仁一样把莉莉称作“哈士奇精”。
“你们会承认这个‘最高领袖’么?”郝仁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的老猎人。
哈苏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说呢?”
郝仁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反正她们两个也没兴趣来这鬼地方陪你们搞重建。科尔珀斯……对我们平常忙活的事儿而言,这个舞台太小了,施展不开。”
哈苏嘿然无声,独眼中光芒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你们始终要记着。”郝仁继续说道,“从道义和逻辑上,你们就是有这两个‘最高领袖’。莉莉或许还能说是因为死过一次而卸任了,但薇薇安……她可是你们现任的第十四圣人。一个名号本身或许没什么实际意义,但我相信它对你们的影响仍然是巨大的。”
薇薇安和莉莉的身份总有一天会公布,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郝仁之前也想过这件事如果永远瞒下去会如何——毕竟过去六千年里猎魔人们也不知道真相,他们照样好好地活过来了。但在经过昨天的密谈之后,他意识到这件事的公开是必然的:因为猎魔人要迎来转折点。
他们已经在谎言和迷雾中折腾了六千年,这团迷雾最终酝酿成了第二次狂乱之灾,而现在他们要清醒地再度启程,那么应该趁这个机会把真相公布出去,这也将成为终结“猎杀活动”的契机。
几人沉默了一会,郝仁突然叹了口气:“最大的麻烦不是在科尔珀斯里面,而是外面啊。”
现场几人都不傻,当然明白郝仁在说什么,安达赫尔长者看着群星高塔的方向,目光仿佛穿过高塔上方的空间裂隙直接看着遥远的表层世界:“猎魔人经此一役实力折损大半,而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们六千年来经营的防线和堡垒已经废了。世界各地的据点现在都是空壳,异类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领地一旦失去,再想夺回来可没那么容易……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所有庇护所恐怕都会打开。”
“所以我跟薇薇安接下来就要去雅典,去见见那些异类代表们。”郝仁抱着胳膊,“其实早在我们过来之前,就已经有小家族蠢蠢欲动,只是被他们的长辈镇压下来了而已。”
哈苏定定地看着郝仁,突然面色古怪地露出一丝笑意(这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可不容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坚定地以为你是异类阵营的。”
“我哪个阵营也不是,我是真正的中立。”郝仁耸耸肩,“我只为更高层的平衡服务。另外,你们刚才说你们六千年来的猎杀战争只是个笑话?其实我不这么看。”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确实,这场猎杀本身是荒诞的,但它实质上终结了这颗星球的混乱。即便没有那把黑暗之剑放大你们心中的阴暗面,地球上的异类族群仍然会不断厮杀下去,而且你们迟早也会因为‘神血原罪’的影响加入到这场厮杀中,无非是时间早晚,胜败不同而已。黑暗之剑的低语声让你们成为了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超自然种族,也就提前终结了其他所有族群的杀戮——用一场大决战,终结了漫无止境的混战。如果让那些异类族群继续打下去,他们死的人不一定会比被你们猎杀的少。而且你们还间接让这颗星球真正的文明:人类文明得以发展,从事实上保护了这颗星球的原住民。要知道,神话时代那些异类族群可是称不上‘标准文明’的,这颗星球的真正传承仍然在人类手上。这就是我以一个‘观察者’的角度对猎杀战争的看法:荒诞的战争,利大于弊的结果。”
“……很冷酷的判断。”格里高文低声说道,“那些被猎杀的种族恐怕不会喜欢你的观点。”
“没错,所以这仅仅是我以‘观察者’的角度做出的判断,以‘对文明整体最有利’为标准的。”郝仁看了身边的几位猎魔人一眼,“现在以我个人的观点——你们都是一帮逗比,最委婉的说法。”
哈苏想了想,慢慢点头:“确实,最委婉的说法。”
又是半天时间过去,郝仁一行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猎魔人的重建留给猎魔人,魔王军团的事情留给拉尼娜,郝仁他们几个还要去雅典庇护所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异类家族们,自然不能在这个地方耽搁太久。
而这次他们离开的时候带上了个特殊的“旅客”。
弥米尔的头颅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郝仁把这整个石台都从灵界钟塔里搬了出来,现在他正指挥着自律机械们把这个巨大的脑袋送到巨龟岩台号的格纳库里。巨人之颅几千年来第一次离开灵界钟塔,他很有些感叹:“在这地方住了好久……都有感情了。”
“俘虏当到这个份上,你也算天赋异禀的。”薇薇安跟这位老朋友开着玩笑,虽然她关于弥米尔的记忆尽失,但两人正在重新熟络起来,“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么?”
弥米尔看了平台上的猎魔人们一眼,微微闭上眼睛:“都好好活着吧,就这句话。”
半小时后,巨龟岩台号离开神殿平台,在群星高塔上方撕开一道裂口,眨眼间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巨龟岩台号从科尔珀斯空间脱离之后首先返回了柯依伯站,在这里停靠的一小段时间里,除去对飞船进行例行检测保养之外,郝仁还让弥米尔大开了一番眼界。
老巨人对这艘宇宙飞船和太空景观表现出巨大的兴趣。
“我活了一万年……至少一万年。”弥米尔在巨龟岩台号的格纳库里有个属于自己的隔间,他通过一系列全息影像看着飞船外面的情况,柯依伯站的宏伟让他兴奋不已,“从没见过这种景观!虽然我知道天空之上的世界无比广阔,但身临其境果然还是……令人赞叹。”
“对宇宙感觉如何?”郝仁陪着弥米尔,他正在尽快和老巨人拉近关系,因为他还要择机把梦位面的事情告知这位守护者,对方是一位半神,有必要把创世女神的情报告诉他。
弥米尔想了想,语气有点点困惑:“壮丽,令人惊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似乎我曾经也有过在群星中游荡的经历,一些在宇宙中航行的片段……时不时划过脑海。”
郝仁听到弥米尔的话之后心中忍不住一惊:半神果然与那些凡人物种不一样,地球上的所有异类种族,不管他们原本的技术水平如何,在被神血原罪一番冲击之后都彻底失去了过往记忆,但弥米尔却竟然还依稀保留着身为守护者时期的粗浅印象!
“你曾经也游历太空。”郝仁直言不讳,“你来自一个伟大的种族,是一个光荣的守护者,为宇宙中生命的平衡而战。你回忆起来的那些画面便是你真正经历过的,只不过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另一个世界……”弥米尔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郝仁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但每一次听到,他都会产生不同的理解。在科尔珀斯的时候,他以为郝仁口中的“另一个世界”无非是遥远的外星球或者某个跟地球平行的异空间,但这时候,他看到先进强大的巨龟岩台号,看到外面的巨型空间站,还有空间站里无数明显是专门为郝仁效劳的工作人员,他立刻想到更多东西,“你有一艘船,而且你在这个……港湾中有着极高的地位,所以你也有很大势力,因此你的眼界必然很广,那么你口中的另一个世界肯定不止是外星球那么简单。”
“有一个词……对你解释起来恐怕会很麻烦,但我们今天还有很多时间,在前往雅典之前,我能给你补补课。”郝仁在弥米尔面前盘腿坐下,“你知道梦位面么?一个跟现实世界共生存在的、仿佛幻影但又真实存在的宇宙……”
郝仁静静地叙述,弥米尔静静地聆听。
郝仁从创世女神在源血中试验第一批生命之种开始讲起,讲到了梦位面的起源播种,讲到了守护者种族的诞生,讲到了梦位面生命系统的繁荣昌盛,也讲到了在这昌盛背后的阴影和暗流,他原本以为要把这些东西告诉弥米尔会是一项很有心理压力的工作,但真的开始讲述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要镇定平静。
或许是两年的审查官工作造成的影响,或许是渡鸦12345那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女神祝福在提供帮助,郝仁感觉自己在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完全处于一种奇妙的心理状态,他没有掺杂个人感情,也没有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评论,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实平铺直叙,并根据每一件事的真实程度做出分类,让弥米尔自行取舍。他在这个过程中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观察者和见证人,就如审查官的就职手册上说的那样:
你是帝国的灯塔,是虚空中的哨位,观察与反馈便是你的使命。
郝仁就以一个绝对第三方的视角,把这段参杂着神明造物、谋逆反叛、众生寂灭、黑暗阴谋的历史全盘托出。
弥米尔只是安静听着,只有在听不懂的时候才时不时提一些小问题。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气氛却比预想的还要怪异,等全都说完之后,郝仁才略有忐忑地看着巨人之颅:“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弥米尔沉思片刻,回答却只有五个字:“不会更糟了。”
“不会更糟了?”郝仁一下子没听明白。
“不会比我曾经预想的情况更糟。”弥米尔垂下眼帘,“我很早就猜到,地球上的异类生命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是我无法确定那是另一个星球还是另一个宇宙。但不管从哪来,如此大规模的流亡者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故乡发生了巨大灾变。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故乡世界的彻底覆灭,所有同胞的大灭绝,不管这一切是因何发生的,它本身都是一场终极的灾难。所以我觉得,不会比这更糟了。”
“幸亏你失忆了。”郝仁突然感叹道。
“确实如此。”弥米尔答道,“听到我的同胞变成脑怪和行星吞噬者,我震惊于他们的转变,但更能想象到他们经历了多巨大的悲痛。如果我也亲眼看到那一幕,如果我的记忆完好……恐怕我的下场不一定比他们好。”
“但也有保持正常的守护者。”郝仁提醒道,“虽然很少,但确实有,我已经开始收拢这些人手了。”
“既然你跟我说了这些……”弥米尔抬起眼皮看着郝仁,“看样子你已经有安排了。”
“目前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跟你的同胞们见面。”郝仁摊开手,“带着三五个凡人穿越现实之墙还好说,小规模的数据冲突并不会引发大范围震荡,但你是半神,而且你们身上都纠缠着从弑神之战中遗留下来的因果——也就是信息纠缠,这些东西对现实之墙简直是蚀骨毒药。我要跟我的上级请示之后再决定怎么安排你们,但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至少会想办法给你们安排一次会面,哪怕通个视频也行。”
弥米尔刚才已经听郝仁解释了他这个“文明观测者”的身份背景,虽然有关宏世界网络的情报是保密的,但弥米尔多少能猜到一个“文明观测者”背后会有多么庞大的力量,因此他对郝仁的承诺和安排表示欣然接受。
“事实上……我始终有一种使命感。”
等郝仁说完之后,弥米尔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郝仁一瞬间提起精神:“使命感?”
弥米尔不能点头,所以眨眼代替:“没错。虽然我记不起故乡世界发生的事情,但我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自己和世界上的其他‘异域种族’有很大不同。疑点有很多:他们都是以族群为单位来到地球,但我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他们互相之间的先天敌对几乎无法控制,但我能很好地控制情绪;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在这颗星球登陆时全都是随机分散到全球的,没有一点准备,但我……我记着自己乘坐某种交通工具来到这个世界,这交通工具平稳地停放在平原上,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那是一次安全降落。”
弥米尔说着,看了看郝仁的飞船:“现在回想一下,我觉得那交通工具跟你这艘船一样,是艘飞船。”
郝仁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
弥米尔最后一句话的关键只有四个字:安全降落!
“你是乘坐一艘飞船来到地球的?你确认是平稳降落?”他看着弥米尔的眼睛,“你知道一艘飞船的平稳降落是什么模样么?”
弥米尔记忆全失,就像纳萨托恩的海妖一样,他在过去的上万年里甚至说不清自己当年乘坐的交通工具的名字,也就是在看到郝仁的飞船之后,老巨人才恍然他那也是艘飞船,所以郝仁很怀疑弥米尔的判断准确度。
“我已经不记得怎么开飞船了,但至少能看出它当时正面朝上。”弥米尔眨眨眼,“而且它四平八稳地停在平原的开阔地中心,每一个支撑架都展开到恰当角度,周围既没有散落的零件也没有冲击坑和迫降划痕,哪怕我不知道它是飞船,我也能判断出它接触大地的时候很平稳。”
郝仁的大脑急速运转起来:
海妖的纳萨托恩号巨舰迫降在深海,舰底严重损毁;塔纳人来到地球之后肯定也没能保留下任何飞行器,否则他们也不至于在黄金庄园里折腾了上千年都没能把飞船发射出去;宙斯和奥丁这样的远古神灵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孤家寡人来到地球的,着陆之后基本上都在荒野求生……
所有异类种族来到地球都是“迫降”。
但弥米尔的飞船是平稳降落!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其他种族是被甩过来的,是被动的,只有弥米尔……他可能是自己开船平稳抵达的!他是目的明确的!
“那艘船在什么地方?!”郝仁立刻问道。
弥米尔的记忆全失了,这是因为他终究是个生命体,而神血原罪对生命体的影响最大,但他那艘船说不定还记录着什么!纳萨托恩号飞船是一艘凡人造物,所以舰载日志一片混乱,但弥米尔的飞船是半个神器,神器对神血,舰载日志不一定都被删除了,说不定地球上各个异类种族穿越之此的终极理由就在那艘船上!
“那艘船在什么地方?”郝仁焦急地询问。
“恐怕很难找到了。”弥米尔眼角下垂,表示遗憾,“当初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觉得它是我找回记忆以及家乡的关键,所以我把它藏匿在一个热泉湖底,后来那片湖与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连接起来,化为了智慧泉,而我的飞船则逐渐被尤古多拉希尔的根须纠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逐渐转移到了‘世界树’的树干里。”
郝仁知道弥米尔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尤古多拉希尔已经被炸毁了,猎魔人借用创世女神的残余威能炸掉的。”郝仁皱着眉,“但你的船本身也是一件类神器,爆炸余波不一定会彻底摧毁它。”
“所以它有最大可能仍然飘荡在瓦特阿尔海姆或者约顿海姆的空间碎片里,如果那些空间碎片崩溃,它则可能已经飘荡到这个宇宙的任何角落,同样是大海捞针。”弥米尔遗憾地说道,“尤古多拉希尔被摧毁的……非常彻底,九大王国支离破碎,我不认为你能找到那些空间碎片。”
“九大王国……”郝仁立刻便想到了有关北欧神话的种种传说,两年前他对这些神秘古老的故事还仅限于听个热闹的兴趣,但现在他每天都接触这些玩意儿,又跟在薇薇安身边成天听她念叨几千年前的世界,这方面的知识不管愿不愿意都积累了一大堆,“据说世界树尤古多拉希尔贯通整个宇宙,并支撑着九大王国……但我知道真正的宇宙远比北欧神话里描述的要广大,所以那个尤古多拉希尔到底是个什么结构?”
郝仁如今并不只对北欧神话感兴趣,其实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对他而言同样有趣,不过从后世传说上看,北欧神话是唯一一个明确提及“诸神黄昏”事件的,而猎魔人的史料记录里也提及他们在摧毁阿萨神与华纳神时发动了规模最大的袭击,再加上弥米尔这层关系,现在他对尤古多拉希尔尤为好奇。
“那棵‘世界树’……它当然不可能贯通整个宇宙,但它确实贯通并支撑了九大王国。”弥米尔露出回忆神色,“那是九个异空间,即便在各种超自然现象层出不穷的上古时代,这种结构的异空间群落也是很少见的。而尤古多拉希尔则是一株极其古老的植物,它名为树,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的根须和枝桠在时空的夹缝中穿行,将九个异空间像串项链一样串联在一起,顺着那株植物的根须便可以抵达其他空间。阿萨神和华纳神们在清除了异空间中的原始生物之后便把它们建设为要塞,并在其中一个最靠近地球的异空间里建造了用来观察人类社会活动的‘米德加尔特封闭式实验室’,后世关于九大王国的说法基本上就是从米德加尔特的幸存者口中流传出来的。”
郝仁想了想,并回忆起他在灵界钟塔里看到的、有关猎魔人进攻北欧神系时的记录资料:“猎魔人当时是直接攻击了尤古多拉希尔的连接处……所以他们很可能并没有完全摧毁九个空间,他们只是把这九个空间的连接炸断了,让它们从地球坐标飘散出去而已……”
“你很想找到我的飞船?”弥米尔自然知道郝仁执着于何物,“好吧,就像我说的,瓦特阿尔海姆或者约顿海姆,如果你能找到这两个空间碎片的话就有希望。”
“这将是我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动目标。”郝仁站起身,把这个刚刚掌握的情报新增到自己的日程里去,“现在……太空观光之旅就先到这里吧,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往雅典跑一趟。”
“雅典么……”弥米尔眯起眼睛,“好吧,我也很好奇那些生活在庇护所里的异类后裔是什么模样。我在灵界钟塔里呆的太久了,最后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还是在阿斯加德大爆炸的时候,这些年只能从猎魔人的书卷和谈论中了解外面的变化——我想我应该感谢你,离开那个地方也不是坏事。”
郝仁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把巨龟岩台号交给港口工作人员之后,郝仁直接领着自己的一屋子妖魔鬼怪前往地球的雅典庇护所。
这次科尔珀斯之乱所产生的影响不仅仅局限在猎魔人集团内部,更是波及到了地球上的整个“超自然社会”中,在郝仁领着十万魔王大军跟长老教团硬刚的时候,地球上各个避难所里的异类家族也经历着属于他们的动荡之秋——天敌突然消失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松一口气的放松感,更有让各家族族长神经紧绷的暗潮汹涌。
谨慎警惕的古老者,摇摆不定的中古世代,还有蠢蠢欲动、随时想要推翻现有秩序的新生代,在失去了“猎魔人”这个压力之后,各种各样的矛盾就都在这些人之间滋生出来。除此之外更加让人不安的还是各个种族之间的摩擦与嫌隙:尽管猎魔人巨变的真相还未明朗,却已经有一些莽撞的家伙开始考虑冲出庇护所、分割势力地盘的问题了,而这些愣头青对任何非其族类的人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
就像郝仁说的那样: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其起因如何,猎魔人都从事实上缔造了如今各个超自然种族的“和平局面”,他们作为一个终极的威胁,作为所有异类共同面对的洪水猛兽,强行把那些矛盾重重的超自然种族给“压”到了一起,并让他们远离人类世界。而一旦这个外部压力消失,那么各种牛鬼蛇神也就都想要冒头了。
但他们选择在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的二十一世纪冒头,这就是很大的问题。
郝仁让弥米尔暂且在他的随身空间里呆着(他希望这位巨人能在更恰当的时机露面),他则和薇薇安等人一起来到了赫斯珀瑞斯的古董店。
这间笼罩在过往时光气氛中的老店跟过去比起来毫无变化,不大的店面里还是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陈旧器物,几乎所有东西上都仿佛罩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般暗哑无光,看上去压根就没有客人触碰过它们。郝仁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赫斯珀瑞斯的这间店铺从开业到现在就不可能做成一笔生意——尽管这里摆放着无数价值连城的“真货”,包括法老戴过的面具,女王头上的王冠,远古先贤的石板和莎草纸,每一件都不但保真,而且多多少少仍然蕴藏神话力量,可赫斯珀瑞斯从来都没打是真正地卖掉这些东西,她只是把这些老古董放在架子上,让自己被笼罩在这团凝固的时光中而已。
虽然那位“黄昏女神”一向表现的云淡风轻,但每次只要看到她的这间古董店,郝仁就知道她与其他从神话时代幸存下来的古老者没什么不同:把自己包围在一堆陈旧古物中,用历史的残渣碎片来拼凑自己记忆中的辉煌时光,一边擦拭着这些老古董,一边回忆当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消磨下去。
当郝仁一行走进古董店的时候,赫斯珀瑞斯就这么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个褪了色的铁面具,一遍遍地擦拭着它,仿佛压根没听到客人进门的声音。
“阴影介层完全封闭了。”薇薇安不客气地在赫斯珀瑞斯面前坐下,顺手把铁面具从对方手里拿掉,“庇护所里面的情况很糟?难道你们这帮老家伙竟然真能被一群愣头青给挟制住?”
赫斯珀瑞斯看了看郝仁一行,撇撇嘴:“没,只是里面闹腾的太烦了,我出来躲躲清静,顺便把门关上,防止某些愣头青跑出来捣乱而已。”
顿了顿,她把手上的抹布随手扔到一边:“于是……我猜你们是刚从某个不得了的地方回来?你们搞明白猎魔人出什么事了么?”
郝仁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还是他负责开口:“我们去了猎魔人的总部,如无意外,猎杀将会结束。”
“咔擦!”
一声脆响,木头柜台生生被赫斯珀瑞斯捏掉一块。
赫斯珀瑞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吓到。
猎杀将会结束。
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对普通人而言毫无意义的六个字,却足以让赫斯珀瑞斯这位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远古神灵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甚至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深层含义,于是定定地看了郝仁好一会,又让对方重复一遍之后她才颤抖着开口了:“猎魔人难道……真的全都消失了?”
“不。”郝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告诉对方猎魔人如今元气大伤的情况,“他们内部出了点问题,但已经结束了。只是从此以后,猎杀战争将会结束,他们……嗯,只要你们能维持平衡,猎魔人不会再主动猎杀异类。”
赫斯珀瑞斯敏感地听出“维持平衡”和“主动猎杀”这两个词背后有深意,不过她没有多说,只是皱着眉有些好奇地看着薇薇安:“你们真的去了猎魔人的巢穴?而且还……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你们去那里到底干什么了?”
“我要是说去帮忙了你信么?”薇薇安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位老友。
赫斯珀瑞斯脸色一变,显然在她的世界观里,一群异类跑去猎魔人家里帮忙有点匪夷所思。尽管郝仁曾经跟她提过自己这帮人是“绝对中立势力”,可赫斯珀瑞斯还是下意识地把这帮人视作异类阵营里的。
“你们去帮猎魔人?”这位“黄昏女神”眉毛有点抖动,“薇薇安,女伯爵,你又睡糊涂了不成?”
“猎魔人是平衡的重要一环。”薇薇安故意高深莫测地说道,这很符合她的古老者身份,而且能让赫斯珀瑞斯意识到整个事件背后隐藏着盘根错节的真相,“我们去帮他们也是为了让庇护所里的大家能平安——猎魔人手中掌握着强大的远古力量,他们完蛋之后反而会带来更大危险。这个先不说了,我们要去庇护所看看情况,据说闹腾最厉害的家伙都在雅典这边?”
赫斯珀瑞斯无奈地摇摇头:“是啊,谁让这边是最大的庇护所之一呢,而且还是跟外界交通比较方便的一个,年轻一点的家族势力都在这边。不过放心吧,平常最能闹翻天的海瑟安娜家族这次反而是最稳重的,你那个便宜闺女在年轻一代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她竟然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镇住场子。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呐,都不知道尊重……”
赫斯珀瑞斯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了:“要我说多少次!那个混账丫头不是我闺女!她只是我掉出去的一只小蝙……”
赫斯珀瑞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薇薇安拍在桌子上的巴掌:“六十万——欧元。你刚才把屋大维的额骨拍碎了。”
薇薇安眉毛一竖:“少废话,屋大维活着的时候我都拍过!都是一个山上的狐狸你跟我讲啥聊斋?”
俩古老者之间的斗嘴大抵如此。
赫斯珀瑞斯带着嫌麻烦的表情开启了通往庇护所的迷径,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庇护所的“城市大厅”附近。
这座阴影中的城市仍然没有完成重建,上次大战留下的痕迹还是能看到一些,但除了这些痕迹之外,郝仁最大的感受就是城市里的气氛与上次来此时截然不同了。
一种压抑、阴沉的气氛笼罩在城市街道上,处处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尽管阴影之城原本也就有种压抑萧杀之气,但那多半是由于城市位于阴影介层以及城中各族的微妙关系导致,压抑气氛绝不会明显到让人不舒服的地步,可如今这里的街头巷尾却明显与平日不同。郝仁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在外面走动,即便街道上出现几个身影也多半是行色匆匆,而且这些在外面走动的人身上也都穿着带有明显家族标识的服饰——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出来闲逛,而是某些大型家族派出来活动的人员。
“西边暗影街区和灼光高台的几个小家伙闹了一番。”赫斯珀瑞斯走在旁边,一边解释着城中现在的情况,“他们全都是最近几百年活跃起来的新家族,不知天高地厚,又很容易异想天开,权威传统什么的对他们而言几乎没多大威慑力。尤其是在我们派出几批调查员之后情况就更糟了:调查员发现了猎魔人留下的无人据点,并成功摧毁了它们,而且至今未受到猎魔人报复,那些被摧毁的据点都自然消散在时空乱流里,于是很多人认为猎魔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新兴小家族……”郝仁对异类的传承情况有些好奇,“话说这种小家族是怎么出现的?以你们异类们现在的生存情况,应该大都是上古家族传承至今的幸存者吧,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小家族诞生出来?”
赫斯珀瑞斯声音有点懒散,但还是很耐心地解释:“分裂,流放,离经叛道者,各种各样的原因。海瑟安娜家族就是由被流放者组成的,还有一些新型家族则是从大家族里分裂出去,或者几个大家族火拼之后的剩余势力重组。虽然我们藏身在庇护所中,但也不意味着我们的社会结构就固化了——异类大多能活很长时间,成百上千年的岁月,足够让我们产生很多新兴团体了。”
南宫五月随口咕哝起来:“听上去这些小家族应该很弱。”
“不一定。”这次出声的却不是赫斯珀瑞斯,而是薇薇安,“并非所有家族都是越老越强的,你看海瑟安娜——有时候脑洞越大的越强。而且异类的很多东西都在诸神黄昏时期断代了,历史底蕴什么的……其实影响并不大。当然,总体上还是老牌家族更强大一些,只不过年轻势力和老牌势力之间的区别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大而已。”
就在薇薇安这么说着的时候,一阵喧闹声突然从前面传来。
郝仁循声望去,就看到在城市议事厅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红光,这股红光中带着巨大的凶暴力量,仅仅注视它便可以感觉到一种灼热气息从心底弥漫上来,而在红光升腾起的地方则聚集了大片人马,一阵阵呼喊声和奇特的、仿佛峡谷飓风般的呼啸从人群中响起,不断冲击着耳膜。
赫斯珀瑞斯远远看到这一幕之后只是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所以我出来躲清静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薇薇安捂着脑门感叹了一句,突然间身边卷起一阵狂风,随后裹挟着大片的闪电与乌云冲向人群闹事的方向。
郝仁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立即跟上。
那群聚集在城市议事厅前的闹事者已经几乎占据了整个广场,他们声势浩大,而且看上去并不只有一个种族,也不局限于一个家族,这恐怕是一群商议之后联合起来的逼宫力量,来自各个年轻家族的行动派们聚拢在议事厅广场上,占据着道路和关卡,不断推搡、冲击着城市议会的防线。而刚才那道红光应该就是某个主事者的手笔:夸耀自己的力量,引起更大的混乱,却又不进行真正的暴力冲击。
而议事厅前则是“议会”的卫队在维持最后的秩序。这座庇护所之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政府”,包括海瑟安娜家族在内的几个大家族以及几位坐镇的古老者便是这里的统治阶级,而议会卫队就是这些家族和古老者的亲兵。这些并不怎么专业的维持治安人士在大厅前面形成防线,与闹事者已经紧张对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郝仁他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就是这么一团紧张与混乱的情况,甚至对峙双方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从天而降(外面的路堵住了,郝仁一行是直接让数据终端带着传送进来的)的小队伍。只见一个年轻的吸血鬼冲在人群的最前面,对着议事厅的方向高声呼喊:“这座城市被腐化了!我们要把大厅里的叛徒揪出来!”
郝仁刚从传送光芒中走出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说实话,郝仁之前还真没想到雅典庇护所里的对立局面竟然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或者说,异类群体中的激进派和保守派、年轻派和上古派已经对立到这种程度。他原本以为这些人即便素有矛盾,在一群古老者和大家族的镇压下也会选择相对缓和的方式来交涉,却没想到这些年轻团体竟然已经勇敢到来围攻议事厅的地步。
这议事厅里面坐着的可是庇护所里最大的家族代表,还有好几个古老者!
这些莽撞冒失的年轻异类……哪里来的底气?他们真的只是愣头青?
郝仁在一开始的意外之后,很快便意识到这边情况貌似有点不对劲了。
而这时候,广场上的对峙情况还在继续着。
围拢在议事厅外围的“新生代家族”成员们仿佛黑色潮水般在广场上涌动,无数狼人、吸血鬼、夜魔、巫师和其他奇奇怪怪的人型生物在这一锅浊汤中混成一团,有的人在呼喊口号,有的人在推搡议会卫队,有的人则鬼鬼祟祟地在人群中四处流窜,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头晕目眩又心烦意乱。而这些看似齐心的团队之间其实也是一片混乱,尽管先天敌对现象如今已经近乎完全消退,可多年来积累下来的嫌隙还是存在的,广场上的各个种族都保持着互相警惕的微妙对立局面,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这些人群分成了许多个互相穿插的中小型团体……
简直是一锅粥。
“让议事厅里面的人出来说明真相!猎魔人已经消失了!你们为什么对公众隐瞒?!”
“尸位素餐,软弱无能!现在是我们夺回先祖荣耀的大好时机,议事厅里的人只能让我们错失良机!”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我们需要一个真相!猎魔人的消失已成定论,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公布情况!”
“是谁在惧怕那些人类?那些都是我们奴仆的后代,只有懦夫才会对他们低头!我们要夺回这个世界,要让人类重新回到他们的笼子里去!神灵的时代必将来临!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混乱的声浪在广场上四处蔓延着,而声浪中却仍然有这些高呼声清晰地从各处传来,反对派们尖锐地指责着大家族、古老者们的谨慎决策,就仿佛他们已经掌握了整个世界的真正走向。南宫三八眯着眼睛在广场人群中扫视了一圈,虽然他实力不济,却眼力超群,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些在人群里到处流窜的家伙。
“……有人在组织煽动。”南宫三八低声说道,“而且广场上这些士兵的反应也很奇怪。”
南宫五月瞪着眼睛到处看了一圈:“士兵反应怎么奇怪了?”
南宫三八还没吭声,莉莉已经抱着胳膊嘀咕起来:“出工不出力嘛,而且一个个脸上都没啥紧张的,尤其是前面那排卫兵,你们看他们那一脸淡定进退自如的模样——这要么是隔三岔五就遇上暴动已经习惯了,要么是他们跟广场上这些人配合挺默契。”
哈士奇精分析的头头是道,让郝仁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时候怎么火眼金睛了?”
“废话,我从北大毕业了四次,还闯荡过上海滩呢!啥场面没见过,这种阵仗,我门儿清!”莉莉神气地叉着腰,毛茸茸的大尾巴使劲甩来甩去,一脸期待夸奖的模样,随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确实火眼金睛啊!你看我眼睛是金色的……”
“看样子议事厅这帮士兵也不一定就跟老家族们一条心。”郝仁咂咂嘴,“这座城里算是彻底人心浮动了。”
“只是人心浮动?”薇薇安眯着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我看可不是这么简单……”
而就在薇薇安他们几个在这边嘀咕的时候,广场上的闹事人群已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喧闹。人群中明显有着数名牵头呼喊的“首领”,现在一个新的代表正在周围人簇拥下走上前来。这是一个肤色黝黑,眼睛中泛着诡异白光的青年,他呼吁的口号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只是语气和神态都充满了煽动力,仿佛已经在家中演练了无数遍此刻应该用到的台词和姿态。他挥舞着拳头,对议事厅慷慨激昂地痛斥,宣扬着消灭人类文明、重夺辉煌年代的信念,他的声音几乎传遍整个广场:“我们要从庇护所走出去!我们才是外面那个世界的主人!让人类回到笼子里去!”
而他这么呼喊的时候,郝仁和薇薇安就站在他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
“让人类回到笼子里!让人类回到笼子里!”
无数人响应着黑肤青年的口号,刚开始是人群中特定的一小部分在摇旗呐喊,但很快周围看热闹的普通年轻人便被卷了进来,开始跟着一起狂热地喊叫。
“庇护所就是我们的耻辱!”
“庇护所就是我们的耻辱!”
“消灭议事厅里的蛀虫,消灭海瑟安娜那个叛徒!她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叛徒!”
“海瑟安娜是我们一代人的叛徒!”
薇薇安默不作声地来到黑肤青年面前,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黑肤青年手舞足蹈,振臂疾呼,一脸悲切与壮怀激烈,然而这对薇薇安毫无意义,薇薇安就是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发一言。
一方是慷慨激昂的家族代表,一方是面无表情的最古吸血鬼,这诡异的气氛终于感染了周围的人群,那名黑肤青年硬着头皮喊了几句口号,可脸上的尴尬却越来越严重。终于他受不了这种要命的诡异对峙了,便盯着薇薇安的脸,义正词严地喊道:“你看什么?!”
“看你在这里……蹦,还有大叫。”薇薇安耸耸肩,“你们真不知道议员们为什么禁止你们和人类宣战么?”
黑肤青年听到薇薇安前半句话顿时感觉受到了侮辱,而听到后半句话则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立刻抬高声音:“我们不要那些蠢货骑在头上!他们封锁了消息!他们图谋不轨!他……等等,你跟海瑟安娜是……”
薇薇安顺手一巴掌扇在这个黑肤青年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顿时让周围安静下来。
黑肤青年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被薇薇安扇的一个趔趄,捂着脸呆呆地看过来,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以这种方式对待。他想过遭遇大家族的镇压,想过和城市卫队发生冲突,甚至想过一场壮烈的、留名后世的死战,但他可没想过会被人一巴掌扇出满脑袋金星。片刻之后,这个年轻人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脸顿时一阵扭曲,双眼中的白光大盛:“你竟……”
薇薇安压根不让对方说完,就等他站稳之后便抬手又是一巴掌:啪!
周围的人群这时候也醒过味来,立刻便有人涌上前试图阻止,但此刻周围的城市卫队里终于有几个年长者认出了正在发飙的人竟然是所有异类的活祖宗薇薇安,于是这些刚才还懒洋洋的守卫一下子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干劲十足,拼命冲上去把那些暴躁鲁莽的年轻闹事者往后推去。
而薇薇安却压根没在意周围的动静,她只是顺手放出一道电弧把黑肤青年的反击打断,随后又是一个巴掌下去:啪!
黑肤青年几次试图反抗,然而他只是个擅长表演和演讲的“代言人”而已,并且夜魔这种种族本身也不擅长战斗,而薇薇安哪怕再衰弱个十几次,也不可能对付不了这么个“小家伙”,于是很快现场就只剩下了单调的巴掌声——薇薇安压根不带变招的,她就是用电弧和暗影法术控制住对方的动作,随后坚定不移地、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去。
打了不知道多久,那个黑肤青年终于心理崩溃了,之前的壮怀激烈慷慨激昂全都化为一脸懵逼,他甚至不顾形象地下意识喊出一句经典台词:“你……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薇薇安顺手又是一巴掌下去:“但我打过你爸爸!”
“啪!”
“我还打过你爸爸的爸爸!”
“啪!”
“我打过你祖上每一代人的爸爸!当年除了打狼人和猎魔人,我打的最多的就是你们这帮夜魔!”
“啪!啪!”
响亮的耳光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周围所有人——包括城市卫队和闹事者——全都目瞪口呆地石化为止。
薇薇安收回手,耸耸肩:“头一回见到这么没大没小的家伙,这年头的年轻人都不认识长辈了么。”
“完事儿啦?”郝仁在一边旁观了半天,这时候看薇薇安终于消气才走上前,“话说没想到你还挺护着海瑟安娜的啊。”
薇薇安眉毛一挑:“废话,熊孩子再熊也是自家孩子,我打她骂她属于个人娱乐,别人乱骂那是侵犯私产!”
这时候被打蒙的夜魔青年终于反应过来,他只有满心恐惧:“你……你是红月……”
“现在知道了吧。”薇薇安叉着腰,“打你是为你好!你们是真不知道被人当枪使的下场啊?都该干嘛干嘛去,别瞪眼,我还能猜不出你们身后有人?滚滚滚……”
附近的闹事者们有一大半都满脸茫然,但其中一些人却脸色连续变化几次,随后就像指挥好的一样,这些人四散褪去,很快周围的闲杂人等也都向着广场的出口走去。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赫斯珀瑞斯才来到薇薇安身旁随口嘀咕:“刚才被你打的那个,祖籍澳洲,是芬克尔家族的夜魔后裔……”
薇薇安一听,脸色立刻有点尴尬:“额……那我刚才不小心骗了他啊。”
郝仁莫名其妙:“你骗他什么了?”
薇薇安搓着手:“我应该没打过他爸爸……”
众人:“……”
“算了,都是细节问题。”薇薇安一挥手,把这个话题直接略过,转身向着议事厅走去,“外面这些都是跳梁小丑,我倒要看看是谁在里面捣乱!”
很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象。
薇薇安在郝仁家里的形象只是个保姆和厨娘——她好脾气,好厨艺,会过日子,温柔体贴又不喜欢跟人争斗(和莉莉打架的时候除外),但这些特质并不影响她身为最古者的眼力。作为一个活了一万年、见识过这颗星球上所有变迁的古老者,哪怕有隔三岔五失忆的DEBUFF存在,薇薇安也仍然有着过人的敏锐和智慧。她只要一看这广场上的局面,就能猜测到这看似单纯的聚众闹事背后其实有着不止一拨人马的推波助澜。
而且这些推波助澜的家伙甚至不是那些明面上对“冲出庇护所”十分上心的新兴家族们,反而应该是议事厅里的某些老家伙,某些……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的老家伙。
嗯,最后这句话纯属古训,跟莉莉这个真把六千年时光活到狗身上的例子没啥关系。
所以在随便打发了议事厅正门前那些最挡路、最烦心的家伙之后,薇薇安直接就一把推开了议事厅大门。
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在登记处之类的地方磨蹭时间,郝仁一行直接就闯进了这栋建筑物最深处的会议室里。偌大的房间里看上去正在举行会议,圆形会议桌周围坐了一圈能代表这个城市最高权力的代表:包括各大家族的领袖,以及寥寥数个古老者。
另外还有一些并不属于雅典庇护所的家族代表也在这里,他们是从其他几个庇护所赶过来的。由于雅典庇护所是欧洲区最大的异类据点之一,大家族们会选择把这里当做集中讨论大事的地方。
说起古老者,郝仁发现在场的祖宗级人物并不全,起码他上次在这里认识的几个活化石就没有在场。看样子古老者并没有全部出席——对那些活过了太久岁月的老前辈而言,他们已经不太关注这个世界上的纷争变化了,就像赫斯珀瑞斯,她宁可在自己的小古董店里擦一天的桌子来躲清静,也不愿意来这边跟一帮熊孩子折腾权力游戏。此刻出现在大厅里的寥寥几个古老者多半是被某个大家族生拉硬拽请过来的,或者干脆就是来蹭茶水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郝仁他们今天过来正好凑上了庇护所中集会闹事的现场,也赶上了城镇管理者们商讨未来大事的会议。当薇薇安一把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卢卡斯家族的族长吉恩·卢卡斯正站起来发言,大门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会议,圆桌旁的一圈人立刻把视线转向门口。
郝仁跟薇薇安正领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进来。
正在圆桌旁趴着打瞌睡的海瑟安娜登时就蹦起来了:“呀!薇薇……”
薇薇安不等这熊孩子说完就掏出个小蝙蝠扔过去,啪叽一声把海瑟安娜接下来的话和即将飞扑过来的动作全都砸了回去:“还混日子呢!外面那帮闹事的已经把你拎出来当典型了知道不?”
海瑟安娜一边把小蝙蝠从脸上扒拉下来一边嘻嘻笑着:“知道啊——谁让我正好是新兴家族代表,但又坚决反对打开庇护所大门呢,外面那帮逗比大概恨死我啦。我估摸着他们原本还以为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薇薇安这边蹭,见到后者没啥反应之后终于还是死皮赖脸地扑了上来:“薇薇安大人我真是想死你……”
“啪叽!”
薇薇安又一个小蝙蝠把海瑟安娜砸回去,不过她并没继续教训什么,她知道海瑟安娜除了是个熊孩子之外还是个成熟的大家族族长,外面广场上那些闹事的家伙对她而言压根不算个事儿,这个小蝙蝠精估计有自己的打算,就不用别人帮着操心了。
薇薇安把海瑟安娜成功镇压之后便拎着熊孩子的领子来到了圆桌旁。这桌子着实够大,体现着古老异类们“甭管有用没用总之先吹起来再说”的奢华风格,即便有资格参与会议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入席了,桌子周围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空位,所以郝仁一行直接就自己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他们这么大大咧咧闯进会议的举动可以说相当不给面子,但会议桌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之后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发表意见的——因为刚才外面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报告进来,与会者知道女伯爵阁下今天貌似心情不佳,他们各自倒腾了一下族谱,纷纷发现自己的列祖列宗里至少有一个被女伯爵打过,所以干脆还是不要跳出来了……
而那些坐在圆桌对面吸溜茶水、一副混日子状态的古老者则更是对薇薇安的闯入毫无意见,他们还一脸尊敬地朝这边点头致意。这些人的爸爸并没有被薇薇安打过——他们自己被打过……
看到现场气氛比较僵硬,郝仁觉得应该首先打破沉默,于是干笑两声:“外面广场上挺热闹哈。”
“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吉恩·卢卡斯耸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外面广场上的只是一幕闹剧,“猎魔人消失了,他们的据点也变成空城,现在庇护所里分成两派,保守派认为要谨慎行事,暂时维持现状,激进派认为这是重夺世界的大好机会,主张首先派精锐摧毁所有的猎魔人据点,随后重新控制世界。”
“这些我们老早就知道了。”薇薇安一摆手,“你是哪一派?”
“我认为应该谨慎行事。”吉恩·卢卡斯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在这里列席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猎魔人的消失无论如何是个契机,局势变了,我们多少也要有些动作才是。躲在庇护所里并不是长久之计,这样没有前途,我们应该争取一些利益……”
薇薇安眨眨眼:“哦,那看来广场上那拨人背后的支持者算你一份。”
吉恩脸色顿时有些变化:“这个……”
“不无聊么?”薇薇安不给对方说完话的机会,态度非常强势,“你们都多大了?你们都经历过多少王朝变化了?结果这时候用这种小点子勾心斗角?而且这点花花肠子甚至还不如人类用的高明,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猎魔人在外面磨掉了你们的勇气,你们又在庇护所里磨掉了自己的荣誉感是吧?”
郝仁感觉胳膊上有些发凉,扭头一看,南宫五月正用尾巴尖戳着自己的手腕,海妖姑娘有点担心:“我怎么觉得薇薇安怪怪的?”
“没辙——她跟‘晚辈’们说话的时候就这个气场。当然,在家里的时候不算。”
说是这么说,但郝仁其实知道薇薇安正在准备什么。
她在积累气势,争取压倒这里所有的家族领袖,起码在气势生效的这短时间里,她要现场无人反对她的意见。
随后郝仁才好把猎魔人内部的情况大致透露出来——到那时候,话题的主导权就全在薇薇安和郝仁这边了。
俩人毕竟相处了两年多,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薇薇安的强势表现确实让现场的人都有点无措,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位“红月女伯爵”的脾性,他们知道这位大人物除了即将沉睡的时候六亲不认格外狂暴,平常其实是个很温和的前辈,所以他们在看到薇薇安心情不佳时都分外紧张,毕竟老好人发脾气是最可怕的……
而且他们还很担心薇薇安是不是又“犯困”了,这位大人物要是在这地方迎来沉睡周期,估计整个庇护所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当然,与会者中也有对现在情况感觉恼怒的人存在,他们认为郝仁一行贸然闯进来并指手画脚的行为极端无礼,尽管他们也知道薇薇安·安塞斯塔的威名,同时也知道庇护所里的“海瑟安娜家族势力”其实可以算在薇薇安名下,这帮突然闯进来的人其实是有资格参加会议的,但他们还是对会议中断有些不满。
不过就在这些一脸不满的家族领袖准备站出来的时候,郝仁先一步站了起来:“好了,薇薇安这边话说完了,我来补充两句——我们刚从猎魔人的大本营出来。”
房间里顿时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至少三分之二的与会者满脸震惊地看了过来,甚至有两位吸血鬼代表把茶水灌进了脖子里。很显然,他们之前对此事毫不知情。
但郝仁也注意到坐在圆桌对面的几位古老者脸上表情很淡然,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赫斯珀瑞斯还走过去跟其中两名古老者击了击掌,郝仁依稀能听见他们在嘀咕什么:
“你看,果然吓了一跳吧。”
“废话,你刚听见这消息的时候不也吓一跳么。”
薇薇安出发前往北极要塞的时候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赫斯珀瑞斯,让赫斯珀瑞斯带领雅典庇护所里的古老者们维持局势,而现在看来,这个消息到最后也只是维持在几位古老者之间传递,庇护所里的普通家族领袖们根本不知道郝仁一行过去这半个多月到底在干啥。
“我们刚从猎魔人的大本营回来。”郝仁看现场所有人都在发呆,担心有人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于是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薇薇安的脚尖,俩人特有默契地交换着小动作,表示合作愉快。
一开始他们就商量好该怎么办了——综合考虑异类庇护所中的错乱局势、一大堆古老家族的矜持和臭脾气、异类们顽固的等级资历概念,以及他们在特定条件下对“外来者”的态度,俩人的商量结果就是:由薇薇安强势压制所有家族,仗着资历和威严先放个全场禁言,随后郝仁解释一切,以一个“外人”的角度说明猎魔人内部的情况以及“圣人”的真相,从而完成他作为一个审查官在这整个事件中的收尾工作。
这样给渡鸦12345写报告的时候会比较好看一些……
郝仁放出来的重磅消息果然效果十足,现场顿时比刚才薇薇安放过全场禁言术之后还要安静,几个大家族领袖面面相觑地看着,刚开始还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后来他们发现坐在角落全程喝茶的几位古老者一个个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才反应过来:都是真的。
他们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早在猎魔人刚刚出现内部异变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运作了,在庇护所里的“年轻小辈”们(包括卢卡斯家族这样的世家,在古老者面前也算小辈)上蹿下跳纷争不断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血族长者薇薇安已经带领团队冲进猎魔人的巢穴,并搞明白了一切事情,现在这位睿智而强大(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长者安然归来,她看着庇护所里的势力纷争恐怕就像在看小孩子打架。
……在这帮异类眼里,郝仁团队最有存在感的人显然还是薇薇安,毕竟列祖列宗都被揍怕了……
“你们去了猎魔人的……巢穴?”吉恩·卢卡斯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郝仁,视线也忍不住在薇薇安身上飘来飘去,似乎是想要从后者身上得到确证,“而且安然归来?难道他们真的都死光了?”
“别看我。”薇薇安立刻不耐烦地摆手,刚才她威风八面地训斥小辈,但这时候自己的工作已经做完,她可懒得掺合这些事了,于是抬手一指郝仁,“这是当家的,我就是跟着过去打架,大事都是他拿主意。”
薇薇安这是顺口一说,海瑟安娜却登时就要蹦起来:她一下子从薇薇安那“当家的”三个字里解析了一大堆没用的信息,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娘要嫁人!
可惜这么严肃的场合注定不能给熊孩子乱蹦的机会,薇薇安早就注意海瑟安娜的动静了,这时候看见小蝙蝠精一脸激动,虽然不知道熊孩子在激动啥,但她还是顺手掏出个小蝙蝠扔过去:啪叽!
郝仁则对吉恩·卢卡斯点点头:“我们确实去了那里,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那个大本营的位置。另外猎魔人也没有如你们想象的那样全部消失——他们遭遇了巨大变故,然而现在风波已经结束,猎魔人内部重新恢复了稳定。”
郝仁话音一落,会议室中顿时一片吸气声和骚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种低沉气氛在房间里凝结起来。
赫斯珀瑞斯看到这一幕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还想着反攻地球,想着重建辉煌,想着摧毁人类文明……但实际上他们甚至没办法从猎魔人的阴影下走出来。数千年被当成猎物不断猎杀的经历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些看似强大的种族的内在根骨,如今那些激进派的振奋局面与其说是被种族荣耀感推动,倒不如说是天敌暂时消失之后的盲目亢奋而已。
或许根本就不用担心那些激进派——他们貌似勇敢,实则脆弱,根本不是个威胁。
郝仁也把房间里的气氛变化看在眼里,他故意等了等才摊开手:“……但猎杀已经结束了。”
哗啦一声,吉恩·卢卡斯霍然起身:“猎杀已经结束?这是什么意思?”
“我即将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秘密之一。”郝仁很严肃地用视线扫过现场,“我将保证所有事情的真实可靠,你们则要保证理智、客观、谨慎地判断自己听到的一切。”
一位面容威严的高大狼人站了起来,郝仁还记着这位狼人名字叫霍格沃夫,上次他来雅典调查“混沌之影”事件的时候这位狼人领袖曾经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主要印象是这个老狼人因为拍坏一张桌子被海瑟安娜讹了好几万……
“我以狼人的荣誉,在红月女伯爵的见证下起誓,不会鲁莽行事,而且也不会随意泄露消息。”
“很好。”郝仁点点头,起身指着薇薇安和莉莉,“现在他们两个是猎魔人的最高领袖了。当然,名誉的。”
老狼人刚刚起身表了个态,这时候正要往下坐呢,让郝仁一句话就给整到桌子底下去了,临摔倒的时候霍格沃夫为了恢复平衡还顺手把会议桌掰下一块来。海瑟安娜一看这情况顿时大怒:“这桌子也六万!”
郝仁记着小蝙蝠精上次就是这么讹老狼人的……
“其实是这么回事……”
郝仁发现自己成功调动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慢慢把科尔珀斯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当然,他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保留和斟酌。
他说了科尔珀斯的那场内战,也说了猎魔人在内战之后终于破解了猎杀本能的真相,他说明了为什么猎魔人会拼命追杀异类——因为遭受一个古老“邪灵”的控制,也说明了为什么猎杀战争会突然结束——因为这个“邪灵”已经被永久放逐和封印。最后,他则提到了薇薇安作为第十四圣人的经过,以及第一圣人转世成一只哈士奇的情况。
在一些细节上,他刻意描述的简练一些,关于弑神战争的事情则是干脆没提,同时他也没有提及猎魔人现在的实力、科尔珀斯的真正情况以及第二次狂乱之灾的确切损害。
他只是想说明“猎杀结束”的原因以及未来可能的局势走向,并不需要把所有细节都告诉别人。
猎魔人那边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机密都暴露出去,郝仁说的这些,都是离开科尔珀斯之前跟哈苏还有几个长者商量过的,这些资料的限制就是:它们可以解释猎杀的真相,但不会危及猎魔人群体自身利益。
其实在这之前郝仁也考虑过,是否有必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异类们——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他只是个中立观察者,不管是猎魔人的真相还是异类的秘密对他而言都无关利益,但对涉事双方而言,他们已经互相封闭、对立了几千年,突然间这好几层窗户纸就被捅破了,所引发的局势动荡是很复杂的。但在一番权衡,并且和哈苏等人商议之后,郝仁还是决定承担这个“中间人”的职责,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猎魔人和异类之间的战争根源长期笼罩在误解和迷雾中,如果想终结地球上的这团混乱,揭开这团迷雾是必不可少的。
“起源竟然是区区一把魔剑……”狼人领袖霍格沃夫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难道说,这几千年的战争,就因为一句‘误会’要一笔勾销了么?”
“当然不能啊。”郝仁摆摆手,“我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而已,至于怎么判断那就是你们双方自己的问题了。只不过你们以前一直是稀里糊涂地埋头打仗,而现在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而已。”
“世仇已经结下,不是一句真相、一句误会就能解决的。”薇薇安也轻轻点头,“但我觉得你们既然身为各个族群的领袖,那就应该更聪明些,眼光更长远些——你们知道如何为自己的族群谋取最大的利益。有句话说得好,战士负责宣泄怒火,领袖负责周旋牟利,至于荣誉,最好是写在书上。”
薇薇安的话点到为止,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不需要说明白的。
郝仁等了几秒钟,站起身拍拍手:“而且希望大家时刻牢记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薇薇安和莉莉:“这位……还有这位,从法理上,她们可是如今猎魔人的最高领袖。诸位,好好想想吧,这可是吸血鬼跟狼人领导的猎魔人教团呐!”
郝仁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韵味悠长,俩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简直像个给高三学生开动员会的教导主任。在他再次提醒之下,现场的家族代表们表情扭曲着面面相觑,终于有憋不住的低声笑了起来。
薇薇安恰到好处地拍拍手止住了现场的声音:“那么这些陈年老帐都已经解释清楚,接下来我们就该讨论讨论新局势下路该怎么走了。”
会议室中一片安静,圆桌旁的人们纷纷表情严肃起来。
在这间会议室中,许多人正在关注的只有两件事:
围绕猎魔人的一系列谜团,以及异类族群今后何去何从。
而现在郝仁已经把第一个问题解答清楚,自然也就该讨论讨论第二个问题的走向了。
在各个家族还不清楚猎魔人内部究竟发生何事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由于不确定天敌是否真的消失,他们分成了数个派别,包括广场上的激进派、议事厅里的保守派、在庇护所外面侦查情况的调查、在房间角落蹭茶水的喝茶派以及像赫斯珀瑞斯这样的干我蛋事派,而现在猎魔人的迷雾终于被揭开,这些派系的很多争论也就失去了立足基础,所有人终于可以在思路较为清晰的情况下考虑接下来的前途了。
“猎魔人没有消失,他们还在。”吉恩·卢卡斯首先指出了这个最关键的因素,“虽然猎杀已经结束,但他们还在——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女伯爵阁下,您现在是猎魔人的……额,领袖,您认为猎魔人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吉恩·卢卡斯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扭曲的简直都快没人模样了,这个一向崇尚贵族节制和优雅言行的老吸血鬼此刻几乎无法维持形象,他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么蛋疼的事儿:自己说出去的每一个词自己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听着简直跟神经病似的……
“名誉领袖,名誉领袖。”薇薇安摆着手,“而且从法理上我甚至还没旁边这个哈士奇位置高呢。而且你们也知道,猎魔人不可能真的把大权交给我们俩,所以我们对他们的约束力其实仍然约等于零。但我可以明确猎魔人方面的态度:他们不会继续执行猎杀,但会继续维持这个世界上的‘平衡’,这个平衡就是现状。他们停止猎杀是因为已经没有了继续与异类开战的理由,但如果你们主动宣战——哪怕是对人类宣战,他们就找到这个理由了。”
“于是我们还要被关在这些庇护所里?”老狼人霍格沃夫沉重地一拍桌子,“维持平衡?所谓的平衡就是让我们永远躲在阴沟里么?时代变了,薇薇安·安塞斯塔阁下,我们必须也有所变化才行,我们要荣誉……”
老狼人还没说完,伊扎克斯就抱着膀子呵呵一笑:“荣誉是放屁,你们要的是利益。”
伊扎克斯何许人也?他这辈子砍……看过的人比现场所有人认识的都多,贩夫走卒,国王乞丐,人生百态他都见识过。尽管他自己最终因“人心”而兵败山倒,但他仍然能很透彻地把握人心。这位老恶魔很清楚,士兵能因荣誉而战,匹夫能因荣誉而亡,甚至忠臣良将都可以为了荣誉慷慨赴死,但唯独合格的领袖是不讲这个的。
因为领袖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他的“荣誉”就是为自己的子民谋取利益,他们也只需要讲这个便足矣。
伊扎克斯在庇护所这边也露脸颇多,这个强大的恶魔君王说话还是挺有分量的,他这简单直白的表述方式让在场的家族首领和势力代表们纷纷侧目,海瑟安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个子你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呢……”
“好吧,我倒是挺喜欢这种说话方式。”霍格沃夫被伊扎克斯抢白之后反而挺高兴,老狼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跟伊扎克斯杀伤性不相上下的微笑,“反正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薇薇安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她面前就不要耍什么心机了。没错,利益——只有这个才能维持平衡。说实话我并不赞同进攻人类世界,因为我知道人类现在不太好对付,而且现如今猎魔人也没有消失,跑出去开战就太不明智了。但我也不赞同继续闷在庇护所里,守着这些贫瘠的异空间根本没有前途。我们外面有着一个广袤丰饶的世界,这个世界应该有我们的位置才对。”
“这颗星球目前的文明主体是人类文明。”郝仁敲了敲桌子,“而你们……现在连文明都算不上,你们几乎是依附于人类社会生存的,所以你们自己应该也知道,反攻地球并不现实。”
“你的说话方式让我挺不爽的。”吉恩·卢卡斯耸了耸肩,“但你说的有道理。”
“你们把人类想的过于厉害了。”这时候现场一位始终没发言的夜魔领主突然开口,她的眸子仿佛蕴含雷暴一般不断闪烁着光芒,“我了解人类社会,他们的战争机器和种族整体的杀伤性毋庸置疑,但他们本身却很脆弱,他们掌握的破坏力远远超出了他们自身的能力,这意味着他们其实很容易被打垮。”
说着,这位夜魔女士转过脸来,毫不退让地盯着郝仁的眼睛:“有我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我们都知道人类难对付,但也知道不是不能对付,只要这个‘希望’还在,就总会有不安分的人想要碰碰运气。而且更重要的……在若干年前,人类还不过是我们的奴隶,所以但凡有一丁点的机会能把这些奴隶关回笼子里,很多人都会碰碰运气的。”
比起那些在广场上呐喊造势的年轻人,这位夜魔女士所代表的才是真正危险的异类族群。
他们并不是冲动之下的行动派,而是对这颗星球的局势有一定把握的。他们是在知道人类实力以及如今猎魔人剩余力量的前提下仍然不安分的一群人,这种经过深思熟虑采取行动的群体更麻烦。
不过郝仁并不在意,他只是摊开手:“没错,经过我的演算,如果天时地利都恰到好处,而异类族群又真的能把握住手头的每一次机会,你们真的‘有几率’战胜人类。”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中顿时响起了异样的骚动,连海瑟安娜都好奇地看了郝仁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最终的胜利者。”郝仁没有理会这点骚动,他只是敲敲数据终端,把一组全息投影呈现出来,投影上呈现出的是焦土之后的地球,“你们将毫无疑问地获得这颗星球的所有权——不过你的人口数量将仅剩两千至三千人,因为只有最顶尖的超自然生物能在这种战争中幸存下来。除此之外,人类会全部灭亡,生态圈也是,猎魔人也是。这就是我能设想出来的最好的结果:你们胜利了,统治了这颗星球,你们最后幸存的两千人将成为地球的主人,统治着所有的辐射弹坑、污泥沼泽、毒河以及辐射尘的热沙漠,你们会以类似原始人的形态在这颗星球继续存活下去,主要的食物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腐烂物和弹坑里的泥浆,生存能力最强的少数几个人会存活到最后——然后在泥浆里永远这么存活下去,直到下一个星球生命周期的重启。”
全息投影结束了,郝仁敲敲桌子让现场的人回过神来,他双手撑着桌面,面无表情:“你们不会以为打仗不需要死人吧?你们不会以为能碾压般地大获全胜吧?战争双方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比你们能获得的利益要大多了。既然你们不能碾压人类,那就要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相信我,那种胜利绝对不比你们在庇护所里的日子舒坦。”
“所以,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求取更大的利益,而非为了那扯淡的‘历史荣誉感’去跟人类拼个同归于尽,那么为何还要选这么个没脑子的战争路线呢?”
或许是他描述的这幕“胜利结局”过于惊世骇俗,也或许是会场中的家族首领们之前其实就已经考虑过这个胜负代价的问题,总之现场是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区区一组虚拟影像再加上郝仁的空口白话肯定是不可能说服这些老油条的,但这些人自己也不是傻子,他们自然能分辨出郝仁这一席话中最可靠的部分。
“那么就只能采取折中的路了。”吉恩·卢卡斯说道,他的视线落在薇薇安身上,他知道这位古老者恐怕已经有所安排,甚至可能已经跟猎魔人那边达成了某种协议,现在所有的争辩和结论其实都只是在为这个“安排”做铺垫而已,“您可以明说。”
“异类今后不必继续隐藏在庇护所里,但也不能干扰人类文明;猎魔人和异类之间停战,后续交涉另行商讨;组建一个监管组织,既然旧有的平衡和秩序已经无法维持,那我们就建立一个新的,用一个新组织来控制那些离开庇护所、进入人类社会的族群们……”
薇薇安直接把之前跟郝仁商定的事情一条条说出来。
长久以来,这颗星球上的平静是依靠高压与杀戮来维持的——在常人无法察觉的领域,阴影中的生物们匍匐在血腥之中,残酷的猎人会杀死所有离开庇护所并被他们发现的超自然物种,猎杀与威慑共同维系了现在的局面。最初的时候,人类弱小,他们仰赖这种猎魔人和异类之间的厮杀才能存活下来,而发展到后来,人类变得强大,这种猎杀便转入地下,可它仍旧是维持平衡的关键要素。
但现在猎魔人已经无力再维持这种猎杀,而且他们也已经没有理由、没有动力继续进行猎杀战争,所以就需要一个新的“权威”来控制世界局势,以维持地球的稳定发展。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人类,那些冷静奸猾的老牌家族们很清楚这点,这也是在保护自己,并且为争取更大的利益打下基础。
“在具体讨论这个新秩序之前,我想先向大家介绍一个人。”等薇薇安阐述了一些大致想法之后,郝仁站起身,在会议桌旁边的空地上打开随身空间,“现场应该有人认识他。”
随身空间打开,弥米尔的头颅突兀地出现在会议室中。
一阵低声惊叹在房间里回荡,与会者在看到这个巨大的头颅时忍不住有点骚动,很显然,大部分在神话时代后出生的人都不认识这位古老者。不过弥米尔在这里还是有旧相识的——一声惊呼从房间角落传来:“弥米尔?!”
郝仁循声望去,发现出声的是一个浑身黑衣、气质阴郁的女人,在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后郝仁才想起这个女人的身份:她名叫海拉,是北欧神系仅有的幸存者之一。
“好久不见,洛基家的小女孩。”弥米尔没有张嘴,但他的声音直接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眼睛转动着,把会议室里的人看了一圈,“……没有几个熟面孔了啊。”
“你……”海拉有点呆愣,这种反应也多多少少驱散了她身上萦绕不去的阴冷气质,“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和尤古多拉希尔一起掉进金加仑鸿沟里去了!”
弥米尔似乎笑了笑:“我当然活着,而且这两千多年来我一直就在猎魔人的大本营里。我是他们的顾问。”
全场哗然。
“其实刚才就该让他出来跟大家见面的。”郝仁抓抓头发,“不过刚才说的一激动就给忘了……”
当下郝仁和弥米尔一起说明了情况,在听到弥米尔过去这么多年竟然成了猎魔人大本营里的守卫和顾问,现场的异类首领们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但幸亏他们已经经受了“薇薇安是猎魔人第十四圣人”这件事的洗礼,一个个的神经那不是一般的强大,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刚才已经旁听完你们的所有讨论了。”弥米尔不紧不慢地说着,“薇薇安和莉莉现在只能是猎魔人名誉上的领袖,她们在教团中的发言权还是有限的,但我已经给猎魔人当了两千多年顾问,并且还负责他们的传承工作,所以我在教团的发言权很高。在这里,我可以作为猎魔人组织的代表讲话。”
北欧神系中的智慧巨人摇身一变成了猎魔人教团的代表,这展开方式也让现场的人有点蒙圈,但想想变成狗的第一圣人,似乎这也不是挺难接受……
接下来就是无聊的阐述,争论,补充,探讨,沉闷而又压抑的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中,一个全新的秩序形式却奠定了基础。
在薇薇安的设想里,猎魔人消退之后的局面应该是这样的:异类们不必继续龟缩在庇护所里,他们可以自由在人类社会生存活动,而猎魔人也不会再猎杀异类,双方进入休战,保证互不攻击。异类们将活用近现代以来在人类社会学到的生存方式,和平、稳妥地融入到地球生活中,而在这过程中,他们将获得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自由和安全。
薇薇安手撑着桌子,正在发言:“我们要考虑到仍然有很多人对人类社会不够友好,在没有猎魔人监管的情况下,他们会去袭击人类,所以在初期,我们只允许那些经过了考核的、宣誓服从规定的族人离开庇护所。我们要以现有的古老者为领导,以德高望重的大家族首领为骨干,形成一个类似监督会的组织,来控制每一个庇护所的人员流动以及监控那些在世间行动的超自然生物们。我知道在座诸位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涉足了人类社会,你们对这些应该并不陌生,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那些从未离开过庇护所的族人们也能和平地适应外面的世界,就像你们一样。”
在猎魔人四处猎杀的日子里,也仍然有异类在世间活动——郝仁家里的一帮妖魔鬼怪自然不用说,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海瑟安娜家族名下的那些人类产业,而且海瑟安娜本人也时常会大着胆子去庇护所外面跑一圈,视察自己名下的企业。不过由于“猎杀”的压力,这些涉足人类社会的超自然生物必须如履薄冰,而且根本不敢过多投入,海瑟安娜家族数千人,却只有几百个人能参与到人间产业中去,剩下的人至少一千年都没有离开过庇护所。
但从今天开始,这些“人”将可以安全地在庇护所外面行动,只要不破坏地球秩序就可以。
他们将是一个巨大的群体。
而这个巨大的群体需要一个有足够权威和实力的组织来管理。
“这个设想不错,但这个‘监督组织’的组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吉恩·卢卡斯摸着下巴,“虽然先天敌对现象已经消失了,但各族之间的隔阂不那么容易消退,而这个监督组织本身就需要由各个族群的高层来担任,我们自己的团结就是个问题……”
“这就是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事儿了。”郝仁撇撇嘴,“而且我相信你们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甚至觉得你们已经讨论过建立类似的‘联合组织’的可行性了。”
现场的势力代表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一种默契是显而易见的。
“或许我们该给这个新的监督组织起个名字?”始终没吭声的海瑟安娜这时候终于发言了,捏着下巴,这个思考动作跟薇薇安如出一辙,“不如叫暗影议会怎么样?”
“额,这名字怎么听上去这么不吉利呢……”郝仁额头有点冷汗,而且不光他一个人表示反对意见,很多家族代表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靠谱:并不是所有异类都属于暗影阵营的,“暗影议会”这个名字的倾向性让他们难以接受。
接下来其他的家族代表也纷纷提议了几个名号,但很显然都不怎么受欢迎。
莉莉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你给想一个吧。”
郝仁清了清嗓子,正想发挥一下自己那惊艳绝伦的命名天赋,旁边南宫五月赶紧一尾巴甩过来就把他脑袋给卷住了,海妖姑娘一脸惊悚:“别!你冷静一下!”
“这种细节问题有什么讨论的。”这时候薇薇安敲了敲桌子,“名字只是个代号,你们要是讨论不出来,就干脆叫居委会……”
薇薇安话音未落,全场代表轰然起身,纷纷盛赞海瑟安娜“暗影议会”的名号准确贴切,简明扼要,深得人心,刚才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的各家代表们瞬间其乐融融……
于是这个新的监督组织便被命名为暗影议会。
“既然有了议会,首先我们就要确定一个议长。”海瑟安娜在之前一直对会谈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模样,但这时候面对薇薇安提议组建起来的这套“新秩序”,她却显得格外兴奋激动,大家刚把暗影议会的名号敲定下来,小蝙蝠精就迫不及待地蹦起来发表意见了,“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异类家族之间的那堆烂帐就不用说了吧?哪怕没有先天敌对,让你们这帮人成天凑在一块打卡上班也是不现实的,所以要有一群德高望重而且力量强大的古老者担任议员,还要有一个最德高望重、最力量强大、最具备资历、最漂亮、最有魅力、最伟大、最完美、最……”
“咳咳,你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吉恩·卢卡斯这种成熟稳重的僵尸脸老帅哥都扛不住海瑟安娜的星星眼,他赶紧咳嗽两声,“不过我不同意。”
海瑟安娜顿时眉毛一竖:“难不成你觉得你有资质?”
“不是资质的问题。”吉恩·卢卡斯有点发憷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俩手交叠放在桌子上,一脸的诚恳,“女伯爵威名在外,因她而覆灭的王朝数不胜数,虽然我相信她能做到公正廉明,但她身上有些东西是没法控制的,我……”
海瑟安娜一拍桌子:“说人话!”
老狼人霍格沃夫板着脸:“我家族穷,经不起折腾。”
夜魔女士板着脸:“她老人家健忘,过两天不一定能记着这儿还有个议会。”
吉恩·卢卡斯板着脸:“而且好梦中杀人……梦前也杀人。”
薇薇安:“……”
其实即便现场的几位家族首领不发表反对意见,薇薇安自己也没有多大兴趣担任这个劳心费力还没啥好处的“暗影议会议长”,因为她知道超自然阵营的新秩序在开端必然会非常混乱,她知道那些勾心斗角嫌隙不断的族群们都不会老老实实地服从约束,她知道还有很多人并不在意安稳富庶的新生活,他们只想从庇护所里冲出去并在人类社会出一口恶气,甚至有些愣头青单纯的就是希望能在“羸弱”的凡人面前展示武力,而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会让她烦不胜烦。
更重要的,薇薇安觉得自己在郝仁身边还有更重大的使命和存在价值——她要做饭,还得擦地,还要洗郝仁的衣服以及给豆豆换水,女伯爵大人忙着呢,哪有功夫搭理“新世界的秩序”这种问题嘛。
但她自己不乐意出任议长是一回事,被别人这么指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女伯爵大人顿时相当尴尬,相当不爽,相当想揍眼前这群没大没小的后辈一顿,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注意自己长者的形象,于是只好一脸淡然地微笑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几百年没抽你们,都皮痒了是吧?”
各方代表们赶紧否认,而薇薇安则大度地一摆手:“行了,其实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从各方面我都不适合当这个‘议长’——资格老不意味着有能力,我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你们自己推举人选就可以,但我觉得我在这个‘暗影议会’里应该还是有个特殊席的吧?”
“当然。”吉恩·卢卡斯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礼仪周到而优雅,“女伯爵阁下将永远在暗影议会中有一席之地,就如您在古往今来的所有结社、秘团、议会中那样占有属于您的特殊位置。”
郝仁一听这个立刻有点好奇,凑到薇薇安旁边低声嘀咕:“特殊位置?啥意思?”
“就像今天咱们这样直接闯到他们的高层会议里指手画脚一番的位置。”薇薇安随口说道。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异类,作为一个几乎结识过世界上任何一个超自然族群、参与过任何一次史诗事件、全盛期在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命体,薇薇安在任何阵营中都有着一项不成文的特权,这个特权不仅仅是“给她点面子”这么简单,而是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对任何一个超自然势力发表看法,并且这个看法将获得极大尊重。
她是所有势力公认的先贤和长者——即便她穷,即便她隔三岔五就人来疯,即便她是个整天在人类世界乱逛、喜欢跟人类生活在一起的奇葩,她也仍然有这种超然的待遇。
薇薇安从来不参与任何异类势力,她不属于任何家族,也没有自己名下的家族,她也没有参与过异类们组织起来的各种结社组织,但如果她要对这些势力发表想法,所有人都要老老实实听着,即便狼人们也不例外。虽然当年她跟其他种族打过很多架,但当这些族群出现纷争的时候,她也不止一次以“过路高人”的身份进行过仲裁和调解。
当她狂乱的时候,所有人都将其视为移动天灾,但当她平静的时候,所有人又都对她恭敬有加。
薇薇安在超自然生物的圈子里就是这样一个矛盾重重的伟大存在,喜怒无常而又令人敬畏。今天,在雅典庇护所的家族代表们举行高层会议的时候她可以闯进来批判一番,明天,暗影议会成立之后她如果看着不爽照样可以跑到他们的总部去一番雷霆,她被默认有资格参与任何族群的任何会议,这就是薇薇安的“特殊位置”。
没有成千上万年的寿命和神话时代的经历,普通人很难理解这个现象。
郝仁也不理解,而且他也没兴趣理解,他几乎永远感受不到薇薇安在超自然生物的圈子里到底有多伟大——当然,他偶尔还是会惊叹一下的,但在惊叹完之后也就这样了,他更喜欢惊叹薇薇安的厨艺,以及出门买根冰棍都能把钱丢光的财运……
在“暗影议会”这个笼统概念被抛出来并且被大家接受之后,郝仁就对这件事没有多大兴趣了。他是个中立的观察者,所以没兴趣参与任何一个势力的管理和控制,他顶多在旁边监控一下,情况失控才会稍微插手。所以他离开了会议室,跟薇薇安一起去外面透透气。
其他人则自由行动。
议事厅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恢复平静,空荡荡的空场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在走动,之前那些聚众闹事的人群就好像资深的群众演员一样,开拍的时候群情激奋慷慨激昂,盒饭一分就直接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连点生活垃圾都没留下,这素质让郝仁刮目相看……
“他们以前可不这样。”薇薇安站在郝仁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又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议事厅,“这些种族原本是暴力狂,战争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问题分子,虽然他们也勾心斗角,但那都是‘光明正大的勾心斗角’,可没想到如今他们也学会人类的这些花花肠子了……舆论造势,内外施压,拐着弯地表达立场,藏藏掖掖地争夺利益。啧啧……虽然我早知道他们一直在变化,但这种变化还是让人惊讶。”
“因为他们早就依附在人类文明中。”郝仁随口说道,“所以他们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你貌似有点疑问?”薇薇安笑嘻嘻地看着郝仁。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被劝下来啊。”郝仁抓抓头发,他知道薇薇安心思细腻,但没想到自己心头那丁点疑问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我还以为他们他妈的要夺回辉煌呢。”
薇薇安只是微笑着,抬头看向远方的城市街道,良久才突然说了一句:“注意到了么,这条新街道用的是电灯。”
郝仁:“啊?”
“其实并不是你我劝服了这些人——虽然咱们今天的一番交涉也有很大作用,但这些家伙很顽固,真正决定他们行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判断。”薇薇安抱着胳膊,嘴角上翘,“即便我们不来,他们也不会真的搞什么反攻地球,更不允许有其他人搞这个。你以为他们傻么?他们早就享受到了现代社会的便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类改造的多么舒适,人类几千年的发展并不仅仅是取代了‘众神’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把这个世界从一片荒蛮开发到了现在这种程度。这是个享受的时代,民航飞机比任何血族的飞行速度都快,现代工业制造出的用具比古代的任何东西都得心应手,手机比传讯魔法方便,平板电脑能碾压所有的古典娱乐,那些沉浸于此的家伙们……早就纸醉金迷了。”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允许有人破坏这个舒适美好的时代么?”
“他们当然不允许,他们要更加享受这一切才行。他们要的是利益,不是战争和废墟,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凭着一腔热血去拼命,因为他们只有一腔热血,而庇护所里随便哪个没混太惨的家伙都不会这样……他们拥有的太多,于是便不会轻易放弃这些。他们要的只是能更自由、更简单地享受这个时代而已。所以在猎魔人消失之后,他们想的压根就不是什么从人类手中争夺霸权,因为这个‘霸权’意味着贫瘠和荒蛮的旧世界。他们要的,只是走出庇护所,正大光明地拥抱这个新世界。而只要这些大家族定下了这个潜规则,那些四处乱蹦的小家伙就只是他们扔出来摇旗呐喊、制造声浪的棋子了。广场上的那场闹剧并不是为了什么掀起反攻浪潮,那只是某些大家族为了摸鱼而搅的混水。”
郝仁想了想,摇摇头:“太乱,理解不能。”
“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他们的思路,但不管是人类还是异类,几千年来就是这么闹闹哄哄发展过来的。”薇薇安撇撇嘴,“很麻烦,很无趣,很多人乐此不疲。”
郝仁无奈地笑了笑,接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薇薇安身边,抬头看着庇护所那混混沌沌的暗影穹顶。
很快,这层穹顶就将形同虚设。
比起成为沼泽地和辐射坑里的国王,聪明人更喜欢成为乐园中的贵族。
而那些对享乐生活和现代社会不感冒的人也有,一万个人里总会有那么几个无论如何也要重建辉煌的极端分子,他们在荣耀感或者统治世界的美好幻想中动力十足,也危险万分。
但他们是少数派。
暗影议会就是一个维持多数派利益的组织,那些希望继续享受下去、继续和平下去、继续拥有财富的实权者们组建这个议会,便是为了让未来朝着更加符合自己期望的方向运转,同时不断消灭那些试图挑战他们的少数派。
不过郝仁知道,在凡人世界里的一切秩序和规矩都是暂时的,这个暗影议会制度也是暂时的,就像神话时代终将落幕,猎魔人们维持了几千年的高压和平也已经在这几天内结束,而暗影议会,它能维持的时间恐怕会更短一些。
但起码暂时是不用担心动荡问题了。
关于暗影议会和未来发展方向的议题已经讨论到了第二天。作为欧洲区最大的庇护所,这里不但聚集了雅典庇护所的本土家族代表,也有最近几天从欧洲区其他庇护所赶来的发言人们。这些人都是在猎魔人消失之后为了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而集中在这里的,他们集合的恰到好处,所以这场会议直接就升级到了近似“欧洲区超自然生物代表大会”的级别。而且据说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异类家族首领也在朝这里汇集,他们都响应了雅典庇护所的号召——严格来讲是响应了最有资历的几位古老者的号召,所以暗影议会的组建进程出乎预料的很迅速。
而郝仁没兴趣参与这些,他领着一大家子第二天就退出了直接的会议讨论程序,转而在暗影之城里到处溜达闲逛起来。他并不担心事情脱离自己的监控,因为海瑟安娜还留在会议现场,而且作为“最古者”的分身造物,那个小蝙蝠精正在朝着暗影议会高层的方向大步迈进,与那些资历悠久的大家族领袖们分庭抗礼。
虽然小蝙蝠精是个熊孩子,但她在自己的领域里还是挺靠谱的。在薇薇安的强硬命令下,熊孩子老老实实地听郝仁的话,一边参会一边把暗影议会的组建情况报告过来,同时根据薇薇安和郝仁的吩咐,在会议上起着自己的作用。
现在郝仁他们闲逛到了城市西南角的一座高台上,这座高台便是当初众人第一次造访阴影堡垒时的入口,它的背后链接着赫斯珀瑞斯的古董店。古树冈鲁达尔的一株分身树在高台角落摇摆着,无所事事地抖动着自己的枝叶,并时不时用树干上一对昏黄的眼珠关注着女主人薇薇安的动静。老树人是这座城里最德高望重的古老者之一,但它也没参与会议:关于组建暗影议会,它是“干我蛋事派”的。
“女主人,看看这座城,成千上万的超自然生物,在过去几千年里,这里的超自然生物们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敢于在现世活动,而且还要非常低调、非常隐秘地活动,因为他们一旦露头,猎魔人就会蜂拥而至。”老树人感觉有点无聊,于是开始跟薇薇安搭话,“我听说了暗影议会和猎杀结束的事——这意味着数以万计的超自然生物就要光明正大地进入人类社会,说实话,老树有点不安。”
冈鲁达尔是一株魔法古树,它有着自己这个种族的天性,那就是不太喜欢变化,它不确定未来是好是坏,所以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是‘光明正大’,协议里有一条,那就是不能随意干涉社会秩序,因为社会秩序混乱就会影响到很多大家族的人间利益。”薇薇安耐心地纠正着,“而且几万人很多么?且不说并非所有人都能通过离开庇护所的考核,即便他们真的都通过了……你知道人类世界已经有多少人口了么?”
“当然,一点变化还是会有的,比如突然冒出来很多都市怪谈或者灵异传说之类。”郝仁嘿嘿笑了笑,但他并不把这当回事。审查官要关注文明的“有序发展”,可有序发展并不是一成不变,在不动摇根基的情况下,任何变化都属于正常情况,他不用管,也懒得管。
随着暗影议会逐渐成熟,异类在人类中越来越多,能接触到神秘领域的人类也越来越多,一些潜移默化的变化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这种和平的相互渗透似乎并不坏。
就在郝仁脑海里转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展望的时候,一道阴影突然出现在平台上,阴影中冒出一股浓烟,浓烟很快便凝结形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形。
这是个气质阴冷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最近经常露面的海拉,北欧神系中仅有的幸存者之一。因为她低调又冷漠,几乎不跟外人交流,郝仁跟她一直不熟,但在上次“混沌之影”事件之后他就算是认识这位“死亡女神”了。
“您找我?”海拉径直走向薇薇安,“赫斯珀瑞斯说让我散会后来见您。”
海拉尽管也是从神话时代活下来的老牌“神灵”,但她还算不上古老者。并不是所有经历过神话时代的异类都算古老者的,只有那些在众神辉煌年代便出生,并且有一定影响力的老家伙才算。赫斯珀瑞斯因为年龄大所以正好达标,而海拉就正好还差这么一点,于是只能被列为“中古代”。所以尽管她性格孤僻脾气不好,却还是要对薇薇安表示出足够的敬畏。
据小道消息说,海拉小的时候被薇薇安抢过糖块——也有可能是她爸洛基曾经被抢过糖块。
“不是我找你。”薇薇安抬手指向郝仁,“当家的找你。”
兴许是为了在古板顽固的异类群体中强调郝仁这个“团队领袖”的地位,让他在庇护所中更有发言权,薇薇安来到暗影堡垒之后就会习惯将郝仁称作“当家的”,她用这种方式在其他异类面前公开承认郝仁的领导身份,也就把自己的权威转移到了郝仁身上。事实证明,效果不错——除了会刺激到那个神经兮兮又喜欢脑补的小蝙蝠精之外。
海拉面无表情地看了郝仁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探寻。郝仁也不客套,直接开口:“你是北欧神系的幸存者。”
海拉继续面无表情,点头。
“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爆炸的时候你在场,并且从大爆炸里逃了出来?”
海拉继续点头。
“你知道那‘九大国度’爆炸之后残存的空间碎片在什么地方么?任何线索都行。”
海拉脸上表情终于有变化了:“你在寻找九大国度的下落?”
郝仁一听到她这个答复,顿时心中一动:对方没有否认那些空间残片,而是询问他是否在找那些东西,言下之意是九大国度的残骸真的存在?!
他本来只是把这位北欧幸存者叫过来随便问一问的,并没抱着太大希望,但这时候他一下子有了惊喜感!
“那九个空间果然都还存在?!”郝仁目光灼灼,“你知道瓦特阿尔海姆和约顿海姆的情况么?”
海拉看向郝仁的眼神充满怀疑,但提及那些已经完全化为废墟的历史遗物,她并无意隐瞒:“连奥林匹斯山这样较为简单的‘神界’在爆炸之后都能残存下一些碎片,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就更不用说了。当初猎魔人只是摧毁了连接九大王国和主物质世界的世界树枝干,让这些异空间脱离了主物质世界,但并没有摧毁这些异空间本身。”
消灭一个王国和消灭这个王国所处的空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就如人类的武器能轻易摧毁人类文明自己,但却动摇不了地球的根基,猎魔人也只能摧毁华纳和阿萨神们,却不可能完全摧毁九个异空间,这点跟郝仁的猜测一致!
“九大王国的异空间应该都还存在着,瓦特阿尔海姆和约顿海姆也不例外。”海拉继续说道,“但它们和主物质世界的链接已经断掉了,你要想找到它们……很难。”
郝仁眉毛一抬:“听你这口气,你好像有什么办法?”
海拉犹豫了一下,薇薇安见状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不管你有什么,最好是让我们试试。或许那些东西在你手上起不到作用,但在我们手上就不一样了。”
海拉皱了皱眉,清冷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但她显然权衡了一番。最后,她把手凭空托起,一个金属物件带着嘶嘶啦啦的电流,迅速在空气中浮现出来。
“这是冈格尼尔的枪尖。”
冈格尼尔,又被称作冈尼尔、昆古尼尔,它是北欧神话中最著名的一把神兵利器,众神之王奥丁使用这把武器与敌人作战,并用它的无上神力维持着整个神国的秩序与权威。这把长枪拥有强大的魔力,它投出便会必定命中,能在千里之外杀死任何敌人,而它表面铭刻的如尼文字则能约束誓言和契约,面对冈格尼尔说出的誓约必将得到履行。这些就是关于这把传奇神兵的神话传说。
“大部分是扯淡的,这把枪只不过比较结实,而且能放出制导能量飞弹而已。”薇薇安从海拉手中接过冈格尼尔的枪尖,这截尖锐的金属仍然闪烁着奕奕寒光,一些氤氲的能量在它表面浮动着,仿佛奥丁的力量仍然残留其中,“我至少知道有六个人从冈格尼尔的制导飞弹下面逃走过,而约束誓言的部分就更玄乎了:单纯只是因为当时奥丁是北欧地区的唯一权威,没人敢欺瞒他而已。”
“这把枪……尖怎么会在你手上?”郝仁好奇地看着海拉。他如今对北欧神话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知道在神话里,海拉并不与奥丁亲近,事实上作为恶神洛基的女儿,她在诸神黄昏中完全站到了阿萨诸神(或者说亚萨诸神)的对立面。虽然上古时代的神话故事跟事实多有出入,但大体走向还是可以相信的。
郝仁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奥丁遗物会在海拉手上。
“亚萨园都毁灭了。”海拉面无表情,“我与诸神之父的那点纠纷还重要么?那场战役中,所有神都是失败者,只有猎魔人达成了目的,在我发现北欧诸神的混战其实是给了猎魔人可乘之机后,我就只想着至少要把家族的传承之物带出去,然后活下来,而我能带走的只有这块碎片。”
“用冈格尼尔的枪尖怎么能找到九大王国?”郝仁好奇地问。
海拉露出回忆的神色:“因为它的其他碎片还留在九大王国的某个地方。诸神之父在被芬里尔吞噬之前想要从巨狼的口中杀死那个怪物,他用长枪刺穿芬里尔的下颚,枪尖甚至都透了出来,随后他的神力爆炸,长枪炸裂成三段,一段紧握在诸神之父的手上并被炸飞出去,一段卡在芬里尔的牙齿间,枪尖则掉在我面前。在把这块碎片带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能感觉到它始终与某个遥远的地方产生着共鸣……这是一把有灵魂的武器,它在本能地寻求重组。”
海拉把视线从冈格尼尔枪尖上移开,看着郝仁的眼睛:“我曾经尝试过根据枪尖的共鸣重新打开九大王国,但以我的力量和知识根本找不到这条共鸣之线的轨迹,而且还差点引来了猎魔人。但你应该可以——我和弥米尔谈过了,他提到你有些特殊的手段,老巨人建议我把这个给你。他一直是诸神之父的顾问,所以我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原来根本不用薇薇安提出要求,弥米尔就已经知道郝仁会用得上这件东西了:郝仁要找的就是弥米尔当年乘坐过的飞船,老巨人因此提前就找海拉商量了一番。
“我得谢谢那老人家的好意。”郝仁从薇薇安手中接过碎片,他发现这块看上去颇为坚固的金属竟然几乎没有重量,拿在手中就仿佛一块微温的玉石,一种轻微震动不断从碎片深处传来,他立刻把数据终端掏出来扫描了一下碎片的结构,发现这东西内部有一个残缺的能量循环系统,尽管已经损坏了几千年,但这个系统还在坚持运作着。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可以把这东西送到飞船上,本机设计一个放大天线,估计能把这块铁疙瘩的信号放大到整个太阳系,如果九大王国还在地球附近飘荡,那就能找到它们。”
郝仁赶紧郑重其事地把这块金属碎片收到随身空间里,而海拉则好奇地问了一句:“虽然我不介意……但你找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想干什么?如果是为了财富和力量那我劝你尽早放弃——那地方什么都不会剩下的。”
郝仁笑了笑:“寻找你们在这个宇宙的起源之谜。”
海拉默默地看了郝仁一会,发现从这个男人眼中看不到任何对力量和财富的欲求,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要对这个问题深究一番,但如今她心中的所有热情与火焰都已熄灭,这位昔日的死亡女神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变成一团烟雾,像来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死气沉沉的呐……”莉莉突然冒了出来,嘀嘀咕咕地念叨。
古树冈鲁达尔摇晃着枝条:“古老者都这样,毕竟岁数大了。”
郝仁一听老树这句话,下意识就看了薇薇安几眼,于是青春洋溢的女伯爵也扭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个阳光灿烂的微笑:“干嘛?”
……说来也奇怪,郝仁见到的每一个古老者几乎都带着比较沉闷的气质,直白点说就是“岁月的沧桑感”,赫斯珀瑞斯和海拉这样的即便看上去再年轻,气质也已经不再年轻,但惟独家里面的某个货真价实超级老祖宗……
郝仁想了想,觉得薇薇安这种万年十七岁青春逼人的少女范儿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血脉厉害,毕竟是创世女神的分裂体,一万年真不算个事儿;一个是她太健忘,多少人生经历睡一觉就没了……
“你到底看啥呢?”薇薇安让郝仁看的浑身发毛,“你这个眼神怎么让我想起海瑟安娜……”
郝仁:“……”
又过了两天之后,郝仁认为庇护所中的局势已经明朗并且稳定,于是便准备离开。
他原打算带上弥米尔一起离开,然后择机安排老巨人和梦位面的守护者们见个面,但后来弥米尔还是留在了雅典庇护所里。现在弥米尔要做的事还很多:他是一位在异类群体中德高望重的传奇古老者,在这几天时间的会议中,他的智慧与知识发挥了很大作用,他不知不觉间成了暗影议会建立的关键助力,自然不能一走了之。
而且他到现在从身份上还仍然是猎魔人的顾问,如今猎杀战争已经结束了,可猎魔人那敏感的身份和当前的局势都注定了起码在短期内他们和异类是不可能互派代表见面的,所以弥米尔这个特殊存在就成为了双方之间沟通的桥梁。原本这个“中间人”应该是郝仁和薇薇安还有莉莉三人组(也就是狗男女组合)担任,但郝仁急着回单位交报告,薇薇安急着回家收拾打扫,伟大的第一圣人则是个哈士奇——重任只能落在老巨人身上了。
当然,他并不会把弥米尔的事情放下,只要这边的事情稍微尘埃落定,他就会着手安排老巨人和他的同胞见面。弥米尔本人对这种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守护者是一种责任心极强的物种,即便失去了记忆也是这样,比起和同胞会面,弥米尔更放不下自己手头的工作。
在所有这些烂事终于都尘埃落定之后,郝仁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安心休息时间。他首先回到家中结结实实地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骤然放松之后心情大好的他甚至没有追究“滚”留在家里的时候抓坏了所有沙发的问题,也无视了自己屋里的所有家具上都能看到豆豆的牙印的情况。在一个大头觉补充够所有精力之后,他立刻便带着工作报告以及自己在科尔珀斯的惊人发现前去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
渡鸦12345的洋房还是那副模样,郝仁这次很欣慰地发现自家老板的房子完完整整,看来最起码这两天没发生什么爆炸事故。而在奥术仆从的带领下,他在那件华丽而宽阔的办公室中见到了自己的女上司。
女神大人正聚精会神地趴在桌子后面研究什么东西,办公桌的一角还放着一碗吃剩下的泡面。郝仁进门之后,渡鸦12345立刻就抬起头来大大咧咧地打招呼:“呦,郝仁,忙活完啦?”
郝仁顿时竟然生出一丝感动来:这都多少天了啊,自家上司可算回来了,眼前这个终于不是代班的……
渡鸦12580,渡鸦23333,渡鸦10086,渡鸦手机号……郝仁已经认识了如此之多的量产女神,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打死他也想不到天堂里的上帝还能隔三岔五换着来打卡上班的。而且他自家上司还是所有女神里面最不靠谱的一个,这个女神经病也不知道成天到底在忙些什么,三天两头摸不到人影,她的神国里面总是被拖过来顶班的临时工,仔细算算的话,郝仁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这位女上司了……
结果这时候一抬头看见渡鸦12345本尊,他竟然感觉挺惊讶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渡鸦12345六识敏锐,当然一下子就注意到郝仁那怪异的表情了,女神大人一瞪眼,“我不就是过来老老实实上个班么,有这么惊讶的?”
看来女神她老人家也知道自己长期缺岗的事实……
“额……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郝仁赶紧干笑着调整表情,他知道眼前这是个女神经病,所以不能跟她较真,“话说您老人家这么长时间都忙什么去了?”
渡鸦12345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去神界报个到,然后找一帮老冤家‘叙叙旧’,本女神威风八面,几天时间里在神界又闯下了一番名声啊……”
郝仁一愣:“几天?你离开可不止几天……”
渡鸦12345一脸理所当然:“然后我就在维修厂里躺着了啊。”
郝仁:“……”
“好了,咱们下次再讨论本女神的光辉业绩,先说说你的工作吧。”渡鸦12345把郝人的愣神当做了敬佩之情无以言表,于是大手一挥,“你在猎魔人的大本营貌似有所发现?”
“可不只是有所发现那么简单。”郝人说起正事脸色顿时一整,“事实上我还找到了……”
当下,他把自己在科尔珀斯空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女神姐姐,顺便大致说了一下现在异类方面的情况,并着重提起关于暗影议会的组建。渡鸦12345对这最后一点倒是没什么表示:对女神姐姐而言,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并不值得专门关注,只要地球文明还在正常发展,她是不会管郝人的个人行动的,她更关心的是在科尔珀斯空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郝人口头汇报的是他的个人经历,而关于科尔珀斯的各种探测扫描结果已经被数据终端整理成技术文件,这些技术文件作为报告书的一部分提交给了渡鸦12345。女神姐姐虽然平常看着各种不靠谱,但她在专业领域是无可置疑的,她绝对是这个宇宙中最睿智、最博学的……神经病。
于是这个超级睿智博学的女神经病就把郝人的技术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对这些东西颇为感兴趣:“啧啧,有点意思……这就是创世女神的知识体系么……看看她建造的这些宫殿……使用了一种原创而且原始的供能结构,这些符文对能量的运用方式十分简单直接,虽然简洁明了,但效率是个问题……还有这些能量节点的结构,虽然明显是精心设计的,但有很多值得改造的部分……”
郝人在旁边跟听天书一样听了半天:“于是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这个女神真的毫无根基,我根本没办法从这些建筑残骸上看出她的出身。”渡鸦12345顺手把眼前的全息投影都挥到一边去,“不过这不重要,反正咱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关键是你找到的另一样东西……”
郝人点点头,打开随身空间,将一个银白色的大金属箱放了出来。这金属箱表面浮动着有若实质的蓝色光晕,一层强大的隔绝力场镇压着容器内部的危险力量,被称作“神之力量”的幽能形成了一层最安全的封印,无论这个样本箱里面封存的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能泄露出来。
即便它是一把曾经弑神的兵器。
“这里面是弑神之剑。”郝仁把手放在危险品保管箱的激活装置上,在解除能量屏障之前谨慎地看了渡鸦12345一眼,“我这就直接打开了啊。”
渡鸦12345一边抬手给自己加了层魔法护盾一边大大咧咧地摆着手:“行了,这层护盾差不多够了,老娘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还怕个二流的弑神剑?”
郝仁点点头,解除保管箱的各级闭锁,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能量鸣响以及一阵仿佛气闸泄压的嗤嗤声,金属箱缓缓打开,在蓝色的光束环绕中,被保存在箱子里的黑色长剑悄无声息地悬浮起来。
这把剑是活的——尽管任何检测方式都探测不到剑身内的意识反应,数据终端也确定了这把剑没有智慧活动,但它毫无疑问就是活的。在脱离保管箱的束缚之后,黑色长剑立刻震颤起来,它表面的黑暗变得愈发深邃,而黑暗中浮动的星星点点的光芒也跟着抖动成一片虚影,刚开始郝仁还以为这东西是想要挣脱束缚于是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但随后他便意识到这把剑是在恐惧。
因为渡鸦12345正带着好奇的表情盯着它看。
女神姐姐眼睛中闪过一道蓝光,黑色长剑的抖动一瞬间平静下来,随后她直接就伸手握住了剑柄。
“你悠着点……”郝仁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悠着呢,这玩意儿对我没啥威胁。”渡鸦12345一边大大咧咧地说着一边轻盈地挥剑舞动出一片剑光,仅仅是几下挥舞就让郝仁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不懂剑术,但他百分之一万地可以肯定女神姐姐刚才这几下随意挥舞有着极高的技术含量。他不禁想起对方曾经说过的话,“渡鸦”这一支神系是个纯粹的施法者职业,她们根本不用任何冷兵器作战……但看看渡鸦12345这随手的几个剑花!她对冷兵器的了解绝对超凡脱俗!
郝仁不知道,这其实是被人拎着大片儿刀砍出来的经验……
当然,也跟渡鸦12345被打坏脑子之后勤学苦练刀剑功夫有关。
“这把剑的材质是世界。”在摆弄了一会之后,女神姐姐作出判断。
郝仁一下子以为自己听到了病句:“啥?”
“世界,字面意思。”渡鸦12345用手指直接抚摸着黑色长剑的剑刃,指尖与剑刃接触的地方立刻迸裂出无数龟裂纹一般的放射性线条,仿佛撕裂了空间一般,而从那些裂纹中泄露出来的气息让人胆战心惊,“当然为了便于理解,你要说它是宇宙碎片也行——但实际上它是比宇宙碎片更加高端的玩意儿,它不仅仅是一段破碎的空间,还是一个功能完整的世界片段。”
郝仁寻思着自己的脑袋又要成浆糊了,他赶紧做出不耻下问的模样:“有啥区别?”
“我给你列举三个等级的东西,第一是空间碎片,第二是宇宙碎片,第三是世界碎片。”渡鸦12345在给郝仁解释东西的时候一向很有耐心,“空间碎片是最基础的玩意儿,你都接触过,它就是一段被割裂下来的四维时空——在其他世界可能是五维六维,反正它就是一段时空,没有别的东西;宇宙碎片则更加高端一些,它是一部分宇宙空间的缩影,包含着这片宇宙范围内所有的维度以及物质;而世界碎片……它不但包含所有的维度,还包含所属世界的规则信息,它不但包含它自己的,也包含它曾经隶属过的整体的。”
郝仁在这一刻被莉莉灵魂附体:他双眼中闪烁着懵逼的光芒。
“你可以想象成从王国中割裂一片土地。”渡鸦12345微笑着看了郝仁一眼,“你仅仅得到一片荒地,这便是空间碎片,这片荒地上还有建筑和耕田,这便是宇宙碎片,而耕田中还有充足、娴熟且忠诚的领民,并且附带一整套管理机构和规章制度,几乎可以视作一个缩微版本的国度,这便是世界碎片。”
郝仁看向那把黑色长剑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惊愕。
而更让他惊愕的,是一个突然跳进脑海的疑问:既然它是一块世界碎片,那么它是从哪个世界撕下来的?
梦位面么?
关于郝仁的这个疑问,渡鸦12345没有贸然给出明确答案——因为弑神之剑并不是一块“原生态”的世界碎片,它已经被加工过,其部分本质已经发生扭曲,而且它还经历了弑神事件,一个真神的力量导致这把剑从里到外都被冲刷过一次,换句话说,尽管它现在从外表上仍然跟当初的弑神之剑一样,但其内部已经天翻地覆了。
所以渡鸦12345仔细检查了这把剑残留的种种信息,从它内部抽取出一些东西,最终才确定这把剑确实是用梦位面的某块碎片制成的,但却与现在的梦位面有些不同。
“不同?”郝仁感觉话题已经上升到一个自己很难理解的领域,他努力想象着“宇宙”就是一块有型有质的大蛋糕,从上面切下一块然后捏把两下就可以变成弑神之剑,但这个简单粗暴的模型很明显并不能帮助他理解渡鸦12345的话,“啥意思?既然这是梦位面的碎片,怎么还跟梦位面不同?”
“这把剑所用的碎片应该是来自更加早期的梦位面,一个绝对的远古时期,比希灵神系晋升为神的年代要久远的多。”渡鸦12345神色凝重地看着弑神之剑,“梦位面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曾经发生过巨大动荡,这场动荡导致整个宇宙的常数都发生了偏移,虽然并没有引发世界崩溃,但却改变了世界的根基。这把剑带有远古气息,它是发生异变之前的梦位面的某个残缺部分。”
比希灵神系晋升为神的年代还要久远?这倒没什么令人惊讶的。
郝仁知道希灵神系是一个年轻的神族,这个强大的帝国晋升为神距今也只有一万多年,几乎与梦位面创世女神陨落的年代一致——当然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时间恰好相符而已。既然弑神之剑是导致创世女神陨落的凶器,那它肯定是在一万年以前打造出来的,自然是在希灵神系晋升之前。
但听着渡鸦12345的口气,这个“之前”恐怕比郝仁所能想象的极限年代还要久远,那远非再往前倒腾十几二十万年就够的,那是一个更加、更加、更加古老的时间点!
一个渡鸦12345从来都没说过的,但恐怕非常关键的事件!
“‘巨大动荡’是什么?”郝仁还是问了出来,“我猜你说的肯定不是一万年前女神陨落的那件事,时间貌似对不上。”
“没错,不是那件事,而是另外一件,是我这次返回神界之后费了很大劲才调查到的。真神陨落虽然确实是大事件,但它并没有改变梦位面和现实世界的架构,我说的‘巨大动荡’比那更早,差不多发生在距今五千万年前。”
郝仁一下子有点发愣,“五千万年”这个时间尺度对他而言有点难以想象,这是半个亿!他没想到渡鸦12345这次返回神界竟然调查出了一件远古秘辛,更没想到这件事情距今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时间跨度。
“五千万年前……发生了什么?”郝仁瞪着眼问道。
渡鸦12345表情淡然:“梦位面一头撞在这个宇宙上,两个世界剧烈冲击,差点合二为一。”
郝仁反应了几秒钟才把对方这句话给捋顺。
他瞪着眼睛:“你是说……梦位面原本跟表世界不是一体的?它俩原本没有连着?”
“没错,梦位面原本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和表世界一样,它本来并非这个宇宙的附庸。”渡鸦12345摊开手,“其实从它的性质上也能看出这点,它有着自己的规则体系,有着自己的时空结构和世界屏障,除了一道连接表世界的现实之墙以外,它具备完整世界所需的一切条件。”
郝仁试探着问道:“你应该很早就知道梦位面原本是个独立世界吧?”
“很早之前我就通过观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特异之处,并猜测了梦位面的形成原因,但直到上次返回神界时见到一位来自星域的老朋友,我才终于从他们的古老记录中找到这次惊心动魄的碰撞事故的确切记录。”渡鸦12345点点头,“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我不能随便下判断,但这次有证据了。”
发生在宇宙层面上的事情,随随便便都如此惊心动魄,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着这场碰撞的余波,郝仁恐怕根本不相信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种离奇的事情发生。
五千万年前两个世界的大碰撞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梦位面原本是个正常的世界,却在这次碰撞之后被“卡”在了郝仁所处的这个宇宙的边界上,两个世界的世界屏障在一次剧烈的冲击中相互融合,它的一部分发生变异,便形成了现如今的“现实之墙”,而梦位面则从一个独立世界变成了一个世界联合体的组件。那么这场碰撞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未知,因为那个时候希灵神系还在忙着满虚空打仗,我们还没成神,对各个世界的观测也不像现在这么细心。”渡鸦12345耸耸肩,“而星域神族距离此地遥远,他们只是有个哨塔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于是哨兵顺手记录了这次宇宙碰撞。但不管原因怎么样,梦位面在那次碰撞之后发生了变化,它的一部分规则扭曲以适应和表世界的‘连接’,而在那之后的几千万年里,两个世界一直保持着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郝仁有点惊讶了。
“没错,相安无事,梦位面已经在这个宇宙上‘挂’了五千万年。”渡鸦12345张开手,大大地比划着,表示两个世界的“平静期”是如此之久,“但它们从来没出什么问题,因为当初那场大碰撞并没有摧毁两个宇宙的根基,只不过表世界轻微受损,而梦位面损伤严重一点罢了,对两个宇宙里面的生物而言,除去大碰撞当场死掉的之外,这种发生在规则层面的事情根本不是他们能感知的,所以在足足五千万年里,一切都相当平静。但直到一万年前……”
渡鸦12345的眼神落在那把弑神长剑上,郝仁想起了这把剑的材质,他也感觉到事情复杂起来了。
“一把用原始宇宙碎片打造而成的武器杀死了梦位面的最高神灵,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梦位面发生了大灭绝,现实之墙开始削弱,两个宇宙维持了几千万年的平衡与隔绝似乎就要被打破了,梦位面正在向表世界‘渗透’。”
女神姐姐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黑色长剑的剑身,这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郝仁只看到剑刃上荡漾开一圈圈的波纹。
“这把剑的材质值得玩味。”渡鸦12345看向郝仁,“它是从大碰撞之前的梦位面撕裂下来的,在被从世界整体上‘撕’下来之后,这部分世界碎片就固化下来,保留了梦位面还是一个正常宇宙时的状态。这把武器当然会带有强大的力量,因为它压根就是世界本身,是大宇宙意志,是所有的诞生和毁灭过程,虽然它的无敌力量仅仅局限于一个世界内,在梦位面之外的时候这东西就只是一块切割能力强大的空间裂痕,但它仍然威力绝伦,至少对某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城乡结合部女神而言,这种东西是很有威胁的。”
“只是很有威胁?”郝仁敏锐地发现渡鸦12345话里有话。
“没错,只是很有威胁,这把武器能重伤一个像创世女神那样的半吊子真神,但有一点……武器仅仅是武器而已,它能发挥多大效果,取决于它的使用者。”渡鸦12345眯起眼睛,“而它的使用者本身如果压根走不到真神面前的话,这玩意就只是一把锋利的大片儿刀——所以你当初发现的某个疑点非常重要。”
郝仁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创世女神没有反抗。”
渡鸦12345嘴角上翘:“不闪不避地挨上一刀,还是这种能对真神产生切实伤害的一刀,当然就挂了,但我可不信一个真神在面对一个慢腾腾的凡人刺客时会连躲闪一下的本事都没有。”
越是不断寻找到新的真相,郝仁就越是认为一万年前那场弑神事件绝不单纯,尤其是在了解了一部分有关真神的事情之后,他更是觉得梦位面创世女神的陨落过程充斥着疑点。
即便逆子获得了一把能秒杀神灵的武器,他们自身也不是神。
而弑神之剑是需要有人使用才能发挥效果的。
这把剑的威力再强,如果它的使用者压根走不到创世女神身边,那也会毫无意义,而郝仁在黄金圆盘带来的幻象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当时的一幕:创世女神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抵抗,她是任凭刺客将长剑刺入自己身体的。
“这些事情恐怕我们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郝仁捂着脑袋苦笑着,“我现在甚至觉得创世女神当时就是在求死,她陨落之前脸上的表情一片平静,就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甚至知道这一切发生之后的历史走向。她还对我说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词,我就能听懂一个‘原谅’,啧啧,这都说明……”
“都说明她有所安排。”渡鸦12345接过话茬,“她虽然从力量上不是个合格的神,但她至少应该有些智慧,但我们现在手头的资料太少,根本推测不出当时她主动求死的原因是什么。目前最大的线索还是这把剑。”
郝仁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弑神之剑上,在知道了这玩意儿的性质之后,他看着这把剑的眼神更显谨慎,这是梦位面的一部分!这是从世界上撕下来一块碎片打造成的凶器!而且更重要的,它来自五千万年前的、与表世界碰撞之前的梦位面,这是一块原生世界碎片——郝仁本能地感觉这个“材质问题”很关键。
当然,比起这个压根不知从何查起的问题,他更关心一件事:谁打造了这把剑?
“它肯定不是那些弑神者创造出来的。”郝仁摸着下巴,“他们没这个本事,而且这把剑的材质来自五千万年前的大碰撞之前,那时候弑神者们还连液体都不是呢。”
渡鸦12345冷笑着:“他们当然没这个本事,要把世界撕下一块压缩成兵器,这涉及到复杂的信息转换,这是神的领域,如果那些叛军真能做到这点,他们压根就不用去弑神来求成神了。这东西极有可能是一个与创世女神相差无几的存在打造出来的,但这个存在并不是神,因为这把剑上没有任何神性。”
“弑神种族脑海里的那个‘低语声’?”郝仁一下子反应过来,同时也想起了猎魔人陷入狂乱状态的元凶,“猎魔人被这把剑影响的时候也是听到了一种类似‘低语’的东西,应该是同一种力量——这把剑当初控制了弑神者,现在又影响了猎魔人。”
渡鸦12345轻轻点头:“可能性极高,这个‘低语声’恐怕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的力量形式……至少是力量形式之一。但有一点很让人不爽,这把剑上的那些负面力量看来已经完全消散了,否则我能‘拷问’出很多东西。”
女神姐姐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把黑色长剑挥来挥去,将周围的空间切割出一道道恐怖的裂痕,但很显然,这把能引发狂乱之灾的危险兵器在她手中也不过是一把杀伤力比较强的普通兵器而已。
“负面力量消散了?”郝仁瞪着眼睛,“低语声也没了?”
“它已经刺杀一次真神,随后遭遇神国爆炸,穿越现实之墙,又在狂乱之灾中被封印了两次,第二次封印还是被幽能束缚的,经过这么多损耗,这把剑上还能残留一点凶兵气息就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渡鸦12345说着,突然把长剑递向郝仁,“当然,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已经消散,如果你说的‘低语声’真的就是一些梦话的话,那确实还有,你可以体会一下。”
郝仁一看对方竟然把这个危险的玩意儿大大咧咧递过来,顿时就冒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当场蹦出去一米多:“诶等会!把这玩意儿拿远点!我可不是你!”
“瞧你那谨慎劲,老娘思虑周全的好么。”渡鸦12345眼睛一瞪,“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少废话!”
郝仁看对方那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这才壮着胆子上前并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黑暗之剑的剑柄。
随后他浑身一震——震完之后发现啥事儿都没发生。
“诶?没事啊?”郝仁惊讶地看着自己握住剑柄的手,他刚才连壮士断腕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这时候才发现这东西也就是比较冷而已,拿在手里的感觉跟握着冰块似的,除此之外它根本毫无重量,如果不是手中实打实的接触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正拿着某样东西。
更别提这还是一块世界碎片,世界碎片啊!它怎么能毫无重量呢?
“因为世界本身就是没有重量的,‘重量’,或者说‘质量’这个概念只有在世界范围内才有效,你握着这把剑的时候,你就相当于站在世界之外,世界观都不一样哪里来的重量?”渡鸦12345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揭露郝仁的无知,“而且别光研究这玩意儿沉不沉了,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脑子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郝仁立刻凝聚精神,随后突然冒出一丝冷汗,长剑几乎脱手而出。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意念正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这便是“低语声”,它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仔细倾听的话便会发现它根本不是声音,那是一股类似思维的力量,它直接在脑海深处涌动着,仿佛一段直接印入精神世界的信息。郝仁被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给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思想并没有受到影响。
那个“低语声”只是不断在他脑海中絮絮叨叨地传达着一堆思绪,仔细分辨的话便可以“听”出是各种各样的负面、仇恨、蛊惑之声,然而除了这些声音之外,这些“低语”压根没有真正影响他的思维。
而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思绪可不应该仅仅是在脑中絮叨那么简单,它理应直接植入被害者的思想深处,成为被害者思维的一部分才对。
“这就是‘低语’?”郝仁嘴角一抖,“光这么絮絮叨叨一大堆也能控制人心?太弱了吧……”
虽然一个直接在脑海中絮叨的意念很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光凭絮叨可不足以扭曲人的心智——至少对付不了郝仁这种半神的心智,它唯一的杀伤性就是比较烦而已……
“我说过了,它的负面力量已经消散,现在剩下的就是这股意念。”渡鸦12345抱着膀子,“它当然影响不了你,因为它的能量已经完全枯竭。但对普通人的话这东西还是有点危害的:毕竟这个声音嘀嘀咕咕的比较烦。”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眉毛微微上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郝仁还在使劲分辨脑海里的玩意儿到底在说啥呢,闻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意味着啥?”
“意味着这把剑本身是没有邪恶属性的,意味着它的杀戮倾向以及它对凡人的心智腐蚀力量都是后期灌注的结果。”渡鸦12345轻快地说道,“就像蓄电池里的电能一样,现在这些东西都枯竭了,所以任何人拿着这东西都不必再担心被精神蛊惑。当初打造这把武器的家伙压根就没把那些弑神者当回事,‘祂’甚至就没指望那些弑神者能活下来,所以‘祂’才制造了这么个类似一次性的‘充电’武器给那些家伙,啧,恐怕那些叛军还一直把这东西当成镇族之宝呢。”
郝仁顿时恍然,随后苦笑起来:“但那些倒霉的猎魔人却几乎被这把剑里残存的最后一点能量折腾个半死。”
“这就是神的领域,一点小小的偶然和错漏就几乎会毁灭一个种族,有时候甚至会毁灭一个世界……”渡鸦12345难得严肃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看向郝仁,“另外关于这把剑,即便这东西已经只剩下个空壳子,它仍然是个好东西,至少作为一把兵器,它无坚不摧,所以你可以把它留下。”
郝仁一呆:“啊?”
渡鸦12345继续微笑着:“现在这是你的佩剑了,咋样,感觉拉风不?”
自打跟渡鸦12345认识以来,郝仁就知道这个女神经病总能在不经意处把人吓尿,如果说别的漂亮妹子开口都能让眼前一亮,那这个女神经病就绝对是那种咳嗽一声都让人眼前一黑的——比如现在,郝仁就被渡鸦12345的一句话给弄的眼前一黑,黑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卧槽?!”郝仁几乎像握着一根烫手的铁棒般下意识地要把那黑暗长剑扔出去,“这开玩笑呢!我让莉莉踹了脑袋才会把这种倒霉玩意儿带在身上!”
然而渡鸦12345却在郝仁即将把长剑扔掉的一瞬间强行握住了他的手,这个女神经病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不,你需要把它带在身上,你必须把它带在身上。”
“为啥?”郝仁刚开始还以为是女神姐姐今天没吃药,脑子坏的更严重了,但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貌似是认真的,而且有着深意。
“因为这把剑曾经弑神,它与创世女神之间的因果纠葛超过你目前为止找到的所有其他样本,除非你还能找到比它更夸张的玩意儿,否则这把剑就是唯一能带着你找到创始之星的东西。”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我能感应到——虽然我无法看透这条微弱的信息纠缠线,但我还是能感应到这把剑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仍未断绝。我不能进入梦位面,所以你要代替我完成这个颇有点难度的工作:带上这把剑,不管你是用它上阵杀敌还是用它剁饺子馅,总之带上它,这东西一定会帮助你找到那个女神陨落的地方的。”
郝仁头一次在渡鸦12345脸上看到这种程度的严肃表情,也头一次听到对方的语气如此高深莫测,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你说的我都懂,但你不用留着这玩意儿研究么?这可是真神器!我总觉得这东西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更有用点。”
“我已经留下了。”渡鸦12345摊开手,一块黑色的碎片在她手心轻轻震颤着,黑色碎片内部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辰,“对世界碎片而言,一即是万,万即是一,这块碎片足够携带所有信息给我研究的。”
郝仁惊讶地看着女神姐姐手中的弑神剑碎片,压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把它掰下来的,他看了手中的黑色长剑一眼,这时候才发现剑尖上稍微短了一截:但由于长剑本身形状就不规整,这点缺损毫不明显。
“这碎片对本女神就够了。”渡鸦12345笑颜如花,她拍拍郝仁的肩膀,“总之这把剑就在你这里放着,本女神相信你天资异禀,凭着你走哪哪炸的事儿逼天赋,你就是啥都不干,光拿着这把剑都足够走到创始之星去的……”
郝仁一脸的欲哭无泪:“我还能发表点别的意见么……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干嘛,光拿着这玩意就管用了?”
“管不管用先拿着呗。”渡鸦12345一脸的没心没肺,“我都说了你是个走哪……”
郝仁终于败下阵来,他一边使劲摆手一边嚷嚷:“好好好我拿着这玩意儿总行了吧!话说这都是那帮闲到发毛的家伙给我起的外号,别人说说也就罢了,这怎么您老人家都跟着起哄呐。”
渡鸦12345一叉腰,理直气壮:“废话,老娘一样闲呗!”
郝仁:“……”他可没想到女神姐姐竟然这么理直气壮就给承认了!
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秒,郝仁知道自己不管从脸皮上还是从脑洞上都没法跟眼前这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患相抗衡,所以只能放弃吐槽。他小心翼翼地拎着黑色长剑:“话说我拿着这东西倒是没问题,但你可给我确认好这东西已经无害化啊,我可不想啥时候一睁眼发现自己被这根黑不溜秋的棍子给洗脑了。”
“当然,我已经确认这把剑的安全,如果你不放心的话……”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把弑神之剑,她将剑刃竖起来,低声念诵了一句什么,随后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
长剑顿时覆盖了一层璀璨光华,光芒转瞬即逝,最后只剩下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在剑刃周围飘荡着。
“这是……”郝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是超级厉害的东西!因为一个真神亲吻了这把剑!
“女神的祝福与约束,此剑已经留下我的印记,它将永远不能伤害我的使者以及与我的使者同一阵营之人,也无法违背你的意志,如果这把剑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与这两条铁律相违背,那么它就会立刻被抹消。”渡鸦12345脸上带着圣洁的微笑,释放了女神的祝福力量之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她身上都开始起萦绕一种令人安心与亲近的气氛来,这位女神展颜一笑,对郝仁比划出大拇指,“神术?老娘顶你!”
郝仁刚看到女神姐姐露出灿烂微笑和一口白牙并且竖起大拇指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但终究还是没能挡住对方说出一个让人五雷轰顶的神术名号来。他只能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好吧好吧。话说你这神术就不能换个靠谱点的表现形式么……至少名……”
渡鸦12345却压根没听郝仁说完,她刚听完前半句话就眉毛一竖,然后顺手把长剑递到嘴边吭哧一口咬下去:“咔擦……你小子要求还真多,女神之吻都嫌功率不够,行了,这次祝福够深刻了吧?”
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世界碎片打造而成的黑色长剑直接就被渡鸦12345啃了个豁口出来,女神姐姐这是直接把女神之吻给升级成女神之咬了,更加直接的“施术方式”带来了更加强大的祝福与约束效果,当场只见弑神剑周围金光乱冒,天知道多少个BUFF一瞬间就都加在了这玩意儿上!
弑神剑的祝福与约束力量一下子强化数倍,郝仁瞬间目瞪口呆:这他妈也行?!
渡鸦12345看到郝仁愣神的模样却是眼睛一瞪:“怎么着?还不满意啊?”
郝仁顿时反应过来,赶紧一边点头一边把黑色长剑抢过来:“满意满意,够了够了……”
开玩笑,这个女神经的思路简直不可以常理度之,稍微一个交流不畅就指不定她老人家会做出啥决定了,女神之吻升级成女神之咬也就一句话的事,郝仁要是反应再慢点,这个女神经病说不定能当场整个生吞宝剑出来——以这位姐姐的病情,这种事她不是干不出来的!
等接过黑色长剑之后郝仁才直接感觉到这把剑上发生的变化。它仍然轻若无物,但握在手中却多了一丝令人安心平静的力量,这股力量完全抵消了长剑本身的诡异气场,郝仁闭上眼睛,在他的虚幻视觉中,他竟然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束纯洁的光芒!
然而即便经过了净化,长剑携带的“低语声”却仍然没有消失,当郝仁集中精神的时候他还是能听到脑海中那丝丝缕缕的外来思绪,这些思绪虽然不能影响他的内心,却仍然让人不安。
“我保留了那些‘低语’。”渡鸦12345坦言,“因为我也说不准这把剑的哪部分力量会有助于你找到创始之星,所以索性保留了它的所有性质,我的祝福之相当于给它加了一层安全屏障,屏障之下,它仍然是一把弑神之兵。”
“曾经弑神的兵器……现在竟然变成了女神赐福的道标。”郝仁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感慨,“命运这玩意儿啊……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渡鸦12345笑着看了郝仁一眼:“别感叹命运了,咱来说个好消息。”
郝仁顺手把弑神剑收到随身空间里,随口回了一句:“啥好消息?”
“你年终奖下来了。”渡鸦12345神秘兮兮的,“这次有好东西,特实用!”
郝仁一怔,这才终于想起来已经到了发年终奖的日子。
他这连日来东奔西跑地解决问题,俨然连看日历的时间都没了!
想起去年年终奖发的那一箱子金苹果,郝仁心中的期待感瞬间就膨胀起来,去年是天材地宝,今年会是什么?绝世神兵么?
不过想了想自己刚刚得到一把用世界碎片打造的弑神之剑,他觉得年终奖应该不是绝世神兵,否则就有点重复了,渡鸦12345也不至于这么神秘兮兮的。
结果等女神姐姐把东西拿出来之后,郝仁就彻底傻眼了。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女神经病还抱有期待简直是脑子堵了……
郝仁在渡鸦12345的神殿中呆了几乎一整天。
尽管这次他只是在地球(科尔珀斯也可以算是地球周边)出了个短差,从活动范围和任务规模上都完全不能跟之前那些跨世界的大任务相比,可这次他要报告的东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的信息量都要大。弑神之剑的情况,科尔珀斯的由来,创世女神陨落真相的新资料,地球上那些超自然种族的动向,以及发生在薇薇安和莉莉身上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值得他单独汇报,而这些事情凑在一块之后,他更是跟自家女神探讨了整整一天。
在这巨大的工作成果面前,一向抠门又跳脱的渡鸦12345甚至都慷慨地主动邀请郝仁吃了顿午饭——虽然她的手艺仍旧齁咸,并且只会下面条。
当郝仁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接完毕,又从渡鸦12345这里得到了关于未来行动的诸多有益建议之后,他带上刚刚变成自己佩剑的弑神之刃以及今年的年终奖离开了洋房,偌大的女神办公室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渡鸦12345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发了一会呆,随后低下头打开数据终端,继续研究她之前就在关注的一些资料,也就是今天郝仁刚来的时候她便在研究的东西。那些资料纷繁复杂,十几个窗口都在同步刷新出海量的信息,而在居中的一个窗口上,信息却没有滚动刷新,那里是一个清晰精致的全息投影,正模拟着某种难以被人类理解的现象。
两团混沌无形的东西在全息投影上涌动着,就仿佛两团凝聚起来的烟云,它们相互缠绕、盘旋,随后碰撞在一起。“烟云”中爆发出一连串的闪光和湮灭,它们一部分产生融合,剩下的部分则在碰撞的余波中慢慢变动着形态。当融合过程终于停止之后,两团“烟云”之间形成了一条明亮却又模糊的界限。
之后仿佛经过了很长时间,又仿佛仅仅是一个瞬间,两团“烟云”之间那层看似已经稳定下来的界限突然抖动起来,仿佛某个力量不甘于这种平静正在努力打破平衡一般,那道界限上骤然出现无数道细微的裂缝,两团本已经被分隔开的混沌无形之物通过那些裂缝开始互相渗透、交换。
“……模型基本上完整了么……但还缺少一个推动力。”渡鸦12345喃喃自语着,她那受过创伤的思维核心高速运转,将已经掌握的各种情报拼合在一起,虽然她的神智不太正常,但她的智慧貌似并不受什么影响,“要凭空依靠猜测来补完两个宇宙的运行规律,果然不太容易……嘁,脆弱的宇宙结构,要是我能朝碰撞带看一眼,哪怕只是扫一眼,事情就容易多了。”
她关掉了所有的全息投影,把手展开放在眼前,手心里是从弑神之剑上剥落下来的黑色碎片。碎片仍然充盈着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仿佛宇宙群星一般的光芒在微微闪烁。渡鸦12345随意摆弄着这块碎片:“梦位面失去的肯定不是这么点质量……”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叩击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渡鸦12345的沉思,她抬头循声望去,巨大的落地窗外初看上去并没有人影,但如果仔细看看便会发现在外面的窗台上正站着个非常非常小的小姑娘。那是个跟成年人的巴掌几乎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黑色衣裙,长长的头发末端带着一些蓝紫色的金属光泽。这个巴掌大的女孩子在外面的窗台上蹦来蹦去,像个不安分的小鸟一样,同时不断用脑袋撞着窗户:那“砰砰”的叩击声就是小女孩子用脑袋在窗户上砸响的。
渡鸦12345赶紧对窗户招招手,打开窗户让这个迷你小姑娘钻了进来,黑衣黑裙的三寸丁女孩轻盈地飞到办公桌上,欢快地在桌子上蹦来蹦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大堆难以理解的话语。
“接下来要麻烦你啦。”渡鸦12345随手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几片新鲜菜叶喂给迷你小姑娘,“我这可正缺帮手。话说你刚才去裂痕星云转了一圈吧?那边情况怎么样?”
迷你小姑娘抱着一片青菜叶子连撕带啃地吃着,使劲咽了两下才发出一声响亮的回答:“嘎!”
渡鸦12345竟然从这一声“嘎”里听出很多信息来:“没有扩大?没有扩大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至少现实之墙在这一侧已经稳定下来了。”
迷你小姑娘歪着脑袋:“嘎?”
“我知道情况很糟,但过去几百年情况更糟,它们一直在扩大来着,虽然缓慢,但肉眼可见。”渡鸦12345继续给迷你小姑娘撕着菜叶子,然后突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自从郝仁第一次进入梦位面之后,所有的裂隙都停了下来,没有一个继续扩张的。看来预言水晶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个关键。”
“嘎……”
“我知道,现实之墙整体的强度还是在降低嘛,这背后的原因恐怕跟两个宇宙的时空结构有关,甚至跟梦位面的神有关,太复杂了,我都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不管怎么说,起码这些明面上的裂隙不再扩张了就是好事……什么是好事?好事就是菜叶子!你只管吃就好!”
小小女孩立刻兴奋地蹦来蹦去:“嘎嘎~~”
“另外我有个问题……”渡鸦12345看着正在桌子上蹦来蹦去的小小女孩,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对方一个跟头,“你们鸦神难道就不能正经说话么,你是鸦神不是鸭神吧?”
小小女孩机灵地蹦起来:“嘎!这是传统!”
而在渡鸦12345跟这个神秘三寸丁交流着的时候,郝仁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一推门就差点被一个迎面扑来的黑影给砸个跟头,手忙脚乱地把这个黑影扒拉开才发现原来扑过来的是“滚”。猫娘好像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追着,满脸惊慌手足无措,一脑袋撞在郝仁肚子上之后又掉在地上使劲扑腾了好几下才爬起来,随后“喵呜”一声惊呼就想朝门外窜去。
郝仁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个傻猫的尾巴:这货顶着猫耳朵猫尾巴就打算跑到大街上,教育多少遍了都没记性,完全的记吃不记打啊!
“干啥呢!”郝仁抓着滚的尾巴使劲往回拖,傻猫下意识地回身挠了他好几下,但猫爪子只能在刚性护盾上抓出一连串火花,郝仁只好又伸出一只手挡着傻猫的爪子,“吃错药了?”
“大……大大猫救命!”猫姑娘可算反应过来,立刻跟个树袋熊一样抓着郝仁的衣服挂在他身上,如果不是体型限制她肯定是想要蹲在后者肩膀上的:当年还是只猫的时候她就经常这么干,“大姐头要炖了我!”
郝仁一边把猫娘从身上拽下来一边在脑海里翻译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大姐头”指的是薇薇安:在猫姑娘心目中薇薇安还是颇有地位的。而这时候他也正好看到薇薇安屋子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条大毛巾:“别跑!拦住那猫!”
郝仁拎着“滚”的脖子把这个正使劲挣扎的猫娘拖回客厅,一边用脚把门带上一边好奇地看着薇薇安:“她又招你惹你了?往锅里扔老鼠了还是往面袋子里扔鱼骨头?”
就从这两样都可以看出蠢猫平常有多劣迹斑斑的,她还是猫的时候就是个祸害,现在变成人了几乎是个自然灾害!
薇薇安看见郝仁回来先是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后上前拧着“滚”的猫耳朵:“我就是想给她洗个澡!”
郝仁本来还打算稍微护一下猫姑娘的,这时候闻言却只是斜了蠢猫一眼,后者不愧顽劣成性,即便被揪着耳朵又被郝仁这样看着,她还是上蹿下跳:“本喵不洗澡!绝对不洗澡!前天已经洗过了!”
并非所有猫都不喜欢洗澡,但至少大部分不喜欢。
很遗憾,“滚”就是不喜欢洗澡的那种。
每次让这货洗个澡都会折腾的鸡飞狗跳,让她钻进浴室里简直跟要她命一样,除去刚刚变为人形的时候这货因为比较兴奋而配合了几次之外,现在家里几乎只有薇薇安和南宫五月能顺利把“滚”折腾到浴室里面。所以郝仁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他只是无视了蠢猫的一切抗议和挣扎,并眼睁睁看着薇薇安强行拎着猫娘的脖子把她一路拖到浴室门口,而南宫五月已经在里面做好准备,“滚”被薇薇安扔出去之后刚想挣扎一下,便被一团从浴室里突然延伸出来的水球给吞了进去。
接下来就将是长达半天的尖叫和抗议声了,幸亏南宫五月能给浴室周围设置个隔音结界,否则傻猫洗一次澡能把方圆百里的警察叔叔都召唤过来的。
等傻猫引起的骚乱终于安静下来之后,薇薇安开始询问郝仁这次“面圣”的成果,而郝仁则先把一大堆东西从随身空间里掏了出来:“等会慢慢说——我发年终奖了,这几样东西是给你的。”
薇薇安一看到郝仁掏出来的几样东西就眼睛一亮,喜不自禁地把那几件金光闪闪的宝贝抱在怀里:“诶!前几天我还说要买一套新锅新铲子的!”
没错,这就是渡鸦12345给郝仁准备的年终惊喜,号称“超级实用”的神界年终大奖。
一整套锅碗瓢盆刀铲勺筷。
当时郝仁看到这些东西都震惊了!
渡鸦12345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虽然说话从来不靠谱,但只要你仔细一想,其实她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你的思路永远跟不上一个神经病的跳跃能力而已。
就好像现在,面对一堆据说用神界金属打造的厨具,郝仁就不得不一脸崩溃地承认:这些玩意儿确实很实用。
比一堆用来打打杀杀的刀枪剑戟实用多了——至少热爱和平的薇薇安是这么认为的。
已经完全变成厨娘+保姆的最古吸血鬼喜滋滋地捧着一口淡金色的平底锅看来看去,她觉得这件厨具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不管重量还是手感抑或大小都完美符合自己的要求,而在平底锅上还能看到一行淡淡的小字,那字迹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所有人在看到这行字之后都能理解它的意思:“第不知道多少届‘宏世界爱岗敬业好教皇’奖品,影子城时空管理局人事处发。”
淡金文字仿佛漂浮在金属上,光晕缭绕,神力空前,充盈着圣洁而令人敬畏的力量。
然而这东西仍然是一口平底锅。
郝仁捂着脑袋坐在薇薇安对面,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家伙,他抽着嘴角:“据说这些东西是用一种叫做星金石的东西制造的,坚不可摧……”
薇薇安眼睛顿时更亮了:“诶呀,这敢情好啊,以后不用买新的了!”
“我他妈就是不能理解为啥上面会发一堆锅碗瓢盆嘛……”郝仁有点牙疼,“真不该有所期待。”
薇薇安立刻举起铲子在郝仁脑袋上敲了一下:“在家里的时候不准骂人。”
莉莉一脸羡慕地看着薇薇安手里的东西:“真好啊,你还有礼物,房东都没给我带东西。”
“他都给你买多少零食了,还不满足。”薇薇安斜了莉莉一眼,接着收起自己的全套厨具,正色看向郝仁,“那关于咱们这次发现的那些东西,女神都说什么了?”
郝仁看看在场众人,轻轻点头,挥手打开随身空间:“她让我把这个带了回来。”
一道波动凭空出现,黑色的弑神长剑瞬间在郝仁手中凝结成形,黑暗的剑刃在空气中不断激发出细微的琐碎裂纹,剑身周围则有一圈圈淡蓝色的光芒缓缓运转着,诡异中凭空多出了一丝神圣。
弑神剑一出顿时所有人大吃一惊,小伊丽莎白当场就从沙发扶手上翻了过去,莉莉则一蹦老高:“哇!”
她差点没把房顶戳个窟窿。
现场也就豆豆比所有人都镇定,小人鱼压根不知道这截黑乎乎的玩意儿是啥,她看周围人都蹦开之后反而从鱼缸里跳了出来,啪叽啪叽地蹦到郝仁面前使劲拍着尾巴,貌似对那把剑很感兴趣。
郝仁当然不能让小家伙碰到这把凶器,他把小人鱼捧到旁边,这才把弑神剑的变化跟其他人解释清楚。
“也就是说……这把剑已经耗尽能量了?”薇薇安惊疑不定地看着弑神剑,她犹记着自己上次近距离接触这把剑之后产生了多么严重的后果,而这次这东西却好像已经完全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就因为你用保管箱封印了它一下,它的力量就消失了?”
“它本来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在仪祭大厅里这玩意儿卷起的风暴其实完全是借助了灵界钟塔本身的能量供应,在能量被切断之后它就一路衰落下去,再加上过去一万年来它的不断损耗,这把剑其实并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危险。”郝仁解释道,“而且渡鸦12345还给了它一个神术约束,这个神术让它永远不能对咱们几个产生负面影响,所以现在薇薇安就在这把剑面前也没事了。否则我还真不敢把这玩意儿掏出来。”
“女神大人说用这东西就能带领你找到创始之星?”伊扎克斯很严肃地看着郝仁,“她没有说怎么做?”
“她完全无法直接观测梦位面,所以她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结构。”郝仁点点头,“但作为一个真神,她的直觉肯定比咱们靠谱,既然她说只要我拿着这玩意儿就管用,那我就拿着它。而且比起这个问题,说实话我对这把剑的……本质更感兴趣,世界碎片,你们有谁接触过这个概念么?”
现场几人面面相觑,莉莉抓抓头发:“你说这个谁懂啊……房东你就没问问女神怎么解释么?”
“她跟我解释的很玄乎,要知道这是一种超出凡人感知的领域,她只能把知识告诉我,但没办法让我理解其中原理。”郝仁坦言,“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从早期梦位面脱落下来的一块碎片,你们觉得这碎片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世界碎片……”伊扎克斯抱着胳膊,语气低沉,“在我的故乡,有人提过这个理论,以此来解释我们宇宙的空间囊泡现象,但那些学者能接触到的宇宙观层次肯定与真理相距甚远,他们心中的世界碎片只是一种更完整的异空间,或者说半位面,他们绝对无法理解世界碎片竟然能被打造成一把兵器……但我想他们的思路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世界碎片与时空结构有关,其内部应当有可以容纳他物的空间,不论它的外部在三维世界里呈现出何种状态,它的内部都不会变化,否则它会因时空失衡而崩溃。”
“这把剑里面也会有东西么……”郝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的视线落在弑神剑的剑刃上。
那上面浮动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像是群星闪烁,而作为弑神剑如今的主人,郝仁相信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芒肯定不是为了装饰——联想到这东西的本质,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难道那些真的是宇宙星河?
“当剑刃移动的时候,整把剑表现出来的性质就好像一道裂口,这些光点并不是分布在剑刃上的,而是在‘裂口’对面的某个空间中静止着。”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移动剑身,而随着他的动作,剑刃上的“星光”也跟着移动起来……不,应该说正好相反,那些“星光”固定在原地不动,而剑刃却在移动,导致那些光点不断在长剑上改变位置,“就好像通过一道移动的裂口观察一个静止的太空。但实际上这道‘裂口’是无法通过的,这把剑很坚固,剑刃具备实体,我并不能把手伸进去抓住那些‘星星’。”
他伸出手指在长剑上敲了两下,敲击并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手指确实被一层坚固的实体阻挡了。
“本机的探测也无法深入其内部。”数据终端在旁边插了个嘴,“而且渡鸦长官也说了,在没有搞明白世界碎片被转换成武器的具体流程之前,不要随便窥探剑刃内部,这可能会导致意料之外的损毁。”
“额……”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长剑尖端一眼,“作为亲口把这玩意儿啃掉一块的元凶,她说这话也不嫌糟心。”
数据终端难得对他的话表示出十足赞同:“本机也这么认为,但谁让她是老大。”
薇薇安莫名其妙地听着郝仁跟数据终端的对话,她的注意力也终于落在弑神剑尖端的缺口上,顿时十分惊讶:“额……这个难道是牙印?”
郝仁:“……别深究,别深究。”
一家子围绕着这把弑神长剑研究了半天,最后除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推理之外并没有太多实质进展,莉莉第一个对这东西失去兴趣,因为她饿了,紧接着伊丽莎白也拽着她爸走开,因为小恶魔发现这把剑并不能给自己拆着玩。很快茶几旁边就只剩下郝仁跟薇薇安在那大眼瞪小眼:郝仁继续捧着剑瞎琢磨,而薇薇安却已经再次开始喜滋滋地摆弄她新到手的那一套厨具:等会就该做饭了,她准备用这套东西大展一番身手。
浴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叮当乱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光着脚在地上跑的噼里啪啦的动静,郝仁抬头一看,就看到“滚”浑身裹着水蒸气从浴室里窜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愚蠢的人类啊!本喵又活着……啪叽。”
傻猫刚跑了没两步就被一团水球击倒,随后一条蛇尾巴从浴室里弹出来并卷着她的腿往回拖,南宫五月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滚回来穿衣服!”
郝仁跟薇薇安瞪着眼看着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一次的桥段,突然异口同声叹着气:“缺心眼真好啊。”
当郝仁从一连串怪梦中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
他晃晃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外面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屋中,将屋子里照的分外清楚,那些已经熟悉的家具物事在月光中投下影影绰绰的阴影,在地板上留下一片片怪异形状。
很多家具上都留着豆豆小小的牙印。
郝仁揉揉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之前做了一大堆的怪梦,这时候那些奇葩的梦境仍然在脑海中不断闪过,让他精神略有恍惚。他只能隐隐约约记着自己又看到了梦位面的景象——也有可能是真的稍微连接了一下梦位面——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霍尔莱塔,跟贝琪和奥芙拉一起站在崩裂的龙脊山脉顶峰,看着那疯狂的长子不断从大地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漫无边际的触须和鲜血之潮在山谷中涌动着;后来又梦到塔纳古斯,那颗黄金之星的地表遍布着已经彻底死亡的长子触须残骸,那些仿佛山脉一般的古老残骸仿佛又活了过来,在地平线上缓缓涌动着;最后他甚至梦到了卓姆——那颗在熊熊烈焰中坠入太阳的星球,长子的庞然巨体从卓姆的地壳下面迸裂出来,仿佛突然从蛋壳里孵化一样撑开了自己的摇篮,变成一株在宇宙中愤怒绽放的恐怖巨花,甚至阳光都无法将它杀死。
这些稀奇古怪的梦境重复了很多遍,直到他被惊醒。
“噩梦?”郝仁咂咂嘴,自言自语着,“想起以前的事了么……”
但很快他便摇摇头,觉得并不是噩梦那么简单:因为卓姆出现在梦境的最后。霍尔莱塔和塔纳古斯的长子确实称得上是噩梦之源,因为它们是疯狂的,是郝仁所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之一,但卓姆却是一个温和友善的守护者,是郝仁在梦位面的朋友,他和卓姆的每一次交流都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导致噩梦的记忆。
因此那些梦境恐怕跟“日有所思”没什么关系,甚至不像是自己的大脑组织出来的画面。郝仁皱着眉,怀疑这些梦境跟所谓的“先兆感应”有关。
郝仁并不是一个先知,但他照样认为自己的梦境具备某种意义,因为自从成为渡鸦12345的助手并获得半神这个名头之后,即便没有获得毁天灭地的本事,他在灵魂上还是有些变化的,而这些变化已经让他远离噩梦很久了。
“难道是这把剑……”郝仁心中一动,突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弑神剑,黑暗利刃在夜幕下泛着点点星光,剑刃周围的蓝色光晕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郝仁仔细感应了一番,立刻便排除了弑神剑导致噩梦的可能性:因为他在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一阵安心,渡鸦12345留下的祝福力量是极其强大的,这把剑的负面影响早就被完全隔绝了,他握住剑柄的时候,脑海里因为噩梦而残留的那点点不快甚至直接烟消云散。
至于那已经压根不产生任何效果的“低语声”,他更是不用在意。
一阵哗哗的水声突然从旁边传来,郝仁扭头一看,正看到放在桌上的锅子里卷起一阵水花,随后豆豆的小脑袋从锅沿冒了上来。小人鱼揉着眼睛,似乎是被郝仁给吵醒的:“爸爸你不睡觉啦?”
“额,没事,做梦来着。”郝仁顺手把弑神剑收起来,之前噩梦残留的那点影响已经完全褪去,他一时之间从梦境中想不到什么启示,所以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一放,如果怪梦再出现的话就让数据终端帮忙记录下来。
豆豆哦了一声,哗啦一下子从锅里蹦了出来,随后瞄准郝仁的方向便发动了自己的猎魔鱼天赋:短距传送。郝仁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一条凉丝丝湿漉漉的鱼尾巴便啪一下子拍在自己脸上。他轻车熟路地接住小家伙,后者则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用尾巴轻轻拍着他的胳膊:“爸爸,看星星!”
郝仁一愣:“这大冷的天看什么星星?”
豆豆压根不管,只是抱着郝仁的胳膊继续拍尾巴:“爸爸,看星星!!”
郝仁可拗不过一条还处于熊孩子年龄段的鱼宝宝,让小家伙折腾了几下之后就只好点头答应了。反正他自己也因为刚才那乱七八糟的梦境给折腾的睡意全无,倒不如趁这机会去外面透透气。他换好衣服,顺手把豆豆塞进自己的领子里面,用双手在下边托着防止小家伙出溜下去,就让鱼宝宝的脑袋露在外面:这时节外面的气温仍然很低,零上几度的气温用不了几分钟就足够让豆豆冬眠的。
等做完这一系列准备工作之后郝仁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打开房子后门来到了大屋后面的空地上。
结果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唯一一个半夜睡不着的:莉莉竟然也站在外边!
哈士奇少女这时候已经变成“狼”人形态,一头银发在月光下反射着梦幻一般的光彩,她穿着件厚实的冬季睡衣,睡衣上全是可爱的小狗图案——月夜下穿着睡衣跑出来看星星的狼人,她这形象巅峰时刻基本上也就这样了。
郝仁开门的动静立刻惊醒了有点出神的莉莉,她那对精神的尖耳朵立刻一抖,马上转过头来:“呀,房东?”
“额,你也在外面啊。”郝仁捧着豆豆来到莉莉身旁,“我睡不着,豆豆说想看星星,我带她出来透透气。”
莉莉一边用手指头戳着豆豆的小脑袋一边随口回了一句:“房东你也做梦来着?”
“你也是因为做梦?”郝仁顿时心中一动,“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莉莉抓了抓头发,“可能还是跟融合记忆有关系:梦到一些上辈子的事儿,我还是第一圣人时候发生的那些。不过模模糊糊的,没啥意义。”
郝仁一听放下心来,看来莉莉跟自己情况不一样。但随后他又有点担心:“你不是说这些融合的记忆对你没影响么?”
“是没啥影响啊。”莉莉用指头戳着下嘴唇,“哪怕做梦的时候也跟看别人的录像似的。只不过一想起来自己上辈子那么厉害,这辈子却活到狗身上,我就挺感慨的,出来思考一下人生。”
郝仁顿时对这个哈士奇惊为天人:看来重新寻回第一圣人的记忆并不是一点都没影响到这个二货,你看她现在都知道“思考人生”了!
莉莉一看郝仁那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袋里肯定在转一些特别欠揍的想法,她呲呲牙:“房东你那眼神太缺乏隐蔽性了,你肯定又要说我这么二怎么可能思考人生,然后我就要跟你解释二跟傻的区别,然后你下次还是记不住,于是我还要继续跟你解释……啊,真是累死人呐。”
郝仁:“……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莉莉呲呲牙,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硕大的月亮。郝仁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丫头为什么今天晚上会这么精神:不全是因为融合了前世的记忆,恐怕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今天满月。
“你现在都知道自己身世了,连上辈子身世都知道了,看到满月还会亢奋么?”郝仁有些奇怪。
“没辙啊,习惯呗。”莉莉翻着白眼,“我都不知道什么原理。”
郝仁扯扯嘴角:“仔细想想,你这也真够倒霉的……上辈子那么有本事,结果这辈子混成这样。”
莉莉摆摆手:“倒霉的可不止我一个,整个猎魔人种族都倒霉催的。”
郝仁想想也是,之前他一直觉得猎魔人是个强大暴力横扫天下的牛X群体,但经过科尔珀斯事件之后他赫然发现这帮家伙倒霉催的程度简直令人咋舌,好好的一个和平种族硬生生被一把剑逼疯了不说,发展了六千年之后还让一场内战又给打到解放前了。降妖除魔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家老大就是个妖魔,自家祖宗这辈子还投了个狗胎,就连老家都被一个外人领着十万恶魔给整个犁了好几遍……
把这整个过程捋了一遍之后郝仁简直要为那帮猎魔人落下泪来:太他妈惨了。
但比起那些稀里糊涂就被猎杀战争干掉的上古神灵,猎魔人又不算最惨的。
然而上古时代那些被古神灵奴役的人类貌似又更倒霉一些……
思前想后,郝仁就总结出一句话:“简直就是比惨大会啊……”
莉莉:“汪?”
俩人就这么在嗖嗖冷风里一边看着月亮和寥寥几颗星星一边探讨人生,豆豆则时不时胡乱插几句嘴,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半夜,一阵扑啦啦的声音突然从东北方向传来,大片乌压压的阴影掠过夜幕,在郝仁跟莉莉身后凝聚成形:“你俩这三更半夜跑出来干嘛呢?”
这是出去“散步”的薇薇安回来了。
一大群小蝙蝠在夜幕下形成了仿佛乌云般的阴影,伴随着扑啦啦的一阵声响,小蝙蝠聚合凝结成薇薇安的模样,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好奇地看着郝仁跟莉莉,也不知道这俩三更半夜不睡觉是出来干嘛了。
作为一个吸血鬼……至少是自认为的吸血鬼,薇薇安有着相当规律而诡异的作息习惯,那就是一整个白天都精神十足地忙活,然后大半个晚上在外面精神十足地遛弯,最后在阴影力量最强的几个小时里回去睡一小觉,这就足够维持她全天候的活力了。郝仁曾经好奇地跟雅典庇护所里那些真正的吸血鬼打听过,因此他很清楚蝙蝠精的这套作息规律哪怕扔在吸血鬼里面都算奇葩的:白天不怕太阳也就罢了,她睡觉的后半夜完全就是正常吸血鬼最精神的时刻……
就冲这跟谁都不搭的作息规律,也不知道这位姐姐过去成千上万年里是怎么一路坚定地把自己当成吸血鬼的……大概就跟莉莉能始终坚定地把自己当成狼人是一个原理吧。
莉莉看见薇薇安回来便随意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一边指着头顶的月亮:“睡不着,出来晒月亮。”
“满月啊……”薇薇安抬头看了一眼,耸耸肩,“一个哈士奇精还挺矫情。郝仁你干嘛呢?”
“做个噩梦,睡不着了。”郝仁笑着说道,又抬手指了指正在自己领口使劲挥舞小胳膊跟薇薇安打招呼的豆豆,“然后小家伙非要出来看星星,我就带她出来透透气。”
“三更半夜不睡觉。”薇薇安叉着腰念叨了一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这刚在外面飞了一大圈的事实,随后她有点好奇地看着郝仁,“噩梦?你现在还会做噩梦?”
“所以我怀疑那不是单纯的梦。”郝仁也不隐瞒,当下就把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种种怪异景象说了一遍。刚才跟莉莉聊天的时候他并没详细解释自己的梦境,主要原因是他很怀疑一个二哈能帮自己分析出啥成果来……
“以你现在的灵魂强度竟然还会做这种梦……果然有蹊跷。”薇薇安本来都打着哈欠准备回屋睡觉去了,这时候听到郝仁的描述立刻精神起来,她干脆召唤出一群小蝙蝠在空中形成一个垫子,轻轻巧巧地坐在郝仁旁边,“很明显,这些梦境的共同点就是都出现了‘长子’,而且看上去……像是疯狂化的长子。”
郝仁倒是对薇薇安这种召唤出小蝙蝠当成悬浮坐垫的本事颇为惊讶,他顿时感觉这一手要惊艳有惊艳要派头有派头,尤其是一个老牌吸血鬼用出来,简直跟魔幻片里的黑暗女王似的:“你这一手漂亮啊……”
“嗨,什么啊,当年穷买不起椅子,坐这个软乎点。”薇薇安一摆手,“你这些梦境会不会跟弑神剑有关?”
“检查过了,不太可能是那把剑的影响。”郝仁倒是没太紧张,“而且我还让数据终端回溯了一下我做梦时候的精神波动,并没有受到外力干扰的样子,所以这多半是我自己产生的先兆梦境之类的玩意儿。我已经让无人机群加强了对梦位面的探索和监控力度,并且增强了晶核研究站的干涉屏障,不管这梦有没有深意,多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他这头自顾说着,薇薇安就始终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郝仁让对方这眼神看了一会就感觉浑身发毛,忍不住扭扭脖子:“额……你这么看着我是干啥?我脸上有脏东西?”
“这两年你真的变了不少。”薇薇安只是淡淡地笑着,散发出一种恬静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两年前的你只是个冒冒失失的愣头青,如果遇上这种情况你可不会这么一脸淡定地跑出来陪着闺女看星星,顺便还轻轻松松地就安排好了一切——两年前的你会惊慌失措,而且说不定还要跑来找我帮忙。两年,这么短的时间,你进步真大。”
郝仁听到这却只是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进步这么大呢?都没啥感觉。”
“因为你的本性没什么变化嘛,自己当然就没感觉了。”薇薇安笑嘻嘻的,“变化的只有你的能耐而已。说实话,我见过的人类真的太多了,英雄将帅帝王圣贤什么的凑一块开个奥运会都富余,但你仍然算是挺优秀的一个。两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只觉得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除了能耐大点,跟我认识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你是要成大事的。”
郝仁让薇薇安这么直白的夸奖给弄的一阵不好意思,他还真挺少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些东西的:薇薇安虽然是个温柔和善的好姑娘,但她性格有着相当内敛的一面,并且身为最古者,她也总有一种骨子里的傲气,这傲气并不让人讨厌,但却让她几乎从来不主动夸奖任何人:即便对伊扎克斯的丰功伟绩,她也只是评价为“挺厉害”而已。
但这次她却如此大方地把郝仁夸了一大串。
“有进步当然要夸了,你可是收留我的人,怎么能不厉害。”薇薇安笑嘻嘻地说着,又随意瞟了莉莉一眼,“反正你跟一个哈士奇在这儿讨论人生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不如让我给你建立点自信心。”
莉莉本来正支棱着耳朵在那好奇地旁听呢,这时候突然中枪,忍不住嗷嗷地蹦起来:“蝙蝠你说就说,闲着没事为啥要把我拖出来批判一番!”
两人如今的关系早已不像当初那么势如水火,可两年来的吵架已经变成她俩之间近乎习惯的事情,当场一言不合就又嚷嚷起来,而嚷嚷的内容也是毫无新意,基本上就是“蝙蝠”“大狗”什么的叫来叫去——但就是这近乎小孩子吵架的方式都让俩女超人吵的兴致勃勃,倒好像吵架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兴趣似的。
而郝仁更是早就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以前他还有心管上一管,但自从看出这俩光吵吵不动手的本质之后他就只剩下看戏了。
豆豆则在高兴地挥舞胳膊给俩“姐姐”使劲喊加油,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样做很厉害。
在蝙蝠精和哈士奇精嚷嚷了一会之后,郝仁忍不住嘟哝起来:“你们两个现在的感情也不错了嘛。”
俩女超人异口同声:“谁跟她关系好?!”
“孽缘,孽缘。”郝仁哈哈一乐,随后有些感慨,“你们俩这要不算孽缘,那世界上真没啥孽缘了。”
他看着薇薇安和莉莉,这两个六千年前曾经的至交好友,却因为一把弑神之兵,其中一个死在另一个手上,六千年过去之后,转世的莉莉竟然如此有缘地又跟薇薇安凑到一块成了冤家,这不是孽缘还能是啥?
“因果缘分这东西,真是厉害啊。”郝仁捧着豆豆,仰望星空,轻声叹息。
连莉莉这样二愣二愣的姑娘都能从郝仁这句感叹里听出不少东西,她也下意识地跟薇薇安对视一眼,想到自己跟这个蝙蝠的纠葛,竟然罕见地没发表任何反驳意见。
“我去给你熬点安神汤。”薇薇安突然对郝仁说道,“估计解决不了你乱做梦的问题,但起码能让你睡个好觉。”
莉莉兴致勃勃地跟过去:“我去帮忙!”
“越帮越忙——肚子饿了就明说,又不是不给你做。”
“哦,那我去帮忙吃……你给我炒个饼吧,不用谢。”
“你还要点脸不?”
“要啊——炒饼素的就行……”
俩冤家对头就这么一边吵吵着一边回了屋,留下郝仁在月色下对着天空发呆,良久之后,他笑了起来:“还是这日子舒坦啊……是吧豆豆?”
小人鱼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点头:“是吧豆豆。”
然后小家伙就使劲哆嗦了一下,哧溜一下子钻回到郝仁衣服里:“爸爸,冷,我要热水……”
郝仁微微一笑,隔着衣服捧好鱼宝宝转身回屋:“薇薇安,再烧锅水……额别麻烦了,熬汤的时候把豆豆扔进去吧。”
屋外,月色渐浓。
尽管郝仁相当确信自己的那一连串噩梦是具备某种预兆意义的启示,然而自从夜里被惊醒的那次之后,类似的梦境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寻思着薇薇安的安神汤应该没这么大效果——毕竟那汤的主材料也就是野地里常见的野菜草药,除了心意十足之外着实没啥真正疗效,莉莉喝下去半碗之后甚至精神到了凌晨三点半(虽然主要原因是汤里的几种根茎药材被豆豆吃了),要说那些奇奇怪怪的野菜汤能抵制噩梦,薇薇安自己都不敢信的。
不过郝仁自己倒是看得开,噩梦这东西消退也就消退了,毕竟这种无迹可寻的东西除非再次出现,否则哪怕找一个加强连的福尔摩斯也调查不出什么结论来。而且他自己也跟自己的审查官同行们交流了一番,知道这种预兆梦境并不是什么稀罕现象,据说是由于希灵神系存在一位真正的预言之神,因此希灵神系下属的任何一个跟神性沾边的员工都多多少少会产生点预兆能力,而这种预兆能力通常并不稳定也不精准,按照他打听来的规律,只有强烈的、必将发生而即将发生的警兆才会产生持续多次的预兆梦,而如果一个预兆梦只出现了一次,那么通常意味着它背后的事件要在相当遥远的未来才会发生,而且发生方式与梦境相差甚远,甚至干脆不会发生。
对模糊预兆而言,未来并不是确定的,这种梦境只会呈现出一种可能性而已。
因此郝仁很快便从那天的怪梦中摆脱出来,他让梦位面的各种预警系统多加注意,随后便回到了眼前的工作中。当务之急,他要寻找弥米尔那艘下落不明的飞船。
在柯依伯站,郝仁拥有一整个港口作为自己的“御用交通港”,而这个港口还有一些配套的附属设施,可以满足他的很多工作需求。这些附属设施包括停泊港旁边的一座控制塔以及两个小型的工作生活舱,郝仁把其中一个通用舱段清空,在里面改造出一个实验室来,这个实验室是仿照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实验室搭建的,虽然并不如晶核研究站的研究设施那么强大,但足以应付很多任务了,比如对冈格尼尔碎片的分析。
郝仁带着伊扎克斯和薇薇安来到了柯依伯站实验室,他两天前把冈格尼尔碎片留在这里,现在实验室主机应该已经得出很多结论,或许他能找到借助冈格尼尔碎片之间的共鸣关系来重启亚萨神域大门的方法。之所以带着老恶魔和薇薇安而不是其他人,主要原因是家里就剩这俩靠谱的……
“这块金属的材质与工艺报告已经传送至分析台。”数据终端在一大堆设备之间忙碌地飞来飞去,在不跟郝仁吵架的时候它倒是很能尽心尽力地达成身为助手的工作,“你自己看吧,很容易看懂。”
从海拉手中得到的冈格尼尔碎片正悬浮在实验室中央的无重力平台上,银光闪闪的长枪尖在淡蓝色的束缚光束里缓缓旋转着,金属表面时不时跳跃起一道火花,这是因为刚才系统尝试着给它进行了一次充能,想要搞明白它那些流向不明的能量都逸散到了哪个时空去。而在无重力平台前方,一组全息投影上正显示着郝仁需要的资料。
“一种全新的工艺,目前没有登记过,不是霍尔莱塔的东西,也不是塔纳古斯或者海妖科技,仅从材质判断,冈格尼尔的枪尖强度与塔纳古斯人的最坚固材料差不多……”郝仁一边看着那些资料一边自言自语着,“看样子是一个咱们还没接触过的梦位面物种,目前梦位面已经发现的几个生态星球上都没有与‘亚萨神族’接近的文明残迹。”
“再次证实了地球果然是‘大穿越’的集中点,梦位面各个角落的流浪者最后都集中到地球上来了。”伊扎克斯抱着膀子,“那能找到这个‘冈格尼尔’其他碎片的信号反应么?”
“不能。”数据终端回答的很直接,“之前本机已经让巨龟岩台号对地球进行了一次整体探测,但并未发现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的踪迹,初步判断那些异空间应该已经飘离地球。现在设备还是能从冈格尼尔碎片上检测到去向不明的信息共振,这说明其他碎片确实还存在,但应该是隐藏在地球之外……或许应该扩大搜索范围,对整个太阳系进行一番扫描。”
“需要一个大天线么……”郝仁抬头看向不远处,透过实验室外墙上的一个透明屏障窗口,他可以看到外面的茫茫星空,以及星空下的一小部分空间站结构,“巨龟岩台号的天线不适合干这个,恐怕咱们得征用一下空间站的设备了。这里是太阳系交通枢纽,它的天线应该能覆盖整个星系。”
想到就去做,郝仁很快便接通了和空间站上层的专用通讯频道,通讯器上浮现出空间站老站长的脸庞。老爷子一身戎装,显得精气神十足:“审查官阁下,有何要求?”
郝仁把自己这边遇上的情况跟对方大概说明了一下,并表示需要一台大功率的扫描天线:最好可以直接扫过整个太阳系。老站长对这个要求答应的很痛快,甚至表示半小时内天线便可以就绪,而且郝仁可以尽情使用,反正那天线也没别的人要用。
这让郝仁非常意外。
“这种天线不应该是挺重要的设备么。”他有点惊讶地看着老站长,“怎么听你这意思跟一直闲置着似的。”
“就是闲置着啊。”老站长哭笑不得地摊开手,“柯依伯站的通讯阵列是菲雅利虚空财团外包工程部承建的,包括那个超级巨型天线也是……”
郝仁更不明白了:“菲雅利财团承建的又怎么了?”
“那帮奸商。”老站长一声长叹,望着天,“你听说过他们的促销大礼包么……”
郝仁:“……”
“那天线安装上之后一共就用了一次,就是两百年前刚装机之后试开了一下,然后再没人动它:那玩意儿功率太他妈大了,当时负责安装的施工队临走的时候都跟我说,他们这辈子头一次看见能开山裂石的WIFI,而且更是头一次看见真会有人买这东西……”
郝仁:“……”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位老站长也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呢?
不过别的不说,他现在百分之百地相信柯依伯站的天线绝对够用!即便它是民间的!
审查官是希灵神系的工作人员,但他们并非总是在用时空管理局配发的东西,作为一群在神与人的界限上活动的“特勤人员”,平时征用民间设备也是他们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内容:这不但需要审查官自己的判断能力,也需要他们在凡人世界中的人脉和影响力,可以说是衡量他们工作能力的重要指标。柯依伯站虽然背后有希灵神系支持,但它本身还是个民用空间站,它的站长也是退伍复员的军人,因此郝仁这也算是征用了一把民间资源。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的征用了个不得了的大家伙。
伴随着一阵让建筑主体都微微震颤的晃动,柯依伯站那一系列圆柱体结构中最大的一座设施缓缓从中间打开,在厚重的合金防护壳向两侧褪去之后,一个硕大的、由一系列弯曲金属扭结而成的大家伙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它高达一公里,形态仿佛一团怪异的荆棘,复杂的金属结构体上游走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其内部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这就是太阳系内功率最大的主动式扫描天线——菲雅利虚空奸商强势推荐,尽管你不知道这么个足以熔化小行星的超级天线到底有什么用,但这并不妨碍那帮战斗力超群的业务员把这玩意儿强行安在你的房顶上。
保修三百年哦——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退货。
这座巨大的主动式扫描天线安装在柯依伯站的主塔楼上已经有两百年之久,如今是它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郝仁并不清楚当年那些奸商推销员是怎么忽悠着一个民航小站安装这么一个军用级别感应器的,但他发现这个东西真的很好用:它预留了无数的兼容通讯协议接口,甚至包括与希灵帝国制式信号的转换协议,官方版。
菲雅利虚空财团与希灵神系合作了一万年,果然不是吹的,它们之间的低权限通讯系统竟然允许直接对接。
这省去了很多调试设备的功夫,数据终端也不必再在实验室主机里安装转换协议,郝仁直接把冈格尼尔碎片的分析台连接到空间站的主通讯线路里,很快便与那组巨型天线达成了信号同步。
“现在……”郝仁把手放在总启动端上,“让咱们看看奥丁到底死哪了。”
巨型主动式天线从防护罩下展开之后便开始逐渐充能,仿佛一团金属打造而成的火焰般照亮了柯依伯站的大半结构,一圈一圈的电光沿着那扭曲纠结的金属框架向上涌动着,在空间站的主塔楼中,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开始弥漫起来:虽然太空中没有空气,但天线与空间站连接的部分还是把设备充能时的震动传了进来。
柯依伯站两侧朝向天线的塔楼与舱室纷纷启动防护,观光用的合金盖板逐渐闭合起来,而与此同时,一个超越光速的、可以覆盖整个太阳系的扫描场瞬间建立。
“这玩意儿看起来还挺带劲的。”郝仁看着巨型天线在太空中工作的样子忍不住嘀咕起来,“功率确实不小……附近的小行星都开始乱飞了。”
“因为它们瞬间都被磁化了。”数据终端一边检查设备连接情况一边答道,“而且这天线很一般嘛……晶核研究站的共鸣尖塔比这玩意儿的本事强多了,还不会浪费这么多能量。”
郝仁当然知道晶核研究站很厉害,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种较低技术的“原始设备”运转起来更加拉风,低技术自然有低技术的粗犷美感,就好像大家都知道东方不败的绣花针技术含量高,但让你选你还是会选屠龙刀……
男人的浪漫嘛。
当扫描场建立之后,冈格尼尔碎片的共鸣信号也被一并放大到了整个扫描场中,那个硕大无朋的主动式天线开始缓缓扫过整个太阳系,寻找那条将冈格尼尔与九大王国联系起来的脆弱连线。看着太空中发出璀璨光华的天线阵列,薇薇安略有点担心:“这么大个信号源……会不会影响到地球上?”
郝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用不着担心,虽然这个天线功率很大,但它的破坏性能量场不会传播太远,它扫描太阳系所用的超光速感应场对地球科技而言是个不可见的东西,地球人根本探测不到这玩意儿。”
薇薇安放下心来,开始跟郝仁一起耐心等待探测结果。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实验室里始终被一阵设备运转的低沉嗡嗡声所环绕,分析台上投影出来的数据也一直在一成不变地循环刷新,整个等待过程让人昏昏欲睡。郝仁在无聊之中就连上了柯依伯站的外部监视器,趴在桌子上数着那些从港口中进进出出的大小飞船——他发现这个偏远的小星港其实也有很多访客,在港口区进出的飞船络绎不绝,不但有大型的货舰,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造型狰狞的武装私船:那些船多半是星际间某些大领主的私人卫队或者佣兵。这些在太空中穿梭不休的星舰显示着星际之间的繁华与忙碌,但对如今的地球而言,这还是一个过于遥远的世界。
而那些来柯依伯站进行中转的民间飞船当然也注意到了正在太空中运转的巨大天线,一些小型飞船在还没有靠近空间站的时候便接到通知要他们打开电磁护盾以抵御天线的近焦照射。一艘佣兵战舰在距离天线很近的一号港口处停靠,战舰舰长和他的副官好奇地看着太空中的那个“大火炬”:“我听说过这个天线……难道这边出什么事了?他们怎么突然启动了这个玩意儿?”
副官咂咂嘴:“这个星系怎么可能出事,这边是帝国据点,谁吃错药了来这地方花式自杀?”
这时候又有一位星舰舰长从他们身后经过,听到两人的交谈便解释道:“我听空间站的人说主天线被审查官征用了,那位审查官要在太阳系内搜索什么东西。你们最好还是别打听为妙。”
“别打听?”佣兵舰长一愣,“那位审查官脾气不好么?”
陌生舰长一脸紧张:“哪是脾气不好这么简单!那位审查官据说身高三潘,一身煞气,冷酷无情,连其他审查官大人们都尊称他是‘走哪哪炸阁下’。据说这位审查官是专门负责处决的,一出手就是整个种族整个种族的大灭绝啊,所过之处只有一片火海废墟,他每次出任务就带着一艘小船,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种族的灭亡通知书,有时候连通知书都没有,就带着两块烧焦的残骸回来……嘶,我不说了,浑身发毛啊!你们不信的可以去总数据链搜索一下,关键字是‘走哪哪炸’……”
两位成天在刀尖上舔血的佣兵听到这里都是满脸惊悚:“卧槽!!”
紧接着他们就取消了在空间站休息几天的计划,赶紧补充完给养便一溜烟地开着船跑了,就剩下刚才那个把郝仁黑了一通的星舰舰长在后面看着佣兵战舰的尾焰:“呵呵,占老子的停机位……”
一位空间站引导员来到这名舰长身后:“883先生,您这么黑一位审查官阁下真的没问题么?”
“没事,他心宽。”
“万一他真的投诉您呢?”
“没事,我心宽……”
而身处实验室里的郝仁当然不知道有人在外面黑自己,他只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喷嚏,随后便听到数据终端发出一声尖啸:“咻——搭档,本机找到点东西!!”
郝仁一瞬间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清醒过来:“是亚萨园的入口?在什么位置?”
“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它了。”数据终端飞快地说道,“在……木星,大红斑附近,感应器在那里找到一个异常空间信号,信号震动曲线中隐藏着与冈格尼尔碎片一致的感应波。”
“木星?”郝仁有些意外,“怎么跑那去了……”
“跑到哪里都不奇怪,毕竟九大王国与主物质位面中断链接已经长达几千年,它还留在太阳系就已经是个意外之喜了。”数据终端晃晃身子,“现在就出发么?”
郝仁点点头:“通知诺兰,十五分钟后启程。”
这次探测出乎预料的顺利,虽然额外征用柯依伯站的天线系统属于计划外,但在冈格尼尔碎片的辅助下,郝仁还是顺利锁定了尤古多拉希尔残骸的位置。木星——对巨龟岩台号而言,那是跟出门打酱油差不多的旅程。
郝仁觉得自己在解决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麻烦之后,好运气似乎终于要来了。
诺兰正在星港里无所事事地趴着检查自己的引擎组,听到出任务的指令之后立刻就兴冲冲地做好了准备,郝仁领着薇薇安和伊扎克斯乘上飞船,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抵达木星轨道。
这颗惊心动魄的气态巨行星出现在巨龟岩台号前方,那令人窒息的大气云海带着惊人的气势充填了外部监视器上五分之四的画面,而在画面正中央,是鼎鼎大名的木星大红斑。
“我以前只从电视上看到过这个。”郝仁站在控制台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狂暴的、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可怕气旋,他很惊讶自己在获得一艘飞船之后竟然都没想到来这里看看这幕太阳系内的奇景,但多亏这两年他已经见识过很多同样惊心动魄的宇宙奇观,木星的大红斑让他惊叹,却还不会让他大惊小怪,“异常空间在什么地方?”
诺兰的全息投影从控制台上蹦了出来:“正在引导接近中——目标并不在大红斑内部,而是在距离木星大气上层大约五千米的位置,这个异空间似乎是被木星的庞大质量给锁住了,才没有一路飘出太阳系去。”
在诺兰的小心控制下,巨龟岩台号一路向着木星大红斑飞去,郝仁看着那道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暗红色气旋在视野中逐渐变大,从一团风暴变成了一片望之无边无际的气旋之海,而等到这幅可怕的场景不再变化的时候,飞船已经在一层不稳定的大气外缘悬停下来。
周围似乎空空荡荡。
“异常空间信号就来自这里,我们的舰载设备现在都能探测到它。”数据终端说道,“冈格尼尔的碎片正在与这里激烈共鸣……亚萨园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薇薇安看着空荡荡的太空:“怎么打开它?”
诺兰显得胸有成竹:“增强冈格尼尔的共鸣强度,找到定位点之后我可以用飞船的曲率发生器‘撬开’一道门。”
郝仁打了个响指:“妥,那溜门撬锁的工作就交给你吧。”
诺兰一呆:“……老大,你平常真的最好还是别说话……”
由于已经完成定位,在之前离开柯依伯站的时候郝仁就顺手把冈格尼尔的碎片带了出来,现在那块武器碎片就放在巨龟岩台号的舰载实验室里,处于诺兰控制之下。
巨龟岩台号的上层装甲缓缓打开,一组散发着蔚蓝光芒的、由多个六棱柱组成的天线阵列从收纳区内升了上来,那是飞船的舰载扫描天线,虽然由于设计目的所限,这组天线的力量比不上柯依伯站的巨型天线阵列,但它仍然可以将冈格尼尔的共鸣信号放大到足以开启异空间的程度:只需要一次反相,探测用的天线也可以变成强力的信号发射源。
诺兰一边激活自己的天线系统一边启动了舰载实验室内的对应设备,并将所有系统的状态投影到郝仁面前的控制台上。郝仁看到冈格尼尔的碎片已经被放入一个晶莹剔透的六棱柱晶体容器内,随着飞船天线阵列激活,这个晶体容器内部也弥漫起一层电光,那破碎的金属物件在电光笼罩下发出规律的明灭变化,借助诺兰的计算力,冈格尼尔各个碎片之间的共鸣得以增强,并逐渐成为打开异空间的关键力量。
“感应波已稳定……正在增强……侦测到空间结构变化,正在反转录入曲率发生器。”诺兰的全息投影闪烁起来,人类的表情迅速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AI特有的无机质神情与声线,她双眼无焦点地注视着虚空中某个方向,而在飞船外面的太空中,星光与木星表面的云层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起来,“已锁定异常空间入口。”
而数据终端也没有闲着,它把自己卡在控制台插槽上,当诺兰专心操作空间设备的时候它便接管了飞船的一部分雷达装置:“共搜索到两个来自地球的木星探测器,虽然不大可能会看到咱们……不过都已经干扰掉了。”
随着宇宙中的星光扭曲越来越明显,异常空间的入口几乎已经稳定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在巨龟岩台号前方大约一公里外,一片连绵不断的黑暗断层正浮现出来,那是已经与主物质位面中断链接长达两千多年的亚萨神域。而看着这一幕,薇薇安脸上的表情也不像之前那么平静,她下意识地抓了抓郝仁的胳膊,轻声说道:“不知道尤古多拉希尔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两千年过去了,即便是它也应该枯萎了吧……”
郝仁握住薇薇安的手让她安心,他知道对自己身边这位吸血鬼而言,地球上有两个异类家族是与她关系最深的,那就是希腊的宙斯家族与北欧的奥丁神系——在成千上万年的流浪生涯里,只有这两个家族曾长时间地与薇薇安保持友好联系,他们互相之间甚至称得上至交好友。如今就要看到故人留下的残迹,他能理解薇薇安心中的感慨与紧张。
千百年前的故交好友,如今变成眼前的一抔黄土,这放在寻常人身上哪怕经历一次都足以刻骨铭心,而薇薇安却已经经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像可以看见什么了……”伊扎克斯抬手指着全息投影,“那些阴影里有东西,应该是异空间里的大陆。”
太空中的空间裂痕已经越来越大,并迅速由虚变实,在木星大红斑的鲜亮背景下,这道黑暗的裂缝显得格外扎眼。这与郝仁当初在雅典庇护所找到的那处奥林匹斯遗迹完全是不同层次的东西:当初的那处奥林匹斯遗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空间碎片,里面容纳的也不过只有区区一座宫殿,而在这里,诺兰正在打开的却是通往九大王国的大门!整个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都在这里,即便放在上古时代,那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处“神域”!
诺兰的眼睛中闪过一道蓝光:“链接完全稳定,全面开启!”
巨龟岩台号瞬间被一层仿佛水波般的“膜”笼罩起来,随后这层“膜”迅速反转并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太空中的那道空间裂隙受到曲率发生器的刺激,一下子完全打开。
郝仁只看到那影影绰绰的黑暗裂隙骤然间变得清晰无比,黑暗中的阴沉事物一下子都有了色彩,透过空间裂隙,他看到漂浮在遥远异空中的巨大陆地,以及连接着那些陆地的宏伟彩虹,还有无数在空间中肆意生长的、仿佛擎天之柱般的绿色藤蔓。当看到那些绿色藤蔓的一瞬间,郝仁心中突然一动,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当九大王国大门终于完全张开的瞬间,原本稳定的空间边界却一下子剧烈抖动起来,空间裂缝的边缘就仿佛破裂的玻璃一样开始迅猛崩塌,郝仁只看到异空间里那些肆意生长的绿色藤蔓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明亮的银色符文,紧接着诺兰便大声叫道:“空间稳定度下降!我失去了链接……大门要关闭了!”
“什……”郝仁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看到太空中的那道裂痕一下子崩溃,所有光景都仿佛被敲碎的彩色玻璃壁画般迅速布满裂纹,紧接着在两秒钟内便烟消云散。
巨龟岩台号的舰桥内响起一阵警报,设备从高负载状态突然进入空转导致了轻微的能量回涌,一阵令人牙酸的怪声从飞船深处传来。诺兰赶紧把系统安全停机,她的身影在空气中剧烈闪烁了两下才稳定下来:“连接中断了。”
“你没事吧?”郝仁一下子有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舰娘。
诺兰揉了揉肚子:“……动力炉有点回流,稍微有点胀,没什么大事。”
“……额。”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没法跟一个舰娘讨论健康问题,“你没事就好。刚才发生什么了?”
“咱们以为那个异空间是‘死物’,是放在那里直接就可以连接上的,但实际上……它是‘活’的,或者说它内部有个活动的东西。”诺兰面色阴沉,显然吃个暗亏让她相当不爽,“刚才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截断了本舰和异空间的连接,现在我已经感应不到那座大门的位置了。”
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后者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你刚才……看见那些东西了吧?”
郝仁皱着眉轻轻点头:“如果没看错的话,确实是长子的触须。”
薇薇安眉头也皱起来:“但跟咱们以前见过的触须不太一样。”
“没错,那些符文,翠绿的颜色,触须上的叶片,都是之前见到的那些长子不具备的特征。”郝仁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自己刚才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景象,那些在天地之间肆意横生的巨大植物结构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其规模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长子”,但细节却与印象中的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最后异空间入口的突然崩溃明显是那些触须的手笔,好像是那些符文在产生作用。”
长子的强大以及它们的各种能力是郝仁在梦位面早已领教过的,但他并不记得这些强大的守护者还有如此程度的空间控制天赋,当然,长子生来具备一定的操控魔法的能力,但它们更主要的本事似乎都体现在心灵力量和肉体力量上,在魔法方面,它们更习惯用简单粗暴的毁灭性法术以及更加简单粗暴的源血之潮来解决问题。
刚才那些银白色的符文以及中断空间链接的手法都与之前见过的长子截然不同。
伊扎克斯突然出声:“扩大搜索范围,还能找到异空间信号?”
诺兰摇摇头:“已经搜索木星周边两个天文单位内的全部区域,异空间信号完全消失了,即便增大冈格尼尔的共鸣感应也没用,如果不是那东西完全屏蔽了本舰的雷达,就是整个异空间已经脱离这一区域。”
巨龟岩台号终究只是一艘给审查官们代步以及解决地区小冲突的飞船,定位上相当于片警蹬的自行车,郝仁不能指望这辆自行车可以把一个超大规模的异空间定锚在宇宙里,所以他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刚刚找到的九大王国……跑了。
“回柯依伯站。”郝仁摆摆手,“再拜托老爷子把天线启动一次,看还能不能找到异常空间的下落。”
其实在异常空间的大门突然关闭的一瞬间,郝仁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当他返回柯依伯站,再次启动了那套功率强劲的扫描设备之后,太阳系内一片静谧。
冈格尼尔的共鸣信号如同石沉大海,在整个太阳系范围内都再也无法观测到它的感应馈波了。
在柯依伯站的实验室中,郝仁看着冈格尼尔碎片缓缓从平台上降下,周围的设备伴随着一阵逐渐低沉下去的嗡鸣声停止了运转。数据终端在检查过所有数据之后宣布,那个异常空间已经离开这个星系。
“在奥尔特云边际发现了轻微的空间褶皱现象,应该是尤古多拉希尔在离开这里时留下的残迹,但这点痕迹在离开太阳系之后就消失了,它的转移速度太快,柯依伯站的监控系统又没有对应的追踪手段,我们跟丢了。”
“整个‘九大王国’……就这么跑了?”直到现在郝仁还感觉这事没啥真实感,如此规模庞大的一个异空间结构体,竟然就这么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从太阳系里跑了出去,这所需要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还有别的追踪结果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零散数据,没有任何帮助。”数据终端的声音也很遗憾,“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转移过程’是有意识的,它在离开太阳系的时候刻意绕开了大质量天体的干扰,并且抹去了在奥尔特云范围之外的所有痕迹。综合刚才观察到的异空间内的景象,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尤古多拉希尔的主动行为。而尤古多拉希尔有极大可能是一个成熟的长子个体……也可能是变异版本的。”
诺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实验室里,她正在港口上给自己的能量系统做检测,空余出来的计算力则关注着郝仁这边的情况,在听到数据终端的发言之后她也插了进来:“看样子那些异空间根本不是被木星的重力场俘获才滞留在太阳系内,而是异空间的控制者一直都没打算离开罢了,刚才咱们的一系列动作恐怕是刺激到了那个……尤古多拉希尔。”
郝仁轻轻点头,上前将冈格尼尔碎片收回到随身空间里:现在柯依伯站天线阵列已经找不到共鸣信号,这块碎片留在这边也没什么用了。他收好东西之后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尤古多拉希尔是被咱们‘吓跑’的。”
薇薇安也同意这个观点:“我觉得也是。疯狂状态的长子是进攻性很强的,哪怕居于劣势它也会不顾一切地进攻过来。而尤古多拉希尔选择跑路,明显它并没有陷入疯狂,而且……额,胆子很小。”
用“胆子很小”来形容长子是挺奇怪的说法,薇薇安自己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而郝仁则看着薇薇安想起件事:“诶对了,你当年不是跟北欧神系也很熟么,按理说你见过尤古多拉希尔啊,当初咱们第一次见到长子的时候你没发现这两样东西很像么?”
“你知道尤古多拉希尔多大个么?”薇薇安一摊手,“当年我可没有进入太空的本事,只能近距离观察它。奥丁一家子把那玩意儿叫做‘世界树’,是因为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通天彻地的树桩子和树藤,大家根本不知道它的全貌是什么样。而且我也有两千多年没见过它了嘛,再加上它跟普通的长子画风还不太像……于是就没认出来。”
其实薇薇安不用解释的这么详细郝仁也能理解,毕竟长子这玩意儿太特殊了,除了女神本人之外,它几乎是梦位面的究极生命体,正常情况下谁能想到这么个庞然巨物也会被炸到地球来?别的不说,在见到弥米尔之前郝仁甚至还不相信守护巨人会掉到地球呢……
“现在怎么办?”伊扎克斯询问着郝仁接下来的想法,“咱们已经跟丢了,而且不知道尤古多拉希尔的力量能把九大王国带出去多远,宇宙这么大,光靠你到处租借天线可很难把它找出来。”
“关于这一点,我们还是有个大致的搜索范围的。”数据终端插了个嘴,它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全息投影,影像上显示着银河系内的部分星图,“虽然没能追踪到异空间的确切漂移路线,但通过分析奥尔特云边界留下的那一点痕迹,本机初步判断它不会离开……这个区域,这是它一次跳跃的理论极限距离。当然如果它能连续跳跃那就不好说了,但这个可能性很低,这需要空前巨大的能量,而尤古多拉希尔转移的时候本机并没有感应到这么强的能量波动,它大概只能跳跃一次,这会消耗掉它两千年来积累的力量。”
“于是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范围……”郝仁一边观察星图一边在脑海中比对自己所掌握的各种情报,他今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见群星就懵逼的菜鸟,即便面对这么复杂的星图,他也能分析出点东西来,“嗯,都在其他审查官的管理区内,少数‘三不管地带’也可以依靠征用民间设备来搞定。”
薇薇安一听就知道郝仁要自己解决这问题,她有些意外:“你不打算找女神商量商量啊?”
如果是当初刚上任的郝仁,遇上这种问题肯定早就求助场外女神了,但这时候他却很自信地点了点头:“我又不是没办法。我看了不少案例来着,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遇上类似情况该怎么办——跨区合作和同级援助呗。审查官是个组织,我又不是只能去麻烦女神。”
“自己的项目自己搞定,应当如此。”数据终端难得严肃正经地肯定了郝仁的想法,“需要现在就发出协助申请么?”
郝仁摆摆手:“等咱们回去合计合计再说,你先把区域内的审查官名录给我整理一下。”
留在柯依伯站已无意义,郝仁简单收拾了一下,让空间站实验室回到平常的待命状态,随后便领着人回到了地球上的家中。
南宫一家子这时候应该都在小饭馆里忙活,莉莉则留在家里看门。郝仁是直接空间传送回到客厅的,一抬眼就看到哈士奇精正专心致志地蹲在门口玩手机,耳朵支棱着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副专心看门好狗狗的形象。
看样子每次郝仁出门之后这姑娘都是这么在家里等他的。
听到郝仁的动静之后莉莉马上抬起头,兴冲冲地就扑了过来:“呀!房东你回来了啊?这么快?找到啥了?”
“别提,尤古多拉希尔长腿跑了。”郝仁一边扒拉着莉莉不断扑过来的爪子一边无奈地说道,随后好奇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仨熊孩子呢?”
“伊丽莎白在屋里看动画片,滚在煮豆豆。”莉莉随口答道,“长腿跑了是啥意思?”
郝仁一句话就把莉莉吓的怂了回去:“尤古多拉希尔是个成熟期的长子!而且还活着!”
哈士奇精瞪着眼:“啥?!”
紧接着她就失落起来:“呀,这么大的热闹我竟然又错过了……”
薇薇安斜眼看着莉莉,她也算服了这个干啥啥怂还偏要啥事都凑的奇葩了。
等南宫一家子回来之后,郝仁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大家都说了说,除去只知道在沙发上拱来拱去蹭痒痒的滚以及正在专心致志啃筷子的豆豆之外,所有人的意见都值得听取一下。
“我已经复制了冈格尼尔碎片之间的共鸣信号,到时候把这组信号交给其他审查官,让他们帮忙搜索一下的话还是有很大可能找到尤古多拉希尔的,但现在的关键是它到时候会不会再跑一次。”郝仁摊着手,“而且即便它不跑,我也不知道那个长子会不会配合咱们。”
南宫三八一脸专家神色:“要按你的描述,它多半是不会配合了,毕竟它甚至不给你对话的机会,再加上你这次已经刺激了它一次,下次说不定它刚感应到有人靠近就会逃跑的。”
南宫五月想了想:“所以我觉得要找个可以让尤古多拉希尔放松警惕的‘谈判专家’才行。”
郝仁看着海妖妹子:“你有啥想法?”
南宫五月竖起尾巴尖摇了摇:“你们忘了北欧神话里怎么讲的?弥米尔不就是常年住在尤古多拉希尔旁边嘛。”
要不是南宫五月这么一提醒,郝仁还真就忘掉这茬了。
其实倒不是他对北欧神话一窍不通,事实上他倒是知道原版神话故事里弥米尔和尤古多拉希尔的联系的,但自打接触了真正的北欧神话产物之后他的这些认知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智慧巨人弥米尔变成了梦位面的守护者种族,尤古多拉希尔的本体竟然是个长子,就连洛基之女、死神海拉都只不过是个有点孤僻的阴沉女而已,于是他就慢慢把神话故事里的设定给忘了……
当下他便联络了正在雅典庇护所里看场子的弥米尔。
由于异类那边正在忙于组建新的监管机构“暗影议会”,又要了解猎魔人背后的诸多真相,弥米尔这个即是异类古老者,又是猎魔人顾问的特殊个体便成为了雅典庇护所里至关重要的大人物。老巨人现在深得庇护所信赖,每天都忙忙碌碌,郝仁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对面背景音里有激烈的争论声,其中一个尖利的声音格外耳熟,应该是海瑟安娜正在跟人争论问题……或者就是在吵架。
“你好,朋友。”弥米尔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躁,但一开口就把背景音里那乱糟糟的争论声都给压了下去。
“你那边挺热闹啊。”郝仁语带笑意,“海瑟安娜又跟谁吵吵起来了?”
“我在开会,小姑娘在和卢卡斯家的人吵架。”弥米尔的声音似乎也有点笑意,“暗影议会成立之后的第一次集体大会,我们正在商讨第一批离开庇护所的人数限额问题。”
郝仁有些惊讶:“暗影议会已经进入正式运作了?挺快啊,而且你也是成员?”
弥米尔的声音顿了两秒才传过来:“事实上,现在我已经是暗影议会的议长了。”
“啥?!”这次郝仁的惊讶是真控制不住了,“你变成议长了?!”
弥米尔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他这辈子经历的多了,连猎魔人的顾问都当过嘛。
可郝仁是真有点不能淡定了,他之前想过弥米尔这位特殊的古老者在异类中肯定会有非凡威望,在暗影议会里得到一席之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古老者嘛,走到哪都自带面子光环的,可这位老巨人直接变成暗影议会的议长那就比较惊悚了:他离开异类社会已经两千多年,在这些年里他一直是作为猎魔人的顾问生活的——这身份很有价值,但又无疑很尴尬,要不是猎杀战争已经结束,这个身份甚至属于不能公开的“黑户口”。而除此之外他在异类群体里已经没有什么根基,在雅典庇护所更是没有势力,可以说,除了自带的面子光环之外,他在庇护所那边完全是个“外人”。
既没有势力也没有人脉,弥米尔怎么就突然被选成议长了呢?
“有海瑟安娜家族的支持,也有海拉的帮忙——海拉虽然性格孤僻,但她在这里貌似还挺有发言权的。”弥米尔温吞吞地笑着,简单解释着那边的情况,“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选谁都不合适。”
郝仁不傻,听到“选谁都不合适”几个字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归根结底一个家族和一个古老者的支持都只是片面原因,根本原因恐怕就是庇护所里的家族们谁都不服谁,在大家见面就想兜头一砖的大前提下,你选谁当老大都免不了装逼未半而中道崩殂的结局,所以要他们内部推选一个议长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下,一个德高望重但本身又没啥势力的吉祥物议长反而成了最佳选择,因为只要暗影议会的结构合理,“议长”这个职位基本上也就没啥权力了,一个跟各方势力都不沾亲带故,又生性不喜欢管事的古老者坐在这个位置上,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反正他只要在那个位置坐着辟邪就好。
更何况他还跟薇薇安认识呢。
当然,事情的发展总是无法预料的,现在的暗影议会议长是个不管事的家伙,但郝仁不知道若干年后情况又会有何变化,这毕竟是个全新的组织,它的一切发展都需要拭目以待。
“其实我对这个位置没什么兴趣。”弥米尔不紧不慢地说着,“但海瑟安娜小丫头软磨硬泡把我说服了。我这里的情况暂且不提,你找我有事?”
郝仁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哦哦,对了,问你个事——你跟尤古多拉希尔熟么?”
“尤古多拉希尔……熟?”弥米尔一怔,似乎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它是可以交流的?”
郝仁一听这个就知道:有门!
“很少有人知道如何与尤古多拉希尔交流,大部分人甚至压根不知道它是有思想的。”弥米尔慢慢说道,“奥丁倒是知道这件事,但他听不懂那棵植物的思绪,尼德霍格也知道这件事,但他在尝试聆听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时直接发了疯,最后自己把自己烧死了。除此之外,连北欧的古神灵们都只是把尤古多拉希尔当做一株植物而已,他们从未尝试过与‘世界树’对话,我也从不允许他们和它对话:尼德霍格有一个就够了。”
“所以你果然知道该怎么和‘世界树’交流?”郝仁语气中充满期待,“你们经常交流?”
“我从有意识以来就能听到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弥米尔笑着,“这对我很容易。不过那世界树的思维方式是很特殊的,你要向我打听它的想法那就没什么意义了,很难用语言表述清楚。”
郝仁心说自己倒是成功跟长子的精神对接过,而且也没疯掉,不过这时候说这些显然就跑题了。他直截了当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弥米尔:“我们利用冈格尼尔的碎片共鸣成功找到了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的残余部分,并且如果没错的话……打开了亚萨园区域的大门。”
弥米尔听到这个消息果然不复淡定:“你们找到了?!那地方现在怎样?”
“它跑了。”郝仁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尤古多拉希尔竟然还活着……”
片刻之后,他把今天遇上的情况如实告知对方,弥米尔在听完之后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最后老巨人发出一声感慨:“竟然在那么远的地方……群星之间,不久之前我还不相信自己会有机会离开这颗星球,却没想到尤古多拉希尔已经在宇宙里飘荡了两千年之久,它竟然还有这种力量,而且能在那场大爆炸里活下来。”
莉莉有些好奇:“你也不知道尤古多拉希尔有这种转移空间的力量?”
“不知道。”弥米尔答道,“它从未展现过这种伟力,即便在猎魔人进攻神域的时候它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现在想想……猎魔人的超级武器也只是切断了九大王国与主物质位面的链接而已,并没有从根本上伤害到尤古多拉希尔,所以恐怕世界树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把这当成一次威胁吧。”
“这倒是个新鲜情报。”薇薇安眉毛一扬,“我也在奇怪它有这种力量还怎么会被猎魔人放逐出地球呢。”
郝仁轻咳两声:“咳咳,这个先不说了,现在关键是它跑了,我们怀疑是我们的试探行为‘吓到’了世界树,所以……”
“所以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弥米尔带着笑意,“当然没问题,但你们有把握再把它找出来么?”
郝仁很自信地一笑:“当然有把握,我可以发动很大的搜索力量。”
“那就没问题了。”弥米尔痛快地答应下来,“我随时可以帮忙。不过不能离开太久:暗影议会这边的事情刚刚开始,我这个议长哪怕是挂名的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郝仁对此当然表示理解,而在随后,他好奇地问起了关于尤古多拉希尔的一些问题:“话说既然你以前经常跟‘世界树’聊天,你知道它都在想些什么吗?它有关于故乡世界的记忆么?”
“记忆应该也是没有的。”老巨人答道,“而且我跟它建立思维连接的时候总是感觉它处于一种混混沌沌的迟缓状态,它对外界刺激缺乏应对,也缺乏积极主动的思维活动,至少我印象里的尤古多拉希尔就是这样,但根据你描述它‘逃跑’时候的反应速度,我觉得它现在敏锐多了。”
听到弥米尔的回答,郝仁若有所思起来。
由于暂时还没有尤古多拉希尔的下落,弥米尔便继续在雅典庇护所当他的“议长”,而郝仁则挂断电话,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当听到弥米尔对尤古多拉希尔的描述之后,郝仁想到了很多事情,首先就是那个名为“尤古多拉希尔”的长子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它在神话时代时又是怎样一种状态。
尤古多拉希尔非常强大,这是毋庸置疑的,它能够牵引着九大王国在时空中穿梭,甚至能在几秒钟内从太阳系跳跃到数百万光年之外,这所需要的力量绝对惊人,即便那个“长子”是用了些什么特殊的手段来达成这种奇迹,它也展现出了恐怖的控制能力,但它在面对猎魔人引发的诸神黄昏时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弥米尔的解释是尤古多拉希尔思维方式特殊,以及猎魔人的攻击对世界树本身没有多大威胁,所以后者并没有把这当成需要认真应对的事情,但弥米尔同时也提到他在神话时代和尤古多拉希尔对话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神智混沌,思维迟缓——老巨人恐怕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毕竟他不认识其他“世界树”,可郝仁知道这显然不正常,他是认识正常的长子的,卓姆的思维就绝对不迟缓。
“穿越现实之墙后,长子也会受到神血原罪影响,尤古多拉希尔因此不记得梦位面的事情,而且我怀疑它的思维迟钝也是由此引起的。”郝仁说着自己的猜测,“长子的精神结构与凡人不同,它们的记忆与思维联结更加紧密,因此记忆受损的同时也会导致思维能力受损。我推测,尤古多拉希尔在整个神话时代应该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弥米尔其实是在和它的梦境交谈,这种状态的世界树自然不会对猎魔人的攻击产生什么反应:它被神血原罪冲击的太严重了。”
郝仁说的这些都并非凭空猜测,他留在梦位面的晶核研究站一直在持续不断地研究着长子的生理结构以及精神状态,他有两个长子标本可以解剖,还有一个卓姆愿意主动配合各种医学检查,所以到现在郝仁对“长子”这种强大的半神生物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他知道这种生物的记忆与思维之间的联系,也能大致推测出如果神血原罪对长子产生效果,后者基本上会呈现出什么状态。
之前他没有想这么多,但在听到弥米尔对尤古多拉希尔的描述,再联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之后,他便对那个“长子”的状态有所了解了。
“现在它显然已经清醒过来。”伊扎克斯接过话茬,“咱们刚一露面它就跑了,反应很灵敏。”
莉莉抓抓头发,有点不理解:“它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啊?”
“因为神血原罪已经结束了。”郝仁笑着,他想起一件事,让所有疑问迎刃而解,“你忘了?咱们净化掉了神血原罪的源头,也就是安卡特罗家族封印的那块黄金圆盘。神血原罪结束之后各个种族都从‘诅咒’中摆脱出来,对凡人种族而言,摆脱诅咒就是先天敌对现象消失,而对一名长子而言,摆脱诅咒就是脑子重新变得好使起来。”
现在郝仁已经可以确定,神血原罪对不同种族产生的效果其实是大有不同的,这一点区别在凡人种族之间还不明显,顶多也就是大家的先天敌对反应强弱有别而已,但在半神种族之间就差异巨大了:弥米尔只是失去了记忆,却没有对其他异类产生太大的敌对性,而尤古多拉希尔则是陷入思维混沌,与此同时并没有产生丝毫的先天敌对(否则它也不可能让奥丁一家子在它的“身上”安家),这就是神血原罪在他们身上体现出的不同效果!
越是与女神接近的生物,对神血原罪中“敌对影响”的抗性就越强!
当然这其中海妖是个例外:她们与女神血脉应该是距离最远的了,但由于她们压根是自然进化而来,所以她们也几乎没受到先天敌对的影响。
关于尤古多拉希尔的猜测说再多也说不完,郝仁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家里人都去忙活自己的事情,而他则起草了一份对其他审查官的协助申请,并将其发往星空深处:
“无加密报文·本地宇宙频道,起始地第一银河·柯依伯站,无定向发往本银河范围所有审查官。本人正在调查一个与主物质位面脱离链接的异常空间系统,该异常空间与梦位面大项目有关,由于其可能已漂移至银河其他区域,现对银河范围内所有审查官发出协助申请。该异常空间搜索方式见附件,我将附上一段共鸣信号作为导标。另:该异常空间内存在一个可以驱动超时空跳跃的超级生命,它很谨慎,会对一切外来刺激产生难以预料的反应,因此希望发现者不要轻易靠近它,如有人搜索到它,请保持安全观察距离,等本人亲自处理。报文结束。”
等发完这条公共广播之后郝仁想了想,又给银河系范围内所有的文明圈发出了另一条消息:“无加密报文·本地宇宙频道,发送至第一银河所有文明圈。审查官郝仁签发动员令:今在银河范围内搜索一个异常空间,希望大家予以配合,该异常空间特征如下……”
等把各种格式的文件都发出去,并且让数据终端确认了一下各个文件都没有遗漏之后,郝仁揉着眼睛靠在沙发上:“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数据终端飘起来在郝仁脑袋上碰了碰:“搭档,咋样?牛逼哄哄地给全银河签发动员令感觉爽不?”
郝仁想了想,特实诚地点头:“爽翻了。”
“……你他妈就不能矜持点?”
“废话,你先问我的!”
“啧啧……反正你记着这种消息不能随便发就好,至少也得跟这次一样,是真有急事儿才能用。”
郝仁一下下地戳着数据终端的壳子,让它在空中滴溜溜地翻着跟头:“知道知道,你咋也这么唠叨了……”
其实要仅仅是为了搜索九大王国的下落,郝仁发这些消息的时候还不至于如此积极,毕竟一堆异常空间虽然规模不小,但在整个宇宙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大玩意儿,可那九大王国里面住着个成熟期的长子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事件的性质一瞬间上升到维系梦位面和表世界宇宙平衡的程度,郝仁毫不犹豫地就发出了自己成为审查官以来的第一个大规模动员令——哪怕让整个银河系都热闹一下,他也要赶紧把尤古多拉希尔给找出来!
审查官的动员令和协助申请在宇宙频道中拥有极高的优先级,这简短的几封短讯几乎在瞬间便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并出现在各个审查官的数据终端以及各个文明圈领袖的办公桌上,所有有资格有能力处理此次事件的人员都将随后收到上级分派的任务,不知道多少组巨型天线阵列会被激活,而郝仁从冈格尼尔碎片中复制出来的感应信号将回荡在整个银河系中——这将上升为一次规模浩大的搜索活动,不过对于已经进入大宇宙时代的各个文明而言,将这种搜索任务分摊在他们头上倒也不是多大的负担。
毕竟就连柯依伯站这样的“边境车站”都能承担搜索任务,也就是开着天线扫一圈的事儿,对大型空间站而言,永远不缺具备富余功率的天线设备。
不过这时候郝仁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审查官的内部频道上了,因为他刚刚发出的那些消息已经引起大量同僚关注,那帮成天闲出花的半神们几分钟内便在公频上聊的热火朝天:
自然大师·范达尔·锅盔:“卧槽!刚才我看到了什么!他是要在本宇宙搜索啥东西吧?”
群星咏者·莫德尔:“啥?炸弹仁盯上咱们这儿了?”
星姬·艾维娜:“妈个鸡我好慌,本萌妹赶紧看看周边有啥东西是易爆品……”
大贤者·安东尼:“慌你大爷冷静点,老子正在查单尔废星采集数据呢,那帮助手看见消息之后吓坏了好么,有个小姑娘都哭出来了——到底是哪个混球把‘走哪哪炸’传开的?”
圣光化身·洛肯:“龙后,楼上有人找你。”
龙后·加拉卓尔:“……滚,老娘是先听范达尔说的!”
歌者·图娜拉:“你们猜炸弹仁现在会不会正在窥屏?”
走哪哪炸·郝仁:“……”
歌者·图娜拉:“卧槽真的在窥屏!女神赶紧来管管啊!有人潜水窥屏吓唬人啦!老大别光顾着煮面条啦!”
系统提示:管理员渡鸦12345已开启全频道禁言五分钟。
系统提示:歌者·图娜拉被管理员渡鸦12345禁言一天。
虽然以前已经说过但还是要再重复一次:这企业氛围实在太他妈恶劣了!
将近三年的工作时间,虽然对不老不死的长生者而言只是一段不起眼的经历,但仍然足以让郝仁在审查官这个职位上变得更加熟练,并且与自己的同僚们更加打成一片。虽然他平常看着不声不响,也没成天满宇宙地找同事扎堆聚餐,不过他仍然与自己的同事群体有着较为稳定的联系,因为审查官们有自己的联络途径与相处方式:
作为世间万物的观察者与反馈者,审查官们分布在整个宇宙,甚至分布在其他宇宙,他们相互之间的距离难以计量,而且每一个审查官都有自己的辖区和事务,他们自然也没时间成天聚会,所以每一个审查官都是通过数据链路和虚拟会议来互相交流的:前者供他们日常沟通所用,后者则是执行公务的官方途径。
他们是一个在空间分布上极为松散,但在情报共享上联系紧密的神之团队。
这里就有必要提一下审查官们在一个宇宙的分布问题。每个世界的“大小”都不一样,甚至相差极为悬殊,有的世界是天圆地方的一片空间,有的世界则只有一个星系、甚至只有一颗太阳,而也有的世界像郝仁的故乡这样,存在浩瀚的太空和数以亿兆的星辰,因此每个世界的审查官数量都是完全不同的,从常驻一人到数以万计的团队都有可能。
而且即便是在同一个世界内,审查官的分布也相当不“均匀”:由于其工作性质,他们并不是以管理面积,而是以监管文明数量为标准来划分辖区的,通常一个文明圈由一名审查官监管,而他们的辖区便取决于这个文明圈的范围:郝仁的辖区是两百光年,这是因为两百光年范围内地球文明便是这里的唯一文明,如无意外,将来的地球文明圈初始范围便是这两百光年。其他审查官的辖区划分方式也与此类似。
对于那些已经探索了数以百计个银河的上位文明圈,他们背后便有一个审查官注视着数百个银河的区域。
但即便“领地”相差如此悬殊,所有审查官在权限上却完全平级:因为他们是世界的观察者与反馈者,他们的立足点已经超越了凡俗的物种和领地概念,站在这些半神的角度上,解决一群古人的吃饭问题和平息一场百万光年的星际战争是毫无区别的。郝仁用了将近三年,阅读了无数案例,才终于将将领会到这点。
审查官们就这样注视着每一个文明圈,而在这些文明圈辐射范围之外的浩瀚荒蛮太空,则是神明亲自注视。
审查官负责凡人世界的事务,神明负责宇宙的事务,一个简单易懂的模型就这样建立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工作手册上讲的事儿,通常用于描述理想情况下——事实上郝仁很怀疑自家那个女神姐姐平常到底有没有手册上讲的这么靠谱,毕竟据他观察,女神姐姐刚才就只是在审查官的聊天群里潜水而已……
审查官们之间发生的这些日常趣事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在各个文明圈有资格接触时空管理局的人看来,审查官仍然是一个神秘、强大、公正并且充满威仪的群体,来自他们的一纸动员令便让无数太空站和深空要塞忙碌起来。巨大的扫描天线被启动,空余的通讯信道被征用,传奇法师们的观星塔在宇宙中发出熠熠光辉,郝仁复制出去的那段共鸣信号被输入到每一个天线阵列以及魔法水晶里,无数双眼睛开始在整个银河系范围内搜索那失去踪影的尤古多拉希尔,而如果他们都找不到的话……郝仁还会扩大搜索范围,让宇宙其他地方的同僚们也来帮帮忙。
反正这对他们而言也都是举手之劳。
郝仁把数据终端放在茶几上,茶几对面则“坐着”一位容貌普通,但仪态雍容华贵的高大女子,这位拥有女王气质的雍容女子尽管只是坐在廉价的布艺沙发上,举手投足间却仍然仿佛身居王座一般。郝仁笑着对这名女子点头:“我得啥时候才能有你这气质啊——你这简直能把马扎子坐出金銮殿的气场来。”
加拉卓尔淡淡地笑着:“没办法,谁让我从一出生就是巨龙王族,很多习惯都到骨子里了,而且这时候我眼前还有别人呢,是苏哈卫星站的观察员,我得注意形象。”
“反正我从来没注意过形象。”郝仁撇撇嘴,他知道现在龙后加拉卓尔面前肯定也坐着一个由质量投影形成的自己,而他这个撇嘴的动作必然被加拉卓尔身边的人看见了,但他对此并不在意,“苏哈卫星站拥有银河边缘功率最大的探测系统,它几乎能辐射两万光年的区域,我这次是对你那边寄予厚望。”
加拉卓尔微微点头:“我能感觉到这次事情很紧急,我会尽力帮忙。”
“说实话,这是我头一次搞这么大的大新闻,还挺紧张的。”郝仁笑呵呵地坦言说道,他知道自己和加拉卓尔之间的交谈是被加密的,即便旁边有人听着也理解不了——就像现在旁边正瞪大眼睛一脸懵逼的滚,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很随意,“我简直不敢想自己这一家伙动员了多少人力物力。”
“但其实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加拉卓尔摊开手,“只是发生在你身上有点不寻常罢了。你这次的行动让大家很意外,你也看到了,那帮无聊的家伙都议论纷纷的,因为你平常都是一个人在折腾梦位面的项目,在表世界几乎没怎么活跃,你这突然蹦出来……真让我们有种深海烂泥兽突然诈尸的感觉。”
加拉卓尔这仪态够威严,可说起话来还真挺亲切的——这也是审查官们的通用特色了,毕竟都是干片警的,大家凑一块的时候还装逼给谁看嘛。
郝仁听到加拉卓尔的说法也只是尴尬地笑笑,他知道自己在审查官群体里肯定是个特殊分子:资历短暂却折腾了一堆大事,走哪哪炸的风评,渡鸦12345的亲自照顾,这些都足够让他鹤立鸡群,而最让他显特殊的还是梦位面的“大项目”,他独自处理这么大一件事,以至于几乎没有和表世界的同僚们合作过,这就相当于一家大公司里某个埋头于机房最深处一干三年的核心工程师,上班三年却跟个隐士似的,这种人不管啥时候突然蹦出来都会给人一种惊奇感:呀,原来咱单位还有这么一号人呢?
“我也不知道女神怎么会放心地把这么一大摊子事交给我一个新人。”郝仁坦白地说,“我猜你也不知道。”
加拉卓尔点着头:“确实,这很不寻常,但女神的安排总有其考量。别看她那样,她确实是这个宇宙最负责的管理者,我们只要信任她就够了。”
“其实有一件事我始终很好奇。”郝仁看着加拉卓尔的眼睛,“这个世界——我是说整个宇宙范围内,真的只有我一个审查官在关注梦位面的事情么?”
加拉卓尔静静地看着郝仁,突然露出一丝微笑:“说实话,关注梦位面的人很多,甚至我都在关注它,因为现实之墙削弱之后引发了不少问题,不光你们地球上有麻烦,在我的辖区内也曾经出现过世界渗透的情况。但得到授权直接处理此事的审查官真的只有你一个。”
郝仁很惊讶:“世界渗透?你那边也有‘裂隙’?”
“不,还没有严重到形成裂隙的程度,只是一些薄弱区。桑图·苏IV所处的恒星系范围内存在一些连续的不稳定空间跳跃点,在我把预警机制建立起来之前,经常有冒失的深空探险者迷失在那些跳跃点附近,其中一些后来被追踪到,但另一些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我相信他们已经落入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夹缝之中:这就是现实之墙恶化的后果之一,而且是最温和的后果。在宇宙深处……比如你所知的裂痕星云那里,一整个银河都被绞的粉碎,那才是可怕的裂隙。”
加拉卓尔说着,突然貌似想起什么:“说起来……自从你接手了梦位面的事情,这将近三年里现实之墙的薄弱点倒是安稳了不少,你是怎么办到的?”
郝仁一愣:“啥?”
听到加拉卓尔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郝仁才猛然发现自己平常跟同事们交流的着实太少,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情况。而加拉卓尔看到郝仁的反应之后也没吊胃口,她直接在自己的数据终端上操作了几下,郝仁的数据终端立刻接收到一些讯息,随后一系列图表被投影到他面前。
那是一些简单易懂的曲线图,即便郝仁这种半吊子也能看明白。
“现实之墙虽然对普通人而言是不可见的,但它的活动会在宇宙中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大的像裂痕星云那样的毁灭性裂隙,小的则只是一些引力异常的扭曲空间点,通过观测这些异常点,我们便能够从侧面了解现实之墙的稳定情况——在你直接介入梦位面内部之前,一些第三方调查公司就通过这种方式来监控梦位面的活动情况。”加拉卓尔解释着这些图表的来历,而这些事情都是郝仁从那些僵硬死板的历史数据上看不到的,“这些数据积累了成百上千年,很少有审查官会有耐心把它们全都收集整理下来,但我正好是个对数字感兴趣的龙——这条红色的曲线是最近一千年来宇宙中各个‘异常点’的活跃度,这些异常点都是现实之墙活动的产物。在红色曲线之外的线条则是几个大规模裂隙单独摘出来的观测记录,时间跨度同样是一千年内的。”
郝仁仔细观察着这幅被整理的简洁明了的曲线图,他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所有曲线在一开始都是相当平稳的,虽然存在波动,但波动都很有规律,那就是渡鸦12345提到的相对平静期,而在数百年前的某个时间节点之后,所有的曲线波动幅度都突然大幅增加,这很明显便是动荡期。
以五千万年前两个宇宙发生碰撞、现实之墙成型开始算起,郝仁可以根据几个重大历史事件把这堵墙的状况笼统地分成几个阶段:在女神陨落之前,现实之墙处于最安全的“绝对平静期”,在创世女神陨落的短暂时间内,现实之墙巨幅波动,引发异类集群穿越现象,这是“濒临崩溃点”,而在女神陨落之后一直到几百年前的这段时间内,现实之墙虽有波动却不剧烈,这便是“相对平静期”,而从两三百年前到现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现实之墙的波动情况一度剧烈到让渡鸦12345都极为警觉的地步,这便是“动荡期”。
“我把最后这几年的观测数据给你单独发过去。”加拉卓尔一边说着,一边发来了新的数据。
在新的曲线图上,郝仁看到一些更加锐利的数据波动,而这些波动在曲线图的最后几格却反常地平静下来。
“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从你上任开始,到现在的两到三年内,再也没有一次裂痕扩大事件,也没有一次异常空间活跃报告。那些空间异常点和裂隙仍然存在,但它们既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完全静止在那里,只要没人作死往里跳就不会发生任何危险。所以关键是: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郝仁目瞪口呆。
他本能地觉得加拉卓尔说的这些事情过于离奇难以置信,但他更知道对方没理由用这些东西来忽悠自己。他看着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东西,知道数据是难以作假的,而这些图表显得相当真实可信。
“我什么都没做。”郝仁特诚实地说道,“我就只是在梦位面到处出差而已……跟你们平常干的一样。”
“那看来关键并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这些事情是你做的。”加拉卓尔沉吟一下,突然仿佛意有所指地这么念叨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轻,可郝仁还是听到了。
“这啥意思?”
“胡乱猜测。”加拉卓尔笑了笑,“母龙的第六感而已。”
在这之后,郝仁和龙后讨论了很多关于梦位面的事情,尽管加拉卓尔并不是负责这些事情的审查官,但这位龙后至少有着数千年的工作经验,她对这个宇宙的很多东西都相当熟悉,她所知道的一些秘辛以及宇宙深处的奇特现象足以给郝仁不少启发。二“人”相谈甚欢,最后加拉卓尔向郝仁承诺,一旦在她的辖区内发现尤古多拉希尔的踪迹,她将会第一时间通知这边。
数据终端结束了这次跨越星际的质量投影会谈,随着信号传输中断,加拉卓尔的身影化为一片消散的光粒子消失在沙发上,原地只留下淡淡的龙威。
“……老牌审查官的经验果然很有帮助。”郝仁看了正趴在茶几上假装杯垫的数据终端一眼,“虽然她不管梦位面,但她对现实之墙的了解可真不少。”
数据终端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着:“所以本机才建议你多找那些见多识广的前辈们讨论讨论。”
郝仁点点头,虽然这个PDA平常挺不靠谱的,但它在公务方面的建议从来都很有道理。同时他也想起了加拉卓尔告诉自己的情况:“你觉得为什么这两三年里现实之墙的活动会平静下来?”
他还记着自己刚上任之后不久渡鸦12345告诉自己的话,她说现实之墙正处于有史以来最不稳定的状态,梦位面和表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互相渗透,那时候郝仁可是好好做了一大堆糟糕的心理准备来着,但他却没想到真实情况会如此……“乐观”,现实之墙竟然在自己上任之后就恢复了稳定,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为啥,但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可为什么渡鸦12345就没跟自己说这件事?
“本机只是个PDA,本机哪知道这个。”数据终端回答的特别欠揍,“反正既然渡鸦长官不告诉你,那就有她的道理——神明是相当强大的,以至于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重塑整个宇宙的现实,说不定她是担心告诉你太多东西之后影响到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平衡:毕竟你成天在现实之墙上钻来钻去,你自身已经是个巨大的信息携带体了。”
郝仁自己琢磨了半天,发现不得要领,于是干脆把这个问题扔一边去,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起来。
“滚”在旁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这时候发现郝仁终于忙完正事了,她立刻蹭蹭地拱过来使劲用手扒拉着郝仁的眼皮:“大大猫!大大猫!”
郝仁抬起一边眼皮懒洋洋地看着猫娘:“干啥?我歇会……”
猫姑娘用手指着自己的脸:“胡子!”
郝仁定睛一看,却看到原来这傻猫用笔给自己脸上画了六根黑线——就跟猫胡子似的在腮帮子上对称分布着,这个二货还一脸得意地炫耀:“又有胡子啦!”
“擦掉!”郝仁二话不说就从旁边抓起一块抹布杵到蠢猫脸上,“看你脏的!”
滚立刻呲牙咧嘴:“不擦!我要胡子!要不钻洞的时候总是卡住!”
“你就是画上这个也会卡住!”这只猫一缠过来郝仁就知道自己是没法休息了,他决定先摆平这个憨货,于是一边使劲把抹布往对方脸上杵一边厉声问道,“另外你又去哪钻洞了?!”
“我没钻地下室的天窗!”滚使劲挣扎着,“不擦!我要胡子!”
郝仁使劲用手按住傻猫的脑袋,同时用膝盖压着她的肚子,手忙脚乱地在这个二货脸上擦着:“老实点别动,趁着还没干透兴许还好擦点!等会薇薇安看见了她非揍你不可!”
傻猫的惨嚎响彻大屋:“不擦!不擦!你给我把胡子变出来!我要我原来的胡子,要不我就不擦!”
正在俩人缠斗着的时候,旁边的房门突然砰一下子被人从里面推开,刚刚午睡醒来的莉莉睡眼惺忪地从屋里飘了出来:“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不好啦!房东草猫啦!!”
郝仁:“……卧槽?!”
已经睡糊涂的莉莉继续扯着嗓子喊:“不好啦!房东刚才承认啦!”
就这样,郝家大宅今天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莉莉作为一个哈士奇精,她的闹事搅合功夫那是天下无双的,这个二货在睡迷糊的情况下都仅仅凭借言简意赅的两句话震惊了全家,于是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她就跟滚一块挨训了……
刚刚差点要闹翻天的蠢猫这时候已经完全蔫吧下来,耷拉着脑袋在沙发上蹲着一声不吭,脸上还挂着她自己画上去的宝贝胡子,薇薇安叉着腰在她前面数落:“你说说你成天就不能省点心?你看看你在脸上画的那是什么……”
猫娘缩着脖子:“是胡子啊……”
郝仁跟薇薇安异口同声:“闭嘴!”
“这家伙怎么修炼成精了还是这么一副蠢样。”郝仁揉着眉心,“我说呢她之前突然跟我要钢笔是干嘛,还以为这家伙终于愿意主动学习了。”
猫娘继续嘀咕:“我也不是修炼成精的啊……”
薇薇安:“闭嘴!”
郝仁看着猫姑娘缩头缩脑在沙发上坐卧不安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好笑,他还有点感慨:“当初她还是猫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家伙挺聪明来着,成天横行乡里而且还能跟我抢零食,当时我觉得她简直都聪明的要成精了——怎么这时候真成精了反而看起来这么傻呢?”
薇薇安翻着白眼:“废话,当年你是以猫的标准来看她,那她肯定聪明的成精了,这时候你按人的标准要求,她这样的往好里说都属于二级残障。”
莉莉就在“滚”旁边蹲着,她也蔫头巴脑地听了一通训,这时候竟然跟“滚”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一猫一狗蹲在沙发上小声嘀咕着:“你觉得蝙蝠还要叨叨多久?”
“不知道喵……傻大猫你的尾巴为什么要晃来晃去的,你是不是要打架?”
“谁要跟你打架了,我这不是打招呼的么!”
“……你有病诶,打招呼应该是像我这样的,听好了啊——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你是不是要打架!为什么吼我?!”
好吧,看来这俩要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还得一段时间……
郝仁跟薇薇安这边正专心讨论猫娘将来的教育问题,突然就听到猫姑娘发出“喵呜”一声尖叫,俩人一扭头就正好看到她纵身一跃扑在莉莉脑袋上,抡着爪子就是噼里啪啦一阵挠,莉莉这个不争气的家伙顿时被扑在沙发上毫无还手之力:虽然她在“滚”变成人之后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怕对方了,但这货骨子里那奇葩的怕猫因子仍然在产生作用,这时候竟然愣是被压着打起来。
郝仁跟薇薇安一看这个情况也顾不上讨论教育问题了,赶紧上前阻止猫狗大战,一边一个地拽开俩姑娘之后随便询问了两句就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你俩竟然能因为这个……‘滚’没上过学也就罢了,莉莉你这么大个兽医竟然不知道猫狗为啥打架?还着这道?”
莉莉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嘀嘀咕咕:“我这不是一下子没想起来么……而且是她先动爪的。”
“你俩以后少接触。”郝仁瞪眼看着俩二货,“本来就都二,这特喵的凑一块变成个井了,横竖都二!”
薇薇安一脸疲惫地摆着手走向厨房:“算了,不跟这俩脑子有坑的家伙浪费时间了,我去炒菜。”
郝仁顺手把“滚”推过去:“你去给她洗洗脸——脸上这墨水已经干了,擦不掉。”
“滚”刚想抗议两句,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到南宫五月从水房里跑了出来,海妖姑娘好像就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她一脸兴奋地扑过来拽着滚的尾巴就往水房拖:“薇薇安你炒菜去吧!我给她洗!我给她洗!”
傻猫的惨嚎惊天动地:“救命!救命!大大猫快来救我啊!我不去水……”
她的惨叫声在进入水房之后戛然而止,留下郝仁跟莉莉在后边面面相觑。郝仁好奇地问:“五月这两天干嘛呢?怎么一提到给‘滚’洗脸洗澡就这么积极?”
“我哪知道。”莉莉抱着胳膊,赌气地一转头,“而且我是二货嘛,你找个不二的人去问吧!”
郝仁被甩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很快客厅里就又变得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时候正是家中最安静的时刻:南宫夫妇都在外面的饭馆里忙活,伊扎克斯爷俩应该正在走街串巷地收旧家电,薇薇安在厨房炒菜,五月在折腾滚,豆豆在睡下午觉,莉莉有小情绪了,估计她要到晚上饭点才会多云转晴。至于最后一个南宫三八……他闲极无聊,下午出门帮人捉鬼去了,要到晚饭才会回来。
这么想了一圈,郝仁惊讶地发现:平常闹闹哄哄的一家子妖魔鬼怪,这时候竟然没人来烦自己了。
可这人就是有点贱脾气,平常家里一屋子人各种闹腾的时候郝仁是心烦意乱,但这时候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他一个人却又觉得无聊起来。
在客厅里绕了两圈之后,郝仁决定出去走走。
反正晚饭至少还得等俩钟头:薇薇安刚得到那套神器级别的厨具,正处于极端手痒状态,她最近每天晚上都要弄一桌子大菜,一顿饭没个俩钟头是折腾不出来的。
“天气暖和起来了啊。”
走在外面,郝仁突然感叹了一句。
此刻已经是夕阳西下,倾斜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陈旧的老街旧巷里,在光影游移间,可以看到道旁的老树已经抽出嫩芽,墙角的草丛也已经泛起绿色,一阵微凉的晚风吹来,其中还夹杂着上一个冬天的微微寒意,但更能感觉到开春之后回暖的气息。
看着这样的风景,郝仁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错过了今年的春节。
他有几乎一整个月都是在科尔珀斯度过的,而在那之后的半个月则在雅典庇护所里忙着听一帮成百上千岁的老妖怪们吵架扯皮,今年最重要的一个节日,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数据终端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前两天渡鸦长官给你年终奖的时候你就没反应过来么?”
“……没反应过来。”郝仁抓抓头发,“这创世女神的一堆事儿信息量太大了,我根本顾不上其他的……竟然连大过年都没注意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怎样,语气中有些怪怪的。
数据终端在他怀里轻轻震动了一下:“你得习惯——那帮倒腾钢铁木材的还成天因为出差赶不上过节呢,更何况你这么个成天跑着拯救世界的主儿?而且你这还是工作第三年,等你工作三百年,三千年之后回头看看这个世界……你就能理解薇薇安的心态了。”
郝仁没有搭腔,只是摸着下巴貌似陷入沉思,数据终端一看他这个状态顿时慌神了:“喂喂,你可别这么就失落下来啊,平常那么缺心少肺一个人,这时候怎么一下子感怀……”
郝仁抬头目视前方:“那你说这时候再去超市还能赶上过节打折的东西么?”
数据终端:“……你他妈沉默半分钟就纠结这个?!”
“要不还能纠结啥?”郝仁耸耸肩,“反正大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走,咱去市里转两圈去,节日错过了,还是姑且得买点东西回来给大家庆祝庆祝。”
数据终端憋了一会,默默嘀咕:“你这个思路精奇的劲儿比家里的猫狗组合也差不多去。”
从南郊往市里走一趟可不近,乘公交的话来回就得两个多小时,郝仁可没这么多时间消磨,所以干脆让数据终端用空间传送把自己扔到了市中心。终端提前检测了一下传送落点附近,确保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当郝仁从某个犄角旮旯的楼梯间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眼前是一座熟悉的购物中心。
本来只想着来买点东西,但在看到这个购物中心的时候他心中突然一动。
“柳生……和赵玺应该是在这儿上班来着吧?”
柳生和赵玺,郝仁最早期认识的猎魔人成员,初次见面时候结下的一场恩怨到现在早已消弭,郝仁如今是把他们当成熟人看待的:不算朋友,但也算有些交情那种。
在一个多月前的科尔珀斯之乱中,柳生和赵玺也如其他的猎魔人一样,被总部紧急召回北极参与对长老教团的反击战,从那以后就断了音讯。他们在普通人中或许是能上天入地的超人,但在科尔珀斯的那场盛大战役中,像这样的猎魔人只是在前线拼杀的无数小兵之一,在没有特殊运气的情况下,他们的生命并不见得会比其他人更安稳一些。
科尔珀斯战争期间郝仁忙的焦头烂额,战争之后又忙于整理一大堆史前资料和异类们的纠纷,他直到现在才猛然想起柳生和赵玺的事情。如今那场内战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新议会和原本就在北极地区驻扎的猎魔人们正在忙于重建科尔珀斯,而那些从世界各地召集起来的外勤猎魔人则已经陆续返回自己原本的驻地:猎魔人的千年基业不能就这么弃之不顾,他们要尽可能重建在现世的势力网,即便不能重建,也要保证能随时了解世界各地的动静。
所以如果柳生和赵玺还活着的话,他们多半已经回到这个城市了。
郝仁揣着数据终端来到了商场中层,在良好的记忆力……其实就是数据终端的导航下,他找到了赵玺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间小小的手机专卖店。柜台前站着个矮矮胖胖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郝仁依稀有点印象的、脸上长着雀斑的女孩子在店里忙活。郝仁上前询问赵玺的情况。
“赵玺?她已经两个月没来上班了。”雀斑姑娘奇怪地看了郝仁一眼,皱着眉想了几秒钟突然反应过来,“哦对了,你之前也来过一次,我说呢怎么眼熟……你到底是赵玺什么人啊?难道是她男朋友?”
旁边的矮胖姑娘心直口快地就接了一句:“不会吧,赵玺那么冷冰冰的人哪来的男朋友……”
“额,我不是。”郝仁尴尬地摆着手,随后有点担心,“赵玺还没回来?你们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矮胖姑娘使劲摇着头:“没有,她这人神神秘秘的,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住哪,上个月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还发现她连手机都停机了。”
郝仁皱皱眉,心中盘算着之后是不是要专门去找哈苏或白火确认一下幸存的猎魔人名录,同时又随口问了问另外一个人的下落:“那柳生呢?他来上班了么?”
雀斑姑娘听到柳生的名字点点头,不过她还没开口,郝仁就听到身后传来个依稀有点熟悉的声音:“诶?你怎么来了?”
郝仁扭头一看,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柳生,这位资深猎魔人仍然是往日里那番打扮,一身半新不旧的西服,一副装饰性的平光眼镜,一双不甚亮的廉价皮鞋,看着就像某个城乡结合部造纸厂出来的小厂长,走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扭脸就会泯然众人的模样。他略有点惊讶地站在三米开外看着郝仁,随后突然笑了起来:“大半个月没见了。”
郝仁赶紧走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可是俩月没见过你。”
“正常,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在领着十万恶魔猛攻神殿,我却躺在担架上看你们打仗,我能看见你,你可看不见我。”柳生笑了笑,卷起袖子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环切伤口,“而且还留下点纪念——这手是十天前刚长出来的。幸好当时只是被刀砍掉,要是被咒术伤到,恐怕这一辈子都长不回来,我都没法上班了。”
郝仁看着这位昔日“敌人”,心中各种感慨也总结不出句话来,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活着就好。赵玺呢?”
“赵玺?她……”柳生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说道,“也还活着。”
“我能去看看她么?”
柳生想了想,点点头:“跟我来吧,正好我今天能早点下班。”
柳生和赵玺住的不远,而且和郝仁猜想中的不同,这两个猎魔人选为据点的地方并不是多么神秘的阴森角落,也没有萦绕多少诡异气氛,他们就住在距离商场不远的一片居民区里,两个人都是顶楼,对门邻居。
大隐隐于市,他们隐居的地方完全让人看不出是猎魔人的居所。
“住在顶楼,平常会清静一些。”柳生领着郝仁来到自己租住的地方,他先把自己东西扔进自己屋里,随后从兜里掏出另一串钥匙去开赵玺的房门,“就是这边电梯总坏,爬楼梯虽然累不到哪去,但挺烦人的。”
“你们俩还在市里买房子了啊?”郝仁不知怎的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哪能啊,现在房价这么贵。”柳生随口答道,“这房子是我们租的。”
郝仁一愣:“你们猎魔人还缺钱?”
柳生很奇怪地看着他:“猎魔人就必须很有钱么?”
“额……我是说你们多少也算长生种,这一辈子成百上千年的,哪怕卖红薯都该走上人生巅峰了吧。”郝仁感觉挺不可思议,他觉得猎魔人作为神话时代后的大赢家不该混这么惨,虽然没啥理由,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至少你这样的置办套房产该没问题。”
柳生呵呵一笑:“那为什么你那边一屋子都是租房住的?”
郝仁想了想,感觉无言以对……
但他仍然觉得像柳生这样的地区负责人级猎魔人需要租房住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儿,仔细琢磨之后他觉得这兴许能“归功”到薇薇安头上:穷神女伯爵威压海内,尽管她六千年前就已经从十四圣人的位置上退位了,但她残留下来的衰神力量仍然蔓延到了整个猎魔人组织里,起码就从柳生的情况看,猎魔人里的基层干部混的就不咋样……
这时候柳生已经找到钥匙打开房门,他对着里面招呼一声:“赵玺,有客人来了。”
随后也没听到屋里有人应声,柳生直接把郝仁让进客厅:“进来吧,她没法招待你。”
郝仁略带好奇地走入屋内,这是个非常简朴的家,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里能看到的只有几样最基本的简单家具,而赵玺就坐在那张已经有点褪色的沙发上,她对有人进屋毫无反应。
郝仁立刻察觉到对方情况不对,他走上前去,却发现赵玺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客厅对面的墙壁,眼睛半睁半闭着,偶尔眨动一下,但瞳孔中毫无焦点。他伸手在赵玺眼前晃了晃,后者似乎稍微有点回应:她微微偏了偏头,可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动作了。
“这是……离魂症?”郝仁想起了科尔珀斯之战结束后很多猎魔人残留的症状,那些曾被困在灵界钟塔里的猎魔人以及幸存的长老教团战士都有这种情况,但赵玺的情况显然更加严重:如今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却还近乎一个植物人!
“她曾经被抓到灵界钟塔里,虽然时间不长,但出来之后就成了这样。”柳生叹口气,“唉,她实力太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离魂症的影响程度直接取决于被害者的精神力量,像哈苏那样的强大猎魔人只需要一星期左右就能从离魂症状态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而实力越弱的猎魔人受到离魂症的影响就越严重。赵玺毫无疑问是一个实力相当弱小的猎魔人——她甚至连资深者都算不上,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正式猎人而已。
所以柳生认为赵玺现在的状态就是恶性离魂症的结果。
郝仁其实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就当他准备从赵玺面前离开的时候,数据终端突然从他兜里钻了出来:“等一下!她好像不是离魂症!”
郝仁顿时一怔,然后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的事儿逼体质貌似又发挥作用了?
这时候数据终端已经绕着赵玺的脑袋飞快绕了好几圈,扫来扫去之后“咻”一下子飞回来:“她的灵魂里面有东西,一个非常强大的东西!”
“非常强大的东西?”郝仁被数据终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的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数据终端在郝仁肩膀上蹦跶着:“可能是一段灵魂碎片,也可能是某种精神烙印,本机看不清楚,但它跟赵玺的灵魂纠缠在一起,那东西太强大了,以至于这姐们本人的灵魂都没法控制她的身体。”
郝仁第一瞬间想到的就是弑神之剑的低语声对猎魔人的影响:“是弑神剑的思维钢印?!”
“不是,性质不一样,而且赵玺灵魂里的那个东西看上去更加……高级一点,本机竟然一点都看不透它。”
郝仁没想到数据终端这么个高级玩意儿竟然也有性能不足的时候,而旁边的柳生这时候已经憋不住了:“你们在说什么?赵玺难道被邪灵之类的东西寄生了?”
“不好说,但貌似她这并不是离魂症,而是灵魂被一个外来精神压制着。”郝仁摆摆手,“你知道她在灵界钟塔里接触过什么东西么?”
柳生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清楚,她被抓走的时候我还在后方养伤,等她被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成这样了,我询问过其他人,赵玺被困在钟塔里的时候跟其他人一样也是在上层区游荡的。”
柳生的情报没什么参考价值,郝仁还是把注意点转移到赵玺身上。他戳了戳肩膀上的数据终端:“能把她体内的那个外来精神剥离出来么?”
终端仔细思考了一下:“很难,本机甚至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判断出这个赵玺的精神世界里有两个不同的个体正在纠缠着。但如果把她放到医疗仓里,用精神重塑的程序刺激一下的话……或许能让她体内寄生的那个精神体显露出来,这样咱们至少就知道该怎么着手了。”
“你们两个愿不愿意来我家一趟?”郝仁转头看着柳生,“我那边有设备,或许能治好赵玺。”
柳生也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他直接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当下郝仁便扶起赵玺并让数据终端启动空间传送,三人被一道白光笼罩,下一瞬间便回到了位于南郊的家中。
仨人突然出现在客厅的时候莉莉正趴在沙发上看杂志,哈士奇姑娘一看郝仁身边还跟着俩外人顿时蹦起来:“呀!今天有客人啦?”
柳生晕晕乎乎地晃荡着,还没从传送引发的眩晕中摆脱出来,他对了半天焦距才看清眼前这个蹦起来的疑似狼人的生物是谁,于是露出个略有点僵硬的微笑:“额,好久不见,叨扰一下……”
这时候薇薇安正好端着一个被扣碗盖住的菜盘子从厨房出来,她看到客厅里的情况很意外:“你出门是去找他们了啊?”
郝仁指了指身边跟行尸走肉一样歪歪扭扭站着的赵玺:“情况有点特殊,我要用一下地下室的医疗设备。话说请猎魔人来做客你没意见吧?”
“反正来的都是客。”薇薇安随口说道,把菜盘子放在桌上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柳生是吧?你先坐着,我再去炒俩菜好了,能吃辣不?”
柳生刚才还挺淡定,可这时候让薇薇安招呼着一坐顿时就露出坐立不安的尴尬表情来:这是一下子还不太适应这种氛围。抛开猎魔人跟异类之间的旧账不谈,他可知道眼前这些人都是干嘛的,别的不说,第十四圣人在厨房里炒菜,第一圣人趴在沙发上看杂志,对面还坐着个正看人民日报的魔王——手下有十万大军那种,他被这一圈人环饲着顿时就油然而生一种小市民掉进人民大会堂的感觉来,浑身刺挠的跟穿着毛线内裤似的……
莉莉作为一个二哈可不会想这么多,她只是把注意力从杂志上转移出来,抬头好奇地看着柳生:“咱俩当初还打过一架是呗,你挺厉害的……”
柳生嘴角抽抽看着眼前的哈士奇精,琢磨了半天是该按圣人还是该按狼人来应对这姑娘,而就在这几秒钟里莉莉的注意力已经又转移了方向,她好奇地看着正歪歪斜斜挂在郝仁半边胳膊上的赵玺:“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郝仁大致把情况跟大家一说,随后便带着赵玺来到了地下室,一套休眠舱已经通过数据终端的远程控制进入待命状态,郝仁把赵玺放进去之后设置了自动精神重塑模式,当设备的盖子缓缓闭合之后,大家剩下就只有等待了。
柳生也好奇地跟了下来,他被这地下室隐藏的东西给吓了一跳,但总归是看过那十万联军的人,他看见郝仁折腾出什么东西都不会太过意外的。他只是对那仿佛棺材一样的银白色金属箱子有些不安:“这东西就能治好离魂症?”
“我说了,那不是离魂症。”郝仁又认真纠正了一遍,“另外这东西也不一定能治好——我只是在尝试让那个寄生在赵玺精神世界里的‘异物’显现出来,先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
“那需要等多久?”柳生目光灼灼地看着银白色金属箱上方不断刷新的数据,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见这个计时器了不?等它‘叮’一声就好了,然后会自动开仓的。不过因为操作目标不明确,这个流程需要半小时左右,我设置了自动保温……额不是,自动监护,等这边运行完之后我会收到消息。”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向楼梯走去,“这半个小时咱们就在上面等着吧,先把晚饭吃了,你尝尝薇薇安的厨艺。”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待遇,你应该感觉自豪。”薇薇安气质十足地看了柳生一眼,“一万年来,我只给今天这个家里的这些人做过饭。”
柳生顿时神色一整,感觉自己是个正在经历史诗事件的猎魔人,而旁边的莉莉则小声咕哝了一句:“废话,你以前也要买得起菜啊。”
薇薇安一叉腰:“大狗!”
莉莉激灵一下子:“当然我也觉得蝙蝠做饭挺好吃的!挺有意义的!挺上档次的!”
柳生面露迷茫地看着蝙蝠和大狗的交涉,他没想到这俩平常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样的。郝仁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吧,这就是你们猎魔人两位现任总扛把子的日常。”
柳生油然而生一种猎魔人前途渺茫的感觉来……
而等他来到客厅,看着薇薇安把每一盘菜上面盖着的扣碗掀开之后,他更是大开眼界:
宽大的餐桌上摆满了十几道丰盛菜肴,尽管都是家常炒菜,但色香味却与豪华酒宴不相上下,而且这每一道菜在掀开之后竟然都会爆发出一道光彩——这不是夸张说法,而是真的会发出一道光来!薇薇安每掀开一个扣碗,就会有一道仿佛极光般的光芒飞出来,等十几道菜全部亮相之后整个餐桌竟然愣是跟南天门似的祥云缭绕神光飘忽……
柳生甚至还听到了餐桌周围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庄严圣乐在飘荡。
郝仁领着一家子在餐桌旁边次第落座,这时候整个客厅已经被圣光祥云充满了,郝仁往那一坐,两边的人一字排开,气场既像耶稣最后那顿饭,又像玉帝被孙猴子砸掉的那桌宴……
好吧,这俩说法都不怎么吉利,领会精神就好。
反正在这一桌子圣光源的照耀下,任谁坐在桌旁都像个神话故事里的角色,也就莉莉形象差点:她习惯性地蹲在椅子上,往好里说像个哮天犬,但总归是南天门安保专业毕业的……
柳生一头雾水地看着这排场:“你们这……吃顿饭至于这样么?炒个菜都要附魔?”
薇薇安一边坐下一边说道:“菜没附魔,我用的锅是附魔的。”
柳生:“给锅附魔?!”
“极效神圣庇护,极效圣洁祝福,极效天神恩赐,极效圣光涌动,极效保鲜术。”郝仁叹了口气,“你要想听我能不重样地给你说到明天去——莉莉好好坐着!滚别往桌子底下钻!豆豆从汤盆里出来!都好好吃饭!”
自从滚吃了金苹果变成个蠢妹子之后,郝仁就已经对自己的年终奖有了极高程度的觉悟,他知道但凡跟真神沾边的东西就没有一个简单的,不管是从神界摘回来的果子还是从天堂批发市场买回来的锅碗瓢盆都是如此。但他是真没想到自己随手送给薇薇安的那套厨具会给力到这种程度——倒不是说做出来的菜味道有啥变化,而是用那套神器厨具做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出锅就带七八十个附魔效果的!
几天前薇薇安第一次用新厨具做饭的时候就被吓了一跳,一盘蒜薹炒肉做到八分熟的时候就开始金光乱冒,等菜出锅的时候圣光都打到房顶上了,郝仁在旁边看热闹的时候也是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年看过的各种日本动画片,薇薇安愣是在现实世界里把菜炒出了幻想系的效果……
这一桌子圣光缭绕的饭菜就是那套星金石厨具给加的特效。
“这东西吃下去真没问题吧?”柳生颤颤巍巍地用筷子指着一盘微光荡漾的木耳炒肉,“我不是怀疑女伯爵的手艺啊,我是担心自己虚不受补……”
“没事,就特效厉害,吃下去还是那个味儿。”郝仁随口说道,“我过年发了套新厨具,你知道的,我上级都是那什么……他们喜欢折腾点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旁摸出个猫食盆来,把桌子上的几样清淡菜品挑拣了小半盆,然后又从随身空间中摸出半袋子猫粮倒进食盆里,用筷子使劲搅合搅合便放在“滚”面前。“滚”低头嗅了嗅,刚想把脑袋杵进去就被郝仁用筷子敲了一下:“你的手呢?”
“滚”委委屈屈地抬头喵了一声,这才满把抓着筷子在食盆里戳起来:其实这只猫已经学会用筷子了,但她想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时至今日,郝仁仍然需要给“滚”拌饭,这倒不是说他偏爱这只蠢猫亦或后者缺乏这点自理能力,而是猫姑娘已经养成了习惯,她平常自己生活的时候怎么都好,但只要郝仁在家,那就必须郝仁喂她她才肯吃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这个猫娘也挺依赖自己主人的。
当然,心高气傲的喵星人内心里是不是把郝仁看做“主人”就很难说了。
柳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非自然的一幕,郝仁注意到之后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虐待她啊,她就喜欢这个味儿,不给她吃猫粮是要咬人的,而且她这猫粮可比我的零食都贵。”
柳生想了想,终究还是啥都没说出来,他老老实实地低头扒饭,坚决不去深究眼前这群异常生物的生活方式。
这帮异类就是放在异类里也够异类的!
这顿饭柳生吃的是倍感压力,饭菜的香味也挡不住一屋子异常生物带来的三观冲击,他第一次看到了最古吸血鬼在平日里的模样,却发现对方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相处,他重新审视了莉莉,发现自己仍然难以相信这就是“第一圣人”,而且他还发现那十万魔王联军的领袖在饭桌上只知道逗闺女。最让他压力大的是一条一尺多长的小美人鱼,豆豆全程都在饭桌上蹦来蹦去,小家伙早早就吃饱了,饭后在餐桌上散蹦(平常人叫散步,她这就叫散蹦)是她的习惯。柳生好几次都差点用筷子戳到小人鱼的脑袋,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注意来躲避小家伙蹦来蹦去的轨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小人鱼要专门朝筷子蹦过来,而且还不止一次。
跟柳生不一样,郝仁一家子吃的是心满意足,莉莉甚至都吃的横过来了:哈士奇姑娘吃撑之后就往沙发上一歪,特没形象地吹起牛逼来:“我当年领导猎魔人的时候,那可是个贤王,咱英明啊,那时候冰原上多苦?我愣是能让大家吃饱饭,你们说这容易么……”
薇薇安小声跟郝仁嚼耳根子:“看她吹的,就好像她真记得当年的事儿似的。”
柳生抬头看看表,又看看周围的郝家军,忍不住问道:“赵玺那边……”
郝仁抓过数据终端看了一眼,霍然起身:“走吧,能不能治好就看这一次了。”
众人一起回到了地下室,而这时候赵玺所躺的休眠舱也刚刚好完成一个周期的运转,当一帮人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听到一声清脆的“叮”从设备内部传来,柳生感觉那动静跟他家里的微波炉差不多……
休眠舱的盖子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郝仁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赵玺正紧闭着双眼躺在里面,面色红润,呼吸如常,仿若普通的健康人。
但他知道赵玺的问题是出在灵魂和精神层面的,这些外表上的健康并不能说明什么。
数据终端把自己和休眠舱的记录设备连接在一起,开始读取系统记录下来的赵玺灵魂波动,以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来分离那个神秘的“精神寄生体”,而在郝仁身后,所有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略有点紧张地等待着结果出来。
数据终端的表面一阵闪烁,随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郝仁始终保持着和数据终端的心灵连接,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个强大的、无法理解的意念突然顺着心灵连接传了进来,他作为审查官的心灵防护在瞬间激活,第一时间把这个外来意念拦了下来,但他仍然被这一瞬间的连接给吓出一脑门子冷汗!
直到数据终端掉在地上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郝仁的反应更是因为心神动荡慢了半拍,他猛然从恍惚中惊醒,赶紧伸手去捡已经死机的PDA,而几乎与此同时,正处于“植物人”状态的赵玺突然就从休眠舱里坐了起来。
她双目圆睁,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呆板死气,但也不像是恢复了正常的神智,她瞪着眼睛盯着某个方向,随后身上突然涌起一阵强大而威严的气息,离她最近的柳生甚至差点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跪伏在地,就连旁边一向缺心少肺的莉莉都被这股气息冲的一激灵!
“我原谅我孩子们的一切过错。”赵玺突然开口了,但她的声音中混合着另外一个女性的声音,“我将永远赦免他们。”
伴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地下室里的所有电灯突然全都炸裂,电线冒着吱吱的火花一路烧毁,房间中的玻璃器皿就好像被无形之手击碎一样噼里啪啦地爆了一地,强大的能量湍流甚至引发了肉眼可见的闪电,在房间中到处乱窜。众人被这突然发生的异象弄的一片混乱,莉莉刺溜一下子就窜到了薇薇安的床底下,只留一条大尾巴在外面使劲哆嗦,南宫五月则眨眼间卷成球滚到墙角,伊扎克斯的身上瞬间浮现出无数恶魔符文,几乎不可控制地就要变身!
但这一切异象突然全都消失不见,因为郝仁下意识地挡在了赵玺面前,他身上浮现出一层水波般的光芒,就这么抵消掉了那一句“话语”的力量。
“诶妈呀……”这时候数据终端也仿佛还魂般突然蹦了起来,它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地冒出一串小火花,机身内部传来滴滴的自检声,“吓的本机都重启了……”
“我这是……”赵玺也同时恢复了清醒,而且看上去竟然是完全恢复,她困惑地看着周围,“我这是在哪?”
郝仁二话不说就打断了她:“你先别问!我这头比你还乱,我得捋捋!”
赵玺:“?”
“都先收拾收拾……谁来弄点照明?莉莉别在床底下钻着了,不嫌丢人!赶紧把你的火之非常高兴拿出来!”郝仁使劲甩着脑袋,试图把那阵嗡嗡的耳鸣彻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同时开始大声指挥并安抚现场,刚才那瞬间的异象把地下室弄的一团糟,更糟的是家里的电线明显都烧掉了,这时候四周几乎是一片漆黑,“都别慌都别慌,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八你去帮你妹妹解开尾巴……其他没事干的都去楼上!别在这儿挤着了。”
这一屋子也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短暂的愣神之后就都反应过来,很快南宫一家四口就带着柳生和赵玺离开了地下室,伊扎克斯爷俩则跑出去检查电线情况,薇薇安皱着眉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惨状,忍不住在郝仁耳边低声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郝仁擦擦额头冷汗:“要是没猜错的话……是创世女神的思维片段!”
地下室中一片狼藉,除了那些坚固无比而且本身都带有一定神性的希灵设备毫发无损之外,几乎整个房间都被破坏了一通,房间里的电灯和玻璃器皿炸裂的碎片撒了一地,墙上到处都是能量湍流留下的焦痕,房顶上很多地方都被电击烤的焦黑一片。莉莉手中的火之非常高兴是房间中的唯一光源,在这摇曳的火光下,地下室的情况更显糟糕。
“我可得好好收拾一通了。”薇薇安叉着腰,略显头疼地皱着眉,但她貌似也没太过纠结:作为一个从古到今霉运不断的倒霉鬼,她遇上的比这更倒霉的情况可多了去了,当年好不容易盖起自己第一座房子都被人一把火烧掉过,如今这情况她还觉得挺乐观的,“算了,这个一会再说,郝仁你确认刚才那是创世女神留下的……力量?灵魂?执念?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只是一句话,仅仅一句话而已。”郝仁点点头,“我刚才直接接触了它,而且我对神性力量很熟悉,所以能确定那就是创世女神留下的,而且也只有神的语言才有这种力量。”
“而且也只有神的语言才能把本机折腾的重启一次!”数据终端咻一下子飞了起来,“妈呀,刚才那下可真刺激,本机这辈子一共就遇上两次这场面,一次是刚才,还有一次就是刚从包装盒里出来被渡鸦长官摆弄的时候……”
莉莉对刚才那一句“神言”带来的威压还记忆犹新,她尾巴上的绒毛都炸着,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神说出来的话都这么厉害?那渡鸦女神平常跟咱们说话的时候我也没见有谁被炸飞啊。”
郝仁斜了莉莉一眼,这个哈士奇精刚才的怂包反应他可还记着呢:“废话,她平常跟咱们说话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真正开口,她发出声音,但这声音是她用造物力量凭空创造的‘事相’,就跟你从磁带里听她的录音一样是倒了手的,她要真正自己开口,咱家里面从老王那个级别往下,谁听谁疯。当然我听也没事,我是半神,对神言抗性高。”
“原来真神这么厉害呢啊。”莉莉咋咋舌头,“那为什么赵玺会被……”
薇薇安用胳膊肘碰了碰莉莉:“你问题真多——咱还有正事呢,先上去看看那个赵玺的情况再说。”
郝仁点了点头,迈步朝门口走去,不过刚走两步就扭头看向薇薇安:“对了,你今天晚上没地方睡就先……”
薇薇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郝仁:“难道跟你挤一挤?”
郝仁顿时尴尬地咳嗽起来,他还真不敢这么说——但刚才有没有这么想那就不好说了。薇薇安也看出他的尴尬,她微微笑了笑:“没事,我收拾屋子可是一把好手,而且我这样的随便找个安稳地方就能睡觉,你不用担心我。”
说着她便反手召唤出一大群黑压压的小蝙蝠,这些小蝙蝠在黑暗中扑棱棱地飞向地下室各个角落,开始分工合作地收拾起房间来:有的蝙蝠带着正负电荷两两一组地飞在一起,跟电弧灯一样提供照明,有的蝙蝠则去清理那些落在地上和床上的碎玻璃,还有的蝙蝠去扶起那些东倒西歪的家具物事,场面又热闹又诡异。
郝仁只能感叹一句,薇薇安这技能是真方便啊,这么个化身千万的吸血鬼招牌技能愣是被她全都点到家务的天赋树上,她这辈子也就不用指望还能干点别的了……
薇薇安留下好几百个蝙蝠在地下室收拾屋子,她自己则和郝仁一起回到客厅。就如俩人预料的那样:所有电力全都烧坏了,屋子里黑漆漆一片,连外面街道上都没有灯光。
在黑乎乎的客厅里,郝仁看到一对幽绿色的眸子在闪闪发亮,这双眼睛从茶几下面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绕着他飞快地转着圈子,一阵略有点不安的呜呜声同时传入耳中。郝仁弯腰拍了拍滚喵的脑袋:“别怕,就是停电了。”
“我不怕黑。”滚在郝仁裤腿上蹭蹭,“但刚才下边有个好可怕的……呃,好可怕的……”
她想说的是神威,但猫娘词汇量有限,描述了半天也不得要领。郝仁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轻轻揉了揉猫姑娘的脑袋让她安心,随后抬头看向赵玺的方向。
赵玺跟柳生一块在沙发上坐着,她的心智已经恢复,只是有点显得精神萎靡。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伊扎克斯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半条街的电都停了,嘿,伊丽莎白正在外面修变压器,她说街上的线都没问题。不过咱家里面的电线应该是全完了。”
也不知道如果有人看见个只有一米多高的小萝莉挂在电线杆上修变压器会是个什么反应——女神经病在上,伊丽莎白还没个变压器高呢!
薇薇安在门边的小柜子里翻腾了一会,找到两个备用的灯泡,她顺手召唤出两只个头比较大的小蝙蝠,让它们张大嘴巴咬着灯泡的螺口,下一秒钟客厅里便重新恢复了光明。
两个无辜的小蝙蝠大张嘴巴咬着灯泡躺在茶几上,看着跟艺术台灯似的。
郝仁对薇薇安比个大拇指表示钦佩,随后来到赵玺面前:“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赵玺脸色有点苍白,虽然她平常就是个面瘫模样,但这时候面瘫程度貌似更严重了点,似乎她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身体的掌控,“都发生了什么?”
郝仁在赵玺面前坐下:“你还记得你最后在干什么吗?失去意识之前的。”
“我被长老教团的人抓进灵界钟塔。”赵玺皱着眉,“我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处决掉,但被带进塔中之后才发现那里面气氛很诡异,所有人都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我也成了他们的一员……之后发生了什么?战争结束了?”
“大半个月之前就结束了。”郝仁点点头,随后把科尔珀斯之战的结果大致告诉对方。赵玺的情况与那些离魂症患者不一样,她并不是神智混沌,而是压根失去了意识,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她的灵魂都被隔绝在身体深处了。
在跟赵玺交流一番之后,郝仁站起身来,并大致有了个猜想:“看样子创世女神在科尔珀斯留下了一点东西,或许只是一缕思想,这缕思想在灵界钟塔潜伏了一万年,期间一直被弑神剑压制着,但最近它挣脱了——原因大概是圣人们对弑神剑举行仪式,分散了那把剑的力量。赵玺只是被意外寄生。”
真实过程或许与郝仁猜测的有所出入,但大致上应该是没错的,而且这个过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神留下的那缕思想。
薇薇安下意识地重复着刚才“赵玺”说过的话:“‘我原谅我孩子们的一切过错,我将永远赦免他们’。郝仁,你怎么看?”
“很伟大,很宽容,很感人。”郝仁耸耸肩,“作为一个被亲儿子捅死的妈,创世女神绝对是个模范级的慈母了,但我觉得这句话不简单,应该……还有些别的意义。”
莉莉瞪着眼睛:“别的意义?这话挺直白的啊,就是不计较孩子们的过错呗。”
“我不是说这句话的意思有啥歧义,而是为什么单单这句话被保存了下来。”郝仁看了莉莉一眼,“就这么单单一句话,在科尔珀斯留存了一万年,我总觉得像是特意留言……就好像创世女神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后人留下什么信息似的。”
伊扎克斯倒是没有多想:“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执念,还是神的执念,保留到今天很正常。而且为人父母的,临终前最后一个念头想到自己的孩子我觉得是自然的事儿。或许创世女神知道自己的死亡会引发神罚,但她仍然不希望孩子们因此死掉,所以她想用这种方式来阻止神罚?只不过她失败了。”
数据终端插进话题:“真神死亡所引发的神罚是没法阻止的,这是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整个宇宙的运转根基就是它。”
郝仁看了仍然面色苍白的赵玺一眼,把心中的各种疑问压下去,轻轻呼口气:“……看来只能这么解释了。”
发生在赵玺身上的事情虽然离奇,但貌似已经没多少疑点,其实整个过程非常简单:不管创世女神是不是真的完全死亡了,反正她陨落时刻留在科尔珀斯的执念不灭,这股执念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在灵界钟塔徘徊万年之久,赵玺阴差阳错地接触了这股执念并成为后者的载体,而她自己则陷入了长时间的混沌状态——神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仅仅是他们陨落后残留的一点点思绪都足以让一个强大的猎魔人失去心智。
而郝仁用休眠舱重塑赵玺精神的举动刺激了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神念,那休眠舱即便只是个民用设备,它也是希灵制造的,你按生产许可证编号来查那就是个神器,所以神性对神性,赵玺灵魂中的女神意念便被激发出来,最终化为一句神言。而当时数据终端正好跟设备连接在一起,它用自己的内部线路承载了这句神言,结果一下子没处理过来就死机了:毕竟它只是个PDA,而且当时它的连接方式导致了防火墙并没起作用。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点模模糊糊的人声,郝仁看到窗外的路灯纷纷又亮了起来,看样子小恶魔已经成功修好了那个比她都高的变压器。但外面的街灯亮起来之后家里的电力却没恢复:就如伊扎克斯说的那样,较为脆弱的室内线路都已经被彻底烧毁了,估计要修好得费一番功夫。
薇薇安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备用灯泡,让她的小蝙蝠们叼着这些灯泡去各屋挂着恢复照明,虽然这个法子槽点颇多,但家里恢复灯火通明的状态之后多少让人安心不少。郝仁看了一眼颇有点惊魂未定的赵玺,跟柳生商量:“看她这状态估计还要恢复一晚上,不如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没空房间了,你们在客厅里凑合一下行么?”
柳生犹豫了一下想要婉言谢绝,但还没开口就被薇薇安堵回去:“让你住你就住,别跟我们矫情,猎魔人一号和二号老大都在这儿呢,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柳生一听这个脸色就垮下来了:“我就是这样才有心理压力的……”
而莉莉则在旁边兴冲冲地戳着薇薇安的胳膊:“蝙蝠蝙蝠!你说一号老大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薇薇安斜了她一眼:“滚,你六千年前就驾崩了,现在撑死算个先皇,我可还没退位呢。”
猫姑娘机灵地抬头喵了一声:“啥事?”
薇薇安和莉莉异口同声:“没你的事!”
这时候伊丽莎白推开大门走了进来,小丫头脸熏的黢黑,俩大眼睛在黑色的背景下闪闪发亮:“终于修好啦!变压器里面都给烧糊了,真是好大的劲儿……幸亏我手艺高明。”
“大家要没啥事的都早点休息吧。”郝仁抬头看了看客厅众人,“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其实这时候时间还早,要都回房睡觉的话大家也都没什么睡意,可都挤在客厅的话也着实没啥事情可做,再加上看到赵玺精神已经相当萎靡,众人也就都各自回屋了。薇薇安找到两套被褥送到客厅,给柳生和赵玺过夜用,让两位猎魔人很是感谢了一番。
郝仁却没有回房睡觉,他直接去了屋后面的空地,想要清清静静地思考些问题。
滚也不是老实回屋睡觉的性格,她看到郝仁没有反对,便溜溜达达地跟着从后门跑了出来。或许是刚才神言的威压余威犹在,这只蠢猫难得的很乖巧,她安安静静地在郝仁身边蹲着,自顾自地玩着尾巴,总归是不捣乱。
过了一会,郝仁听到身后的门响了一下,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思考什么呢?”
“刚才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郝仁头也不回,“为什么我会正好遇上这件事?正好遇上女神的‘遗念’?”
薇薇安也没多想:“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经常遇上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件么,谁让你就干这个的。”
“以前的事儿可以这么解释,但这次这个……纯粹用巧合解释的话概率太低了。”郝仁摇摇头,“赵玺只是成千上万个普通猎魔人中的一个,为什么她就正好成了那一缕神念的载体?我跟她的关系也只能算熟人,为什么我就正好今天想起来要去看看她跟柳生的情况?我正好今天想出门遛遛,正好突然想起来要去市里,正好突然想起要去找他们两个,而赵玺——她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成了神念的载体。这一连串程序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就会错过今天的线索,而赵玺则可能被女神的神念彻底洗掉灵魂,那时候就什么都没了。你觉不觉得咱们听到的那句‘神言’简直就好像在那等着似的,就等着我去见它?”
“或许你只是想多了。”薇薇安来到郝仁身边轻声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是巧合堆砌起来的,只不过人们很多时候都不会刨根究底而已。创世女神的事情太特殊了,她的那句……‘遗言’也很特殊,所以让你有点精神紧张。要不我再给你熬点安神汤?”
“额,还是算了。”郝仁下意识地摆摆手,他又想起上次薇薇安熬的安神汤来,上次他出主意让薇薇安熬汤的时候顺便把豆豆扔进去,结果小家伙直接把锅里的好几样东西都给吃了,他和莉莉一人喝了大半碗鱼汤之后精神到后半夜,豆豆则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
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之后,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把黑色的弑神之剑。
“其实我是想到了这个。”郝仁轻轻挥动黑色长剑,而旁边正在专心玩尾巴的“滚”则一下子被这把剑吸引了注意力,猫科动物的直觉让她充满警惕却又好奇不已地盯着那星光闪烁的剑刃,她渐渐竖起尾巴,一边后退着一边对弑神剑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你是说……”薇薇安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郝仁轻轻点头:“渡鸦12345说过,这把剑上纠缠着创世女神的因果,当我持有这把剑的时候,它就会‘牵引’我逐渐接近创世女神。现在,我猜它恐怕已经产生效果了。”
“你怀疑赵玺这件事就是所谓‘因果纠缠’的结果?”薇薇安瞪大眼睛,“因果这玩意儿真这么厉害?”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个说法,感觉它跟咱们画风不搭,但换种说法我就很能接受了:信息纠缠。我不能肯定赵玺这件事是不是百分之百与弑神剑的信息纠缠有关,但我刚才仔细询问了赵玺一些她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又自己换算了一下,发现她并不是一进入灵界钟塔就失去神智,她彻底失去神智的时候几乎就是我接触到弑神剑的时刻。”
薇薇安顿时感觉这就有点玄乎了:“你怎么确定的?”
“赵玺提到了一个细节。”郝仁说道,“她模模糊糊记着有一队恶魔出现在灵界钟塔的军械库,而她的心智是在那一幕画面之后才彻底消散的,那是什么时候?那正是咱们出发前往仪祭大厅之后不久,当时拉尼娜在等待咱们消息的时候派了一些人手去搜查灵界钟塔的深处。我几乎可以肯定,在我看到这把弑神剑的一刻,赵玺接触了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神念。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这两件事就是同时发生的。”
薇薇安听着郝仁的说法,一种毛毛的感觉慢慢就从心底里弥漫上来:“我怎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
“也不用过于紧张,至少就目前为止,咱们从创世女神身上感受到的还只有善意。”郝仁很能宽慰自己,“而且你自己就是创世女神用神血造出来的,要说信息纠缠,恐怕你跟女神之间的联系不比这把剑浅多少,只不过你身上的信息纠缠都没法表现出来而已。”
薇薇安点了点头,到底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她还不至于因为这事儿就慌了神。等静下心来之后她好奇地看着郝仁:“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郝仁平举起那把弑神之剑:“还有谁比这把剑更了解创世女神临终时的情况呢?每当我拿起它,它就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一大堆东西,所以我想跟它聊聊,看看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薇薇安:“?!”
并不是郝仁胡思乱想,而是在接触了如此多的超自然事件之后,他已经对这个光怪陆离的异常世界有了很多了解,他很清楚跟神沾边的东西有着怎样的性质——神便如一个强大的信息辐射源,千丝万缕的资讯与数据会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神明的活动而运转,即便在神明死后都是如此。
渡鸦12345曾明确地说过,弑神之剑与创世女神之间的因果羁绊会指引郝仁找到创始之星,那么他就有理由怀疑,自己从今往后接触到的每一条与弑神事件有关的线索都会受到弑神之剑的干涉。
那么在这种前提下,如果他还对这把剑一无所知那就太让人坐卧不安了。
“每当我拿起这把剑,就会有一个‘声音’在我的精神深处不断回荡,模模糊糊,虚无缥缈,就好像梦呓一样不断重复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郝仁轻声对薇薇安说道,“事实上它连声音都不像,而单纯是一些外来的‘想法’。虽然数据终端没有发现这把剑具备智慧生物的特征,但我仍然怀疑这剑里面有一个意识……只是它的运转方式是非生命的,甚至是非逻辑的,因此才无法用常规扫描观测到。但既然我能听到它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和它交流。”
薇薇安眼神有点不安:“这会不会很危险?”
“这把剑被渡鸦12345祝福过。”郝仁笑了笑,“虽然那姐姐挺不靠谱的,但她的本事一向靠谱。”
“那你打算怎么做?”薇薇安好奇地看着郝仁的眼睛,“你甚至不能听懂它的‘话’。”
郝仁摇摇头:“是我没有认真听,因为我一直很抵触这玩意儿,但现在我决定试试接纳它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拿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玩意儿去跟神留下的线索打交道,这太让人心里没底了,我总得改变一下现状。”
薇薇安看出郝仁眼神坚决,她并未矫情地说什么废话,而是轻轻点头:“你多加小心。”
郝仁嗯了一声,随意地原地盘膝坐下,将弑神剑垂直地立在身前,将那冰凉而又毫无质量的剑刃轻轻贴着自己的额头,同时在心中对数据终端下了命令:“监控我的心灵防护,最高警戒级别。”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突然睡去一样瞬间全身放松下来,呼吸平缓地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的平静状态。
薇薇安有些惊讶地看着郝仁瞬间的气质转变,她想到了一些古老隐秘的精神自控方法,而郝仁现在的状态显然与那些控制技法有些相似,她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这家伙……平常也没偷懒嘛。”
一群小蝙蝠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在薇薇安身边迅捷地飞舞几圈之后形成一块漂浮在空中的坐垫,薇薇安就这么静悄悄地在郝仁身旁咫尺之处坐下,一言不发地守护着。
“滚”竖着尾巴在旁边呲牙咧嘴地警戒了半天,这时候才稀里糊涂地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溜达到郝仁身边,想用脑袋拱拱对方以确认自己的“铲屎官”是不是死了,不过薇薇安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拽了回来:“别捣乱,在旁边安静看着。”
而这时候郝仁的全部心神却已经沉浸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还能感知到身边发生的事情,但薇薇安的声音就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一样变得虚无缥缈,身边寒凉的夜风和身下地面的触感也变得麻木起来。他仿佛沉浸在一片混沌中,在这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精神领域,任何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都显得异常突兀。
那个模模糊糊的“低语声”被放大了千万倍,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混沌的精神之海中回荡着。
郝仁的意识体漂浮在精神世界里,他还是第一次这么顺利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下潜”到这么深的地方,这应该归功于数据终端的引导和他之前从其他审查官同行那里得到的一些指点,当然或许也应该归功于弑神之剑的力量:这把剑的“低语声”就像信标一样,牵引着他不断进入混沌深处。
郝仁在一片仿佛大海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脚下的“海面”呈现出色泽诡异的蓝色,似乎是现实世界的海洋在梦境中被扭曲之后的奇怪模样,这层平面无声无息地缓缓波动着,如同放慢了几十倍的电影画面。在那突兀并且刺耳的“噪声”引导下,郝仁最终找到了“异物”的位置,这个“异物”在精神世界中呈现出的状态让他惊愕不已。
只见一座仿佛山岳般……不,是比山岳更大的断片倾斜着躺在海水中,下半部分完全淹没在精神之海里,上半部分则一直向上延伸到无穷混沌的视线尽头,这个怪异的庞然大物通体漆黑,其颜色甚至深沉到完全看不出任何细节的地步,而星星点点的亮光则镶嵌在它的表面,就如同宇宙群星一般。
“看来这就是弑神之剑……在精神世界里呈现出的模样了。”郝仁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个庞然巨物,虽然是在自己的精神领域里,他还是力求小心,因为他在心灵自控技巧上经验颇为缺乏,他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成个跟莉莉差不多的二货,“虽然看着吓人,但貌似真没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什么影响……就是不知道它在那些猎魔人脑海中低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以这个状态侵入他们精神世界的。”
精神世界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些自言自语,郝仁只是一边嘀咕着一边绕着那巨大的黑色断片观察,而与此同时,一阵阵庞杂的思绪也在不断从断片上散发出来,形成某种幻觉般的轰鸣声一波波在空间中回荡着。
他集中全部精神,努力从中分辨出一些含含糊糊的信息:
“……混乱……怪异……秩序……平衡……冲突……虚假……”
“都是没什么意义的思维片段。”郝仁轻声嘀咕道,他觉得弑神之剑其实已经“死”了,在这里轰然作响的其实只是一个剑之亡魂留下的残响。
但他又摇摇头,自己如此大费周折,不是就感叹这么一句的。
他再度小心翼翼地上前,试着把手放在那黑色的外壳上:“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取决于你在听什么。”
郝仁愣了一下,然后瞬间飞出去一百多米:“卧槽?!”
“你跑什么?”四面八方的轰鸣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一空,而一个含含糊糊的、带有一点机械质感的声音则在郝仁耳边响起,“不是你让我说话的么?”
“等会等会……是你在说话?”郝仁赶紧镇定下来,并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海面上的那座黑色“大山”,他确实是想要和弑神剑“交流”一番,但他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开口了!这得亏他心脏健康,否则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嗑速效了,“弑神之剑?”
“弑神之剑?我不知道谁是弑神之剑,那是我的名字么?”空洞的声音仍然在四周回荡着,但郝仁注意到这些声音比刚才显得清晰了很多,就好像一个人从梦呓中逐渐清醒一样,“你又是谁?”
郝仁愣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听起来竟然如此老实,它在很认真地回答问题,甚至回答的比郝仁问的还多,“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也从未见过像你一样奇怪的……东西。你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东西。”
“我是人,你别东西东西地叫了。”郝仁感觉浑身别扭,“你知道这里是哪么?”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存在多久了么?”
“我知道‘时间’是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怎么计算时间它,但我想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吧。”
“额……那你知道是谁制造了你么?”
“不知道。”
“……你知道创世女神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你要问我问题,我才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
郝仁傻眼了。
弑神之剑确实可以交流,然而这货压根是个懵逼之神啊!
郝仁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奇妙的方式跟另外一个智慧体交流——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以纯精神的方式与另外一个精神体接触,而这个精神体从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他心灵世界的入侵者,更神奇的是:这个智慧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入侵者,它连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都不知道。
精神世界中的信息交流非常高效,但再高效的信息交流都没办法让郝仁从“弑神之剑”那里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在一番交涉中,“弑神之剑”的灵智几乎是知无不言,它的坦诚态度甚至让郝仁怀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那把邪兵的真身,而在交涉之后,郝仁大致搞明白了这家伙的来龙去脉,他遗憾地发现这个意识体其实非常无知。
“所以你被制造出来之后就一直维持混混沌沌的状态?你能思考,但你不思考?”郝仁好奇地问道,他对对方的一些遣词造句仍然感觉很奇怪:一把剑,不论它有再高的灵智,它的世界观跟普通人也是不可能一致的。
“我接收信息,我记忆它们,我观察到发生的一切事情,但我不作处理。”弑神之剑刚开始跟郝仁交流的时候还有些磕磕绊绊,似乎词汇量不够丰富导致它难以描述自己的情况,但现在它似乎汲取了足够多的知识,它的表述变得清晰起来,“我能意识到自己存在,也能意识到身边万物,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思考。”
“听上去像个模拟智能程序一下子具备了真正的智慧。”郝仁嘀咕着。
根据弑神之剑自己的说法,它在诞生之后就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它具备心智的基础,也有思维能力,但它的心智却是近乎静止的,它就像个处于待机状态的监视程序一样,运行着,但却不处理任何东西。它从未考虑过自己到底是谁,也从未考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从未好奇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没有好奇心和探索性,也不会质疑,这就意味着它一度算不上真正的智能。
但今天,它一下子开始思考了。
“你是今天才开始思考的?”郝仁好奇地看着海面上的宏伟黑山,不敢相信这个在精神世界中如此宏伟的庞然巨物竟然是个无知而幼稚的家伙,“为什么?有什么东西突然激活了你的智力么?”
“我从一开始就有智力,只是我从今天才开始使用它们。”弑神剑很认真地纠正道,“但我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我现在对此感觉很……好奇。哦,好奇,真是个奇怪的感觉。”
“你知道自己曾经杀死过一个神么?”郝仁问道,“额,你可能不知道‘神’是什么意思……”
弑神剑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从你的精神海中汲取了一些你愿意开放给我的知识,我知道你说的那件事。看来我是一把兵器,曾经被使用过,并且发挥了设计中的效果。”
这就是弑神剑自己对当年那场“弑神事件”的评价。
郝仁追问了一些有关弑神事件的情报,但所获甚少:弑神剑并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制造出来的,它产生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逆子手中的一把兵器了。而对待一把兵器,也不会有哪个逆子像郝仁这样认真地和它谈心,即便是它当年的使用者也只是把它当做一把兵刃来看的,只不过是异常强大的兵刃而已。弑神剑只是麻木地被使用着,在战场上破开神灵的防线,摧毁创世女神的力量,并最终杀死了那位神明,但除了一系列战场上的记忆片段之外,它对“逆子”这个种族的了解甚至并不比郝仁多多少。
“我被放置在一个结构复杂的容器里,我观察不到容器外面是什么模样。每当容器被打开,我就在战场上,然后被飞快地砍进各种各样的躯体中,随后又被放回容器里。”弑神剑如此描述自己当年的“生活”,“我不可能知道太多东西。我对此感觉‘抱歉’……应该是用这个词么?”
郝仁摇摇头:“你不用抱歉,也不是你的错。”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低语声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弑神的逆子们跟发疯的猎魔人一样,其实都是受到了心灵深处的某种“声音”蛊惑,猎魔人是被弑神剑的“低语声”影响,而逆子们受到的影响似乎更高端一些,可本质上应该是同一种东西。那么这个“低语声”到底是何物?郝仁一度认为那就是弑神剑的意志在产生作用,但现在他却发现弑神剑本身是个思维异常简单的初生心智,那“低语声”自然就不可能是它的手笔了。
弑神剑沉默了一会,它在组织语言解释这个问题,最终它开口了:“那是回声。”
“回声?”郝仁一愣,没听懂。
“是心灵的回响,是被动产生的东西,是他们本身心中的阴暗面所产生的思绪。”弑神剑用了一连串晦涩莫测的词汇,“‘低语声’并不是我发出的,也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发出来的,他们听到的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郝仁刚开始还有点雾水,但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弑神剑本质上其实是个‘回音墙’?!”他近乎自言自语,“那些猎魔人听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心声,只不过这些心声都放大而且扭曲了?那难道那些‘逆子’听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弑神剑老老实实地答道,“但根据你开放给我的那些知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人教唆他们做任何事,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发号施令的声音。”
郝仁心中紧了一下:“那我之前听到的那些絮絮叨叨的东西难道也是回声?”
弑神剑的回答肯定了他的猜测:“我之前没有和你交谈过,此刻这是我第一次对你发出声音。所以你之前听到的那些只可能是你自己内心的回响。”
“但我听到的是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噪音,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郝仁心中渐渐弥漫起异样的感觉,“难道那就是我的心灵?”
弑神剑仍然只有一个回答:“我不知道。”
郝仁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好吧,这个问题等我出去之后跟其他人研究研究。看你这个状态,你应该也解释不了你跟创世女神之间的因果纠缠吧……不过你大概可以跟我讲讲创世女神陨落时候的情形?”
他一说这句话就感觉怪怪的:他在要求一把杀人兵器以兵刃的视角来描述凶杀现场的情况,这情况简直太他喵的诡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我不是很理解死亡的概念。”弑神剑的声音很困扰,“我是一件工具,被用在了工具该用的地方而已,你口中的那位神明确实是死在我的剑刃下,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也不知道我的使用者为什么要这么做。按你的说法,我的使用者是受到了内心‘低语声’的蛊惑?可是连那些低语声都不是我自己发出来的,我甚至从来不知道你们都听到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按你的说法,回音墙而已。”
“那你回忆回忆其他的。”郝仁循循善诱道,“你别想那些太深入的东西,你就说说当时的场景,比如创世女神陨落时候的神态啊表情啊什么的,她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你的使用者动手之前又有啥举动之类……妈蛋,怎么越说越觉得这事儿这么变态呢?”
弑神剑不知道啥是“变态”,但它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当时的情景?很久远了,让我想想……那个‘创世女神’死的时候很平静,这个应该值得提一下。我杀死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遇上过当时那样的情况,‘创世女神’似乎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我觉得她甚至有点期待——因为在我的使用者动手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郝仁立刻出声:“她说什么了?”
“她说:‘终于还是要这样。’”
郝仁相不相信一把弑神之剑说的话?
他当然相信——如果这把剑是用别的途径跟他交谈他恐怕还会怀疑一下,但在这里,在这个精神世界中,他相信弑神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没有人能在这种心灵连接中说谎,尤其是弑神剑的心智被郝仁的精神之海完全包围起来,它在这种状态下面对郝仁是毫无秘密可言的。
除非它不开口,否则只要它开口,郝仁就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它是不是在说谎。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郝仁呼了口气——虽然在精神世界里他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能告诉我么?”
“没有了。”弑神剑答道,“因为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我有着非常非常多的记忆……但我从未思考和梳理过它们,它们都堆积在这里,详尽,庞杂,凌乱。我不知道其中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无意义的,我不知道哪些是你需要的,但如果你有想问的,可以来问我。”
郝仁静静地看着那静卧在自己精神之海中的黑色“巨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座黑色的、看不出细节的巨山好像比刚才多了些纹理。他感觉弑神剑的心智正在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长,它在刚才还懵懂无知的像个孩子,但现在却已经能很流利地与人交谈,并且掌握了一大堆它原本并不理解的词汇。郝仁知道这些知识其实是弑神剑从他的精神海中汲取到的——他主动给对方开放了一部分知识,以方便双方的交流,但弑神剑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学会并掌握这些知识这已经足以令人惊讶了。
这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心智,却在过去的一万年里维持着混沌与朦胧的状态,而现在,它貌似开始苏醒了。
尽管郝仁并不知道它苏醒的契机是什么……或许是渡鸦12345的“祝福”解除了弑神剑上的某种枷锁?从而解放了这把剑本身的灵智?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郝仁都并不太担心,因为他很信任那个女神经病的本事。
“或许我应该给你起个名字。”郝仁突然想到,“你有名字么?”
“你叫我弑神剑。”弑神剑在附近的精神海中读取到了郝仁对它的称呼,它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名字么?”
郝仁有点尴尬:“额,这个当然不是,这是一把剑的名字……”
“但我就是一把剑——按照通常定义的话。”
“但你有灵智,能交流,再叫你弑神剑就有点不合适了,而且这个称号也不怎么吉利。”郝仁有点纠结地说道,因为他忍不住想起了目前正在自己身边蹲着的那只蠢猫,那只猫直到现在还坚定地认为自己叫“滚”,他不能让这破事儿重演一遍,“要不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我不擅长给人命名。”
“……回音墙?”弑神剑认真地想了一会,“你刚才提到了这个词,这个是名字么?”
郝仁哭笑不得:“这也不是人名啊……”
“但我不是人啊。”
郝仁:“……”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弑神剑解释为什么一个名字会这么重要,而且他也真的想不出来第二个合适的新名字:既要符合一把剑的身份,还要听上去不那么古怪,他倒是能从武侠小说里搜罗出七八十个高端大气的神兵利器名字来,但哪个名字安在弑神剑身上都显得突兀,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不改名了……
反正弑神剑在这个世界上也独一无二,它不需要别的名字。
郝仁在精神海中维持“深潜”状态已经过了很久,这时候他突然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从精神深处传来,他意识到自己对心灵的控制力快要达到极限,于是决定中断这次“深潜”。
而在离开这种状态之前,他需要在自己和弑神剑之间留下一个心灵连接用的信标,这样以后他就可以在正常状态下直接与弑神剑交谈而不需要像今天这样必须通过“入定”了。
留下这样一个信标并不复杂,郝仁已经成功和弑神剑真正的灵智建立了第一次连接,他只需要记录下来这次连接的“波段”就可以。在完成这个小小的操作之后,他便退出了自己的心灵深潜状态。
纷繁庞杂的信息一瞬间从外部涌入,郝仁脱离那种空灵沉静的精神状态,于是外面现实世界的各种感知如潮水般都涌了回来。他短暂眩晕了几秒钟,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一双在夜幕下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正在自己面前只有十厘米的地方瞪着,这眼睛竟然还发着绿光!
“卧槽?!”郝仁当场就是一声怪叫,差点下意识地把眼前的蠢猫扔出去——如果对方还跟以前一样只有三十厘米长八斤重的话他肯定会这么干的,“你干啥呢靠这么近?!”
“滚”也瞬间被郝仁吓的“喵呜”一声蹦起来老高,落地的时候尾巴跟棍子一样直绷绷地竖着,好半天才平复下去:“大大猫你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你死啦!”
郝仁一扭头就看到旁边正憋着笑的薇薇安:“咋回事?”
“我已经尽量拽着她不让她给你捣乱了。”薇薇安一脸事不关己地别过头,“但她还是每隔几分钟就去观察一下你是不是死了。别问我为啥,我不是动物心理专家。”
郝仁:“……”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只猫的世界观!
过了一会,薇薇安问道:“情况怎么样?你冥想了半个小时,成功和弑神剑建立联系了么?”
郝仁低头看看刚才被自己顺手扔在一旁的弑神剑,他拿起长剑,于是瞬间便顺利地重新与这把剑建立了心灵联系,而后者正在好奇地通过他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并发出感叹:“哦,用人的视角看世界果然是不一样的。”
“建立联系了。”郝仁举起长剑晃晃,“而且发现个不得了的情况。”
薇薇安眉毛一挑:“情况?”
“弑神剑本身的意识跟它的‘低语声’完全不是一码事。”郝仁揉揉眉心,开始组织语言解释他发现的真相,“那些听到低语声的人其实听到的只是自己的想法,弑神剑的结构其实是一个‘心灵回音墙’,它本身不发出任何低语,它只有一个刚刚才学会思考的心智……”
“我一直都会思考,我只是今天才开始思考。”弑神剑立刻很认真地纠正道。
“刚才是谁在说话?!”薇薇安顿时一惊,接着反应过来,“刚才那就是弑神剑?”
郝仁愣住了:“你也能听到?”
“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的。”薇薇安指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我也能听到它说话了?”
郝仁正想询问那“剑灵”这是啥情况,数据终端突然从旁边飞了过来:“是借助了你的精神转发,搭档。”
郝仁摸摸后脑勺:“转发?我怎么突然有点心里发毛呢。”
“别担心,是无害的。”数据终端飞快地绕着郝仁的脑袋转了两圈,“真是奇妙的……生命形式,这把剑本身并没有任何能产生心智的结构,但它确实能够思考,而且它的思考完全是建立在‘与其他心智接触’的基础上的。本机能检测到,当有人与这把剑对话的时候,这把剑才会出现智慧活动,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郝仁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回音墙?”
终端上下晃动着身子:“没错,又是一种形式的回音墙,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只有在被观察的时候才会存在的‘量子心灵’……哦,量子心灵用在这儿其实也不太合适,但本机想不出啥更好的词了。有意思,真有意思嘿,怪不得本机之前不管怎么扫描都检测不到这把剑是个‘智慧生物’,因为它的智慧是依靠和对方共鸣来产生的!”
“也就是说……”郝仁一边想着一边把弑神剑放到地上,同时中断了和对方的心灵连接,“它现在……”
“它停止了思考。”数据终端很肯定地说道,“但它还在记录外界发生的信息,你可以认为它从一台人工智能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录像机。”
这把剑太有意思了!
数据终端很快便被弑神剑奇妙的“智慧模式”勾起兴趣,它催着郝仁和弑神剑又进行了数次各种方式的连接与对话——包括最直接的心灵连接以及最寻常的语言交谈,而随着这一系列的试验,它越发确定那把剑有着类似“回音墙”的智慧形式。
弑神剑的心智是只有在有人与它对话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并且它的心智强度会随着“对话层次”的加深而增强。当郝仁与它进行简单交谈的时候,弑神剑的表现像是一个只具备初步人工智能的应答机器,而当郝仁把心灵连接建立起来的时候,弑神剑的应对就显得异常聪明老练。
但不论它的应对技巧如何,它的心智毫无疑问还是同一个,只是这个心智并不稳定。
“这种奇妙的智慧形式……”郝仁有些好奇,“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数据终端很认真地分析着:“如果放在别的生物身上,本机只会认为这是个普通的科学发现,但在弑神剑身上,本机觉得咱们应该把关注点放在它的‘回音墙’属性上。猎魔人是怎么受到影响的?就是因为弑神剑的‘回音墙’效果,虽然它不发出任何蛊惑性的声音,但它会扭曲并放大任何人的心声——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凡人种族的心智都是有漏洞的,他们也最无法抵御自己心智的漏洞,因此这种扭曲放大之后的回响比任何形式的心灵控制和暗示都要可怕。弑神剑的这种智慧模式很显然是一种武器……一种专门用来对付凡人种族,让他们发疯的武器。”
郝仁点点头:“这个我也想到了,但我在和弑神剑连接的时候听到的‘低语声’都是一些凌乱的碎片,你说那是我心灵的回声?难道我的精神状态有什么问题?”
郝仁刚才就对这个问题非常在意,他并不怕弑神剑的“低语声”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但他在知道这把剑的“回音墙”属性之后却开始担心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毕竟他的“心声”在撞上弑神剑这座回音墙之后反弹回来的只有一片杂波,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个隐性精神病……
“让其他人试试。”数据终端给了个很简单的建议,“看其他人听到的‘回声’是什么。这把剑的力量已经衰弱太多,如今只有直接接触它的人才能听到回响,你让别人摸摸它看看会有啥情况。”
郝仁扭头看看身边的薇薇安和滚:“你们要试试么?”
薇薇安还没发表意见,猫娘已经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要要要!!大大猫这个给我玩呗?”
“不是玩。”郝仁严肃地看了蠢猫一眼,“是试验。等会你握着这把剑,理论上它不会对你产生负面影响,但你会听到很多东西,你告诉我你听到的是什么。”
蠢猫想了想:“所以有小鱼干喵?”
她还会讨价还价了。
“好好好,小鱼干,两包——前提是你要乖。”
“滚”立刻兴奋地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很乖很乖,随后便一把抓住了弑神剑的剑柄。
猫姑娘的眼神在瞬间闪过一丝恍惚,她的心灵撞上了“回音墙”,开始产生一系列的低语声,而她也牢记着郝仁的吩咐,开始老老实实地描述自己听到的声音:“要吃小鱼干,要吃猫粮,要梳梳毛,要让大大猫挠肚子,不要洗澡,不要被豆豆揍,傻大猫磨牙的声音真难听,不能挠大大猫的门,但可以栽赃说是豆豆咬的……”
“额够了够了……”郝仁听了一脑袋冷汗,赶紧把弑神剑从傻猫手里抢过来,他现在可以确定这玩意儿真的很管用,傻猫这么心智单纯的家伙都被催发出本性来了,敢情这只猫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啊……
“你也试试。”郝仁又谨慎地把弑神剑递给薇薇安,虽然之前这把剑对薇薇安的“神血气息”产生了很强的进攻反应,但现在它已经无害化,不会再产生当时的情况了。
薇薇安小心地把手搭在剑柄上,立刻一连串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轰鸣起来:“穷穷穷穷穷穷穷……”
薇薇安:“……”
郝仁:“听见啥了?”
薇薇安都快哭出来了:“不说行么?”
“好吧,看来你听到的也是明确的信息。”郝仁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一大堆信息量,他叹了口气,“只有我,听到的‘低语声’完全是凌乱破碎的。我他妈不至于真的是个潜伏性精神病吧……”
“要不问问渡鸦长官?”数据终端再次提了个建议。
郝仁想了想,他本来是不愿意因为这种事情去打扰女神姐姐的——因为说不定那个女神经病一个突发奇想给你五雷轰顶加个祝福就不好玩了。但事关自己的精神状态,他还是越来越不放心,于是最终拨通了场外女神求助电话。
渡鸦12345这次很快便接通了通讯,而且很难得地耐心听完了郝仁的事态描述,在沉默几秒钟之后,渡鸦12345犹犹豫豫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我当时一口给咬坏了吧?”
郝仁:“……大姐,不带这么玩的啊!”
“好吧好吧,不开玩笑。”渡鸦12345语气一正,“就是想让你放松下,因为实际情况是——我也不知道。”
郝仁:“啊?”
“首先,我在这个宇宙是全能的,但在梦位面不是,所有涉及梦位面的东西,我能观察到的都跟你一样多,因此我不能确定问题到底出在哪;其次,你的心智肯定没问题,因为你是老娘钦点的教皇,你身上二十四小时带着整整一打的祝福,哪怕是个傻X在这么一大堆的祝福下也该变成牛X了;最后,我怀疑问题恰是出在你身上那堆神性祝福上。”
郝仁继续:“啊?”
“你是半神,弑神剑顶多也就是跟你属性平级的东西,甚至还略低一级,你觉得呢?问题多半就出在这儿:那把剑的‘回音墙’力量归根结底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侵扰和干涉,哪怕它如今已经没有了负面效果,但它的生效机制仍然是负面的,而你的神性会主动帮你抵挡一切负面的东西,所以它的‘回音墙’力量就被你给屏蔽了。理论上是这样。”
郝仁挂断了和渡鸦12345的通讯,旁边的薇薇安和滚立刻关心地凑上来:“是什么原因?”“小鱼干嘞?”
好吧,看来俩人并不是都出于关心……
“说是跟我的神性有关,我把那些回响给屏蔽了。”郝仁心中安定不少,说话语气也轻松起来,他摆了摆手,又随手塞给“滚”两包小鱼干,“反正这件事就先不研究了。”
薇薇安听到之后也呼口气,随后语气一转:“我现在很在意的是弑神剑提到的创世女神陨落前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终于还是要这样’,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数据终端在旁边随口说道:“表示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呗,这有啥疑问的。”
“不,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郝仁立刻摇头,“她说‘终于还是要这样’,而不是‘终于还是这样’,一字之差意思可就不一样了。多了一个‘要’,就意味着某件事不但是必然会发生,而且是必须要发生,创世女神所面对的不但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而且……也是一个必须选择的手段。”
薇薇安冰雪聪明,立刻受到提示:“这听上去简直像是她自己安排的……”
“是有这种感觉。”郝仁摸着下巴,“虽然这么说有点武断,但这一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是创世女神当时一定有什么事情必须完成,而为了完成这件事,她必须选择死亡,因此她才会在最后一刻对凶手说出‘终于还是要这样’这句话。”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于是绕了一圈,我们的结论是:弑神事件真正的主使者就是——创世女神自己?!”
郝仁仔细思考着,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证据不足,而且这种结论的话很多事都没办法解释。我倾向于弑神事件确实是一次第三方的阴谋,只是创世女神在这整个事件里的身份绝不仅仅是受害者那么简单:她并不像咱们想象的那样被动,而是一定用自己的办法进行了抗争,因此她当时其实是掌控了部分局势的!”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客厅的时候,赵玺从陌生的沙发上醒了过来,她用力摇摇脑袋,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她用力甩了半天脑袋才终于把有些凌乱破碎的记忆重组起来,足足一分钟后才完全想起发生了什么。
郝仁已经坐在沙发对面等着了,看到这位女猎魔人醒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呦,你醒了?”
“嗯……谢谢。”赵玺诚心诚意地说道,一边坐起身子整理衣服:昨晚她和衣而眠,这时候也只需要整理一下衣服就够了。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柳生比自己醒的更早,现在对方正坐在客厅角落跟伊扎克斯下棋。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像现在这样呆在这个地方。”赵玺揉着额角,昨天她从医疗设备里出来之后精神还有些混乱,思维迟钝之下很快就休息了,而这时候她已经缓过劲来,禁不住对自己的这次经历万分感慨,“当初咱们第一次见面可不怎么愉快。”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反正现在你们猎魔人的总扛把子跟二号扛把子都在我家呢,咱从逻辑上算是自己人。”郝仁很大度地挥挥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赵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点点头:“完全恢复了,而且看上去没留什么后遗症。”
这时候家里的其他人也知道赵玺醒了,纷纷过来凑热闹,柳生也放下棋局过来查看部下的情况。在确认赵玺真的完全康复之后,柳生显得有些激动:“这就好,这就好……咱们真损失不起人手了……”
赵玺大概是很少看到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上司露出这种激动表情,禁不住有点尴尬地笑起来:“我没事……”
柳生一下子有点发呆,似乎是觉得有哪不对,想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额,赵玺,你面瘫好了啊?”
赵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下来,旁边的莉莉立马也跟着凑热闹:“诶!房东你看她的面瘫真好了诶!刚才她是不是笑了一个?来来来,再给本姑娘乐一个呗,我可是你们先皇……”
她还没说完就被薇薇安拽着尾巴拖到后面去了,薇薇安一边拽还一边教训:“你大清早的就不能安静会!怎么啥事儿都有你一脚的?”
郝仁看了看赵玺脸上僵硬的表情,特认真地解释道:“兴许是医疗设备昨天顺便治好了你的面瘫。”
赵玺:“……”
薇薇安远远地甩过来一个白眼,郝仁立刻干咳两声纠正话题:“咳咳,这个问题不重要,咱关注点有点不对。其实我是有件事想问你们俩:你们知道猎魔人里还有跟赵玺症状类似的情况么?”
“跟赵玺情况类似?”柳生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是说……”
“你大概不清楚‘女神’的事儿。”薇薇安在郝仁旁边坐下,她看着柳生的眼睛微微点头,“所以我只能大致给你解释一下:猎魔人所生活的科尔珀斯空间其实是某个强大神灵留下的遗迹,这个神灵不是地球上古时期的那些异类伪神,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改变宇宙规则的真神——你们见过真神,所以肯定知道我说的啥意思。现在看来那位真神在陨落之后并没有彻底消散,她的一部分意念仍然盘踞在科尔珀斯,而这些意念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凡人的心智。赵玺应该就是被这种力量‘寄生’了,现在我们担心赵玺并不是个例。”
薇薇安担心的这些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昨天她和郝仁讨论问题时突然想到的。残留在赵玺灵魂中的女神遗念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虽然这句话意义重大,但它仍然只是一小段不起眼的“碎片”,而整个偌大的科尔珀斯空间里恐怕不仅仅潜伏着这么点女神力量——如果创世女神当初还有更多执念残留下来,那么猎魔人的危机还远未结束。
柳生和赵玺确实不清楚“女神”的事情,他们这个级别的猎魔人只能算是中高级的士兵,如果不是郝仁一家子正好住在他们的驻扎区内,他们甚至连薇薇安和莉莉的真实身份都无权知晓,因此他们自然不知道“另一个宇宙的真相”,但在经历了科尔珀斯内乱之后,他们两个也大致听说了猎魔人圣地中隐藏着远古伟力的情况,所以薇薇安的话对他们而言并不难理解。柳生正襟危坐:“我倒是没听说过有和赵玺一样情况的人出现——因为我养伤用了很长时间,赵玺情况又是那样,所以我们两个离开科尔珀斯很晚,我们离开的时候,除赵玺之外所有罹患‘离魂症’的猎魔人都已经痊愈了,所以应该是没有其他‘携带者’的。但您的担心也很有道理:不排除科尔珀斯仍然留存那种力量的可能性,它可能隐藏在任何角落,而且……猎魔人根本无力对抗它。”
郝仁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随后他转过来对柳生轻轻点头:“好,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柳生拉着赵玺起身告辞,他知道自己这个级别的猎魔人能给郝仁提供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剩下的恐怕就是古老者们那个级别要考虑的事情了,所以他一拱手,颇具古风地说道:“大恩不言谢,你们这次对赵玺的帮助我们二人无以为报,将来只要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但可开口,我二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显然,作为专业的猎魔战士,柳生和赵玺骨子里都是干脆利落的人,面对郝仁给他们提供的巨大帮助,二人并没有絮絮叨叨地感谢一大堆,而是直接做出了这番承诺。
这要按照正常情景,在这种气氛这种环境下郝仁作为东道主那肯定应该霍然起身,抱拳拱手,张嘴就是一串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区区举手之劳无须挂齿”、“今日一别,他日相逢江湖……”之类的才符合画风,但郝仁这儿从来都不按常理发展的——他不等人家柳生豪迈完就直接上去把人拽住了:“诶别这么客气别这么客气,吃了饭再走,薇薇安前阵子腌好的咸鸡蛋今天能吃了,你们得尝尝……”
于是柳生跟赵玺在豪迈完之后就吃了一肚子咸鸡蛋回去了……
等俩猎魔人离开之后,莉莉立刻就窜到郝仁身边:“房东房东!我听滚说你昨晚上鼓捣剑来着?这么好玩的事儿为啥不叫我嘛!”
“怎么啥事儿都有你凑热闹的?”郝仁使劲扒拉开这个已经快要舔到自己脸上的哈士奇精,“我们昨晚上干正事呢,怎么就叫好玩呢?”
莉莉使劲把尾巴甩的呼呼生风:“差不多一个意思差不多一个意思——话说你竟然真的跟弑神剑的‘剑灵’说上话了?它是啥样啊?”
“你自己跟它聊呗。”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弑神剑掏了出来,在心灵连接建立之后,弑神剑立刻进入思维模式并开始跟客厅里每一个人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弑神剑,别名回音墙,号小剑,你们可以叫我捅人居士……”
郝仁本来只想着让这把剑出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可万没想到这家伙一开口竟突然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号来,他顿时愣住了:“诶等会!谁教你说的这些?”
弑神剑继续用那种老老实实的语气回答:“帕蒂安·终端。”
郝仁:“……板砖!出来解释一下!”
数据终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额,搭档你冷静点——本机就是测试了一下用本机的AI和弑神剑进行心灵连接的话会不会激活它的智慧活动,毕竟本机也是有灵魂的嘛……”
郝仁咬牙切齿:“测试结果咋样?”
“本机感觉挺成功的——你看它学多快啊!”
郝仁顺手抓住数据终端就扔进了豆豆的鱼缸里:“翻它!”
而这时候莉莉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弑神剑上,这个哈士奇精对弑神剑的性格大感意外:“你就是弑神剑啊?怎么听上去这么老实的……我还以为你多坏呢。”
郝仁摆摆手:“错在人,不在兵器,它就是一把剑,能坏到哪去。”
薇薇安轻轻点头:“没错,是这个理。”
“总之你们也跟这把剑认识过了,接下来咱们谈谈另一件事。”郝仁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弑神剑收起来,“我准备再去一趟猎魔人总部。”
关于再访北极一事,郝仁是早就有这个想法的——虽然猎魔人的内乱事件已经结束,科尔珀斯最重要的几样“女神遗迹”也已经被数据终端进行了取样分析,但他当时离开的仍然有些过于匆忙。当时猎魔人事态初定,异类那边却出了状况,郝仁也没来得及对科尔珀斯进行进一步的探索便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回去查探一番是迟早的事。
现在正好可以趁着这次赵玺的事件,回去让白火和哈苏他们配合进行一番调查。
郝仁的提议得到了薇薇安和莉莉的支持——前者出于责任感认为自己有必要亲自去北极一趟,后者则大概是哈士奇的血统在鼓动她前往北极。随后郝仁看了看客厅里其他人:“还有谁要跟着来的?”
伊丽莎白举着个小改锥风风火火地从郝仁面前跑过去:“仁叔叔我就不去啦!我还得留在家修东西呢……”
昨天晚上赵玺的一次爆发烧掉了家里的所有电路,顺便烧坏好几样家用电器,伊丽莎白一觉醒来就在忙忙呼呼地修理东西,这时候已经兴高采烈地忙活俩钟头了:小丫头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拆啥啥坏的熊孩子,该说不愧是恶魔帝国箐英教育下的帝国公主么,这姑娘学习能力强的一笔,愣是靠这一年多拆拆卸卸积累的经验把人类的现代电器研究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她就是郝仁家里的职业电工,基本上啥东西坏了都是她负责修的。
“我也不去。”伊扎克斯捧着个花盆溜溜达达地晃悠过来,“街对过老李家出门了,两盆花托我照看着,我这好不容易跟街坊们搞好关系,得把事办瓷实了。”
郝仁又抬头看向南宫一家四口,结果南宫无敌直接摆手:“我们一家子要留下照看饭馆,不跟着凑热闹了。我一百年前就在猎魔人集团里除了名,多回去几次也没啥意思。”
于是这么问了一圈之后,家里的其他人竟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最后也就“滚”兴致勃勃地要跟着去凑热闹,还捎上个蹦来蹦去要和爸爸一起出门的豆豆。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寻常出门办事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这俩留在家里,想想也真是冷落了她们,这次去科尔珀斯并没什么危险,倒是可以带上这俩,权当去散散心。
当然考虑到科尔珀斯位于天寒地冻的北极地区,带着豆豆的话就要注意保暖了——小家伙作为生命力超强的猎魔鱼,虽然不会被低温冻坏,但她只要温度一低就开始冬眠的“种族天赋”是没法改的。
“你负责照顾好豆豆,我就带你去。”郝仁把“滚”提溜到一旁专门交待,“只要她高高兴兴,你就有小鱼干和猫罐头吃。”
“滚”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顺利在脑海中把豆豆和自己的终生幸福画上等号,于是立刻抱住小人鱼露出一脸誓死保护的表情——作为一只猫,混到她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于是最终跟着郝仁出门的就是莉莉和薇薇安,再加上打酱油的豆豆和“滚”:凑起来正好是猫狗鱼加上一只蝙蝠,郝仁再一次觉得自己出门一趟简直像给动物园搬家似的……
上次离开的时候数据终端已经在寒冰堡垒附近留下空间坐标,同时郝仁也在猎魔人的新议会那边留下了自己专门的联络途径,所以他们出发的时候便给寒冰堡垒发了个消息,随后数据终端直接启动空间传送,把一行人送至那座屹立在北极冰盖上的古老城堡大门口。
从温暖舒适的家中直接传送到天寒地冻的北极冰原,“滚”立刻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即便作为一只猫妖,她还是能感觉出这种程度的气温变化的。但很快这只蠢猫的注意力便被寒冰堡垒的宏伟城墙所吸引,她使劲仰头看着那高不见顶的冰块巨墙,看着高耸的城墙消失在黑暗的夜空深处,作为一只猫咪,她开始本能地计算爬上这座城墙的难度,于是立刻大受打击:“喵啊……这个根本爬不上去嘛!”
豆豆把脑袋从“滚”衣领中钻出来,小人鱼被冷风吹的咯咯直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大房子!大房子!”
“别乱动。”滚小心翼翼地固定好自己领口的衣服,防止冷风灌进去,“你乱动我就没小鱼干吃了!”
“话说你为啥非要让一只猫来照顾你鱼闺女?”薇薇安有点好奇地看了郝仁一眼,“就因为你的恶趣味?”
郝仁嘿嘿一乐:“因为猫的体温比人高啊,滚身上比我暖和多了,这可是北极,豆豆更喜欢跟滚在一块。”
薇薇安想了想,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滚身上暖和的!?”
郝仁捂着脑门:“想哪去了——这养猫的人都知道好么!”
薇薇安略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去:“哦……主要是上次大狗那一嗓子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郝仁:“……”
在郝仁和薇薇安闲扯着的时候,寒冰堡垒的千年寒冰大门深处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在强大魔力的推动下,这块沉重的巨冰缓缓升起,一小队身着黑衣的猎魔人战士从大门里列队出来迎接访客。
“当年我还跟猎魔人打的不可开交,这时候我来这边他们却要列队迎接。”薇薇安小声咕哝着,“早知道都是一家子的,那时候打什么嘛……我穷这么多年有一半的功劳都是这帮孙子捣乱。”
莉莉也小声咕哝:“总提当年有什么意思,你上辈子还弄死我一次呢,我说什么了。”
说话间那一小队猎魔人战士已经来到郝仁面前,领队之人还是个熟人:克洛德,昔日的第一圣人近侍,圣人团首席传令官。
克洛德来到郝仁一行面前之后立刻行礼,并热情地打着招呼:“真高兴这么快就能再见到诸位,长者们已经收到消息,命我来接待你们。”
莉莉挺着胸往前走两步,尾巴甩来甩去地假装大尾巴狼(虽然她尾巴确实很大):“嗯嗯,你们先皇视察工作来了!”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莉莉耳朵抖了抖:“那就先帝?”
郝仁:“……”
克洛德:“……”
“无视他们俩就行。”薇薇安无奈地捏着额角,对克洛德挥挥手,“头前带路,我们边走边说。”
比起上次来访,寒冰堡垒此刻显得要热闹很多,那充满军事要塞风格的层叠墙垛和阶梯步道上随处可以看到黑衣的猎魔人战士走来走去,要塞里面也随处可以听到正在训练的战士们的呼喝以及兵器碰撞的声音。薇薇安随口说道:“经过一场大战,这地方反而显得比之前热闹了啊。”
克洛德解释着最近的情况:“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圣地正在混战,几乎所有战士都在科尔珀斯空间内作战,寒冰堡垒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的守军驻扎,而现在科尔珀斯空间里正在重建,很多地方暂时都不能住人了,所以残存的长老教团和一部分普通士兵只能转移到寒冰堡垒这边,这里反而显得拥挤起来。”
郝仁听到之后小声嘀咕着:“……大部分人暂时从科尔珀斯出来了么,这倒是好事。”
“什么?”克洛德没听清。
“没啥。”郝仁摆摆手,“话说你现在不用在灵界钟塔守着了?我记着白火说过,你这样的‘第一侍从官’是要宣誓终生不得离开科尔珀斯的吧。”
“圣人团都没了,侍从官序列当然也就解散了。”克洛德摊开手,“现在猎魔人是由长者议会在领导,而我们这些原侍从官都已经解散并重组到长者议会和各个战团里。我加入了长者议会,现在是议会的书记官——我脑子里有十几代侍从官的知识传承,这些知识现在正能派上用场。”
莉莉马上兴奋地插嘴:“哎哎,我脑子里也有古代知识诶!”
然而并没有人搭理她。
“我们要找你们的最高负责人。”简单寒暄两句之后郝仁便直入主题,“去找格里高文和哈苏,我们有要事相谈。”
一行人在克洛德的带领下向寒冰堡垒深处走去,而在这一路上,克洛德都在说着上次郝仁他们离开之后猎魔人这边的变化。
“……上个月恶魔们打开了传送门,他们依照约定集体撤离科尔珀斯,走的非常干脆。说实话我很有些意外,这些恶魔给人的感觉倒比其他种族更诚实可靠了。而且恶魔们临走的时候帮我们清理了很多战场,这让我们后续的重建工作方便不少。”克洛德一边走一边说,“科尔珀斯的那些神殿非常坚固,战争并没有摧毁那些建筑物,所以圣地的主要设施倒都还完好,只是由于能量节点停机以及大规模魔法的轰炸,科尔珀斯到处都是残留的能量场和奥术污染,如今已经不适宜居住,要清理干净那些东西是需要时间的。”
“灵界钟塔现在仍然关闭着。在你们终止那个邪恶仪式之后,塔里的时空歪曲现象已经恢复,不过那座塔本身就长期处在时空动荡状态,之前的事件完全重置了整座塔的时空秩序,现在高塔中出现了很多神秘的新区域,出于安全考虑,长者议会宣布暂时禁止普通猎魔人靠近高塔,我们组织了一些调查队去那里面活动,在新的‘地图’绘制出来之前灵界钟塔是不会开放了。”
“总的来说,情况都正在好转,最大的灾难已经过去,我们现在面对的最大问题也就是人手不足而已。长者议会已经下令收缩南半球的所有猎魔人组织并把人力集中到北方来:这里是我们的根基所在。另外一些外勤战团也进行了重组,人员收缩之后,百分之八十的游猎者都已经停止活动,现在的重点是守成,我们正在考虑取消游猎者这个编制,全部并入守夜人序列或许是唯一选择。”
薇薇安插了个嘴:“本来就该这样——猎杀战争都结束了,还安排‘游猎’的家伙出去难道是打兔子么。”
“额……游猎者不是这个意思……好吧,也差不多。”克洛德尴尬地笑笑,“时代变了,时代真的要变了。”
“时代已经变了。”薇薇安微微偏过头,“异类那边跟你们接触过么?”
克洛德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显然即便猎杀战争已经结束,这几千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一个正统猎魔人对如今局势有些无措的:“六天前我们收到了来自雅典庇护所的一封密函,上面带有弥米尔长者的印记……”
“密函说什么了?”郝仁随口问道。
克洛德一时间有些犹豫:“这个……”
“让你说你就说。”薇薇安斜了他一眼,“我两边都有人,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直接去雅典找人问——当着我的面你还矫情个毛线,跟我扯保密啊。”
克洛德干咳两声:“咳咳,其实没什么要保密的。密函上提到了一个叫暗影议会的新组织。长者议会那边正在考虑近期与异类进行一次直接接触……但在具体的会面地点以及人选上有些争议。”
“正常,我估摸着雅典庇护所那边也正在吵吵着同样的事情。”薇薇安双手抱胸不咸不淡地说道,“毕竟都打这么多年了,这时候突然要和谈,谁不担心谈着谈着有人打个喷嚏就从旁边蹦出三百刀斧手嘛。”
就这样一路闲谈,等来到高塔广场的时候郝仁已经基本上搞清楚了在自己离开之后猎魔人的一系列变化,以及这片极北之地的现状。最终他们在克洛德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位于高塔广场旁边的高大建筑物前。
这座建筑物与周围的设施一样,也是完全由不透明的巨大冰块堆砌而成,坚冰之间流淌着细微的魔法光辉,冰壁高耸,巍峨壮观,整座建筑的样式让人忍不住想到古老的哥特式教堂,但又带着一种军事要塞般的厚重质感。
“寒霜圣殿,长者议会的所在地。”克洛德站在大门前,“请跟我来,格里高文长者在里面等着。”
与那冰凉的外表不同,坚冰建造的房屋里面其实并不寒冷,进入寒霜圣殿之后郝仁甚至感觉有阵阵暖风迎面吹来:这或许是魔法的力量。他们在这座仿佛大教堂一样的巨大建筑里走了许久,期间看到许多行色匆匆的猎魔人在走廊中穿行,而其中有很多都曾有过几面之缘,他们纷纷停下来跟郝仁一行打招呼,随后便又继续匆忙赶路。正如克洛德所说的那样:长者议会如今人手真的是不足。
最终,他们来到了格里高文长者的办公室。
这是寒霜圣殿中的一个普通房间,除了颇为宽敞之外,跟其他地方比起来并没有更多的装饰陈设。长方形的房间里有一面墙放着个巨大的书架,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护甲和仪祭用品,而看它们那饱经风霜的模样,这些挂在墙上的东西显然不是装饰品。一座温暖的壁炉在房间角落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有两个身影站在壁炉前,其中一个是老迈的格里高文,另一个则是哈苏。
他们两个现在算是长者议会的最高负责人了。
克洛德躬身退出房间,格里高文迎了上来:“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尊贵的女伯爵阁下。”
“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有礼貌了啊。”薇薇安笑呵呵地看着这位老猎人,“我还挺不适应的。”
格里高文微笑着:“毕竟当年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几人在温暖的壁炉旁落座,“滚”立刻把豆豆从怀里掏出来让小家伙烤火暖身子,还特别殷勤地从兜里摸出几块小木片呈上去,一脸卑躬屈膝的模样。哈苏这个近乎面瘫的家伙都当场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只猫平常都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三观扭曲成这样……
格里高文也惊讶了一会,不过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回来,看向郝仁:“我已经看了你发来的消息,一个叫做‘赵玺’的猎魔人被神灵意志‘附身’?”
“说是附身……额,虽然不准确但也没差。”郝仁点点头,“那个猎魔人现在已经痊愈了,但我们担心科尔珀斯还残留着神灵的力量,所以这次来,我们就是想进行一番调查。”
“这个问题不大。”格里高文当场表态,“圣地是因你才得以保全,你的大军曾经平定整个科尔珀斯,后来又如约撤退秋毫无犯,因此我想猎魔人可以给予你们足够的信任。而且你的调查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嘛。”
不过这时候哈苏却插了个嘴:“我也认为可以让你们进去调查,但我们必须考虑到还有一部分人会因此担心——科尔珀斯毕竟是猎魔人的家园,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战争之后,很多人希望的就是能平静生活,这时候有个调查团进来的话……恐怕会有人不安。”
薇薇安一挥手:“让他们矫情去,你们猎魔人风光了几千年,什么时候开始怂了?我们调查这事儿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根除隐患嘛,等真死人了你们再后悔可没人管。”
格里高文看了哈苏一眼,挤挤眼小声嘀咕:“我刚才就说让你少讲两句……”
薇薇安一瞪眼:“能别当着我的面假装我听不见么?”
哈苏不尴不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转移话题:“咳咳,那此事就这么定下吧。不知道你们调查的时候需要我们帮什么忙不?”
“没啥你们能帮忙的,我们有自己的技术手段。”郝仁摆摆手,“给我们安排个向导就行,科尔珀斯土生土长的,熟悉环境的。”
哈苏点点头:“那白火正合适,那孩子从小在科尔珀斯长大,她今天正好就在寒冰堡垒这边。”
莉莉一听白火的名字马上四周看看:“哦对,我刚才就想问呢,白火怎么没在这儿,她不是你跟屁虫么?”
“……白火只是我的学徒,她也有自己的事情。”哈苏被“先皇”一句话呛的噎住半秒,面带尴尬,“她刚从科尔珀斯出来,今天休息。我这就派人去叫她。”
“算了,听你这么一说……还是我们亲自过去吧。”薇薇安打断哈苏,“毕竟是请人帮忙。”
哈苏一听这个脸色顿时有点微妙,貌似正在担心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微微点头:“那也好,也好。”
大多数生活在北地的猎魔人都过着类似战斗修道士的生活,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屋,而都是住在各个圣堂或者军营里,其中白火也不例外。她就住在这座寒霜圣殿深处——在被哈苏收养之后,这座古老的寒冰殿堂就是她的家了。
在哈苏的带领下,郝仁一行来到了白火住的地方,就在圣殿的最深处,一扇看上去相当古老的橡木大门前。这座大门以及周围的哥特式立柱无不透露出千百年风雨沧桑的气息,尽管圣殿里并不黑暗,这些东西却还是难免让人产生一种深沉压抑的感觉。郝仁站在这扇门前,看着门扉上那斑驳的痕迹,感觉很难把这地方跟“少女闺房”联系在一起。
他与白火接触几次,但了解并不深入,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对方住的地方,所产生的第一印象便是“隐修士”:一个在猎魔人教团中出生长大,从小便接受严苛的战斗训练和教义灌输,完全过着苦修生活的姑娘。他把手放在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上,入手一片冰凉,就像这片冰原一样。
“怪不得她说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又冷又无趣。”郝仁跟旁边的薇薇安嘀咕了一句,轻轻叩响房门。
过了许久,房间里才传出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谁呀?门没锁进来吧……”
郝仁轻轻一推,房门应声打开,接下来的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可能是开错门了:门对面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房间正对着门的一整面墙就是个硕大的陈设柜,柜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办和漫画杂志,而房间的地面上更是凌乱地堆放着成片成片的杂志和食品包装,房间一角摆着一张单人床,那床铺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收拾过了,床单几乎是以抽象艺术般的方式团成一团挤在角落,而房间另一角则放着个足有五十寸的大液晶电视,电视还连着个PS4游戏机,一个身材娇小、穿着卡通睡袍的姑娘正盘腿坐在地上打游戏。她背对着门口,看不到容貌,但能看到一头银发仿佛瀑布般地从她肩头披散下来。
这姑娘听到门口动静之后头也不回,就是举着手挥挥:“把门关上,忒冷。”
跟着郝仁他们一起过来的哈苏实在看不过去了,在后面干咳两声:“咳咳,白火,有客人……”
正忙着打游戏的白火这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一蹦三尺高,刷一下子就窜到门口:“啊!”
郝仁直到这时候才把嘴闭上,他瞪着眼后撤半步,摆出个亢龙有悔的起手式对着眼前这个身穿卡通睡衣、顶着俩黑眼圈、头没梳脸没洗、嘴角还沾着薯片渣的银发姑娘:“来者何人?!”
白火又蹦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化好几次:“郝……仁?你……您怎么来了?”
这姑娘在开口的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当初还对郝仁宣誓效忠的事儿,于是赶紧换成了敬称:别看现在是这个造型出场,但她还是挺可靠的。然而郝仁却一点都感觉不出对方可靠来,他愣是瞪着眼前这姑娘看了半天才终于确信这个就是白火,于是瞬间都有种走错世界线的感觉:“你莫不是也被神灵意志附体了吧……”
也不怪郝仁是这个反应,就白火现在这个状态,除了那一脑袋招牌性的银毛之外还有丁点超凡脱俗的气质么?
白火一头雾水:“神灵意志?什么神灵意志?”
薇薇安悄悄后退两步,特严肃地跟哈苏小声询问:“她平常就是这样?”
“啊……从小就是这样……不对,很小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人类还没发明出游戏机呢。”哈苏一脸的生无可恋,显然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了,“她喜欢漫画倒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
莉莉在旁边瞪着眼看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但是这个画风不对啊。”
郝仁跟薇薇安异口同声:“闭嘴!这地方就你没资格说这个!”
白火这时候已经从刚开始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她赶紧把郝仁让进房间,但很快又把他往外推:“请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郝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已经被推到门外了,紧接着那扇沉重而古朴的橡木大门便砰一声被从里面关上。说实话,在这扇大门关上之后他倒是瞬间松了口气:把房间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隔断之后,光看着这扇古旧木门他就觉得画风正常多了……
白火换衣服速度飞快,郝仁这边刚感慨了没半分钟,房门便再度打开,随后天才少女猎魔人便再度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换回了一身黑色战衣,头发利落地扎成单马尾,嘴角的零食渣子也被清理干净,除了还有点黑眼圈之外,白火基本上完全恢复了她平日里的形象——甚至那一身凌冽干脆的气质也完全回归。可是郝仁仍然能看到她身后那个惨烈的房间,以及那五十寸大电视上醒目的Gameover字样。
白火顺着郝仁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低声惊呼:“啊!我没存档!”
众人:“……”
“额,没想到你平常……”郝仁嘴角抽了抽,还是忍不住嘀咕起来,“妈蛋,说好的冰原古堡苦修女呢……”
白火耳朵很尖,她带着三分尴尬露出一丝微笑:“这个……谁规定了猎魔人不能有个人娱乐?”
郝仁揉揉额角,他意识到白火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而上一次她说这句话就是在众人知道了她平常有看漫画的爱好之后说的——当时郝仁已经感觉自己对猎魔人的印象崩溃了一次,但这次,很显然他受到了更大冲击。
也对白火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冰原的生活很无聊。”白火在换回战衣之后似乎整个人的气势也一下子换了回来,她微微笑着,语气淡然,“这里远离繁华世界,没有商场也没有公园,每天基本上就是战斗训练和啃古书,除此之外都只能在要塞里闷着——你说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找到别的娱乐方式么?我又不喜欢跟他们一起出门打海豹。”
郝仁想了想,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而这时候莉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话说没想到你这里还能搞到这些玩意儿啊……你们还专门有人往基地采购游戏机跟杂志的?”
“也不是专门采购这些东西,只是那些负责从人类世界采购物资的外勤人员会顺便帮我们捎些东西。我这已经很省心了,一台游戏机并不是什么大物件——安达赫尔长者曾经让人捎了个马戏团回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善后的。”
郝仁:“……”
他对猎魔人一瞬间有了更高层次的认知!别的不说,现在他一下子觉得这帮家伙有血有肉多了……
白火发现现场气氛略有点微妙,于是赶快转移了话题:“于是你们找我是有事么?”
郝仁怔了一下,这才迅速把已经跑偏的思路纠正回来:“是这样,我们需要对科尔珀斯进行一次深入调查——需要你做向导。”
“调查?”白火有些好奇,“之前你们不是调查过很多东西么?最近又发现什么了?”
她是大略知道郝仁的“工作”的,因此此刻已经猜到些什么。
“我们在一名从科尔珀斯返回的猎魔人身上发现了被神灵意志‘寄生’的情况。”郝仁直言道,“现在我们怀疑仍然有更多的神灵力量潜伏在科尔珀斯——它们之前或许被那把黑暗长剑压制着,但现在封印松动,这些东西恐怕是出来了。”
薇薇安在旁边补充道:“那‘神灵意志’本身是友善的,但它的位阶实在太高,凡人哪怕仅仅是接近它都会有性命之忧。”
白火听到这里,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事实上……”她犹豫着说道,“最近科尔珀斯确实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现象。”
郝仁前一刻还沉浸在白火的“里画风”中蒙圈,这时候却一下子激灵过来:“不寻常的情况?怎么回事?”
“先从我最近的工作开始说吧。”白火侧开身子,示意众人别在外面等着,“先进来吧。额……房间里有点乱,希望你们别介意。”
一行人跟在白火身后进入房间,郝仁进屋之后最大的感慨就是——刚才从外面看着觉得这里面挺乱,等实际走进来之后就会发现……妈蛋,比在外面看着还乱啊!白火这房间看着简直跟几百年没收拾过一样,屋里的几乎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摆放在应该的位置上,而全都是用后随处乱丢的状态,满地满床满桌子的漫画杂志和各种廉价期刊几乎可以均匀铺满整个房间,而郝仁还惊讶地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来自各个国家各个语言的出版物:唯有这一点还能体现出白火姑娘的卓越之处,她认识不知道多少门外语……
房间里最整齐的东西恐怕也就是靠墙架子上的那一堆手办了,那是唯一被收拾妥当并且显然经常擦拭的地方,郝仁不太懂这些玩意儿,但他用后槽牙都能想到这些绝对是市面上都难以找到的高级货——不要小瞧一个醉心动漫的猎魔人在收集手办时候的战斗力,顶着漫长的寿命和无穷的体力,她还有啥搞不定的。
毕竟薇薇安都说过当初她为了得到欧洲一个小王国的皇室护身符,曾经在人家皇城边上一口气潜伏了一百四十多年,愣是把人家熬的亡了国之后去人家的陵墓里把护身符给挖出来了——为了满足自己的个人爱好,这帮不老不死的超自然生物真是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白火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志堆里面翻了半天终于找出几把椅子,让大家落座之后她自己便直接坐在床上:“抱歉,我平常不怎么收拾房间,我是个战士,个人生活上恐怕不如普通的女孩子那么细心。”
郝仁第一感觉就是这姑娘说的真亏心——她房间乱成这样跟她是个战士有毛线关系!
“说说科尔珀斯的事儿吧。”薇薇安也觉得如果自己再这么关注这房间里的情况就要一口槽把自己憋死了,于是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我听哈苏说了,你最近都在科尔珀斯忙活。”
白火微微点头:“没错,现在我们人手不足,我这样资历不够的大师级猎人也成了长者议会的骨干。我最近带领着一队人马负责科尔珀斯上层界域的清理工作。科尔珀斯空间那些悬浮的宫殿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区域,分别是靠近群星高塔的底层界域或说下层界域,有大量普通宫殿群漂浮的中层界域,以及围绕在灵界钟塔周边的建筑所组成的上层界域。其中上层界域因为能量节点众多,又被邪能火炮集中轰炸,因此战争之后残留的能量污染也最严重,目前为止是重建工作进展最慢的地方。我在带着人检查那些污染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很不好描述,它们看上去像是空间裂痕,但用现有的任何方法都探测不到那些裂隙的内部结构,并且也没办法确定那些裂隙通往什么地方。猎魔人原本是很擅长控制空间力量的,但我们面对那些东西竟然束手无策。”
“只是空间裂隙?”郝仁在听到白火的说法之后忍不住露出有点失望的神色,他是冲着创世女神的残留神念来的,一些空间裂隙相比起真神的痕迹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白火立刻摇头,并再次强调那些东西的不同寻常:“不是简单的空间裂隙,我只是说它们看上去‘像是’空间裂隙。那些东西出现在大型设施的能量管道附近,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我怀疑是科尔珀斯的能量节点们集体离线导致触发了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太古力量’呢?”
“额,‘神性’跟你理解的‘太古力量’不太一样……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郝仁抓抓头发,“好吧,那就带我们去看看那些裂隙是怎么回事。”
白火点点头:“当然,灵界钟塔附近几座神殿的调查员应该还没有收工,咱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关游戏机和电视,郝仁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赫然看到白火从游戏机里取出一张写着“XX猎手”字样的游戏盘来,登时他就有点发愣:“你这在现实世界打小怪兽还不够啊,跑游戏里继续体验生活?”
白火脚步一个踉跄:“有代入感,有代入感……”
而薇薇安和莉莉则一块瞪着眼看着郝仁:“你说谁小怪兽呢!”
郝仁嘴一快就差点忘了之前猎魔人打的“小怪兽”就是异类来着。
很快,在白火的带领下,众人便再度回到了科尔珀斯的无尽黑暗空间。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啊,果然是一片狼藉。”
郝仁看着眼前那些巍峨壮丽的浮空神殿轻声感叹,他们现在位于距离灵界钟塔最近的一座神殿前,这座神殿曾经是最终战役的战场,恶魔联军和长老教团们在这里进行了长达两天两夜的残酷争夺,尽管凡人的战火无法损毁这座由神灵建造的圣殿,但战斗的痕迹仍然在这里处处残留:空气中弥漫着几乎肉眼可见的奥术气息,邪能火炮留下的污绿色印痕布满建筑物的外墙,破碎的黑曜石和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有一些由于被爆炸推的太远,已经脱离了神殿的重力区,甚至成为了神殿周围悬浮的一层“残骸带”。
而这些都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的。
郝仁看到一些猎魔人在神殿周围的无重力区域展开了电光四射的力场,利用电磁力量捕捉那些在空中漂浮的碎片残渣,另有一些人则在神殿前的广场上设置着一些巨大的、仿佛石头方尖碑一样的东西,那些方尖碑上刻满了神秘的莱塔符文,当它们被激活之后,便立刻与广场上弥漫的奥术与恶魔邪能产生感应,慢慢变得明亮且晶莹剔透起来。
而所有这些“工作人员”身上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防护光晕,显然,这里的环境是不适宜他们直接活动的。
“这里是魔能污染最严重的地方。”白火提醒道,同时她身上瞬间燃起了一层银白色的圣焰,圣焰褪去之后,她的整个身子便笼罩在一层同样的防护光晕中,“都做好防护再进去。”
郝仁让自己身边的猫狗蝙蝠都带上维生项圈——虽然薇薇安也有自己的防护法术,但维生项圈显然比普通的魔法靠谱多了。但等大家都带上项圈之后他却看着豆豆发了愁:这小家伙咋办?
豆豆从“滚”的领子里钻了出来,一脸兴奋地看着这个奇妙的地方,一边在空中翻着跟头一边举着手哇哇大叫:“大房子啊!”
白火立马就愣住了:“你还带着她……她没防护可不能进去。”
豆豆翻了俩跟头,听到白火的话之后立刻原地一个闪烁止住翻滚,小家伙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周围其他人,马上明白过来该干啥,于是伸手使劲一搓,就见到一蓬小小的银白色圣焰从她手里蹦出来,跟白火的一样在全身烧了一圈,最后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层魔法屏障。
这魔法屏障甚至比白火的还要凝实。
当时这位天才猎魔人少女就傻眼了,她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条鱼竟然会用圣焰?!”
郝仁也挺惊讶小人鱼竟然如此聪明,只是看了一眼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圣焰的高级用法——这一手可不是南宫三八那个半吊子教的,因为那货自己用圣焰点个烟都烧头发,豆豆这完全是天资异禀!
他惊讶完之后就一脸自豪地把小人鱼往前一推:“这是猎魔鱼。我跟你们讲,她的猎魔人血统比你们还纯正,她可是直接从起源圣器里灌顶出来的……”
白火脸色都变了:“你们该不会是偷偷拿猎魔人做什么人体试验吧……这是你合成出来的新物种不成?”
郝仁:“……平常少看点漫画,回头跟你解释。”
说完他就转身向圣殿方向飞去,白火原地愣了一下,等薇薇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询问了一句:“真不是人体试验?”
薇薇安:“……你真的要少看点漫画了。”
白火对豆豆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但郝仁这时候可没时间跟她详细解释一条鱼是怎么被起源圣器灌顶成纯血猎魔鱼的,因为他已经在白火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最大的裂隙附近。
在这座距离灵界钟塔最近的大型宫殿顶部,有一个开放式的半月形平台,这座平台正是当初恶魔军团和长老教团反复争夺的地方,强大的邪能和魔法力量在这片平台上留下了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一些仿佛灵体生物般的、扭曲的能量畸变体在平台上四处游走着,而那些负责清理战场的猎魔人就在平台边缘设置了巨大的捕获装置来消除这些畸变体。郝仁看到一道淡紫色的、仿佛刀劈一般的巨大裂痕就横亘在平台上,那就是白火口中的“怪异现象”。
“这东西看上去确实不像普通的空间裂隙……”
郝仁降落在平台上,在确认过环境安全之后靠近观察着裂隙。这道裂隙的长度大约有三十米,最宽处达到五米,裂隙主体的形态像是被利刃切开,而裂隙两端边缘则延伸出去很多不规则的龟裂纹,一种淡紫色的浮动光芒在裂隙内涌动着,时而有若实质,时而虚幻缥缈,让人无法确定它们是真的存在抑或只是些幻影,而这些光芒也阻止了任何向裂隙内窥探的视线。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把精灵细剑试探着向那片淡紫色的光幕刺进去,结果发现剑刃直接穿了过去——然而并没有进入某个所谓的异空间,他弯下腰,发现细剑前端从裂隙背面冒了出来。
这道看似“空间裂缝”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层光影效果?
“只是一层影子?”莉莉蹲下身看了看从裂隙另一面穿出来的剑刃,“不通向任何地方啊。”
“不,你们仔细看看。”白火指点着郝仁观察细剑前端,“剑刃冒出来的长度短了一些,而且有点歪向旁边。这说明这层紫色的裂缝内部其实是有东西的,里面应该有一层折叠起来的空间,并且和现实空间有一定歪斜夹角。”
郝仁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是这样,他用的是一把来自艾瑞姆精灵的短剑,剑刃长度是五十公分左右,但当他把细剑连柄没入紫色裂缝之后,从另一端冒出来的剑刃只有四十公分长,有部分剑刃显然位于另一个空间中。
莉莉翻着眼睛想了想,计上心头:“这还不简单,扔个小号的探测器进去就行了嘛,要怕丢的话就用根绳绑着,只要摄像头尺寸比这层折叠空间小,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还真别说,这个哈士奇平常看着又二又呆,但实际上鬼点子还真不少的,并且大部分情况下她的点子都不错。
“已经试过了。”白火却摇摇头,“结论是任何对裂缝内部的观察行为都会导致它转移位置,而且这种转移是瞬时完成的。原本这条裂缝的位置是在下面的神殿广场上,但调查员往里面扔了几个摄像头之后它就跑到了这里。我们担心再这么试验几次的话会导致裂隙转移到更加不可预料的地点,就暂时停止试验了。”
“还能跑的?”郝仁顿时大为惊奇,“呵……这听上去更不像是普通空间裂隙了。”
“除此之外这东西还有什么别的性质么?”薇薇安好奇地问道。
白火点点头:“奇怪的性质很多,比如它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微量辐射,它不受任何外来能量的影响,它的大小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化,大约每两个小时就会膨胀百分之十,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又会变回去。但这些性质在我看来都不太重要,没办法解释其本质。”
郝仁嗯了一声,掏出数据终端让它检测这层奇怪裂隙的情况,同时随口问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出现的?当时有目击人么?出现前后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现象?”
“突然出现,没有先兆。”白火答道,“有两个猎魔人正好目击了裂隙出现的瞬间,不过他们也只是看到这东西突然出现而已,没什么有用的情报。目前为止在灵界钟塔周边已经出现了几十处这样的裂隙,它们形态大小都不相同,而且除了突然出现之外,它们没引发任何问题——这些东西就像影子一样,单纯地飘在半空而已。”
郝仁咂咂嘴:“说实话,出现这么奇怪的事儿你应该早点通知我来着,你也知道我正在调查这方面的东西。”
白火摊开手:“这种事情放在‘外面’或许还说得上奇怪,但在科尔珀斯……这片上古遗迹里的各种异常现象本来就是家常便饭,尤其是时空方面的怪异东西,几乎到处都是,我们都麻木了。”
说着,她又尴尬地笑笑:“而且那么多能量节点在战争中停摆,再加上战场上的游离魔能,这些都是很容易引发空间撕裂的因素,所以一开始连我的导师都没关注这些裂隙的情况。”
郝仁怔了怔,最后只能感叹一句:“你们心真宽……”
这帮货完全就是战场上待久了不怕死人,非主流看多了不怕撞鬼——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空间不稳定的科尔珀斯,现在他们看见家里边突然冒出来个时空裂缝之类的玩意儿竟然都不当回事的!
这时候数据终端已经绕着那“空间裂隙”转了好几圈,它突然飞到白火面前:“把其他所有裂隙的位置告诉本机,本机要对它们进行逐一检测。”
郝仁和白火异口同声:“你发现什么了?”
“这确实是空间裂缝,但它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数据终端飞快地说道,“有非常复杂的加密痕迹,本机认为需要整理出其他空间裂缝的规律之后才能破解它们的加密算法。”
郝仁一听就愣住了:“加密?!你意思是说这东西是人造的?”
不等终端回答,他就猛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这些“裂缝”恐怕真是创世女神专门留在科尔珀斯的东西!
刚开始他跟白火想法一样,认为是之前那场激战破坏了科尔珀斯能量节点群的平衡,再加上恶魔邪能的催化,才导致这片不稳定的空间中出现了如此之多的歪曲裂痕,但现在数据终端的发现指向一个新的猜想:或许这些“裂隙”早就存在了,而且是创世女神专门制造的东西,只不过它们一直被某种机制隐藏了起来。或许之前的那场大战在阴差阳错中触动了什么预设的程序,才导致这些裂隙浮出水面。
郝仁这些想法都是一瞬间的事儿,很快他便镇定下来,扭头看向白火:“你说一共有好几十个这样的裂隙?”
“这只是保守估计。”白火立刻答道,“我们发现了几十个裂隙,但还有一些被破坏严重的宫殿至今没有完成清理,一些魔能浓度过高的地方现在还进不去人——那些地方恐怕也有裂隙存在。”
郝仁点点头,挥手打开随身空间,一大群闪烁银光、挥舞触手的自律机械便叽里咕噜地飞了出来,这些自律机械推推搡搡地在周围飞来飞去,随时等待着郝仁的命令。
“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太慢了,终端,我把这些自律机械的控制权限转交给你,你指挥它们去检查其他地方的裂隙。白火,麻烦你召集些人手过来,带着这些机器人去找你们已经发现的那些裂隙。”
所有人都对郝仁的安排没什么意见,白火抬手对神殿上空打出一发信号弹,明亮的银白光焰闪过之后,便有数十名一身黑衣的精锐猎魔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平台上。
“你们每人带一个这个……额……机器触手怪,去那些歪曲裂隙附近。”白火指挥着自己手下的这些资深调查员,“洛克汉和冬娜,你们两个去召集双塔神殿的特勤队员们,让他们检查检查昨天清理的那个区域,如果没错的话那边的魔能浓度应该已经降下来了,派人进去看看那边是不是也有裂隙,如果有的话立刻回来报告。另外……”
白火飞快地把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很明显她在发布命令的时候还有些生疏,不像她的导师那般老练,但她仍然展现出了不错的调度能力和气势。假以时日,她显然会成长为一位不亚于哈苏的优秀猎魔人。
不过郝仁仍然有点意见:“那什么,这些不是机械触手怪……它们叫自律机械。”
白火:“……”
在猎魔人调查员的带领下,数十台自律机械迅速飞向科尔珀斯的茫茫黑暗,前往那些漂浮于灵界钟塔周围的大大小小的建筑群,而数据终端则留在郝仁身边,作为这几十台自律机械的临时思维核心居中指挥。在这群高科技设备忙活着的时候郝仁便暂时插不上手了,于是他和白火一起来到平台边缘,出神地眺望着遥远黑暗边界的那些神秘星光。
上次他离开科尔珀斯实在匆忙,几乎没顾得上多多了解这个地方,而这一次,他有很多疑问想借着这次机会搞个明白。第一个疑问就是空间边界的那些星光怎么回事。
“那些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光芒。”白火指着浮空神殿群背景中的璀璨星河说道,“我们很早以前就尝试探索这片空间的每个角落,但惟有它的视觉边界,人力根本无法抵达。科尔珀斯是封闭的,这些漂浮在异空间里的神殿群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区域,你朝着任何方向不断前进,在前进到一定距离之后就会发现自己从空间另一端折返了回来。而那些星光就永远悬挂在等距离的位置,根本接触不到。我们把它们叫做‘永恒的幻象’。”
“哦,封闭空间……这个倒是容易理解。”郝仁点着头,“不过视觉边界和空间边界错位倒是有点意思。”
莉莉就站在郝仁身后捧着个平板电脑写随笔,这时候随口嘀咕了一句:“房东,你说这些星星会不会就是当初创始之星上能看到的星空啊?”
郝仁一想顿觉相当有道理,立刻就想让数据终端过来拍个照发给晶核研究站的穆鲁看看,但他还没行动,白火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创始之星是什么地方,但莉莉说的肯定不对。这些星空是变动的。”
“变动的?”郝仁一愣。
“我们曾经也研究过科尔珀斯空间边界这些‘不可抵达的星空’,当时我们觉得这些星座或许有某种魔法上的象征意义,于是跟踪记录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后来却发现它们每隔几百年就会紊乱一次,甚至有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星体都会替换掉——而这些变动却跟科尔珀斯内部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因果关系,所以我们也就放弃这方面的研究了。这些星星就只是幻影而已。”
白火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然而郝仁却本能地对这些事情在意起来,他皱着眉想了想,询问道:“那当年的那些星座观测记录你们都还留着么?”
“观测记录?都在灵界钟塔里放着,我上次去看了一下,都还保存着。”白火奇怪地看了郝仁一眼,“不过你要它们有什么用?猎魔人的学者都确认过了,毫无规律的。”
郝仁微微一笑:“你们或许找不到用处,但我去另一个宇宙找找说不定就有线索了。”
白火很痛快地点点头:“好吧,那些资料给你们也无妨,反正放着也没人看。”
这时候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郝仁和白火的交谈:“搭档!你过来看看这个!”
郝仁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数据终端则打开全息投影,把自己刚刚整理好的资料公布出来。在这幅巨大的全息影像上,郝仁看到灵界钟塔周围的神殿群都被惟妙惟肖地勾勒出来——这些都是那些自律机械刚刚扫描到的画面;而几乎每一座悬浮神殿上都可以看到至少一个淡紫色的空间裂隙存在,真跟白火说的一样,这些裂隙的数量可不少。
那些淡紫色的空间裂隙依附着神殿,在全息影像上就像一群星星点点的星光般闪闪发亮。
“这些裂隙怎么了?”郝仁好奇地问道。
“本机把它们组合一下你们看看。”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调整全息投影,它隐去了那些神殿建筑,影像上只留下几十处紫色条带,随后它将这些裂隙放大,并将它们全都拼接在一起,于是奇妙的一幕出现了:
所有这些裂隙竟然逐渐拼凑成了一个标准的球体!
当然,这个球体并不完整,裂隙能拼凑出来的只是它的一部分球面,还有很多地方空着,但那些能拼凑起来的裂隙无一不是严丝合缝。这已经足以显示出它们之间的规律:这些漂浮在灵界钟塔周围的裂隙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是一个大型系统的组成部分!
白火看的目瞪口呆:“这是……”
“应该是个组合加密的空间保全装置。”数据终端很快便在自己的资料库里找到了最接近的答案,“这些‘裂隙’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是毫无意义的,也不存在解码的可能,但它们组合之后可以形成一个空间仓库,也只有在完成组合之后,它们才具备正常的存取功能。”
这东西的运行原理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思维逻辑,郝仁在脑海里把一堆专用名词排列组合了半天才搞明白数据终端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假设有一个保险箱,当我把东西放进保险箱并且关上门之后,这个保险箱就会炸成一地渣子,里面的东西也会跟着消失,而当我把这一地渣子再拼成保险箱的时候,打开箱子门就能再把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拿出来……是这个意思?”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差不多一个意思。”
“这不跟刻舟求剑似的么?”薇薇安顿时就有点跟不上节奏了,她别的都挺强,唯独空间领域还不如白火呢。
“当然不一样,加密空间是更高维度的啊。”数据终端立刻解释,“它只是在三维空间的投影被打碎了,但存取部分仍然在更高的维度上保持着完整,只不过我们在三维世界中无法对其进行任何干涉而已。这是很高明的保全技术,在希灵神系这边不算高端,但在凡人世界,基本上是种万无一失的手段。”
郝仁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起来:“这恐怕是创世女神特意留下的东西……竟然就隐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终端,怎么打开这个‘仓库’?难道要用什么牵引设备把这些裂隙强行拽到一块么?”
数据终端:“……你这个思路开阔程度颇有你旁边那只哈士奇的风格。”
郝仁:“……”
莉莉:“汪你一脸!”
“请端正你的态度,本机没脸。”数据终端特别严肃地反驳了莉莉一句,随后在全息投影上勾勒出一堆线条,它将那些漂浮在空间中的淡紫色条带互相连接,最终所有的线条都交汇在一个点上,也就是所有裂隙的共同中心:球心位置,“这种保全仓库必然有一个外部的控制中枢存在,否则一旦这东西依照程序分解,在现实世界就会永远失去它了。根据裂隙群的分布规律,本机认为这个控制中枢就在球心位置。”
郝仁扭头看向白火:“这些连线的中心位置有什么东西?”
“不用问她,你自己看。”数据终端重新在全息投影上显示出之前被隐藏的神殿建筑,而那些连线的交汇点正在灵界钟塔顶端,“这座塔,它还有秘密可挖。”
郝仁瞪着眼睛看着灵界钟塔的全息模型,这座塔的顶部是一片破碎开放的区域,那里原本应该是塔尖的所在地,但看样子是在当年的弑神之战中被炸飞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歪斜碎裂的平台以及大量悬浮的碎块,就好像铅笔的笔尖被切碎三分之一一样。
而那些漂浮出去的碎片并没有飞的太散,所以灵界钟塔整体上仍然维持着“尖塔”的形象。
“你以前去过塔顶么?”他随口问白火,“那上面什么情况?”
“额……灵界钟塔的顶部是封闭的,咱们之前最高也就是到这个位置。”白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着全息模型上靠近塔顶的某个区段,“这里是当时那个仪祭大厅的所在地。塔顶上的时空结构很不稳定,而且除了一片破碎乱飞的大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很多年前就把塔楼内部的走廊都堵死了。当然,我们可以直接从外面飞上去,只要小心点就行。”
郝仁一挥手:“那还等什么——咱上去看看情况。”
在白火的带领下,众人很快便来到了灵界钟塔的顶部。
这座漂浮在虚无空间中的巍峨高塔如今已经从当初的时空歪斜状态恢复过来,一度覆盖了整个塔身的黑暗阴影也随着弑神剑被取走而完全褪去,现在它表面重新显露出那些纷繁神秘的远古符文,淡金色和红色的神文字遍布塔身,让这座奇形怪状的建筑物在黑暗空间中散发着恒定的微微光辉。
而这座高塔的顶端则在一万年前的那场弑神之战中被摧毁——尽管灵界钟塔是科尔珀斯诸多建筑物里保存最完好的一座,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弑神战争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保持完好无缺。高塔的塔尖被炸毁之后,原本位于塔顶的一座大厅变成了半开放式的顶层平台,而那些破碎的建筑碎块则围绕着平台四处飘浮,形态仿佛小行星群一般。
郝仁在塔顶平台上降落,他环视四周,看到大量不规则的破碎石块漂浮在平台外缘,而头顶则是那片可望而不可即的浩渺星空,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站在宇宙中一样。他轻轻跺了跺脚,感觉这个地方的重力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方向有些歪斜。
“看,空无一物。”白火在郝仁身边降落,抬手指着四周,“只有残桓断壁。你们要小心那些在空中浮动的阴影,它们会突然产生重力风暴,靠的太近有可能会被甩出去——或者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莉莉在十米开外被一个重力异常点压在地上,四肢着地憋的脸红脖子粗:“你怎么不早说……”
薇薇安站在莉莉旁边说风凉话:“你这见啥都要上去戳两下的毛病到底啥时候能改?”
“她要能改都对不起她祖传的染色体。”郝仁随口咕哝了一句,让数据终端过去用传送功能把莉莉解救出来,随后四周打量任何看上去像是控制台的东西,“那些连线的中心点应该就是在这个平台上……”
数据终端把哈士奇精救出来之后回到郝仁身边,打开全息投影展示着之前那些连线的位置,它们确实是在灵界钟塔的顶端,薇薇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怀疑:“之前不是说那些裂隙一旦遇上外来观察就会转移位置么?有些还跑了好几次,你在这种情况下让它们连线还能准确的么?”
“本机已经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了。”数据终端闪着蓝光,“首先,本机查证了所有裂隙的转移规律,发现它们不管怎么移动都不会离开自己所依附的神殿范围内,其次,它们整体上都是在一个大的球壳表面移动的,因此裂隙共同指向的球心位置始终没变过——这更加确证了这个超时空保管库的控制端就在灵界钟塔上。”
“我现在就担心一个问题……”郝仁看看已经被炸成敞篷建筑的平台,“这地方都炸成这样了,控制器不会已经完蛋了吧?”
数据终端立刻左右摇晃起来:“不可能,控制器离线的话这些裂隙就不会冒出来了。咱们仔细找找,这里肯定有什么设备还在运行着,只不过创世女神自己折腾的科技树太奇葩了……估计那控制器的形态会不太好认。”
众人立刻分头寻找广场上任何看起来形态可疑的东西,就连“滚”都欢蹦乱跳地跑着帮起忙来:猫姑娘虽然三观堪忧,但脑子还是够使的,只要好好跟她解释清楚目的,她也能帮上不小的忙,而且猫科本来就是极好的猎手和侦探,她的细心与直觉或许会很有效果。
郝仁跟数据终端在一块,他看着远方空间中那些影影绰绰的悬浮神殿若有所思:“这些裂隙应该是创世女神留下的东西,没错吧,某种保险箱之类的玩意儿。”
“显而易见。”
“而每一道裂隙都依附着某座神殿出现,按白火的说法,它们只会出现在神殿附近百米范围内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认为,灵界钟塔周围这每一座神殿的漂浮位置和运转轨道其实也是创世女神设置好的——为了维持她的‘保险箱’,这些神殿不能随意改变位置。”
“显而易见。”
“这些神殿是在弑神战争中被摧毁的,科尔珀斯空间其实就是从创始之星上炸出来的一块碎片,咱们一开始一直以为这些神殿之所以飘在空中,是被爆炸胡乱冲击的结果,以为它们的漂浮完全是随机的,但现在看来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一切都是精确的。”
“本机明白你的意思。”
“那位女神在陨落的时候精确计算了这每一座神殿将来要漂浮在什么位置——她甚至很清楚未来的科尔珀斯会呈现出什么形态,这里的每一座残骸位置都被安排的精准无比。你知道这像什么?一个人的家被炸了,而这个人在爆炸之前就知道家里的每一块砖瓦会飞到什么地方,这个人甚至很细致地安排了每一块砖瓦在被炸飞之后的用处:她用这些砖瓦拼了一幅跨度数百公里的巨型拼图,只为了在她死后能安全稳妥地保存某样东西,并且不被某‘人’发现。”
数据终端慢悠悠地说道:“所以现在有一个问题——”
“没错,有一个问题。”郝仁点点头,“创始之星到底是因为弑神事件而过载爆炸的呢,还是创世女神自己引爆的?炸的这么精确……要是说创世女神没有好好折腾一番定向爆破的准备,我可不信呐。”
“创始之星是被创世女神亲手引爆——搭档,咱俩最近接触的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数据终端的声音也难得带上了点纠结,“现在本机几乎要怀疑连当年那帮‘逆子’都是女神自己培养出来的了。”
郝仁摇摇头:“这一点应该还不至于,我还是坚持一开始的猜测:弑神事件确实是某个第三方黑手的阴谋,创世女神是其中的受害者,不过现在我们要再次上调创世女神在整个事件中的主动性,她临终前的安排……不少啊。”
就在这时,莉莉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房东!你快来看看这个!”
郝仁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莉莉便指着地面让他看:“这些花纹你看着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郝仁原本还以为莉莉找到的是一台古代设备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却没想到只是地面上的一些纹路刻痕,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纹路确实令人在意:那是一片直径两米左右的正圆形花纹,花纹初看上去只是一片精美的雕花,然而细看之后他却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由大量不规则裂片拼凑成的立体球形图案。
与数据终端模拟出来的“时空保管库”整体图几乎如出一辙。
“这……”白火有些惊讶,“我知道这里的地面上原本有浮雕,但它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是这样?”郝仁一愣,“难道是随着那些空间裂隙一起出现……”
他话还没说完,正低着头在地上到处寻摸的“滚”突然叫了起来:“大大猫!这里有字冒出来了!”
郝仁低头一看,就看到那圆形图案的边缘正逐渐浮现出一行行字迹,翻译插件立刻启动,那些字迹在郝仁看来顿时变得仿佛母语一般明了:
“起源之血的造物当可诵读此文字,以此血脉,可开启圣库。”
“起源之血的造物?”郝仁在短暂的呆愣之后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薇薇安,而后者也几乎同时把视线投过来:“我刚才没有用翻译插件……就直接看懂这上面写的东西了。”
“所以这是给你的。”郝仁咽了口口水,“是创世女神留给你的东西!”
“哇。”莉莉在一旁小声嘀咕,“突然就跳史诗成就了。”
薇薇安的表情跟梦游似的,一下子还没能接受这个信息量,随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我该怎么办?”
莉莉二话不说抓住薇薇安的胳膊就是一嘴下去:“这还用问?说明书都讲了,放血呗!啊呜!”
莉莉这一嘴下去如果咬实在了肯定能放血,但她要真能成功才有鬼了——薇薇安瞬间就解体成一大群蝙蝠扑啦啦地飞了出去,莉莉一嘴咬下去只啃到个电光四射的球形闪电,当场整个脸被炸的黢黑:“嗷嗷!”
“大狗你神经病啊!”薇薇安重新现出身形,没好气地瞪着正捂着嘴蹦来蹦去的哈士奇精,“跟你在一块果然一刻都不能放松,我招你惹你了……”
莉莉被电的舌头都麻了,蹦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拽着郝仁的袖子抱委屈:“房东你说说她,我这思路哪里有问题嘛……诶妈,电的我说话都带电音了。”
郝仁一边用袖子胡乱给莉莉擦着脸一边看了地上那几行小字一眼,对薇薇安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应该试着放点血……毕竟字面意思貌似就是这样。”
薇薇安:“……”
“当然肯定不能像莉莉这么简单粗暴。”郝仁摁了摁哈士奇姑娘的脑袋,防止这丫头得意忘形,随后戳戳数据终端,“检查一下这个……魔法阵有没有什么问题。”
“未发现陷阱或隐藏设置,未发现可疑能量源,这应该是某种系统的启动端,这个启动端本身是没问题的——但系统启动之后是个什么模样就不好说了,本机可没未卜先知的本事。”
郝仁想了想,觉得既然这是创世女神留下的东西,那应当没什么问题——起码创世女神不会坑害自己用神血创造出来的后裔。不过在实际操作之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咨询一下某位亲身经历过昔日战争的目击证人。
他打开随身空间,将那把黑暗之剑取了出来:“弑神剑,跟你咨询件事。”
白火在看到黑色长剑的瞬间吓了一跳,脸色眨眼就变了:“这把剑……”
“别担心,已经无害化了。”郝仁赶紧摆摆手,“我让我顶头上司给它加了个祝福,这玩意儿的负面力量已经被清空。我跟你讲,这把剑本身的心智其实是那啥……”
郝仁还没说完,弑神剑已经因心灵连接的“回音墙”效应恢复了思考能力,它立刻便注意到眼前的猎魔人,紧赶着就介绍起自己来:“你好,我是弑神剑,别名回音墙,号小剑,你可以叫我捅人居士……”
郝仁赶紧一抖手让弑神剑闭嘴,接着就对数据终端怒目而视:“看你教它的好玩意儿!!”
数据终端在空中转了个圈,假装啥都没听见。
白火当然对弑神剑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她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还是没赶着这个时候追问太多东西。郝仁则让弑神剑“看”了一下地上的那个疑似魔法阵的浮雕图案:“你看这个是创世女神留下的东西么?有没有可能是你当年的使用者们留下的陷阱或者别人的手笔。”
弑神剑仔细观察了一番,肯定地说道:“不是他们留下的,气息不一样。这应该就是创世女神的东西,我印象很深——当年我一大半时间的任务都是破坏带有这种气息的事物。”
“没问题了。”郝仁收起弑神剑,对薇薇安点点头,“你过来试着激活这玩意儿。其他人全部退后,白火,你也退后,离得越远越好。”
郝仁可是对“神言”的力量印象深刻,赵玺的灵魂中只不过寄宿了创世女神的一句话都有那么大威力,很难说眼前这个“魔法阵”启动之后会不会释放出更带劲的玩意儿。根据目前的线索判断,他觉得赵玺“感染”的那句神言跟眼前这个“时空保管库”干系甚大,所以此刻多加小心总没错。
莉莉和滚已经被神言吓趴过一次,白火也不是矫情的人,听到郝仁的提醒之后,所有人立刻都撤离到了平台外面,而郝仁则抓紧时间在那个“魔法阵”周围设置了一圈护盾发生器:这些东西都是上级配发的,多少带点神性,有备无患。
薇薇安则来到“魔法阵”前,抬起手准备放血。这可不是平常她打架的时候用魔法制造出的那种腐蚀性血雾,而是她本身真正的“血元”,要是放在视血为命的吸血鬼圈子里,这来自最古血族的鲜血每一滴可都够他们把任何人的脑浆子打出来的——然而现在她就要用这些血来浇地了……
用尖利的指甲切破手指,一缕鲜血随之滴落,薇薇安舔舔嘴唇:“……好浪费啊。”
郝仁:“……你不是不吸血的么?”
“是不需要吸血,又不是说不能吸。”薇薇安翻翻眼皮,“我可喜欢吃血豆腐了。”
鲜血滴落在那繁复的刻痕纹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且也没有出现任何现象。
“貌似不管用?”薇薇安皱着眉,“是不是启动方法错了?”
郝仁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试着提建议:“要不你再多挤点……你拿着吸管干嘛?”
他一抬头就看到薇薇安正捏着根吸管在那犹豫,顿时大吃一惊,而薇薇安脸上则露出尴尬的模样:“不是说食物掉在地上三秒钟之内捡起来还能吃么……”
郝仁哭笑不得:“你咋突然这么没出息了——当初海瑟安娜想这么干的时候你不是还教训她来着么。”
薇薇安振振有词:“问题在于这次是我自己的血啊,你知道我的本元之血有多宝贵么!”
郝仁竟然无言以对。
不过就在这时候,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俩:“搭档,这东西有反应了。”
郝仁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还暗淡无光的“魔法阵”不知何时有了变化,薇薇安的血液就仿佛变成了荧光物质一样开始在那繁复的凹痕之间流动,留下明亮的红色线条,渐渐充填整个图案。
郝仁赶紧站起身跟魔法阵保持一定距离,同时大惑不解:“刚才不是还没管用么……怎么突然就启动了?!”
数据终端想了想:“可能是放的时间太长了开机有点慢。”
“接下来该怎么办?”薇薇安站在已经逐渐变得红光闪烁的“魔法阵”前有些手足无措,“光说这个是留给我的……可我不会用啊!”
“说不定是高智能的?”郝仁也觉得创世女神光给薇薇安留下遗产却不放个使用说明有点奇怪,所以开始猜测,“兴许你跟它说个芝麻开门就管用了呢?”
薇薇安想了想,特认真地对魔法阵说道:“芝麻开门!”
郝仁一愣:“你还真试啊?”
而随着薇薇安话音落下,地上的红色符文和阴刻花纹也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并开始以某种规律闪烁起来。
郝仁继续一愣:“这他妈真管用?!”
“应该不是什么口令问题。”数据终端实在看不过这俩人的思维回路了,忍不住插嘴,“应该是直接检测薇薇安的‘身份认证’就能激活……有东西来了!”
当数据终端话音落下,郝仁也看到了那些从茫茫深空中疾飞而来的紫色光芒!
伴随着红色“魔法阵”有规律的不断闪烁,一道道巨大的淡紫色条带从黑暗的空间中聚拢过来,那些正是之前分散在灵界钟塔周围各个神殿区的空间裂隙。这些裂隙就仿佛拼图一样受到牵引,迅速在灵界钟塔上空拼接、组合,在短短的数分钟内,一个无比巨大的、散发着神秘紫色光晕的球状体便初具雏形。
最终组合成的巨大球体让人触目惊心,郝仁抬头仰望它的时候甚至会感觉到某种可怕的压迫感,它的直径目测达到五六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完全足以引发一般人的“巨物恐惧症”。而在这个巨大球体表面,除了可以看到淡紫色光芒不断流动之外,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些拼接的痕迹了。
它已经浑然一体。
随后,这个巨大的、已经隐藏了一万年的藏宝库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球体砰然破碎,化为无数飘扬四散的光点,而一个极端繁复的、直径达到五百米的神秘装置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它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金属球。
郝仁张着嘴巴呆了半天,碰碰薇薇安的肩膀:“你妈为啥送你个球?”
莉莉想了想:“意思可能是这闺女顶蛋用?”
在薇薇安的血脉激活下,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秘密储藏库终于无惊无险地打开了,好消息是这次并没有发生像赵玺那样的“神言”暴走事件,然而从储藏库里出来的东西要比神言更令人一头雾水。
那是一个巨大无朋的金属球。
郝仁只看到一个直径达到五百米的庞然巨物漂浮在灵界钟塔上空,尽管仍然有一定距离,他还是可以感受到这个东西给人带来的巨大压迫力。这个庞然巨物整体呈球形,带着淡金色的金属光泽,表面还可以看到一些红色和亮蓝色的花纹。它的结构异常繁复,仿佛是由无数的金属组件拼接而成,然而那些拼接起来的金属组件形态却并不固定:巨球漂浮在高空,其每一个组成部分都不断地运转、移动着,让金属球的表面形态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而一些细节处的变化完全违背了物理规律,这显然只有当那些组件具备无限的变形能力时才能办到。在巨球表面形态发生变化的同时,郝仁从那些偶尔出现的狭缝和开口中也看到了它内部的结构,他看到无数运转着的金色巨轮和形态怪异的机械装置:这个巨球的内部要比它的表面更加复杂。
而这个诡异的、像是某种超级科技产物又像是高级魔导装置的金属圆球就这么漂浮在郝仁头顶数百米处,尽管处处都在运转,却没有任何机械转动的摩擦轰鸣声传来,郝仁只听到一阵阵悦耳的、像是水晶碰撞一般的声音萦绕在周围,这凭空给那个金色巨球增添了无尽的圣洁和神秘感。
“检测神性反应。”郝仁愣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该干什么。
数据终端立刻抱着死机的决心打出一道蓝光照射在金色巨球上,但这次它没受到任何冲击:“确认有高强度神性反应,来自创世女神。”
“好吧,这玩意儿就是创世女神大费周章保存下来的遗物了。”郝仁表情古怪的地看着薇薇安,“给你的……但我估计你也不知道这是啥吧?”
“我当然不知道。”薇薇安哭笑不得地摇着头,“在认识你之前,我连创世女神是谁都不知道。”
郝仁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看到这东西之后就会激灵一下子打开记忆闸门,倒腾出半吨远古秘辛呢,小说里不都这么设定的么。”
薇薇安只能翻翻白眼,无语望天。
片刻之后,刚才四散出去“避险”的众人都飞了回来,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抬头看着那飘在灵界钟塔上空的庞然巨物,“滚”有些紧张地在郝仁脚边呆着,时不时抬头对天上的大球发出喵呜呜呜的威胁声,腰弓起来老高,尾巴像根棍子一样直挺挺地炸起来。
“这到底是个……”白火半晌才终于开口,“我们的圣地竟然还隐藏了这种东西。”
“在成为你们的圣地之前,这首先是创世女神的家。”郝仁看了她一眼,“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所以现在我决定上去看看。”
莉莉一下子蹦起来:“哇!我刚想起来我午饭还没吃呢,先回去吃……”
郝仁顺手抓住莉莉的尾巴把她拖了回来:“又怂,又怂!过来,你鼻子好,跟我一起上去说不定能发现啥。”
莉莉想了想:“我现在感冒还来得及么?”
要搁平时,这个哈士奇精怂归怂,可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往回缩,因为她是个好奇心和搅合精神极强的家伙,属于那种遇上天大的危险也要死到临头才怂的,遇上刀山火海她肯定是先兴冲冲地跑上去看一眼然后才窜回来——但昨晚上她真是被那一句“神言”给吓着了,神性力量在她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丫头此刻连上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欠奉。郝仁当然也知道这点,不过他仍然要拽着莉莉过去:因为他可以确定天上那个大球里面并没有暴走的神力。
它只有纯正的神性属性而已,动力肯定不是神力驱动的。
郝仁领着莉莉和薇薇安前去查探那巨大圆球的情况,一起跟着过来的还有白火,至于滚,她就留在平台上继续“喵呜呜呜”就可以了——豆豆总需要人照看着嘛,小家伙行动力太强,郝仁可不敢让鱼宝宝去研究那个看上去就充满未知危险的球。
一行人飞到灵界钟塔上空——薇薇安和白火可以使用魔法的力量,郝仁使用他在太空里行动的坐标推进技巧,莉莉则借助郝仁借给她的推进设备。他们来到金属球旁边,等凑近之后郝仁更加感觉到这东西的庞大,那不断运转的金属结构在他眼前就像一堵活着的钢铁之墙一样,繁复,精妙,恢弘,令人眼花缭乱。莉莉紧张地抓着郝仁的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随时准备夹起尾巴一边嘀咕:“这东西看着真壮观……好像比你的船还大一号。”
“大不大一号我不知道,但肯定胖一圈。”郝仁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同时一边猜测着这个大球的作用,“创世女神造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的……难道真是一艘飞船?”
“长子成年之后是个球,创世引擎据说也是个球,现在她给蝙蝠留了点遗产还是个球……创世女神这是有多喜欢球啊。”莉莉继续嘀嘀咕咕着,她就这毛病,不管怂成啥样,反正这张嘴是安静不下来的,“这可好,玩蛋女神终究是完蛋了……”
薇薇安皱着眉:“女神留给我这个东西肯定是有用处的,但她至少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吧。”
郝仁咂咂嘴:“难道她百般计划,大费周章,又是引爆神殿又是安排超时空保管库又是制造神血后裔的忙活了一通,最后就偏偏忘了留个使用说明书?”
薇薇安没有吭声,只是绕着那圆球慢慢寻找起来,试图在那些不断变化的复杂结构中看出什么线索。
而那金属球上的无数繁复结构就继续无声无息地运行着,在维持形状不变的同时不断改变着表面形态,不规则的淡金色滑块犹如活物一样在球壳上游走,庞大的金属巨轮在球体内部旋转不休,有时候薇薇安还会看到一些明亮的光团从金属球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她不知道那是圆球的能量中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那是负责维护这个神秘装置的古代灵体?
她对着圆球伸出手,努力集中精神想象着这个东西会回应她的血脉力量,最后她还对着圆球放出一滴鲜血液滴,然而这次是真的毫无反应了:虽然她的神血能激活时空保管库的大门,但显然对这个圆球没什么效果。
这东西一定有别的控制法门。
“蝙蝠好像压根不知道该干啥诶。”莉莉戳了戳郝仁的胳膊,小声嘀咕着。
郝仁耸耸肩:“你这不废话么,她又没见过这个。”
“你知道我在想啥不?”莉莉神神秘秘的。
“啥?”
“或许蝙蝠原本是知道的。”莉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她的脑子——你也知道,她就把这给忘了。”
郝仁一愣,然后突然觉得这个听上去极端坑爹的可能性竟然是最有道理的!
“妈个鸡,要真这样的话乐子可就大了。”郝仁咂咂嘴,“创世女神在薇薇安的脑海里留下了至关重要的东西,但因为后者的健忘症,这最重要的东西被薇薇安给忘了?!”
“你看,创世女神不能平白无故给自己闺女留个球吧,她肯定还留别的东西了,既然这个仓库里没有,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原本留在薇薇安的脑子里。”
在郝仁和莉莉这么嘀咕着的时候,薇薇安已经绕着那个巨大的圆球转了一圈。
她一无所获。
随后郝仁和其他人也绕着圆球转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
郝仁甚至还生拉硬拽着莉莉让她当警犬到处闻了闻,试图找到这个圆球上残留的任何异常气息,但都没进展。
而数据终端对圆球的扫描结果则是:这是一个复杂而精密的装置,功能可能是信息处理或承担另一个更大型系统的控制中枢,然而由于它的结构不完整以及并没有完全运行的缘故,数据终端无法解释这个东西的具体用途。
他们研究了整整一个小时,由于担心会破坏圆球的功能或触发某种意料之外的设置,郝仁抑制住了强行打开这套装置、进入其内部观察的想法。在这期间,留在灵界钟塔上的“滚”已经“喵呜呜呜”的快要睡着,而莉莉是真的已经睡过去一觉了。
进展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在一番观察之后,郝仁突然对圆球上的一些特殊结构产生了兴趣,这些结构是一系列沿着圆球腰线均匀分布的凹槽,虽然圆球表面的大量组件都在不断运转,但这些凹槽始终不变,看上去就像是专门为其他装置预留的接口似的。郝仁最初也确实认为这些凹槽是接口,比如管道和电缆接口——因为数据终端提起过这个圆球像是某个更大型系统的组成部分。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凹槽的尺寸更适合放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凹槽的直径是十米,正圆形,其中心有一个圆柱体的结构。
“你们觉得……黄金圆盘是不是正好可以放这里面?”郝仁犹豫着嘀咕了一句。
当郝仁突然提起这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浅显,它就摆在你的面前,但如果没人提醒那么一句,你可能就会永远忽略这浅显的事实。当郝仁把金属巨球表面的那些圆形凹痕和黄金圆盘联系起来之后,所有人才恍然大悟一般地意识到了这些东西在尺寸上的严丝合缝——以及逻辑上理所应当的联系。
数据终端立刻去测量了那些凹痕的精确尺寸,以及凹痕内每一个凸起的位置和大小,随后和数据库中储存的黄金圆盘参数进行比对。结论在意料之中:“完全契合,搭档,这正是为黄金圆盘准备的驳口。”
“会不会只是凑巧?咱们就这么好运气么……一点偏差都没有?”薇薇安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她觉得太过巧合的事情总是缺乏真实感,戏剧化并不是总应该发生的。
“本机的测量精准度可以达到物质世界所允许的极限尺度。”数据终端立刻很严肃地发声,它不喜欢有人质疑它的任何一个零件和APP,“黄金圆盘和这个球上的凹痕百分之百契合,绝无巧合可能。”
薇薇安点点头,不发表反对意见了:毕竟眼前这是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造物,它与黄金圆盘联系起来也确实说得过去。只不过两样如此意义重大的东西就这么凑在了一块,让她有点不敢相信罢了。
“黄金圆盘是创世引擎的数据处理模组。”郝仁从兴奋和惊愕中平静下来,立刻开始给眼前这个大金属球做定义,“那么你们觉得这个球会是干嘛的?”
数据终端立刻回答:“联系到本机刚才的检测结果,再考虑到它表面为黄金圆盘预留的那么多驳口,本机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创世引擎的核心部件。或许是控制中枢,或许是……数据库?”
“不管是哪一个,这都事态重大了。”郝仁揉着眉心,“创世女神真是给咱们留了个不得了的‘遗物’啊。”
“不是给咱们,是给蝙蝠留的。”莉莉马上一脸严肃地纠正,“你可别乱说,要不我总觉得这玩意儿随时会炸似的……”
郝仁:“……”
那帮审查官同僚平常说说也就罢了,这个哈士奇啥时候也产生了“自家房东走哪哪炸”的概念?!
薇薇安没有搭理莉莉在旁边的插科打诨,她这时候只是略有出神地望着那漂浮在空间中的金属巨球,看着它继续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运转,思绪却被带了很远。这个东西的真正用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创世引擎的核心——谁敢相信这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应该呆在即将完工的创世引擎里面,随着神域大爆炸一起沉入无尽黑暗了么?创世女神又究竟在安排什么?
那些四散在梦位面和地球上的黄金圆盘还可以用“神域大爆炸”来解释,它们是被那场不受控制的爆炸甩到两个宇宙各个角落的,但这个引擎核心就显然不能这么讲了。它是被创世女神妥善保管在这里的,出于安全考虑,它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超时空储藏库来充当其容器,它甚至还是一件有着明确目标的礼物——创世女神将这个强大的神器送给了她的神血后裔薇薇安。
而这给这位神血后裔带来了巨大的苦恼。
薇薇安出神了半天,却根本不可能参透她那位逻辑上的“母亲”究竟想让自己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的“使命”关键恐怕就在这个圆球上,但她在这方面的记忆一片空白。
郝仁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所以咱们接下来该讨论讨论怎么处理这玩意儿了。我的意见是不能继续让这东西在科尔珀斯呆着,我要带回去让女神看看,虽然我觉得她最后多半还是直接把这玩意甩给我让我继续看着办。”
薇薇安随口回了一句:“当然得这么办啊,这不是咱一贯的处理……”
她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白火打断了:“咳咳,我觉得我们至少要让现在的长者议会知道一下吧?”
薇薇安这才反应过来郝仁为啥要专门提一下这件事:他不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顾虑到了如今科尔珀斯空间的居民们:猎魔人的感受。毕竟这个东西是从猎魔人老家挖出来的,而且被挖出来的时候声势浩大,估计整个科尔珀斯的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万佛朝宗一般的空间转移现象。
这跟当初取走弑神之剑还不一样:弑神之剑是一件诅咒之物,谁都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弑神之剑对绝大部分猎魔人而言都是个秘密,即便取走它也不会引发什么问题,时至今日百分之九十九的猎魔人都不知道郝仁带走了那把剑。
这个球就醒目多了,而且一看就是个宝贝。
对其他那些不怎么熟悉的猎魔人,郝仁倒是不考虑那么多,完成工作即可,但现在猎魔人里有了不少朋友,还有像哈苏和白火这样交情较深的,他就不好意思大手一挥从人家里面拿东西了——虽然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猎魔人的。
至少拿之前要说一声嘛。
“我个人是没意见的,而且我估计长者议会那些老前辈也不会有意见。”白火看到薇薇安稍稍皱了皱眉,立刻表明立场,“毕竟大家都知道猎魔人是在谁的庇护下才熬过了之前那一关,但总归是要走个形式的嘛。”
薇薇安轻轻哼了一声:“不要把占有这些神圣遗迹当做理所当然——我确实把科尔珀斯给你们了,但这里的遗产是创世女神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认为在物主明确的情况下还需要走什么过场。”
白火无言以对,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点点头:“好吧,我估计就是导师来了也是这么个结果……那么我会把情况知会给长者议会的其他人——话说你们打算怎么运走它?”
郝仁摆摆手:“这个简单,比这玩意儿大几倍的东西我都运走过,我专业给人搬家送货的。”
当确认了金色巨球的真正用途之后,郝仁就知道这个东西不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些简单设备能处理的了,只有晶核研究站或者渡鸦12345出手才能处理这等规模的玩意儿,因此他召唤了巨龟岩台号,重新开启飞船的超时空格纳库,将整个金色巨球放进了飞船船舱里——大家可以想象诺兰使劲张着嘴巴把一个比自己还胖一圈的东西吞下肚是个什么场景,反正白火表示这景象挺超现实的。
而在金色巨球被装起来之后,郝仁又回到了灵界钟塔的顶部平台上。
那些淡紫色的空间裂隙都已经烟消云散,一度运转的魔法阵也归于平静,薇薇安“滴血认证”的那片刻纹如今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线条,已经完全不可能承载任何魔力波动了。这显然是套一次性的系统,当保管库里的东西被取走之后,整个仓库都选择了自我毁灭。
而如此大规模的空间崩解,竟然没有引发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咱们把创世女神留下的‘遗物’带走了,但说实话,现在我很怀疑这里是不是还会有别的东西突然冒出来。”郝仁皱着眉头,“天知道这片空间隐藏了多少秘密。”
薇薇安轻轻点头:“恐怕弑神剑真的是某种启动关键,在你把那把剑带走之后,很多事情就开始发生了——之前猎魔人在这里住了六千年也没发现什么储藏库的。”
郝仁顺手取出弑神剑跟它交流了一下,捅人居士想了想,慢悠悠地发表见解:“我不知道。”
“你倒真是个大懵神。”郝仁报以无奈,“问啥啥不知道的。”
弑神剑的语气很无辜:“我确实不知道,而且也不太想知道那么多东西。我不喜欢这些复杂的事情,我喜欢和平,如果可以的话,还喜欢安静。”
所有人:“……”
一把弑神的凶兵,引发两次狂乱之灾的凶兵,它表示自己喜欢和平和安静!
郝仁在呆了好几秒钟之后才干笑出声:“呵呵,看来渡鸦12345在它脑袋上咬了一口果然是咬出毛病来了。”
薇薇安捂着脑门:“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你想想老王现在都在干啥。”
郝仁在从科尔珀斯离开之后就立刻来到了渡鸦12345的居所,和薇薇安一起。
这个总是习惯翘班溜号玩失踪的神经病女神最近好像突然兢兢业业起来,不但郝仁每次发回报告都能立刻得到她的回应,而且这次她也是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碌着。当郝仁前来拜访的时候,她正对着一大堆在空中漂浮旋转的幻象皱眉思索,俨然是在处理什么重大事务,郝仁在那些幻象中看到了正在诞生的行星和恒星,正在活动的智慧生物群落,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宇宙深处的神秘现象。
他不得不把这位女神从工作中惊扰出来,因为他带来了很重要的新消息。但在正式报告之前他还是对渡鸦12345的工作有点好奇:“挺稀罕啊,你忙啥呢?”
好吧,他对渡鸦12345的工作倒是不好奇,他好奇的是这个女神经病竟然会工作……
“监控宇宙运行,优化天体系统,看看信徒们最近在忙啥。”渡鸦12345一挑眉毛,“我平常也是很忙的。话说你表情挺严肃啊……让我猜猜,你又找到创世女神的线索了?”
“重大线索。”郝仁顺手掏出数据终端,将创世引擎核心组件的全息投影呈现出来,“我返回了科尔珀斯一趟,在我取走弑神剑之后,科尔珀斯的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动,这个东西冒了出来——你猜这是什么?”
渡鸦12345随口回答:“创世引擎的核心模组。”
郝仁顿时一惊,他没想到女神姐姐竟然能一眼看出这点:难道说渡鸦12345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了?或者是女神那洞悉一切的力量让她直接看透了这个影像的本质——不管怎样,她成功吓了郝仁一跳。
“你看投影上写着标题呢。”渡鸦12345指着画面,“‘创世引擎核心组件·精确模型图’。”
郝仁:“额咳咳……就是这个。这是创世引擎的核心,嗯,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
“说说你是怎么找到它的。”渡鸦12345脸上表情看不出变化,她只是稍微把上半身向前凑了一些,“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三个黄金圆盘,但这个零件显然跟那些圆盘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而且我看你表情这么严肃,这东西的发现过程恐怕也跟那些圆盘不同。”
郝仁喘了口气,让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一点:“没错,它极为特殊——这是创世女神特意留给薇薇安的遗物。它被存放在科尔珀斯的一个隐藏时空保管库里,有完备的保全系统,是创世女神的手笔。这个保管库被薇薇安的神血血脉激活,数据终端里面存储着当时的景象和环境记录参数。另外,我还顺便发现了科尔珀斯空间那些建筑物的定位含义,我向你描述过那些漂浮的神殿——那些神殿正是为了维持这个超时空保管库而漂浮在那些地方的。”
渡鸦12345的眉毛抬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当然现在咱们还是研究一下这个圆球吧。”郝仁出声道,并对身边的薇薇安点点头,“我和薇薇安已经研究了半天,但我们没有进展。我们觉得创世女神留下这件遗物肯定是想让薇薇安做点什么,可……”
“她肯定是想让你做点什么。”渡鸦12345看了薇薇安一眼,“但从你脸上的懵逼程度来看你肯定不知道。我需要提高对那位城乡结合部女神的评价,她虽然稚嫩,但她很聪明,她尽自己的努力做出很多安排,只不过目前看来这些安排终究还是出了纰漏:她最寄予厚望的神血后裔竟然失忆了。郝仁,你把那个圆球放哪了?”
“在飞船格纳库里,你要想看的话咱们最好找个开阔点的地方:那东西的尺寸可比全息投影上的大,它好几百米宽呢,而且需要完全悬空才可以方便观察。”
渡鸦12345随手打了个响指,于是房间中的一切都瞬间向着四面八方远离开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朦胧混沌之中,几秒钟后,这片空间被置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试验场,郝仁脚下是无限延伸出去的灰白色地面,头顶上则是光源不明的纯色蓝天,灰与蓝颜色鲜明地分割开来,让人生出无限渺小之感。
郝仁对渡鸦12345的神奇力量早就见怪不怪,他只是呼叫出诺兰,随后将那个巨大的金色圆球放出来。
巨球漂浮在空中,一如既往地持续运行着,那些繁复的零件和轮盘无声无息地转动、变换,看不出任何意义,但还是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就是这个。”郝仁指着圆球对渡鸦12345说道。
渡鸦12345点点头,来到金色巨球前,轻轻将手指点在它的表面。
于是这个始终在不停运转的、看上去仿佛哪怕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停下来的复杂装置就这么突兀地静止下来,就像一头焦躁不安的猛兽被突然催眠了一样,在渡鸦12345的手指轻点之下猝然停息。
而与此同时,那持续不断从金色巨球内传出来的悦耳鸣响也一同停了下来。
“一个强大的数据处理设备……但被加上了层层保护。”渡鸦12345一边用自己的方式探查巨球的内在一边随口问道,“这上面一共有多少个给黄金圆盘预留的卡口?”
“十二个。”郝仁答道,“沿着腰线共有十二个凹槽。但不能确定所有黄金圆盘都要安装在这个装置上。”
“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二个黄金圆盘,而你现在已经找到三个,另外九个极有可能还在‘黑暗领域’里,或者被炸到了其他地方。”渡鸦12345用指尖轻轻叩击那些处于静止状态的金属板,“我的视线被阻挡了,竟然看不到这东西的深层真相。你等下,我叫个帮手过来,正好让你认识认识她。”
郝仁和薇薇安一听这个顿时都露出了好奇模样。他们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女神提到的“帮手”可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个平常脑子不正常的家伙能招呼个啥样的人物过来。
就在他俩好奇着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了这片空间。
无穷无尽的乌云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众人头顶,巨大的闪电和极光一般的光芒风暴在乌云深处翻卷涌动,裹挟着滚滚雷声,浓云与雷光形成漩涡,仿佛要吞噬天地一般旋转着打开了一道漏斗状的大门,而在这道恐怖的能量大门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划破了不知多少多元宇宙和世界屏障,即将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郝仁跟薇薇安瞬间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们刚听着女神经病要叫帮手的时候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寻思着能跟渡鸦12345走一块的家伙应该也是逗比属性,但这时候一下子俩人都严肃起来了,他们觉得能从这种特效里走出来的至少也得是个身高十米光芒万丈的巨灵神吧?
结果他们这想法刚冒出来,天空的乌云和雷霆风暴便一瞬间烟消云散了,随后一个只有巴掌大的不明生命体就从空中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郝仁脑袋上叽叽喳喳地嚷嚷着:“嘎!啥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我正在虚空桥旁边散……哇!!好大的蛋!金灿灿的蛋!”
郝仁被脑袋上突然掉下来的东西给吓的出了一脑门子白毛汗,赶紧手忙脚乱地要把头上的“音源”给扒拉下来:“诶我去!这是个啥玩意儿!”
“嘎?砸着人了?”那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一声惊呼,赶紧从郝仁头上飞下来,郝仁这才看清楚这是个啥“玩意儿”:一名真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小小姑娘。
这个迷你小姑娘穿着一身黑裙子,容貌小巧而精致,一头带着金属光泽的紫黑色长发披在身后,发丝间跳跃着星星点点的电光。她就仿佛一个等比例缩小的人类少女,全身上下哪都正常——除了只有十几厘米高。
郝仁愣是呆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这就是刚才那个卷起雷霆风暴、阵仗跟巨灵神下凡一样的所谓“帮手”。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啊?”薇薇安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完全不知道这个突然掉下来的……到底是个啥物种。
“对啊。”渡鸦12345点点头,“跟你们介绍一下,她叫麦琪,一名鸦神,强大的诸界穿梭者。”
渡鸦12345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小伙伴(真的是个“小”伙伴)介绍给郝仁,而那个被称作“麦琪”的、拥有着神灵称号的迷你小姑娘也凭空飘在半空眨巴着眼睛盯着郝仁看来看去,她那小小的脸蛋上带着好奇的表情,明亮的眼睛中满是大胆与探寻的光彩。
“嘎!”小小小姑娘双手叉腰,很神气地打着招呼,从刚才开始她每次说话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毛病”了:她总是以一声怪异的“嘎”作为开场白,“我是麦琪!我知道你,你是郝仁,爆破鬼才炸弹仁!”
郝仁满脑子的好奇猜测戛然而止,他再次被自己这不断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名号给震住了:“这又……”
“名号而已,名号而已。”渡鸦12345立刻摆手打断郝仁的话,“反正也就是个称呼嘛,干你这行的成天满世界乱跑,需要个响亮的名号。”
郝仁顿时就知道又是哪位把自己的名号进行了更加丧心病狂的改造并且将其推而广之了,他对渡鸦12345怒目而视:“也没必要响亮成这样!”
女神姐姐扭头望天,就当没听见。
“这个……”薇薇安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好奇地指着麦琪,“这个也是……神?女神?真神?”
她可还记着刚才麦琪“降临”时候引发的多大动静,以及渡鸦12345口中对方的鸦神称谓,能让一位真神如此称呼的那必然也要是个真神才行,这个小麦琪的职称貌似是显而易见的,可薇薇安就是不敢确定:她可没想到女神还能这么小只的!你看看这个巴掌姑娘的小胳膊小腿,她使劲抻直了貌似都没现在的豆豆长……
渡鸦12345只是点点头:“鸦神,又叫乌鸦神,她们是风暴与暗影之神,也是空间现象与信使之神,虽然都很小只,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女神,专门负责在无数世界之间传递信息以及疏导多元宇宙网格的。我跟麦琪认识好几千年了,她刚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我俩就……”
小鸦神立刻蹦起来:“嘎!”
郝仁跟薇薇安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压根就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郝仁才激灵一下子还魂,他倒腾了一下脑海里硕果仅存的知识点,好奇地看着渡鸦和鸦神:“你俩是因为同归鸦属才凑到一块的吧?”
女神姐姐——比较大只的那个——顿时眉毛一竖:“渡鸦是军事名号!我又不是乌鸦成精的!”
郝仁这边脑海里无限的联想能力还没消停呢:“都是鸦属的咋体型差异这么大呢……话说你俩在希灵神系里面算是猛禽科么……”
渡鸦12345二话不说就撸胳膊挽袖子:“站那别动,老娘给你加个BUFF!”
郝仁一看这个阵仗赶紧就把心思收回来了,使劲往后一蹦指着天上飘着的大圆球:“咱还是说正事吧!”
渡鸦12345作为一个神经病有着相当符合她病情的广阔心胸:让郝仁这么一打岔顿时就忘掉加BUFF的事了。她扭头看看那金色巨球,对麦琪努努嘴:“鸦神是溜门撬锁打探情报收集资讯的一把好手,除了类似梦位面那样的鬼地方之外,虚空里就没有她们溜不进去的地方。我让她过来就是研究研究这个大球的核心,她应该能在不损坏这个装置的前提下把它折腾明白。”
麦琪的注意力马上重新回到圆球上,她伸长脖子又感叹了一句:“嘎,好大的蛋嗷!!”
郝仁刚才就听麦琪这么感叹一次了,这时候一头雾水:“她一直说这个是啥意思?”
渡鸦12345拍着脑门:“鸦神的祖传毛病:她们真是被众神之王从乌鸦晋升起来的神灵,所以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孵蛋,孵各种各样的蛋——这帮家伙眼神和世界观还不太好使,她们心目中一切球体的东西都可以当做蛋拿来孵……啧,这里头原理太复杂了跟你没法解释。麦琪!别瞪眼了,这个不是蛋,你要敢把这玩意儿孵出来我保证你未来两百年都没菜叶子吃的!赶紧帮忙办正事,把这个球里面的信息帮着提取出来。”
小鸦神失望地“嘎”了一声,但也没说啥,只是抬头就向着那金色巨球飞过去。
然后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直接钻进了大圆球里面。
渡鸦12345的意志都无法深入其中,郝仁想了一大堆办法都无法无损地打开球壳,然而这个看上去只有巴掌大的小“女神”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钻了进去——她当然不是从那些运转零件的机缝里钻进去的,而是直接走入了那看上去无比厚重又浑然一体的神铸金属板里!
片刻之后,从金色巨球内部便传来了一连串奇怪的声响,叮叮当当卡卡擦擦,就像一大堆金属零件放进大铁桶里使劲晃荡一样。
郝仁顿时有点担心:“这真没问题吧……我怎么听着这动静不对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渡鸦12345曲起纤细的手指抵在下巴上,她并没有回答郝仁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说道,“梦位面的那个女神用了几千年来制造一个创世引擎,在弑神战争爆发的时候,她的引擎几乎要完工了——但她却没有把这个最至关重要的核心装进机器里,而是把它单独摘出来留给后人。一般情况下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想法。”
薇薇安顿时紧张起来:“想什么?”
“让后人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渡鸦12345看向薇薇安,“她既然早就知道自己会死,那她应该也能知道凭自己的余力已经不足以让创世引擎完工,但她陨落之前还是在一刻不停地建造这个东西,那就说明在她的计划中,这个‘引擎’是必然要建造起来的。那么如何建造?她的选择是用自己的神血制造了一个后裔,随后将这个后裔以及创世引擎的核心一并送到了另一个宇宙,目的很明显。”
“让我建完它?!”薇薇安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我哪会这个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渡鸦12345特不负责任地摆摆手,“我就给你们提供个思路。就目前来看,你确实没有建造创世引擎的能力,但创世女神把这个球给你,就意味着她能肯定你有办法完成任务,起码当年她是这么想的。”
郝仁特惊讶地看了薇薇安一会,满脑子想的就是凭这个穷鬼要怎么搞定这么大的项目?这位穷酸少女过去一万年简直都穷出花样了,她从人类发明货币开始攒钱攒到现在,全部家当凑一块还是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让她建造创世引擎的话得照着世界末日努力吧……
“让我们换个思路,想想另一件事:渡鸦12345看郝仁和薇薇安各自沉思,突然出声,现在已知创世女神把引擎核心和薇薇安一同送到表世界,那么是哪些因素在阻止薇薇安完成这个引擎?”
郝仁想了想,说出三个因素:“她的健忘,这导致她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她的力量不断衰退,这导致她无法完成使命,以及……额,我觉得是穷。”
薇薇安:“……”
“也就是说,这三个因素是创世女神计划之外的,或者更直接地说,这三个因素是为了阻挠那个女神的行动。”渡鸦12345眯起眼睛,“一定有一股力量,与创世女神敌对的力量,大概就是那个蛊惑了逆子们的‘低语声’,这股力量在梦位面导致了女神陨落,而在表世界,它则给薇薇安上了三道枷锁。总而言之,它的目的之一很明确——”
郝仁抬头看着金色巨球:“……阻止这个引擎完工。”
渡鸦12345轻轻点头:“如果我们搞明白这个引擎的功能,或许就能猜测那个幕后黑手的真身了。”
郝仁思索着:“那咱们是不是应该试着把这个玩意儿造出来?凭组织上的技术力,造这么个东西应该不难吧。”
这一次,渡鸦12345却没有那么快给出答案了,她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让我们等等看麦琪有什么发现。”
那个叫做麦琪的小小鸦神忙活了很长时间,在长达半个小时的等待里,金色巨球里面几乎一刻不停地传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金属零件的叮当乱响,能量爆发的噼啪爆鸣,还有小鸦神在里面不知道撞到哪里而发出的细细小小的惊呼。说实话,要不是渡鸦12345拽着,郝仁几乎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他现在越发坚信自己的神经病女上司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靠谱,你听听这动静——这玩意儿到现在还没炸应该纯属剧情需要吧?
但神奇的是,真跟渡鸦12345说的一样,不管麦琪在里面怎么折腾,这个巨大的金属球就是没炸。
“话说她还要在里面折腾多久?”薇薇安有点担心地看着那不断发出怪响的“引擎核心”,这玩意儿可是创世女神留给她的遗物,虽然是个不明觉厉的大球,但她还是生怕这东西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一个巴掌女神给折腾坏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呢?”
渡鸦12345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心里和麦琪沟通了一下,摆摆手让郝仁和薇薇安放心:“她已经找到核心区了,正摆弄那玩意儿的安全屏蔽呢。你们放心吧,虽然鸦神的脑子普遍简单一点,但她们在溜门撬锁方面依靠的完全是天赋,她就是不明白那玩意儿的原理也能照样解除它的锁定,这就是法则的力……”
渡鸦12345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金色巨球内突然传来一阵由低到高的金属尖啸声,紧接着异变陡生!
只见巨球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无数组件突然再次运动起来,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球体内部迸射而出,伴随着一阵阵奇异的鸣响,那些复杂的组件开始一个个脱离自己原本的位置,球体表面的每一道缝隙中都充盈着光芒,下一秒,它的外壳在某种复杂的变动规律下竟然迅速分解开来!
紧接着,就仿佛一道金属风暴骤然爆发般,整个巨球砰然解体,郝仁看到无数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从球体里迸裂出来冲向四面八方,他更是迎面被糊了一脸。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之后,却发现并没有预料中的碰撞传来,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那些四散飞出的金属物件就如同幻影一般穿过了他和薇薇安的身体,并在飞散过程中迅速变形、放大,逐渐在远处形成了半透明的幻影般的状态。
薇薇安惊讶不已:“原来是全息投影么……”
“不,貌似不是投影。”郝仁看了一眼情况,他发现那金属巨球确实已经解体,除去那些飞散出去的组件之外,他眼前现在只剩下一团明亮的光芒,“这个核心确实解体了,这些飞出去的东西……”
“它们从物质转化成了虚体,似乎是为了便于演示什么。”渡鸦12345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比郝仁和薇薇安淡定多了,刚才引擎核心突然解体的时候她就这么站着,压根不带闪躲的,“你们看老娘发型乱了没?”
郝仁:“……额,没乱。”
“那就好,我们继续。”渡鸦12345摆摆手,指着四面八方无数漂浮的组件虚影,“看看这些东西,是球体内部的结构,但不光是球体内部,还多出来一些此前没出现过的大型结构体,我猜测它们就是创世引擎缺失的部件……或者说,是留给你们建造的部件。麦琪!”
巨球解体之后核心区只留下一团明亮的光芒,小鸦神在听到渡鸦12345的呼叫之后立刻从那团光里蹦了出来,一边往这边飞还一边叫着:“嘎!”
渡鸦12345顺手接住小鸦神:“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孵成这样的,这个球是自己‘破壳’了而已。干得不错,你搞定了它的安全屏蔽,现在让咱们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数据拷贝出来没?”
袖珍女神发出一声比刚才略有点上扬的叫声:“嘎!”
“嗯,让我看看。啊对了,你别忙着走,一会还要让你帮忙把这玩意儿复原呢。”
“嘎……”
郝仁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你俩是怎么完成交流的?”
引擎核心在突然解体之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它从一个实体的金属装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径达到数公里的超级全息投影群,无数奇形怪状的、让人完全看不出作用的零部件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像,在郝仁和薇薇安身边飞来飞去,模拟着这个装置在完整状态下的运转规律。薇薇安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这些留给她的“遗产”让她莫名其妙,而郝仁则有些紧张地看着渡鸦12345和麦琪:两位女神正在飞快地交流着什么,小鸦神蹦来蹦去比比划划,随后把一小团光球交给渡鸦12345,后者则直接将这团光球吸收进自己体内。
随后她转向郝仁:“搞明白了。”
郝仁心中一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创世引擎的作用?”
“没错。”渡鸦12345微微点头,“虽然只是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这引擎具备强大的信息再现能力和世界规则扭曲能力,根据它预设的几条程序,我认为它具备重构世界屏障的机能。”
郝仁愣了一下:“重构世界屏障?”
“你忘记梦位面和现实之墙是怎么来的了么?”渡鸦12345挑挑眉毛,“我跟你说过这个的。”
郝仁怔了一下,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远古秘辛立刻浮上脑海:“两个宇宙相互碰撞之后,其中一个世界受损较为严重,变成了类似附庸宇宙一样的梦位面,而另一个世界就是表世界,而在这两个宇宙发生碰撞的部分,世界屏障破碎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分隔层,这就是现实之墙——重构世界屏障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修复这个不稳定的分隔层。”渡鸦12345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它会把世界屏障重置到碰撞之前的状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说郝仁了,连薇薇安都一下子明白过来:“现实之墙会分离,梦位面会和表世界重新分开!”
“没错,或许,这就是创世女神的真正目的,也是她那句‘重归平衡’的真正含义。”渡鸦12345呼了口气,“看来她果然很清楚梦位面和表世界之间的状态,甚至可能知道当年那场大碰撞的缘由,她在试图把梦位面推离表世界:这是一项空前宏伟的大工程,我现在不得不再次对她提高评价了。”
郝仁心说创世女神除了没接受过正规教育以及没领过官方执照之外恐怕样样都比眼前这个女神经病强,但想了半天,他寻思着自己会再被对方加七八十个祝福,就没敢说出口……
“如果她成功了,会怎样?”薇薇安的语气有些紧张。
她虽然也想过创世女神究竟有何安排,甚至尽己所能地猜想了一下那个“创世引擎”的功能,但以她的见地,她从未想到自己那位创造者的终极目标竟然是如此惊人。改变两个宇宙的轨迹,将梦位面从表世界的桎梏中推离,重建世界屏障,彻底关闭现实之墙……这一系列宏伟计划中的任何一件都已然超出凡人理解,面对这些难以理解的工程,她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这不安并没什么根据,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超现实超理解的事物时产生的敬畏之心而已。
渡鸦12345认真思索了一下,摊开手:“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一旦实现,所产生的影响会非常深远和复杂。梦位面与表世界的映射关系会结束,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两个宇宙互相渗透导致的各种麻烦,宇宙中的大小裂隙会消失,也不会再有‘偷渡’、‘越界’现象,两个世界的稳定性会大大提高。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变化,很难一次性说清楚。”
郝仁眨眨眼:“听上去都是好事?”
“但也不排除会有什么隐患。”渡鸦12345摇摇头,“我只是根据这个创世引擎的功能来推测的,但这个引擎显然还没完工,而且一些最关键的结构连图纸都没有,我可没办法凭空猜测这玩意儿的全部结构——它毕竟也是一位真神设计出来的。所以我不确定那个创世女神的计划是不是足够安全。”
郝仁一听这个就纠结起来了:“这连你都不确定的玩意儿,我该……”
“很简单,造完它。”渡鸦12345言简意赅,“去梦位面找个地方,完成这个东西。”
其实若仅从技术上讲,创世女神设计建造的“超级引擎”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渡鸦12345背后的技术力的,然而渡鸦12345这时候还是需要依靠前者的设计,这是因为长久以来她都面对着一道难以着手的天堑:她无法插手梦位面,甚至无法关注那个脆弱的伴生宇宙。她长期以来都只能在表世界观察现实之墙的状况,通过各种间接手段了解梦位面的内部构造,就如她说的那样,在对梦位面内部的了解上,她所知道的事情甚至不如郝仁详细。
所以她对现实之墙的问题无从着手。
然而创世引擎现在成了个巨大的突破口:梦位面女神在现实之墙的另一侧完成了对整个梦位面宇宙的观测和筹划,并且设计出了这个可以直接对现实之墙进行操作的伟大神器,虽然她的设计有很多拙劣之处,却足以弥补渡鸦12345在这件事上的力有不逮。如果这个引擎真能按照设计的发挥作用,梦位面的大多问题真的可以迎刃而解了。
渡鸦12345是这么说的:“我在墙的这边观察了这么多年,她在墙的那边也没闲着,虽然我跟她从没见过面,但我们竟然在同时为着一个目标努力:重新修复两个宇宙的状态。这就是命运使然啊,本女神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工作总算是没有白费……”
郝仁听到这个就忍不住翻着白眼,他是压根就没看出眼前这个女神经病都兢兢业业到哪去了:“创世女神用了几千年时间至少还造出来这么个球呢,你干啥了?”
渡鸦12345特不要脸地拍拍郝仁的肩膀:“老娘发现了你这么个人才。”
郝仁:“……”
“咳咳,我就当你夸我了。”郝仁憋了半天还是没办法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女神叫板,于是只能干咳两声继续说正事,“你确认让我在梦位面把这玩意儿完工就能解决问题?说实话,你自己刚才都说了,这个引擎核心里的东西并不完整,我就是把周围这些投影上的零件都造出来,也不够组装成一个完整‘引擎’的。”
“当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可以推进这个问题。”渡鸦12345很认真地看着郝仁,“而且我当然没指望你把整个创世引擎造出来,但你忘了梦位面那个女神已经造完引擎大部分外围结构了么?你看看这些东西……”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制造出一幕幻影,这幻影赫然正是目前众人周围那一大堆全息投影群的缩微版,半径达到数公里的全息投影群被她缩小到两米见方,那些庞大的影像蓝图变成了一个个在她身边漂浮的小零件,精致小巧惟妙惟肖。她控制着这些零件旋转组合,大致将它们聚拢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个结构怪异的结构体。这个结构体以一个金色圆球为中心,周围纵横交错地盘织着大量闪光的环状组件,就好像比例有些夸张的星系模型一样。
薇薇安有点不太确定:“这是……”
“中间的圆球是你们带来的引擎核心,外面这些环状结构是麦琪从核心数据库里解析出来的蓝图,也就是你们周围那些全息影像组合起来之后的模样。”渡鸦12345一边展示着影像一边说明情况,“这个引擎核心既是一个功能装置,又是一个蓝图库,它在激活之后就会展示出十二万六千八百个零部件的制造图,而这些零部件组合起来,就变成了你们眼前这玩意儿。很显然,考虑到引擎核心的尺寸也就只有五百米,这个结构体的总体积不会超过两公里。”
郝仁明白女神姐姐的意思了:“根据守护巨人的说法,创世引擎是一个跟地球差不多大小的星球——所以眼前这堆东西哪怕加起来也只是整个引擎的一小部分。你要我把这个部分完工?”
渡鸦12345点点头:“你们找到了核心,但看来连这个核心都是没完工的版本。我建议你完成它,然后去梦位面找到黑暗领域,把创世女神已经建造完成的那部分引擎打捞出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只需要把两个部分合二为一——虽然不知道然后会咋样但本女神寻思着总该发生点啥吧……”
郝仁想了想,觉得这整个过程看上去倒挺合理的,但他心里仍然有很大的不踏实感,这种不踏实归根结底就是——一切真的会这么简单?
“肯定不能这么简单嘛。”渡鸦12345听到郝仁的疑问之后立刻摆摆手,“先冷静一下,你想想自己的惹事儿能力,再想想黑暗领域到现在还毫无线索的现状,然后再想想创世女神陨落的幕后黑手还没出来,咋样,冷静点没?”
郝仁摸了摸胸口:“……哇凉哇凉的。”
“所以加油吧。”渡鸦12345拍着郝仁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把他钉进地里去,“本女神给你的建议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别总想着一次解决所有问题,先把手头能做的做了再说。反正目前你手头最大的线索也就是这个残缺版的引擎核心了,除了把它造完,你还能想出其他的么?”
郝仁无法反驳对方的说法,而且他也知道,梦位面的僵局已经持续太久了,如今哪怕没有渡鸦12345的一席话,他最终多半也会尝试着启动这个核心,没有别的原因,就只是为了起码让事情能有所变化。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下一秒他就腆着脸:“但你总得给我点技术支援吧?额,当然我说的不是会爆炸的那种,而是一点真正的技术支援——这么个连你都看不明白的玩意儿,你让我怎么造嘛。”
“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渡鸦12345显然有所安排,她托起右手,于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结晶立刻便在半空中凝结起来,这结晶一寸多长,内部跳跃着一团蓝白色的光芒,“麦琪已经从核心中提取出所有的蓝图数据,就在这里,晶核研究站的系统就可以处理这些东西——不过考虑到科技树差异,那些设备在建造创世引擎组件的时候速度必然会慢一点,你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继续慢慢寻找黑暗领域的下落。不过有一个问题:这些蓝图只包括引擎框架的硬件结构,那些黄金圆盘不在其中。”
郝仁接过水晶,眉毛一挑:“也就是说,在我建造完这个核心模组之后,还要自己想办法把那剩下的九个黄金圆盘找出来?”
“没错,这些黄金圆盘是很关键的东西,而且每一块黄金圆盘的内部结构其实都不一样,没办法根据现有的圆盘复制出其他九个,你只能自己去找。如果没猜错的话,它们大部分应该都在创世女神的神域废墟沉睡着,在你找到那个未完工的创世引擎时应该也就能找到它们了。”
从渡鸦12345的“天国”离开之后,郝仁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他一下子接触到了创世女神陨落之前那个宏伟计划的真相,至少看上去那就是真相,这让他有一种亲手触摸历史的感觉。一个将梦位面和表世界互相推离的强大神器,一个可以改变世界运行规律的驱动装置——这东西无愧于“创世引擎”的名号,而现在这个引擎的核心装置就在他手上,他下一步的任务就是回到梦位面,在这个引擎的起源之地完成对它的组装,这个重大任务就这么放在自己身上,让郝仁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而这种不真实感褪去之后,郝仁就迅速冷静下来,并且仔细周密地思考了一下有关建造创世引擎的整件事,面对一件有可能会改变整个梦位面宇宙运行轨迹的强大神器,他必须足够谨慎才行。最后他坚定了建造这个东西的信念,并且意识到在真正开工建设之前,他首先要去和晶核研究站的几位守护者谈谈。
他也积累了太多情报要跟穆鲁他们几个交流了。
郝仁带着一个史诗任务回到家里,莉莉马上就凑过来问东问西了,这个欢脱的哈士奇其实并不关注郝仁具体要干啥,她只是沉浸在连续不断问问题以及给人添乱所带来的乐趣本身而已。但郝仁还是很认真地把渡鸦12345发布给自己的史诗任务解释了一下,于是连一向缺心眼的哈士奇精都被震慑住了。
“哇!要造创世引擎?”莉莉直接蹦到沙发上,尾巴在空中急速甩来甩去,“而且你现在连蓝图都有了?!”
“只是一部分蓝图,而且也不是建造整个引擎,我只建造它的核心部分,然后去黑暗领域找到剩下的引擎结构,把两部分组装起来就行。”郝仁很耐心地解释着,“我这就准备去梦位面一趟,跟穆鲁他们说说这件事,顺便把弥米尔的情况跟他们说一下。”
“哦对!还有个弥米尔呢。”莉莉一拍脑袋,突然又想起件事,“对了,说起弥米尔我想起来了——尤古多拉希尔还没找到么?”
郝仁顿时被提醒了,他掏出数据终端:“搜索尤古多拉希尔的进展怎么样?”
数据终端弹出一幅银河星图,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些网格和渐变的颜色条带:“整个银河系的审查官和各个文明圈的数据网络都调动起来了,现在还在不断追踪那个共鸣信号。并不是一无所获:苏哈卫星站和附近的几个文明圈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信号反应,加拉卓尔发来消息说他们‘可能’是追踪到了尤古多拉希尔,但目标一直在飞快地转移,而且看上去非常机警,银河各处的雷达站只能捕捉到一连串不断跳跃的馈波。”
郝仁看到在银河星图上有一道醒目的轨迹被标注出来,这道轨迹覆盖着成千上万颗恒星的辐射范围,真是难以想象那个尤古多拉希尔竟然可以拖着整整九个异空间在茫茫宇宙中连续跳跃如此之远的距离。但这道越往后就越清晰的轨迹也透露出一个好消息:随着越来越多的雷达站投入搜索,尤古多拉希尔的行迹正在被逐渐锁定。
“只要尤古多拉希尔不停下,就不能与它对话,但它最近的跳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所以这是一场比拼耐心的追踪。”数据终端晃晃身子,“我们已经能大致确定它的转移规律了,现在有几千个雷达站和法师塔正在逐步缩小搜索范围,少则一两个星期,多则一两个月,尤古多拉希尔一定会在某个监视哨的眼皮子底下休息的。”
郝仁松了口气,虽然并没有捉到那个“世界树”,但它基本上已经跑不掉了。
于是在确认好尤古多拉希尔的追踪行动正在顺利进行之后,他便带着薇薇安以及在家里闲不下来的莉莉一起来到了梦位面。
塔纳古斯星球。
晶核研究站就仿佛一座永恒的灯塔般一如既往地在太空中闪烁光芒,空间站下半部分的“生命之柩”则如一只警醒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下方那颗淡金色星球上的情况。即便站在星球表面,也可以看到天空中的明亮蓝点,以及蓝点中央的一丝红色。在这颗行星上重生的卓姆人现在已经将晶核研究站称作“天国方舟”,以寓意他们是通过这个方舟的转移才顺利从火海炼狱的故乡世界逃离至此,而方舟上的生命之柩则被他们亲切地称作“我们的长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守护者已经在生命之柩里获得重生和永生,尽管由于长子失去了过往的形体而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跟人类直接接触,卓姆人还是知道,生命的守护者仍然与自己同在。
这种类似于宗教信仰,但更加务实的精神支柱正在支撑着卓姆人挺过家园重建过程中最艰难的岁月。
塔纳古斯的生态调整进程到今日几乎已经完成,长子卓姆投放下去的那些源血容器在行星地表形成了数以千计的“生命之泉”,以这些生命之泉为中心,大片的新型生态圈蓬勃发展,从基因储存库里复原来的动植物就像迎风而长般地迅速从源血中出现,在短短几个月里便几乎遍及了整个星球。卓姆虽然是个尚显稚嫩的长子,但它对生态系统的控制能力仍然令人叹为观众,在它的精确调控下,新生的生态系统与塔纳古斯的原始生态完美融合在一起,一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已经可以说是重生了。
郝仁一行在星球北极附近的一座生命之泉旁找到了三位守护巨人,他们今天是在检查新生生态系统在寒冷地区的运转情况。郝仁一来,穆鲁三人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之前已经收到消息,很清楚郝仁这次都带来了什么。
列门杜萨在生命之泉旁边平整出了一座巨大的岩石台地,岩石台地上安置着守护者们的观测工具和休憩场所。这块台地在多年以后或许会成为当地人传说中的某种神圣遗迹或者观光胜地,但现在,郝仁把这里当成了开会的地方。
他首先取出了那把弑神剑:“这就是当年杀死创世女神的那把剑。不过我提前说明一下啊——你们冷静点,这把剑当年只是个工具而已,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别一发火把它掰了。”
出乎郝仁预料的是,列门杜萨他们在看到弑神剑之后只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激动,随后三位巨人便露出了平静的表情,穆鲁只是微微点着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它。”
列门杜萨轻声叹息(虽然他轻声这么一叹息也足够卷起一阵风了):“这把剑看上去竟然是如此不起眼……”
郝仁惊讶地看着三个巨人:“我还以为你们一看见这玩意儿就要暴走呢,我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这个宇宙中不会有谁能比我们几个更懂得保持理智的重要性。”希芙低下头看着郝仁,“而且我们也不至于迁怒于一把兵器。没有能力手刃仇人,还要把怒火发泄在一件工具上,这是无能的懦夫才会选择的逃避之道。”
这时候弑神剑已经在郝仁的心灵激化下苏醒过来,它发现自己又换了个环境,而且眼前又出现了陌生人,于是立刻兴致勃勃地打招呼:“啊,你们好,我叫……”
郝仁二话不说就打断这货:“不准把你那一串名号说出来!!”
弑神剑被呛了一下赶紧改口:“哦哦,简单来说我叫捅人居士……”
郝仁:“……”
这货愣是把最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了!
穆鲁在听到弑神剑的声音之后眼神瞬间犀利起来:“这把剑是有灵魂的?”
郝仁赶紧解释:“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个呢:这把剑确实有思考能力,但它的心智有点特殊,而且当年弑神战争的时候它的心智都处于沉睡状态……”
郝仁把弑神剑的情况详细告知三位守护者,一来是防止守护者们对这把剑产生误会——毕竟一把无意识的工具是无辜的,但一把有自己想法的武器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二来,则是他希望三位守护者的知识能帮上忙。
弑神剑那奇特的“回音墙”式心智力量让人非常在意,这是导致弑神逆子和猎魔人陷入狂乱的元凶,同时也是弑神剑自身的心智来源,郝仁认为这种特殊的现象或许就是追寻当年那场阴谋幕后真凶的一条线索:将宇宙的一部分碎片转化为兵器,并为其灌注“回音墙”的力量,如此惊天手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穆鲁他们是这个宇宙中除创世女神之外最古老的生命,他们或许能从弑神剑的来源上联想起什么东西。
“回音?”列门杜萨微微皱眉,与希芙交换了个眼神,“我们的记忆库中没有哪种生命是以这种形式思考的,也没有人制造过这种形式的人工智能。嗯,关于宇宙源生生命的数据库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穆鲁紧皱眉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也没听过这种‘回音’,但我想起一些东西……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被称作‘星空之民’的亘古种族?”
“星空之民?”郝仁没想到穆鲁会突然提到这个神秘种族,“难道你觉得他们跟弑神事件的黑手有关?”
穆鲁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们对星空之民的了解也很有限,这种情况下可不能贸然说他们与当年那件事有多大联系,我只是从‘回音墙’这个词联想到一些东西。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对星空之民的所有调查都无果而终,仅有的资料里有这么一句话:星空之民来自宇宙深处,他们生存的地方盘踞着黑暗之音。”
郝仁眨眨眼,很快也想起了这句话:这是上次他从列门杜萨那里打听星空之民的情报时听到的,留下这句话的种族已经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但他们是唯一对星空之民有所了解的物种,他们这句话几乎就是有关那些古老能量生物的唯一线索了。郝仁对这句话里的“黑暗之音”印象深刻。
“黑暗之音,低语声,回音墙,这些只是巧合么?”穆鲁低头注视着郝仁,“这些词汇放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到一些隐秘的联系。按你的说法,弑神剑是来自我们宇宙的一块碎片,而且是来自数千万年前的碎片,那个年代,连我们这些守护者都还没有诞生,却已经有一个强大的家伙制造了这把剑,并把‘回音墙’的力量附加在剑上,让这把剑能引发凡人灵魂中的低语。星空之民是这个宇宙最古老的生命,在这把剑被打造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存在了,所以在那句古老箴言中,星空之民身边的‘黑暗之音’让我忍不住联想到些东西……”
莉莉心直口快:“所以我觉得黑暗之音就是低语声,星空之民就是黑暗之音——至少也脱不了干系。”
穆鲁沉默了片刻,还是摇摇头:“种种线索都指向这点,但这样的话星空之民在大灾难到来的时候努力挽救局势的行为就没法解释了。”
莉莉想了想:“兴许是他们假装好人,也可能是他们玩脱了,不得不给自己擦屁股。”
莉莉的推测简单粗暴,但也自有一番道理,虽然郝仁并不愿意用这么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些切实挽救过不少生命的神秘生物,但他也得承认:在这个推论下,星空之民着实突然多出了巨大的嫌疑。
低语声,回音墙,黑暗之音,这三个词把星空之民完全纠缠其中了。
不过就在这时,始终没开口的希芙突然说话了,她语气轻柔,让人禁不住静下心来:“我们不能仅凭一个凡人种族提到的一句‘黑暗之音’就下任何结论,毕竟那个凡人种族直到灭亡也没有真正见到哪怕一个星空之民,他们留下的这句话极有可能只是宗教上的妄想。而且我刚才突然想起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是关于星空之民的。”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后列门杜萨语气急促:“母亲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只是一次偶然的交谈,我们闲谈时提到了宇宙中的各种神秘生命体,在说到星空之民的时候,母亲便说:‘他们很孤僻,但值得信赖,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记着我这句话,他们是值得信赖的’。但当时我还不能理解母亲这么说的深意。”
众人面面相觑,希芙肯定不是有意隐瞒创世女神曾说过的话,她也是在其他人对星空之民产生疑虑的情况下才猛然想起了这件事,而这足以带出足够大的信息量了。
“看来在对待星空之民的问题上,我们还要慎重一些。”最后列门杜萨做出了总结,“不过在真正找到那些‘隐士’之前,我们还是要保持一定警惕和质疑的。”
“那这件事我们就先放在一边。”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收起弑神剑,“下一件事,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弥米尔’的守护巨人?他流落在我那个宇宙。”
“弥米尔?”列门杜萨果然有情报,“我知道三个叫弥米尔的同胞,一个是冲锋战士,他在战争早期便阵亡了,还有一个是苏卢恩之门的星轨监护人,他也死了。最后一位是个大人物,他是我们中最早一批诞生的,被称作‘凝望群星的智者’弥米尔,他负责统筹来自整个宇宙所有生命星球的监控信息,是母亲所有花园的看护者,但在一万年前那场战争爆发之后,他就音讯全无了,我一直以为他也死在了某处的战场上。”
“那看来就是他了。”郝仁轻轻一拍手,“他没有死,而是随着当时穿越现实之墙的诸多‘异类’一起来到了地球上,我认为他肩负某种使命,但他和其他异类一样,也在神血原罪的冲击下失去了记忆。”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数据终端打开全息投影,弥米尔的照片出现在上面:仅有一颗头颅。
“生命之母啊!”列门杜萨看到弥米尔的情况之后顿时一声惊呼,“我们的兄长……怎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次实验事故,他的身体损毁了,但头颅还很好地生存着。”郝仁解释道,“他现在对梦位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我准备安排时间让你们见上一面。我没办法把他带到梦位面——至少目前不行,但我有一个比较合适的会面地点,那里或许能让你们面对面地交谈,而且还不用担心对现实之墙造成太大压力。”
穆鲁语气很是急迫:“什么地方?”
“我咨询了我的上级,是她给的建议——在我们的宇宙有一个被称作‘裂痕星云’的地方,那是宇宙中的一道伤痕,是多年前现实之墙发生大撕裂的时候留下的,那道裂痕位于两个宇宙的交界处,两种宇宙规则已经在那里形成了动态平衡,你们在那里会面会很安全。”
郝仁把他的计划告知三位巨人,而实际上,“将裂痕星云作为梦位面和表世界之间的新桥梁”已经是他思考很久的事情了,而且其用意也不仅仅是为了让守护者们能互相交流这么简单。目前郝仁往来梦位面和表世界时所使用的唯一通道仍然是西伯利亚安德烈古堡下面的那道裂隙——那是目前所知的唯一一条稳定通道。然而这条通道的规模实在有限,即便他用各种空间设备对这条裂隙进行了加固和扩充,在运输某些大宗物品的时候仍然感觉很受擎制。
他的工作进展到今天,已经远远不是当初那样一个人光杆司令跑来跑去就能解决事态的程度了,他要经常面对史诗事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需要再来一次召唤千军,然而往梦位面转移大队人马是会破坏现实之墙的,所以他迫切需要打开一条新的稳定通道。
在和渡鸦12345研究一番之后,他和女神姐姐一致认为“裂痕星云”是最佳选择:虽然那道裂痕如今已经平静下来并且已经平复,但在它深处仍然存在一个连接点,只要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就可以安全打开这道大门。
当然,这道大门也只能让郝仁运送普通人员和物资用,考虑到守护巨人的特殊属性,他们是不能完全穿越现实之墙的,所以郝仁到时候会在裂痕星云范围内建造一个特殊的区域,相当于是在两个宇宙之间造个安全岛,这样就可以让弥米尔和穆鲁他们见面了。
这里应感谢渡鸦12345友情提供的技术支援——当然是不爆炸版本的。
“你看着安排就可以。”列门杜萨如今对郝仁有着十足的信任,“我们去哪都行。”
郝仁点点头:“这当然没问题,但要打开这道大门恐怕还需要点时间,我需要等现实之墙达到最稳定的状态才能开启连接点,下一次周期大概在一个月后。在此之前,你们可以通个视频啥的……喏,给你们个特制的联络器。”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银白色的立方体装置递给穆鲁。
“弥米尔那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这种联络器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半神准备的,它可以过滤掉你们互相交谈时产生的信息干涉,从而消除对现实之墙的压力。你试一试,弥米尔那边应该正在线。”
穆鲁用两根仿佛宫殿石柱一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这个联络器:“……额,还有尺寸更大点的么?”
郝仁:“……我去,我把这个忘了!”
虽然在通讯器的尺寸上出了点小问题,但和弥米尔之间的联络还是顺利建立起来了。老巨人正在雅典庇护所盯着暗影议会的初期运作,当通讯接通的时候他那边似乎还很是忙碌:郝仁看到弥米尔的头颅周围漂浮着大量案卷和好几支正在纸张上沙沙作响的签字笔,甚至还有一台正飞快刷新的笔记本电脑,那电脑的键盘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控,按键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显然弥米尔的工作也是与时俱进的。
“啊,郝仁,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乱糟糟的一面,我这个挂名的议长平时竟然也清闲不下……”弥米尔接通通讯之后声音便传了过来,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全息影像上出现了三个庞然的身影。
哦,在守护巨人眼中那身影倒是不怎么庞然,只是郝仁他们的身形在穆鲁三人身边显得过于渺小而已。弥米尔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他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哦,哦……这就是……”
“你的同胞。”郝仁说道,他往前站了站,好让弥米尔能看见自己:否则他的身影就完全被穆鲁挡住了,“我已经回到梦位面,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幸存者’,穆鲁,列门杜萨,还有希芙。”
列门杜萨深吸口气,脸上带着激动的表情:“又看到一个活下来的同胞,还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智者和兄长,这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向您致敬,睿智的监护者弥米尔!”
弥米尔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你认识我么?”
郝仁在旁边提醒眼前的三位巨人:“我刚才说过,他的记忆已经没了。”
穆鲁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您在我们中间是一位可敬的人物,在神国尚未崩溃的年代里,您一直是守护者中德高望重的领袖,对我们三人而言,您也是一位可敬的兄长。”
守护巨人这个种族的诞生方式与普通生物有很大不同,尽管他们也有两性分别,但他们并不依靠这些来繁衍后代,他们是直接从源血中诞生的生命,创始之星上无穷无尽的源血之海就是他们种族繁衍的苗床。这赋予了他们空前强大的力量和最接近神的位格,也让他们有着奇特的社会关系。守护巨人没有父母子女这样的常规家庭结构,取而代之的,他们全族上下都以兄弟姐妹相处——他们也以此来称呼那些从生命之种里诞生出来的“长子”们。
因此,穆鲁三人把弥米尔视作他们的“兄长”,尽管这位兄长比他们早诞生了可能有几百万年。
弥米尔的表情有些困惑,显然对于记忆全失的他而言,眼前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妹妹”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至亲同胞的血脉联系还是让他远隔两个宇宙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他眨了眨眼——以这个动作来代替点头:“虽然我已经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情,但我也很高兴能看到自己的同胞。那边就剩下你们三个了么?”
“还有卓姆。”希芙说道,“哦,那是一名‘长子’,我们给他起了名字。现在这个宇宙幸存的守护者就只有我们四个了,至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我们。”
弥米尔与三位巨人的初次交谈并没有太过深入,虽然看得出来他们对于见到同胞一事都非常高兴,但弥米尔的失忆情况阻碍了话题进行下去。穆鲁说了很多有关梦位面和创世女神时代的古老往事,还提到了大灾难和生态圈重塑,而弥米尔则讲着自己在地球上的一万年经历,虽然他们努力想把话题说到一起去,但不可否认——
如今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至少在弥米尔看来如此。
通讯挂断之后,郝仁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总会好起来的,他跟其他异类不一样,他还保留着一点模糊的记忆,说不定多跟你们接触接触就能回忆起来了。”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们又多了一个活下来的同胞。”列门杜萨低声说道,“现在说说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核心吧。我曾经有幸看到过未完工的创世引擎,或许能给你提供些帮助。”
郝仁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他立刻召唤巨龟岩台号并把引擎核心放了出来。那巨大的金色圆球在巨龟岩台号的引力牵引力场中悬浮着,之前麦琪已经将核心初始化,因此现在它又恢复了那种奇妙的复杂变动状态。郝仁指着圆球:“就是这个东西。我们判断它只是核心的一部分,在这个球状体外面还有些轨道一样的东西尚未完工,这东西的数据库里记录着那些轨道的蓝图,我下一步打算把它们造出来。”
三位守护巨人在看到金色巨球的一瞬间便被它吸引了视线,他们忍不住站起身来,出神地凝望着那神秘莫测的球体表面。事实上他们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位于创始之星附近的创世引擎根本没有完工,他们只见过那个引擎的空壳,而这个核心貌似是很早以前就被雪藏起来的。
但即便这样,列门杜萨还是很肯定地表示这确实就是创世引擎的一部分:它的设计风格和运作方式与巨人记忆中的创世引擎完全一致。
“你应该完成它!”穆鲁很严肃地说道,“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完成她的事业!”
“我能帮上忙。”列门杜萨也说道,“我曾经在苏卢恩之门的工厂监督制造创世引擎的零部件,我知道一些特定部件有些什么特殊要求。只要给我蓝图,我就能帮你。”
郝仁本来想着晶核研究站的资讯·实体转化装置应该就能加工出蓝图库里的东西,但列门杜萨这么一开口他当然要选择让这位巨人帮忙了:资讯·实体转化装置虽然万能,但它终究只是死板地依照蓝图合成出物质而已,对创世引擎这种超高神秘度的玩意儿它不一定百分之百可靠,毕竟创世女神是个野路子出身的神灵,她留下的蓝图肯定不是按照三神系标准来的,把她的蓝图输入到晶核研究站里首先就要面对个兼容度的问题——与其这样,还是列门杜萨这个原本就监督过引擎制造的原版工程师更可靠。
于是创世引擎的建造工程——严格来讲是其核心的建造工程——就此敲定下来,并且郝仁很快就选定了制造工厂的位置。
他决定回到苏卢恩之门去完成这件伟大的神器。
苏卢恩之门,昔日创世女神神国的门户要冲,如今已经被弑神之战的战火完全摧毁,这片星区曾经随着创始之星大爆炸而一同坠入黑暗领域,但因某种莫名原因而在不久前突然重新出现在主物质世界,列门杜萨和希芙就是从这片星区的首星上被郝仁搭救出来的。
如今这个星区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块块被烧成焦炭的大陆,一颗颗被撕裂的星球,遍布宇宙的天体残骸和辐射气云中充斥着悲凉死亡的气氛,就连从远方射来的星光都会在苏卢恩之门附近发生偏斜:这里的空间仍然不稳定,星云边界的裂口就像一道危险的悬崖沟壑般会吞噬一切闯入其中的物质。
但郝仁还是把建造引擎核心的工厂选在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是主物质世界中距离“黑暗领域”最近的位标,理论上讲,这里也离那个未完工的引擎主体最近。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任何通往黑暗领域的道路,但他觉得如果多在苏卢恩之门下下功夫,说不定会有所进展。
而且他把工厂选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按照列门杜萨的说法,创世引擎的一些关键部件是需要在死星核心中铸造的,虽然郝仁觉得他用晶核研究站里的工厂也能模拟同样环境,但为求稳妥,他还是决定让整个建造工程都严格依照创世女神制定的标准进行。
毕竟“神器”是个很玄乎的玩意儿,那些在死星核心建造的零件所要求的恐怕不仅仅是聚变时的高温高压环境,死亡恒星本身或许就有什么象征意义。
苏卢恩之门如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垂死的恒星。
苏卢恩之门空域。
这片被战火摧毁的古老星系一片寂静,曾经挤满太空的朝圣者和太古生物们已经在一万年前化为灰烬,如今只余下凄凉的残渣废墟在茫茫宇宙中逡巡游荡,而在这些死气沉沉的废墟之间,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痕突然张开,随后一艘庞大的金色星舰从无尽黑暗中浮现出来。
这艘星舰形如怪异的长梭,舰体外壳上分布着大量线条优雅的圆弧和笼状结构,通体金碧辉煌,雍容华贵,就仿佛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金色圣殿般张扬高傲,而它出现在这样一片荒废凄凉的战场废墟上,立刻便如灯塔便耀眼醒目,它的高调存在甚至完全掩盖了飞在它旁边的一艘银白色小飞船的光彩——尽管那艘银白色的小飞船拥有远比金色巨舰先进无数年的超级科技,但外型上的差距还是难以忽视的。
一大一小两艘飞船从曲率航行状态脱离,在经过一段短暂的减速之后平稳地悬停在苏卢恩首星上空,巨龟岩台号立刻开始检查金色飞船的情况。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郝仁坐在舰长的指挥席上听着报告,一位看上去很柔弱的金发少女出现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这里是土豪金级母舰帕蒂安号,战舰自检完成,所有系统正常,附加控制链状态正常,飞船操控性完美,动力核心已通过高负载测试,顺利转入低负载状态。本机真是太厉害了!”
“行了行了,这一路上你都强调多少遍了,我知道你厉害行了吧——”郝仁一边摆着手一边斜了通讯画面中的金发少女一眼,毫无疑问,这所谓的“金发少女”其实就是数据终端的“尸姬”形象,“话说你为啥要用这幅模样?”
“因为本机现在晋升成本舰了啊!”数据终端得意洋洋,“换个表情包表示本机更牛逼的意思。”
郝仁:“……”
诺兰的全息影像从旁边冒了出来:“反正不管怎样,这个聒噪的家伙终于不跟我抢主机了是件好事。”
郝仁继续:“……”
金色战舰帕蒂安号在苏卢恩的高位轨道悬停下来,随后在数据终端这个“临时工舰载主机”的控制下,飞船后半部分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开口,大量银白色的工程机从格纳库中潮水般涌出,依照之前设定好的程序飞向茫茫太空,而巨龟岩台号也同时打开了自己的超时空卸载通道,一个直径五百米的金色圆球从通道里飘了出来,十几个自律机械在圆球周围飞来飞去,并用它们的引力牵引光束将球体平稳地送入轨道。
而随着这个金色圆球被释放到位,三位守护巨人也从格纳库里走了出来。他们不带任何装备直接步入太空,就如走在平地上一样闲庭信步,穆鲁抬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帕蒂安号”,他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让这叛逆的兵器收归己用。”
郝仁笑着:“实用第一嘛,巨龟岩台号的改装余量总归是有限的,我也不能把它彻底变成工程船,临时造个新飞船又太麻烦了,正好咱们手头有这么个大家伙,不让它派上点用场多浪费。”
太空中的列门杜萨微微点了点头:“无妨,守护者不是那么顽固不化的种族,且不说兵器本身无罪,能缴获敌人的东西本身也是一种荣耀。虽然……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当郝仁决定在苏卢恩之门设立“引擎工厂”的时候,数据终端就立刻给出了一系列的施工预案,其中包括所需要的各种工程设备以及整个项目的预计周期,考虑到创世引擎的零部件建造起来异常复杂,而且郝仁还打算完全还原创世女神当年设定的生产流程——这就意味着他需要建造更多的大型工厂和死星锻炉——因此他的巨龟岩台号舰载加工厂显然是不够用的。
而要调动那些偏远地区的无人机回来盖个工厂又显然太过麻烦。
于是郝仁把注意力放在了那艘长期停泊在晶核研究站旁边、至今没派上啥太大用场的金色战舰上。
逆子们建造的飞船在巨龟岩台号面前显然很原始,然而在这个宇宙内,它已经是最先进的舰船之一了,至少单纯作为一个运载工具和工程平台的话是绰绰有余的。郝仁利用晶核研究站的设备对这艘飞船进行了一系列紧急改造,在它的巨型格纳库中塞满了建筑单元和自律机械生产线,并拆掉了这艘船里那些大而无当的奢侈设施:包括两个摆满华丽雕塑的大圣堂和一个毫无用处的宴会厅,他把空余出来的舱段安装上空间拓展设备,在里面塞了更多的工厂模块。
逆子们的军事旗舰硬生生被他改装成了一艘武装工程船。
从帕蒂安号释放出去的工程机器人和自律机械们仿佛蜂群一样忙忙碌碌地工作起来,有一些在太空里布设引力锚点,为将来的工厂设施留下基桩,还有一些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它们要在那些破碎的天体碎块附近借势建造组装车间,最后一些则携带着庞大的建筑单元飞向远方那些暗淡的恒星,它们要在恒星内部建造死星锻炉。列门杜萨提供了死星锻炉的蓝图,建筑单元已经完成对蓝图的解析,现在它们可以保证在一星期内让第一座锻炉运转起来。
引擎核心最关键的几种部件将会在那些锻炉内部成型——虽然数据终端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零件非要在衰亡恒星里面制造出来,但郝仁认为这其中可能牵涉到因果与象征仪式,所以他决定遵循这方面的生产工艺。
毕竟“核心球”只有一个,他可不能因为贪图便利和赶工期而留下一丝一毫的纰漏。
而在太空中的工程机械忙忙碌碌的时候,郝仁则驾驶着巨龟岩台号来到了苏卢恩星地表,与他一同登陆的还有列门杜萨等三位守护巨人。
他们在一座崩塌的古老神殿旁着陆,入目之处只有一片焦土。神殿背靠着一座宏伟高山,然而这座山现在几乎一分为二,崩裂的岩石滚落下来,将神殿三分之一都掩埋在土石之下。
郝仁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一群自律机械在废墟中忙来忙去。
这些自律机械不是刚刚释放出来的那批,而是早就在此忙碌了。当初郝仁从苏卢恩之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小型建筑单元和一座简易的传送门,如今建筑单元已经变成工厂,从工厂中生产出来的自律机械们在主人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探索这片废墟之下的秘密,甚至有一些自律机械已经出发前往其他星球扩展活动范围。不过当时郝仁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把一个大型工程放在这边:要建造引擎核心,他当时留在这儿的小型生产线显然是不够用的。
这些已经在此忙碌了一段时间的自律机械们现在已经与太空中刚刚布设完成的“开拓工厂”完成接驳,它们与太空中的新伙伴们组成了功能更加强大的工作链,将承担接下来的行星地表建设以及开拓工作:原本苏卢恩星球是没什么建设价值的,但如今郝仁已经决定在这个星系建设一系列工厂,他觉得不如索性把工程弄的更大一些,就像在宇宙中建立无数的无人机母巢一样,他决定在这战火废墟之星上建造一座重型堡垒。
这样,继晶核研究站之后,他将在梦位面拥有第二个大型据点。
“我会留下,监督死星锻炉的建设,并帮你完成引擎核心的组装。”列门杜萨看着那些在废墟中飞来飞去的“机械乌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穆鲁和希芙会照看好塔纳古斯的。”
“比起生机勃勃的塔纳古斯,这里是个很艰难的地方。”薇薇安说道,“死星锻炉暂时停机的时候你也可以随时回去看看的。”
列门杜萨微微摇头:“不,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可以清理这些神殿,重建母亲的行宫,一块砖一片瓦地建设它们,这足以打发时光。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些东西,现在正好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了。”
郝仁嗯了一声:“嗯,我会给你留下适合你使用的穿梭机和一个有限授权权限,这里的工厂和实验室都会对你开放——遇上什么情况的话直接呼叫我就行。”
正在这时,郝仁脑海中突然传来了数据终端的声音:“搭档!龙后加拉卓尔发来消息,‘猎手’们发现尤古多拉希尔的下落了!”
郝仁听到数据终端的声音下意识一愣:“尤古多拉希尔?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新消息么?”
“它的力量衰退速度似乎比之前计算的还要快。”数据终端简单解释道,“查单尔文明圈的监护者发现它停在一座衰亡恒星旁边,似乎是力量枯竭之后想要从恒星中汲取能量,现在查单尔文明圈的审查官安东尼和距离查单尔最近的审查官加拉卓尔已经把那一地区封锁,但根据你的提醒,他们还没有贸然和尤古多拉希尔接触。”
“没接触就好,长子可是种会钻牛角尖的生物,它要认定自己受到威胁恐怕会跟其他人拼个鱼死网破。”郝仁说道,同时轻轻呼了口气:追踪这么长时间,那位迷失的长子终于被困在审查官们的包围网中,这让他久久悬而未落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不管怎样,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所隐藏的线索都太过重大了,他一直生怕出什么差错。
“看来你就要离开了。”列门杜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责任重大,总是很忙碌。”
“流落在我那个宇宙的守护者可不止弥米尔一个。”郝仁抬头笑了笑,“我们正在追踪另外一位守护者的下落。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到时候我能给卓姆带个新朋友。”
事情要紧,郝仁也没有跟穆鲁三人过多客套,他给太空中的工厂阵列留下了一系列指示,顺便确认过列门杜萨在这里工作所需的各种东西都已齐备,随后便匆匆忙忙地返回地球。数据终端在离开的时候还很是纠结了几秒钟:它万分舍不得自己的“帕蒂安号”,这个脑子有坑的PDA几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个彻彻底底的战舰主机了……
但最后它还是不敢耽误正事,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郝仁回家,而帕蒂安号则转入自律模式:当初郝仁在捕获这艘叛军战舰之后彻底废弃了它原本的主控计算机,重建的舰载主机是诺兰监督安装的,它足以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事实上帕蒂安号在执行这种工程任务的时候也压根就不用外来AI控制,数据终端坚持亲自控制的唯一原因就是它觉得这样很爽……
郝仁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回了家,在出发与加拉卓尔汇合之前他想先带上些帮手:这毕竟是要与长子打交道,必要的武力值是必须保证的,起码得带个DPS啥的。
伊扎克斯已经沉迷于陪他闺女走街串巷收旧家电太久了,再不出来溜达溜达他估计真要进养老院去……
郝家大宅里一道白光闪过,郝仁领着薇薇安和莉莉直接出现在客厅里,眼前的光影刚刚稳定下来,他就看到南宫兄妹正占据着客厅里最大的一片空地貌似在研究啥:南宫五月正处于海蛇形态,整个人盘成一个巨大的蚊香在那窝着,上半身晃来晃去,而南宫三八则在五月对面的椅子上盘腿而坐,举着个样式怪异的笛子摇头晃脑地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郝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兄妹俩又闲出花样来了。
“哥,你是不是弱智?”五月听了一会那难听之极的“音乐”,实在忍不住就一尾巴打掉了三八手中的笛子,“你真觉得这玩意儿有疗效啊?”
南宫三八还一脸困惑呢:“诶,不至于啊,我当年研究了好几天的净水术来着……还专门参考了印度的……”
五月也不等三八说完,直接一尾巴卷住她哥就是一轮大风车:“我就知道你这净水术有问题!你就不能认真学点正经的法……呀,房东你们回来了?”
这姑娘是刚注意到在旁边扒着头参观的郝仁他们仨。
郝仁好奇地看着这隔三岔五就要出点状况的兄妹俩:“你们这又是干啥呢?”
南宫三八一边在空中被甩的呼呼生风一边大声叫道:“她洗洁精喝多了……我在想办法给她排毒!!”
郝仁登时就愣了,一脸古怪地看着五月:“你喝洗洁精干嘛?”
五月顺手……顺尾巴把她哥扔到一边去,挠挠头发:“为了省事……”
郝仁一下子连正事儿都忘了,强烈的好奇心让他问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这才知道原来南宫五月平常负责洗碗洗衣服的时候其实都是放洗洁精或者洗衣液的——这样可以省她很多魔力。
然而大家都知道她洗东西的方法其实就是把东西吞进肚子里,所以她一般情况下就是直接把洗洁剂喝下去……
然后今天她突然觉得每次都喝一口很麻烦,于是天才海妖五月想出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跑超市买了两桶二升装的洗洁精,一口干了。
然后她才知道元素生物也是会闹肚子的,海妖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随时排空体内一切毒素的,两桶总共四升的洗洁精下肚,她是连排都排不出来,现在打嗝都往外飞泡泡……
等打听明白发生啥事之后,郝仁只能目瞪口呆,尽管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是必须承认——这妖魔鬼怪的日常生活实在太他妈丰富多彩了!他平常不干家务,竟然压根都不知道海妖妹子还有这么大创造性呢!
“嗝……我哥说他当年研究过净水术,嗝……兴许能用猎魔人的驱除毒素魔法帮我把洗洁精排出来。”南宫五月一边打着嗝一边说道,每说几句话就会冒出好多泡泡来,“我真是信了他的邪……嗝,他这半桶水能研究出自创魔法来才有鬼了!他就是去印度一趟学了点耍蛇的……嗝……法子!”
豆豆立刻从旁边茶几上的鱼缸里蹦了出来,兴高采烈地追着半空中飘来飘去的洗洁精泡泡。
郝仁:“……”
“其实吧,我还是有一定理论依据的。”南宫三八这时候终于晕完了,手脚并用地爬到沙发上解释起来,“腰部活动可以刺激肠胃,有助消化和排毒,再配合上我的魔力……”
五月对她哥怒目而视:“我要靠你那点魔力还不如去找个滤网过滤一下呢!而且我是海妖不是蛇!不是说变成蛇形态之后就连天赋都跟着变了——你吹笛子之前跟我讨论一下会死啊?”
南宫三八想了想,突然一拍手:“诶对啊,咱还可以试试过滤网!你等我去买个特大号的滤网,然后你从里面流一圈看管不管用……”
五月摆着尾巴,一脸心力交瘁:“你一边去……嗝,我还是自己慢慢排毒吧……嗝,反正过几天也该好了。啊对了,房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啥来着?”
五月这么一提醒,郝仁才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正事:“啊对了!正事!尤古多拉希尔有下落了!我这就准备去找加拉卓尔,回来叫人的——老王去干啥了?”
“他在屋后面修三轮车,他平常拉着伊丽莎白收旧家电时候用的三轮今天早上被他一脚把脚蹬子踩下来了。”
郝仁:“……”
他果然该把老王拉出去遛遛了,这堂堂前代魔王要是再不出去打两架就彻底变成退休老干部了!
郝仁正想扭头去找伊扎克斯,就见到南宫五月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要去调查尤古多拉希尔的情况是吧——要不这次也带上我?”
郝仁一愣:“你主动请缨可不常见啊。”
其实他是想直接说“你平常不是很怂么”的,然而考虑到海妖少女的自尊心,他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虽然以五月这怂出一片天的性格,就是真有人这么当面说出来她估计也压根不会在意:她是把怂当成自己人生格律的……
五月满脸自豪地晃晃身子,真·水蛇腰的鳞片在摇晃间带出一片炫目光彩:“你出这种任务的时候难道不带个治疗职业么?我妈现在忙着照看店面呢,所以你还是带我吧。”
海妖姑娘说的有理有据,其实郝仁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对方不开口,他也会带上五月或者艾尔莎——毕竟要去的是个凶险之地,不带奶妈那就脑子有坑了。但五月这么积极主动地说出来他还是有点不太信,于是又问了一句:“说真话。”
“……我洗洁精喝多了燥得慌,要找个地方活动活动消消食。”
郝仁:“……”
异常生物们的生活习性永远超出你的想象,若非亲眼所见,你永远不可能搞明白这帮家伙会突然冒出什么样奇奇怪怪的天赋来——就像莉莉辣条吃多了会变身,南宫五月洗洁精喝多了竟然还会亢奋的!郝仁可以冲着渡鸦12345的神像发誓,他之前打死都想不到这个怂出一片天的海妖竟然也会有斗志昂扬的时候,这个软的不能再软的姑娘撸胳膊挽袖子(虽然这么说夸张了点)地表示她喝高了需要活动活动,郝仁的感觉就仿佛看见薇薇安出门捡钱似的……
你说你喝别的喝高了还好理解,这怎么喝洗洁精还能喝高了呢?
南宫五月决定跟团,她哥想了想也决定参加这次行动。虽然南宫三八的战斗力始终维持在基本计量单位这个级别,但不可否认这家伙的观察力和在陌生环境下的生存能力那真比谁都强,正所谓半吊子有半吊子的活法,郝仁觉得如果要去探索一个已经与主物质世界失联两千多年的异空间的话,南宫三八还是很能派上用场的。
至于伊扎克斯,老魔王自然没有二话:自从科尔珀斯事件之后他跟伊丽莎白已经将近俩月完全沉浸在收旧家电的事业中,再加上他们之前的忙活,到现在整个南郊地区的旧家电行业基本上被爷俩横扫了一遍,在这么个人员稀少又生活节奏超慢的地方,老头老太太们罕有旧家电可以处理,所以伊扎克斯父女早就闲的没着没落的了。
如果郝仁再不给他们找点事干,伊扎克斯都计划着干脆转战市区了。
最后除去照料店面的南宫爹妈、在家照顾鱼的“滚”以及被照顾的豆豆之外,郝仁带上了剩下的所有人,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启程,乘坐巨龟岩台号前往银河深处,去与加拉卓尔汇合。
当然,在出发之前他们没忘了带上个重要人物:弥米尔……的脑袋。
这次要想跟尤古多拉希尔顺利建立交流,还要指望这位老巨人的从中斡旋呢。
“说实话,房东啊,我总觉得咱们这节奏不对诶。”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莉莉扒着椅子背跟郝仁嘀咕着,“你觉得咱们就这么带着弥米尔去找尤古多拉希尔,真的没问题?”
郝仁这时候正查阅查单尔文明圈的资料呢,闻言头也不抬:“有啥问题?”
莉莉掰着手指头:“尤古多拉希尔跟弥米尔算是兄弟对吧?”
“对啊。”
“然后尤古多拉希尔现在精神高度紧张,可能有被害妄想症状对吧?”
“对啊。”
“那咱们拎着人家大兄弟的脑袋去跟人谈判,你觉得那个世界树会不会疯?”
郝仁:“……卧槽,诺兰停车!”
莉莉脑洞大开的几句分析立刻让舰桥上的所有人冒了一脑门子冷汗,虽然大家普遍认为这个哈士奇很二,但他们必须承认这货关注到了大家都没想到的关键一面,不过就在一帮人闹闹哄哄开始讨论要如何才能让“提头来见”这事儿显得比较和气(这他妈可能么)的时候,弥米尔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啊,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我可以只用意识和尤古多拉希尔交谈,在他发现我的状况异常之前我可以解释清楚。”
弥米尔的脑袋现在就在舰桥上呆着呢,跟他那体型巨大的兄弟们比起来,他现在这形态有个好处就是跟郝仁搭便车的时候不用在仓库里猫着:虽然他的脑袋加上底座仍然比人高很多,但至少可以放进控制室里。
所以他旁听了莉莉脑洞大开的观点和其他人热火朝天讨论的全过程。
郝仁看了弥米尔一眼,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这才松口气:“好了诺兰,继续飞吧……”
诺兰嘟嘟囔囔着:“……开飞船的时候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经常急刹车对我引擎不好。”
郝仁嘿嘿干笑两声,寻思着这事儿应该找莉莉抱怨去,随后他便低下头,继续研究着查单尔星区的资料。
查单尔星区,或者说“查单尔泛文明圈”,它是在这个文明密集、管理区纷杂的银河系中范围最大、历史最久的文明区域,一位资深审查官千百年来都在看护着这个地方。
查单尔与其他地方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整体文明圈,而是由数百个松散的文明种群组成的群落——这数十个松散文明种群原本有着一个共同的起源,那是在数万年前,希灵神系尚未关注这个世界的时候,一个强大的类人类文明一度统治了查单尔空域的数千个恒星系,然而就如大多数凡人文明一样,这个文明在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发生崩解,强盛一时的帝国跌落为数千个领邦,而数千个领邦又在成千上万年的不断衰退和失落中变成了几百个原始国度。
在几千年的完全隔绝之后,这些原始国度已经彻底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文明的历史进程如此令人难以捉摸:现在这些原始国度有的已经重新进入太空时代,而有的还在用刀剑与弓弩打仗,有的国度在新环境中掌握了截然不同的魔法力量,而有的国度已经把自己的星球彻底改造成一个巨大的蒸汽时代工厂。这些国度之间有一部分重新建立了脆弱的联系,他们在战争与摩擦中发现了隐藏在自己祖先历史中的秘密,并开始着手重建那辉煌的古老文明(或者正在着手干掉其他继承人),但还有些国度仍然认为自己是宇宙中的唯一生命绿洲。
这就是查单尔,一个混乱、古老、分裂、动荡,但细节之处又有着无尽风采的奇妙星区,你在这里能找到与世隔绝的剑与魔法的原始大陆,也能找到在太空中遍布哨站的宇宙帝国,而创造了这一切的人,如今已经只有DNA中的蛛丝马迹才能证明他们在远古时期的亲缘关系了。
“查单尔”这个名字便来自于它的昔日文明,这个已经消散于历史长河中的古老文明将自己的母星称作“查单尔”,而在他们进入太空之后,他们便用这个名字继续给自己的太阳命名,以标定回家的方向。然而在他们的原始文明分崩离析之后,便再也没有宇航员需要用这颗恒星来指引故乡了:查单尔恒星周围如今只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行星级王国,这个国度自称为“被遗忘的后裔”,他们是唯一保存了上古历史和传统的“正统继承人”,他们的星球上有着查单尔的最后一座文明数据库。而在不久之前,就连这最后的一点后裔也离开了他们的古老太阳。
因为查单尔恒星熄灭了。
据郝仁所知,这次事件最后是当地审查官插手,才在大规模文明灭绝发生之前成功撤离了整个星球的所有生命,虽然没有发生灭绝级事件,但却意味着一个古老文明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从他们的故土上消失:无论从此以后查单尔区域的土著生物们重组出个什么样的新国家,这个国度都很难再与它的先祖们有什么联系了。
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时间跨度四万六千年,包含成千上万次王国兴衰和数不尽的英雄人物史诗传奇,本宇宙有史可查的类似事件共七百二十八起。
还不算希灵神系接受这个宇宙之前就已经彻底消散、毫无踪迹的那些。
郝仁把查单尔星区的历史资料放在一边,开始关注有关当地审查官的情报。
尽管该星区范围内拥有数百个独立文明,但由于历史同源,它们仍然依照本宇宙惯例被归类为一个文明圈,而它的负责人是被称作“大贤者”的安东尼·J·阿方索,这位强大的奥术大师原本是查单尔境内某个魔法世界的宫廷法师,在女神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严重酗酒之后,安东尼被荣耀地晋升为审查官。而由于查单尔星区与桑图·苏IV毗邻,桑图·苏的审查官加拉卓尔与安东尼私交甚笃,两位审查官经常会相互协助处理一些辖区交界的问题,这次郝仁发出的“银河动员令”就属于这类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尤古多拉希尔在查单尔区域停驻,发来通知消息的却是加拉卓尔。
而且在一群审查官同僚里,郝仁也就跟那位龙后最为熟络,让熟人联络显然更容易交流一点。
当郝仁把这堆资料翻到最后的时候,巨龟岩台号也逐渐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太空中张开一道仿佛曲面透镜般的裂痕,随后银白色的巨龟岩台号舰首从裂痕中探了出来,片刻之后,飞船完全脱离超空间状态,并悬浮在一片茫茫太空中。
而一个陌生的恒星系呈现在郝仁面前。
这个星系的规模甚大,一颗古老的黄色恒星照耀着整整二十二颗固态星球以及三颗质量惊人的气态行星,而那二十二颗固态星球中的三个都有明显的生命反应,甚至有明显的文明迹象。巨龟岩台号在审查官内部导航信号的牵引下来到了那颗距离太阳位置居中的行星上空——这颗行星也因此是三颗生态星球中环境最温和的一个——根据导航信号所示,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就在这颗星球上等着大家。
“我们要把飞船留在轨道上。”郝仁转头看着其他人,“诺兰,你把天线切换到转发频道,弥米尔,你保持随时在线,等诺兰和尤古多拉希尔建立连接之后,你要在对方逃跑之前完成喊话。”
作为第一银河最古老最庞大的泛文明圈,查单尔幅员辽阔而且情况复杂,审查官安东尼在这一星区的势力遍布宇宙,但他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光明正大地展露自己的身份:就像郝仁有必要对那些尚未达到考核标准的文明隐瞒真身一样,安东尼·J·阿方索在这个星区的大部分王国中也保持着神秘,而这些王国中就包括郝仁眼前的这颗星球。
审查官安东尼在这颗星球上的身份是一位强大而神秘的隐世圣贤。
所以郝仁不能光明正大地把飞船开下去,但考虑到这里是审查官的地盘,大家直接着陆也没什么危险的。
除去弥米尔留在太空之外,巨龟岩台号利用空间投射装置把所有人都直接传送到了行星地表的预定坐标。当传送的光晕散去之后,郝仁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上。
连绵不尽的群山在他眼前铺展开去,参天古木在群山之间肆意横生,几乎将整片山峦化为一片绿海,那巨大的古木之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绿色光芒,某种蕴含着强烈生命气息的巨大魔力在这片林海中运转着,即便只是远远地感应到,也足以令人精神为之振奋。而在这片生命之林上方,那高远的碧蓝天空上竟然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符文阵列正在缓缓运转,它精妙绝伦,蔚为壮观,竟然是一个直接运行在平流层附近的巨型结界:这个不可思议的结界从天穹顶端一直笼罩到大地上,将整个丛林都完完全全地保护了起来。
而在那无尽密林深处,郝仁凝神细看,终于看到那影影绰绰的林木间隐藏着一座城市……或者说一个王国。有很多优雅而精美的建筑物隐藏在丛林之间,由于那些建筑物本身色泽上就与森林融为一体,再加上弥漫在整个地区的魔法力场产生的干扰,郝仁第一眼竟然几乎没能发现那片壮丽的建筑群。
莉莉兴冲冲地跑到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登高望远,眺望片刻之后便跑回来绕着郝仁兜圈子:“房东房东!怎么还没人来接咱们啊?”
“稍等等,接应人员这就应该到了。”郝仁摆摆手,一边好奇地看着远方密林中的城市一边随口说道,“这个星球的居民生态环境还保护的挺好……嗯,目测应该是个魔法文明?”
郝仁这边话音未落,就看到远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扭曲的光幕,随后一头巨大的金色巨龙从光幕中钻了出来,径直飞向这个方向。
是加拉卓尔前来迎接众人了。
金色巨龙速度惊人,只是轻轻扇动几下翅膀,须臾间便已经来到众人所处的山头上。这个遮天蔽日的巨型生物裹挟着狂风慢慢降落下来,郝仁他们几个差一点没被吹下山去。等加拉卓尔轰隆一声站稳之后郝仁便上去打招呼:“啊呀好久不见——话说你这每次露面还真挺拉风的。”
“但却没你的名号拉风。”加拉卓尔优雅地垂下头颅打趣道,“都到我背上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安东尼。”
郝仁领着一大帮人往加拉卓尔背上爬去,不过刚爬上去几个莉莉就嚷嚷起来:“诶,这是不是有点挤啊?”
薇薇安呼啦一下子张开自己的蝙蝠巨翼:“算了,我自己飞吧,这么多人骑在人家背上,怪不好意思的。”
加拉卓尔晃晃脑袋:“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抓着我肩膀后面的那块骨板就行,那边还有两个挂票。”
众人:“……”
敢情黄金巨龙身上不但有坐票站票,还有挂票啊!
一群人就这么挤挤搡搡地全都挤到了加拉卓尔背上,龙后双翅一挥,便承载着大队人马向远方那片掩映在密林中的王国飞去。郝仁专门骑在加拉卓尔脖子后面,这样他还可以扯着嗓子跟对方聊天——虽然用精神连接也可以,但他觉得这种骑在巨龙背上吼着交流的感觉颇有龙骑士的威风。
男人的浪漫嘛——谁让他平常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当个狗骑士呢?
“下面那是啥地方啊?看着不错诶!”郝仁指着下方森林中的建筑群大声问道。
加拉卓尔微微偏过脑袋:“精灵帝国格兰蒂亚。这颗星球算是查单尔地区难得的净土——至少比起那些打的热火朝天的战区,这里要平静多了,而且由于文明衰退较早,这里的环境恢复也不错,我很喜欢来这里度个假什么的,安东尼也是喜欢这边的风景,一百多年前在这边安了家。”
龙后转了个向,绕开下方精灵之城的中心部,沿着城市边缘的巨木围墙向北方飞去,她的声音继续传来:“精灵是这颗星球最强大的种族,但说实话,这两年他们已经开始衰退了,因为人类和亚人种族的联盟正在南方大陆崛起,精灵的传统魔法面对人类联盟的魔能技术有隐藏劣势,我们估计在五十到一百年内双方会发生一定程度的战争,但就目前情况,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还不赖。对了,安东尼是个人类,不过他长期住在精灵王城附近,他在这里是个强大的上古人类巫师,就连精灵们都敬畏他的魔法,所以让他在自己的王城旁边安了家。”
加拉卓尔缓缓减慢速度,向着巨木围墙边缘的一处悬崖降落下去。
“他住在绿木峭壁下面——额,他有点怪癖,你等会就知道了。”
郝仁被加拉卓尔的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兴趣,然而龙后却什么也不肯多说了。一行人很快便在那郁郁葱葱的山崖底部找到了着陆场:一处巨大的空地,空地上耸立着一座用岩石堆砌、看上去饱经风霜的尖顶法师塔。
加拉卓尔在落地之后化为人形,领着一行人向法师塔走去,郝仁则注意到那法师塔周围并不是彻底空无一物:一些小小的魔法造物在空地上游荡着,有仿佛旋风一样的无意识奥术体,也有仿佛小动物一样、但全身都是魔纹痕迹的奇怪生命体,还有很多蹦蹦跳跳的小魔鬼:别的巫师召唤出小魔鬼或许是种危险行为,但一位审查官召唤的小魔鬼,那它们显然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充当仆人了。
那些小魔鬼和魔法生物们见到客人来访立刻便蹦跳着涌了上来,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嗓音在郝仁脚下响成一片:“帅哥,住旅店不?”“美女,要捎点土特产不?”“大哥,要洗车不……啊你没开车啊?”“哎哎你踩我脚了!”“你大爷的你一个火元素哪来的脚?!”“都让让都让让我还没看清客人长啥样呢!”“逗比,你钻在风元素肚子里能看清个鬼!”
郝仁:“……”
就当他寻思着这些聒噪的魔法生物们是不就是加拉卓尔口中安东尼的“怪癖”时,不远处魔法塔底部的一扇沉重石门突然打开了,随后一个年轻人仿佛逃难一样从塔里面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我不行了不行了!老师你另请高明,另请高明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郝仁继续:“……”
这又是啥情况?
从安东尼法师塔中跑出来的年轻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朴素的法师长袍,但腰间挂着的一本厚重而精致的魔法书说明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与身家并不一般。郝仁起初以为这是个精灵:毕竟此地紧挨着精灵王城,但仔细看了一下之后他发现对方是个人类——因为对方并没有精灵那种标志性的长耳朵。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精灵应该长不了这么磕碜……
这个年轻人从法师塔里跑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简直像是被洪水猛兽追着,满脸都是被折磨多日之后濒临崩溃的模样,而在这个地方有资格被称作“老师”的人,显然只有那座法师塔的主人安东尼·J·阿方索。
郝仁看到这一幕之后瞬间就愣住了,然后他就想到了加拉卓尔口中的“怪癖”,登时看着那年轻人的眼神都异样起来,他旁边的莉莉更是思路精奇兼嘴比脑子快,哈士奇姑娘当时就跟五月嘀咕起来:“那个叫安东尼的是对这哥们做了啥啊……你觉得我想歪了么?”
五月一边打嗝吐泡泡一边跟着点头:“嗝,应该是想歪了,事实上我也想歪了,但说不定咱俩其实没想歪。”
郝仁登时对海妖妹子甩个白眼:“喝七八斤洗洁精还不够给你去污的?”
然而事实上他也想歪了……
加拉卓尔一头雾水地听着郝仁这边几个人奇奇怪怪的交谈,刚想开口解释什么,一个浑身裹挟着风雷闪电的身影已经从法师塔上层的一座阳台上跳了下来,当这道身影周围那声势惊人的风雷元素力量散去之后,郝仁才看到他是个穿着黑色繁星巫师袍、须发皆白、一脸威严的老人。这位老人降落在从塔中逃跑的年轻人面前,将法杖用力杵在地上——以渡鸦12345的名义,那棍子目测至少三十斤重——随后声若滚雷地喝道:“追求力量的道路诸多艰难险阻,你不是早就知道么!当日你为追求力量不惜跳下绿木峭壁,难道这时候要放弃了?”
那年轻人眼泪都下来了:“我说多少次了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啊!!”
“哦,那我记错了,主动跳崖那个是我上上上个学徒……”威严老人摸摸胡子,恍然大悟,随后脸色又严厉起来,“那你也说要追求力量了!”
“我当时那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么!”年轻人眼泪这次是真的下来了,“从悬崖上掉下来遇上隐士高人,还要主动教我上古魔法,但凡看过两本骑士小说的肯定都跪了……”
加拉卓尔突然在旁边插了个嘴:“跪完之后他就扔给你两百多本教材和十年份的习题集是吧。又一个上当的可怜孩子——世界上哪有英雄速成班的。”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群陌生人:刚才他的注意力全都被自己那位可怕的便宜老师给吸引了,要不是加拉卓尔出声,他愣是不往这边转头的。
“啊,加拉卓尔,还有郝仁——我见过你的全息影像。”威严老人看到加拉卓尔一行之后脸上顿时绽放出微笑,举起沉重的法杖摇了摇,“其他人应该是郝仁的那些助手吧,你们可是赫赫有名的团队。”
郝仁跟老法师打过照面,然后赶紧解释:“啊哈,不能说是助手,这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郝仁队伍里的其他人这时候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但还是一个个跟老巫师打了招呼,加拉卓尔则摆着手:“行了行了,人都来了就别忙活你那点小爱好了,看这倒霉孩子被你给折腾的……让人家走吧。”
年轻人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这群奇装异服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些能够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谈笑风生的人是什么来历,但他还是从加拉卓尔的话里听出大赦的含义来,顿时一脸希冀。
“好好好,走吧走吧。”安东尼不耐烦地对那年轻人挥了挥手,“以后有你后悔的——就光你做完的那三十套练习题今后都能让你混个宫廷法师当当,但以后你可休想再过来找我要剩下的题库!”
那年轻人这时候哪还想着什么剩下的题库,听见老法师开口当时就跟脱缰的莉莉一样撒丫子跑了个无影无踪:也真难为一个法系职业穿着长袍都能窜这么快,他这体质要是能保持下去起码也是个魔武双修。
安东尼等对方跑远之后叹了口气,捋着胡子嘀咕起来:“难道现在已经不流行悬崖下面的白胡子老爷爷了?”
“你要真想收徒弟能不能选个正常点的法子?”加拉卓尔眉毛一竖,“我看你其实根本就是图着乐呵的吧?”
安东尼一摊手:“我确实想图个乐呵啊,但乐呵之余还是认真想找个徒弟的,现在我这边挺缺人手的。”
说着他又捋着胡子琢磨起来:“你说我过两天找人打个神器镯子,然后我自己钻进去,把镯子扔到外面大街上,这样能遇见有缘人么?”
这时候郝仁团队里思路最活跃的莉莉终于成功跟上了老法师的电波,立刻蹦着嚷嚷起来:“老爷子!现在手镯里的白胡子老爷爷也不流行了!”
安东尼很惊讶:“那流行什么?”
“现在戒指手镯里边住的一般是萌妹子……”莉莉掰着手指头,“而且跳崖的时候遇上的也不是老爷爷,通常都是老爷爷的坟——直接刨坟传功,还不用摊上个需要供着的师父,多划算。”
安东尼竟然还认真想了想:“第二个路子不靠谱,我就是为了找徒弟来的,第一个……加拉卓尔,你最近有空么?你化化妆还是可以的……”
加拉卓尔一口龙息喷在大贤者脸上:“所以你到底有完没完?”
郝仁在旁边目瞪口呆地听个全程,这时候算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原来这就是审查官安东尼的“癖好”!
此人嗜好是当悬崖下的老爷爷,戒指里的老爷爷,手镯里的老爷爷,各种情况下给别人传功发任务的老爷爷!
再联系上刚才加拉卓尔说的话,他这可算知道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年轻人究竟遭遇什么了,而且也不怪人家会上这种当:从悬崖上掉下来便遇上个眼瞅着就活不了几天的隐士高人说要给你传功,一打听还是举世闻名的大贤者安东尼,这搁谁谁不心动啊……但通常情况下一个故事的写实部分也就到这儿为止,大家普遍不会关注这个老爷爷给你传功的具体过程,因此故事主人公们在那之后要经历的三年施法五年模拟、题海泛舟一万卷、试炼冲刺一百天之类的就会被下意识忽略掉……
直到它们真的掉在你头上为止,到那时候,你才会回忆起被练习册支配的恐怖来。
等大家都搞明白之后当然是一片无语,不过心眼耿直的伊扎克斯还是有点意见的:“这点困难就退缩的人怎成大器?不过是做些习题罢了,起码我们恶魔若是为了获得力量是不会怕这种挑战的。是吧闺女?”
他低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小恶魔顿时脸都白了,使劲往郝仁身后躲……
加拉卓尔摇着头:“其实也不光是习题,安东尼讲究实践出真知——反正他是这么要求自己徒弟的。”
安东尼搓搓胡须:“几个实验而已,又不一定会受伤,即便受伤又不一定会死,而且死了又不是不能复活,有我保护着呢,还能真出危险不成?他们就是吃不了苦。”
郝仁在旁边听着冷汗哗哗的:听描述,这就够出危险的了!
“咱们还是先不谈这些。”最后还是安东尼自己回过神来,他笑着对郝仁招了招手,“跟我来吧,咱们说说那个‘尤古多拉希尔’,它可是给我们这边带来不小麻烦,不过万幸,它总算停下来了,我用星界屏障把它暂时屏蔽了起来,以防止被人看见,但我必须得说……那玩意儿可真大。”
“不是‘它’,而是‘他’。”加拉卓尔使用的翻译插件基础是龙语,她听出安东尼用词中的不妥,于是纠正道,“按照郝仁的说法,那是一种被称作‘长子’的超级生命,拥有极高智慧和半神一般的灵魂,不能当魔物对待。”
“好吧,‘他’。”安东尼笑着,抬手指向自己的法师塔,“来吧,欢迎参观我家。”
与那巍峨奇诡的灵界钟塔或群星高塔比起来,安东尼的法师塔看上去要显得朴实许多,尽管它看上去也很神秘,但这座塔的规模只有灵界钟塔的不到一半,风格也更加“务实”,那灰扑扑的外观与缺乏线条的几个尖顶让它看上去与普通的城堡钟楼没什么区别,它唯一显得特立独行的地方就是这座塔整体上形状像是一把样式怪异的“叉子”,高塔下半部分是笔直的圆柱体,而上半部分却分出好几股稍细一些的塔身来,每一个分叉都拥有各自独立的尖顶,这让它外表看上去很是不牢靠:尽管它实际上无比坚固。
除了那些怪异的尖顶之外,整座法师塔就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了,但外表的朴实并不代表这个地方的简单:安东尼法师塔用灰白色的巨大岩石堆砌而成,岩石之间浇铸着精金与秘银混合成的金属——这些金属几乎足以购买大陆上任意一个小规模的王国,但这座塔在这里伫立百年,仍然没有任何人胆敢打它的主意。
哦,事实上也曾经有人这么尝试过——这些人现在就埋在格兰蒂亚的巨木围墙下面,滋养着精灵王国的林海。
老法师并不是单纯为了奢侈浪费才用价值连城的稀有金属充当水泥,事实上这些浇铸进岩石缝隙中的魔法金属为法师塔带来了巨大的魔能融通率,让它能以极高的效率传导高塔主人的力量,也为安东尼日常的很多魔法研究提供着便利。安东尼在成为审查官之前首先就是一个强大而博学的王国宫廷法师,研究魔法奥秘与群星就是他的最大爱好,在成为神明的代行者之后,他当然更有机会继续自己的这些研究。老法师在查单尔星区的很多开化星球上都有自己的身份,有时候是神秘的先知,有时候是某个王国雇佣的皇家巫师,有时候是脾气古怪令人敬畏的大魔法师,但更多的时候都是遗世独立行踪难觅的隐士,但不管以什么身份生活,他都会在当地星球建造一座法师塔,就像眼前这座一样。
这是他还身为普通人时的习惯。
法师塔里并不像普通人印象中的巫师塔那么阴森压抑,事实上除了那些时不时就吓人一跳的魔法造物和奥术现象之外,高塔中到处都灯光明亮、风格明快。郝仁可以看到塔内的岩石墙壁上都闪耀着暗淡的蓝色或绿色光芒,那是渗进石缝里的导魔金属在奥术环境的催化中释放的光晕。安东尼显然对自己的设计非常自豪,他一边带路还一边给人介绍自己的家:“我用了三百多年来改进这种传统结构,最后从某个世界的‘模拟神经纤维网’技术得到灵感,将整座塔用一个立体的能量网络包裹了起来,这些金属丝线和埋设在岩壁里的魔能导管就像血管和神经束一样传导能量,还可以将高塔作为天线,和我在其他星球上安置的基地产生联系。说来惭愧,很多基础技术和资源都是女神赐予我的,人力终有极限啊……不过像咱们这样不老不死的家伙,只要有时间,其实什么东西也都是能研究出来的。”
“你比我长进多了。”郝仁摸了摸脑袋,“我就不是搞科研的料。”
“别妄自菲薄,很多人都在关注你,你的本事已经能让很多资深审查官汗颜了。”安东尼摆着手,“而且我敢肯定,你在‘神性’方面的研究和所得肯定比我厉害,我当审查官好几千年了,都没敢跟神器多打交道,可我听说你都往自己家里堆了一大堆神器了,你甚至还敢把半神塞进实验室里切片——我这辈子都没这壮举。”
郝仁撇撇嘴,心说也不是自己乐意成天跟那么危险的玩意儿打交道的啊……
“说说尤古多拉希尔的情况吧。”郝仁转移了话题,“它现在状态怎么样?”
“我没接触过‘长子’这种生物,但据我观察,他现在的状态应该算稳定——或许是耗尽了力气,反正他现在挺老实的。”安东尼走在长长的回旋楼梯上,一边说一边捋着胡子,“我有一座设置在太空里的巫师小屋,一个在小屋里值守的学徒正好捕捉到了‘那东西’降临时的场景,真是可怜的孩子,差点被吓出心理阴影来。”
他们顺着旋梯向上走,穿过了法师塔的宴会厅和两个用途不明的实验室,上层的空间显得空旷起来,郝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发现越是往这座塔的上层走,周围反而会显得更加宽阔,就好像高塔内是一个上粗下细的锥形似的:然而这与塔的外形完全相反。
他怀疑这是塔内部被固化了某种空间拓展的效果。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几乎已经宽广的像是一片足球场的巨大圆厅里,这座圆厅四周用彩色玻璃合拢起来,上方则是一片用黑曜石堆砌而成的黑色穹顶,那黑暗沉重的穹顶令人倍感压力,而在黑曜石穹顶之间,则是无数星星点点的、仿佛繁星一般的光芒在移动,那些光点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射灯投影在房顶上的,但仔细看去的话却又像是黑曜石内部渗透出来的光芒。加拉卓尔在旁介绍:“这是安东尼的天文台。”
“我之前说过,我用星界屏障暂时遮蔽了尤古多拉希尔,以防止查单尔星区的普通人受到惊扰,这里是通往星界屏障的入口。”安东尼的声音在巨大圆厅中回荡着,而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从圆厅的某处阴影中突然鼓起了一团浓重的黑暗之物,这团黑暗迅速成型,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身材娇小、肤色苍白的少女。少女好奇地看了郝仁一眼,便像一团真正的影子那样无声无息地“飘”到安东尼面前。
“老师。”少女恭恭敬敬地行礼,“星轨盘已经调试完了。”
“这是我三十多年前收的学生,艾露,她负责维护这边的观星台。”安东尼介绍道,“我必须说一句,能完成那些学业的学生可不多,你们刚才也看到那个跑掉的半瓶子醋了——所以可别小看了艾露。艾露,这位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郝仁阁下,是为师的同僚,这几位是他的朋友……”
艾露本来正好奇地看着郝仁呢,一听他的名号顿时露出联想到什么的模样,然后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后蹦了一下……
郝仁:“……”
“对,对不起!”艾露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马上万分紧张地道歉,“审查官阁下!我刚才……”
“不,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想说啥。”郝仁木着脸,随后微微偏头看向加拉卓尔,“呵呵。”
加拉卓尔:“……”
大家请不要忘了郝仁这“走哪哪炸”、“爆破鬼才”、“炸弹仁”的名号都是谁传出去的。
安东尼也挺别扭,但老爷子果然很能Hold住场面,或者说上岁数的果然脸皮比较厚,他直接无视了自己学生引发的尴尬气氛,开口下令道:“打开星界屏障入口,我们要去会会昨天发现的那个大家伙了。”
艾露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然后一溜烟地跑去开启屏障:那屏障控制器就在圆厅边缘,是个漂浮在半空的法力之球,郝仁刚开始还以为那是个灯泡来着……
随着艾露对法力之球注入能量,郝仁听到一阵咔咔啦啦的奇怪声响在大厅中响起,而这声音的来源……
是头顶上的黑曜石穹顶!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中,只见那层看上去无比厚重、浑然一体的黑曜石穹顶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明亮裂纹,这些裂纹就像连接星座诸星的线条一样,在石顶上勾勒出无数图案,随后,整个黑曜石层便以这些线条为基准,逐渐分解、离散,慢慢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片无尽太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真实的群星在太空中熠熠生辉。
安东尼之塔的顶部,直接建造在群星之间。
“我把组织上发的空间设备跟魔法塔本身的设施连接起来,弄了个位面大厅。这座塔其实分两部分,下半部分在地表,上半部分在查单尔恒星附近——查单尔恒星就是这个星区的名字由来,虽然它是这边数百个恒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它是这边上古文明的发源地……哦,这部分资料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郝仁这时候心里就一个想法:真不愧是老员工啊!
虽然郝仁跟安东尼在级别上算是同级,但他还是必须承认这老员工跟新员工之间是有差距的——你看看这个有几千年工作经验的老法师能有多大手笔!你看看人家这法师塔!你看看人家这相位大厅!你看看人家这能唬人一跳的高端无缝地图切换方式!郝仁来到安东尼之塔后最大的感触就是这地方扔给任何一个冒险者队伍都得算是个史诗级的副本,横看竖看都比自己家那套两层小楼瞅着高端多了……
他这是光顾着感慨安东尼的魔法技术,浑然忘掉自己在梦位面制造的那成百上千万无人机大军和数不尽的星空哨站了……
黑曜石穹顶打开之后外面赫然就是无垠的宇宙太空,一层透明的魔力屏障笼罩着相位大厅,维持了众人所处区域的重力和大气环境,而安东尼则显然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精心经营的这套东西非常自豪,他很详细地介绍着自己在群星间建造的法师塔系统——虽然并没人问他这个:
“我在查单尔建造了上千座法师塔——有一些建造在星球上,也有一些是直接建造在太空里的。这些法师塔互相之间都能传送,而更重要的是,每座法师塔都有一个这样的相位大厅,这些大厅能让我很轻松地在查单尔星区范围内探测宇宙。每一座魔法塔的相位大厅都映射在不同的地方,有些塔的塔顶可能就映射在当地行星的平流层上,有些塔的两部分则离得很远,这里就属于第二种情况:我把塔建造在拉普拉尼第六星上,但相位大厅却映射在查单尔恒星附近,中间跨度几乎有一百光年。说实话,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些魔法塔的空间映射关系有点太乱了,但想要整理却感觉无从下手:这是我几千年来的建造成果,很多东西在建造的时候我自己都还是个愣头愣脑的新手,那时候手里抓着女神赐予的强大力量不知该怎么使用,就头脑发热地建造了一大堆乱糟糟的东西,结果现在想要从头梳理,却发现都已成沉疴。”
郝仁一边听一边点头,刚开始他还只是听个热闹,认为是老法师在随意跟自己闲聊,但说着说着他就听出怎么回事来了:这是工作上的前辈在提醒新人一些注意事项。郝仁相信安东尼作为这个宇宙资历最老的审查官之一,肯定在早年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和挑战,如今每一个新手会犯的错误他当年恐怕也都经历过:而现在,这些教训都成了宝贵的经验,审查官们则乐于把这种东西分享给自己的同僚。
“审查官,掌握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有时候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凡人’,但你始终要记着,你其实并没有比‘凡人’高贵出多少去,如果你不能做到在心性上成熟稳重,那你在犯错误的时候并不比一个上班闯祸的新员工高明多少。”安东尼笑呵呵地看着郝仁,“当然,女神在选择审查官的时候肯定都是有所考校的,你的心性也不用我来衡量,只希望你别犯我当年的那些错误就行。”
郝仁对安东尼的话都很认同,唯独那句“肯定有所考校”不敢相信,这里谁不知道女神姐姐脑有贵恙的情况嘛,老法师自己都是在女神姐姐喝高之后钦点的……
“那边的就是尤古多拉希尔。”安东尼的声音把郝仁从走神状态拉回来,老法师抬手指着相位大厅左侧的一片太空,“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这东西是如此巨大,九个异空间形成的空间链条更是令人不可思议,我根本没办法搞明白它的具体形态和隐藏在时空夹缝中的完整规模。哎,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不敢凑得太近,他会跑的。”
郝仁抬头,顺着安东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茫茫太空中,他清晰地看见一片规模巨大的裂痕,或者说……一片巨大的、仿佛幕布一样的怪异光带。
那就像漂浮在宇宙中的海市蜃楼一样,一连串参差不齐的光影突兀地在黑暗空间中悬浮着,光影之间影影绰绰地显露出另一个空间的风景,从中依稀可以看出昔日北欧神域的景色。那些就是尤古多拉希尔的入口,但显然这个入口正处于半开半闭的状态:空间链里的“长子”正在这里休养生息,它稍微张开了自己的领域,好吸收外部的能量。
“它在从查单尔废星中汲取力量,我观测到了恒星残能被汲取的过程,但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安东尼指着那片海市蜃楼一样的光带的斜下方,在那里有一颗已经近乎完全熄灭的恒星正在苟延残喘。那颗恒星表面遍布黑暗,暗红色的零星亮斑在星体外表明灭不定地游移着,让它看上去就像个烧至枯竭的巨大煤球。恒星本身其实还是有一定亮度的,但它大部分的光芒都被相位大厅的魔法屏障过滤掉了,众人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充斥着压迫感和危险气氛的黑暗天体,隐隐发光,令人不安。
“查单尔恒星熄灭的很突然,当时发生了一种极端罕见的宇宙事件,我将其称作恒星的猝死。”安东尼耸耸肩,“但即便是熄灭的恒星仍然具备很强大的力量,而这个‘长子’就像个贪婪的饕餮怪兽一样在吞吃这颗比它庞大无数倍的死太阳。我想它在宇宙中跑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现在饥不择食。”
一道模模糊糊的稀薄光带连接着查单尔恒星与尤古多拉希尔入口,这条光带的跨度达到上千万公里,而垂死恒星最后残存的能量就在通过这条光带不断被“长子”吞噬殆尽,这一幕诡异而令人畏惧。
尤古多拉希尔再一次展露出了与梦位面那些常规长子完全不同层次的力量:卓姆可没办法像这样汲取太阳的能量,即便那只是一颗死亡的恒星。
郝仁掏出数据终端:“从这里能建立对尤古多拉希尔的信号连接么?”
“从巨龟岩台号到这里的信号链路很正常,我们只需要一个天线系统就能把弥米尔的声音转过去。”
安东尼听到数据终端的声音之后立刻回答:“这里就有一个大功率天线:我们脚下的相位大厅,这座大厅是建造在一块巨大的希伯恩水晶上的,我平常用它侦听宇宙中的能量背景以及监视查单尔恒星的状况。”
数据终端立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考虑到这家伙并没有嘴所以它只是放了个口哨的效果音:“咻,希伯恩水晶?还是一整块原石?啧啧,你肯定也是菲雅利虚空财团的受害者……没想到资深老员工也会上那帮奸商的当啊。”
安东尼一脸俨然的表情顿时就崩了,他脸色忽青忽白地看着那块飘在空中翻着跟头的板砖:“这……这个数据终端怎么这么有个性呢?”
加拉卓尔偏过头去小声嘀咕:“你也觉得是吧——我就怀疑郝仁这终端是不是咱们女神从山寨市场给淘换回来的。”
郝仁就假装没听见这俩前辈在背后的嘀咕,而是和终端一起建立了巨龟岩台号和查单尔恒星的数据链接。
片刻之后,安东尼对相位大厅的某个装置发出指令,众人脚下的那颗希伯恩水晶也慢慢进入了工作状态。
暗淡垂死的查单尔恒星在太空中安静地蛰伏着,从星核释放出来的最后一点余热在星体表面形成蜿蜒的暗红色斑纹,而在距离恒星数千万公里之外的太空中,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光影裂痕肆意伸展开,长子尤古多拉希尔正在汲取这颗恒星最后残存的能量,可是这个疲惫不堪的远古生物却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脚下”的某个角落中,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尖塔正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安东尼法师塔的上半部分漂浮在宇宙中,它的一部分岩石外壳缓缓脱落,露出了里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内胆,这层由秘银和魔能熔金浇铸成的内胆就像花瓣一样绽放开来,在其内部,是一块宽度达到百米的、充盈着神秘淡紫色光芒的巨型水晶。这种被称作“希伯恩水晶”的神秘矿物是天然的能量放大装置和谐振天线,当它充斥能量时,它就可以将海量的信息以超光速的形式瞬间传达到自己辐射范围内的任意一点。
水晶充能的一瞬间,那些漂浮在查单尔恒星附近的空间裂隙群突然有了反应,一些小规模的裂隙骤然变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准备消散。尤古多拉希尔终于察觉到附近有人在窥探,尽管无比疲惫,这个强大的远古生物仍然试图逃离这个地方,但就在他准备这么办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跨越了遥远的空间阻隔。
“冷静!我的朋友,是我。”
弥米尔喊道。
就如郝仁之前预料的那样,当弥米尔的声音通过转播系统发送过去之后,尤古多拉希尔的异变骤然间停了下来,那些原本已经闪烁着要消失的空间裂痕重新变得稳定起来,但一种淡紫色的光芒仍然在空间裂痕之间跳跃着,这些光芒中带着犹疑——就好像那个强大的远古生物正在困惑于声音的来源,显得犹豫不定。
数据终端漂浮在相位大厅的中央,释放着恒定的蓝色光束,它的光芒向四周延伸,照射在相位大厅周围的几个秘银魔像上,而这些秘银魔像的下半部分则深深埋入相位大厅的岩石地面,形成一道道尖锥,一直连接着大厅正下方的希伯恩水晶周围的一圈金属环,一道稳定的信号传输路径就这样建立起来,弥米尔从巨龟岩台号发来的精神脉冲化为希伯恩水晶的魔能激荡,向着尤古多拉希尔不断释放出去。
在打过最初的招呼之后,弥米尔和尤古多拉希尔的交流便超出了语言能描述的范畴,他们开始用一种超感官的、近似于精神直连和灵魂同律的方式进行交谈,郝仁也不知道他们都交流了些什么,只能从数据终端的监听频道里看到一道道规模庞大的数据流在不断震荡:这数据流能传递的信息量超出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
两个“人”的交流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事实上短短十秒钟不到,弥米尔就主动切换了频道,而尤古多拉希尔则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打开自己的大门。
“弥米尔,情况怎么样?”郝仁急切地询问这次交涉的进展。
数据终端上方浮现出一组新的影像,弥米尔的头颅出现在全息投影上,老巨人眉目间有些不安:“尤古多拉希尔的状况有些奇怪。他还能认出我的声音,并且做出了一定回应,但现在他显得比从前还要……混沌,我感觉这个老伙计如今的状态就好像在梦呓一样。”
“梦呓?”安东尼有些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巨人皱着眉,“我之前还以为他是突然清醒过来才会这么不断逃跑,但现在看来他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更加混混沌沌的状态,我试着询问了一下他最近的记忆,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远,而他这种愈发混沌的状态看上去是最近才突然恶化的。”
郝仁被尤古多拉希尔的奇怪状态勾起了好奇心,他不知道那位长子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但很显然,只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才能影响到这种半神生物的精神——而且这种影响恐怕是最近才有了新变化。他想到了两千年前猎魔人进攻奥丁神域的时候给世界树留下的创伤,随之联想到的则是自己前不久在科尔珀斯的一场战役,从时间上看,尤古多拉希尔的状态变化与这些事件都隐隐有一些联系。
他在科尔珀斯做的最大的事是什么?
郝仁觉得并不是那场战役本身,而是战役最后——他将弑神剑从灵界钟塔中取出的一瞬间。
给人的感觉那就仿佛一个开关,似乎在那之后,很多事情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轰然运转起来了。
他甩甩头,把注意力转回到当前的事情上:“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打开尤古多拉希尔的大门——在不惊扰他的前提下。”
“我尽全力给尤古多拉希尔送去了友善和安全的信息,现在他已经平静下来,并且愿意接受一些不太严重的刺激。稍后我会试着接管阿斯加德的入口,那里会打开一道稳定的裂缝,你们可以进去,但在进入这道裂缝的过程中,不论你们看到什么都千万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相信我,你们在那里能看到的只有幻觉——而如果你们对这些幻觉反应过激,尤古多拉希尔会立刻惊醒并逃走。”
薇薇安好奇地问道:“我们会看到什么?”
弥米尔语气低沉:“很难说,但肯定是令你们大吃一惊的幻象,阿斯加德的英灵殿中曾经聚集着无数的英勇亡魂,在猎魔人用光炮摧毁亚萨园的屏障时,这些亡魂尝试以他们自己的身躯去填补‘神域’的缺口,于是很大一部分亡魂就这么化为了空间屏障的一部分,你们在穿越裂缝的时候会受到这些亡者的侵扰,在抵达阿斯加德之前,你们都不会看到任何真实的风景。”
始终没吭声的南宫三八这时候突然开口了:“那我们怎么才能确定自己已经抵达了阿斯加德,而不是仍然沉浸在亡者的幻象中?”
“你们会看到奥丁的金宫——如果金宫已经倒塌了,那你们至少会看到亚萨园其他地方的残骸。亡者们是亚萨诸神的奴仆,他们敬畏昔日主人的威严,所以必不敢遮挡那些宫殿的光彩,当你们看到金宫或者亚萨园其他残骸的时候,就说明你们已经穿过亡者幻象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我知道金宫长什么样,当年我经常过去串门。”
“那咱们可以出发了。”郝仁点点头,一边检查着随身的装备一边顺口问弥米尔,“对了,话说我们进去之后能跟尤古多拉希尔交流么?这会不会惊扰他?”
“如果你足够小心的话,就不会。”弥米尔眨眨眼,“在你们进去之后,我会始终保持和尤古多拉希尔的精神连接,我尽可能让他处于稳定状态,只要你们不伤害世界树的枝桠,他就不会有过激反应。”
由于担心巨龟岩台号跃迁而至时产生的空间畸变会刺激到尤古多拉希尔,郝仁这次不打算乘坐飞船,取而代之的,众人要借助安东尼的帮助完成这段不算太远的太空之旅。
龙后加拉卓尔这次也会随行前往。
这是郝仁有生以来第一次跟着两个审查官同僚一起行动,说实话,他还挺兴奋的——他对两个老前辈的手段可是颇为期待,怎么着也比自己多千百年工作经验,这二位增长的应该也不只是饭量跟脑洞吧……
安东尼念动咒语,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大家脚下传来,片刻之后,郝仁看到一个样式怪异的小型飞行器从相位大厅的边缘冒了上来。这个飞行器看上去就是个半径数米的大圆球,圆球下半部分是个半球状的金属平台,其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的魔纹和秘法符号,而圆球上半部分则是个碗状的透明护罩,护罩上贴着年检的标……
太空时代也要讲究交通法嘛。
郝仁一行满心好奇地跟着安东尼乘上了这架奇奇怪怪的小型太空飞行器,随后就看着老法师对脚下的半球平台注入魔力,轻车熟路地激活法阵,挂二档,起步,熄火,激活法阵,挂二档,起步,熄火,激活法阵,挂二档,起步,熄火……来回折腾了三遍吧,最后换成自动档模式。
“前两天刚买的。”老法师略带尴尬地捋着胡子,“不太适应,不太适应。”
郝仁干笑两声:“额……魔法技术的飞行器也挺有意思的,啊哈,啊哈哈哈……”
球状飞行器虽然不是帝国设备,但也是安东尼从那些技艺高超的魔法文明手中得到的好东西,就和郝仁的等离子长枪一样性能十足,它平稳地离开了相位大厅,向着遥远太空中的尤古多拉希尔疾飞而去,众人在飞行器里竟然没有感受到一点加速度带来的晃动和不适。
很快,那些横亘在太空中的巨大裂隙便近至眼前。
“在你们左前方。”弥米尔的声音在郝仁脑海中响起,“阿斯加德的入口已经打开,记着我说的话!”
郝仁抬头看去,果然发现在那些影影绰绰的光影裂缝之间,有一道散发出淡淡辉光的裂隙已经变得异常凝实,裂隙内的景象正处于完全稳定的状态。
“已经看到了。”他拍拍老法师的胳膊,“朝那边飞。”
球状飞行器转向阿斯加德,在靠近裂隙的时候缓缓减速,平稳地沉入这片已经封闭两千多年的异空间领域。
承载着郝仁一行的球形飞行器平稳地靠近了那道淡紫色的巨大裂隙,随着愈发靠近,那道裂隙的规模也逐渐展露出惊人的压迫力来。它就仿佛一道骇人的伤疤般横亘在宇宙空间,曾被猎魔人的光炮撕裂的空间障壁至今仍显露出触目惊心的模样,长达数百公里的裂隙两旁都是不规则的尖锐线条,空间弯折导致来自远方的星光在裂口周围形成了一道道混乱的光流,而在裂隙内部,则充盈着浮动的光芒和似真似幻的影像,阿斯加德的风景在这些光影背后依稀可见。
沉入裂隙的过程就仿佛坠入一座无底深渊,扭曲而错乱的光流形成了深渊两侧的万丈悬崖,郝仁感觉脚下的飞行器正在快速下坠,而飞行器外面的景象则愈来愈离奇诡异。他抬头向上看去,看到宇宙中的最后一点星光正迅速被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雾霭笼罩,而随着这层浓雾逐渐闭合,队伍终于完全坠入了这片失落两千余年的奥丁神域。
半分钟后,球形飞行器周围开始出现一些成群浮动的光点。
这些浮动的光点刚开始很少,但很快便成群结队,仿佛夏夜的萤火虫群般围绕着众人盘旋飞舞,下一秒,光点又变成了连绵成片的火焰和风暴,飞行器就仿佛坠入一座规模巨大的火龙卷般难以控制,接下来火龙卷又变成了漫天的雷霆闪电,变成江河倒悬,变成铺天盖地的流星火雨……就仿佛不速之客的造访激怒了这里的守护者,无穷无尽的幻象几乎是眨眼间便充斥天地,几乎要把人的视线完全淹没!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郝仁感觉到脚下的平台发生了剧烈震荡,他感觉飞行器似乎失控了,整个球形仓正打着旋地撞向不远处的一座云山,而飞行器上半部分的透明护罩则砰然破碎,裹挟着冰刀的凌冽寒风瞬间充满整个座舱。他似乎听到飞行器内部的某些机构正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一连串的爆炸正从平台深处传来——
“飞艇没问题!”安东尼在风暴中大声吼道,“我们还在幻象里!”
郝仁抓住了身旁满脸紧张眼瞅着就要蹦起来的莉莉,同时努力集中精神,幻象带来的影响立刻有所减弱,他感觉球舱重新恢复了平稳,而头顶上方的透明屏障也仿佛电影倒放一样恢复如初。在他身后,南宫三八和南宫五月各自出了一脸的冷汗,五月甚至已经在一阵水雾中变成了海蛇形态:“吓……吓死我了!”
飞行器继续在充斥幻象的浓雾中下沉,更多的超自然力量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带着盲目的敌意与愤怒试图阻挠入侵者。加拉卓尔见状低声说出某个充满魔力的龙语单词,随后她的双目突然笼罩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细细的淡金色鳞片从她的脸颊和前臂上浮现出来,而一股强大的威势则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龙威不要蔓延太远,以防止刺激到尤古多拉希尔,而在她的龙威笼罩范围之内,幻象被再一次压制下去。
众人在一片厚重的云层中快速下降,雷霆和旋风在飞行器的屏障外面盘旋着虎视眈眈,滚滚雷鸣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中混杂着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怒吼声。郝仁注意到周围的云层开始变得越发明亮,而那些雷鸣怒吼则渐渐有远离的趋势——幻象们失败了,那些与阿斯加德屏障融为一体的英灵亡魂们在天际发出徒劳的吼叫,却无法阻止这些入侵的不速之客继续前进。莉莉尾巴上炸起来的绒毛慢慢平复下去,她扒着头往飞行器外面看了一眼,看到一片淡金色的光辉从前方传来,于是开始嚷嚷:“看到陆地了!看到陆地了!是亚萨园!”
“先别急!让我看看。”薇薇安立刻上前把莉莉推开,她凝神看向下方的大地,仔细分辨一番之后才轻舒口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念,“没错了,是奥丁的神域。”
就如弥米尔说的那样,徘徊在阿斯加德的亡魂们敬畏于主人的力量,它们的幻象不会影响到亚萨园区域。当球形飞行器逐渐降低高度、彻底远离云层之后,郝仁便看到一片光辉灿烂却又荒凉废弛的大地在眼前延伸开来。他看到一圈环状的雄伟山脉笼罩着四周,雄伟山脉上闪烁着永不熄灭的极光幻彩,而在群山环绕之中,有一片威严宏伟的废墟群,那废墟群中宫殿连绵,楼宇如林,一座座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上古殿堂形成了城市般的建筑群落,却又和人类建造的城市截然不同。
亚萨诸神们的宫殿仿佛是用黄金和白银铸造而成,在无源的天光照耀下反射着熠熠光辉,尽管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严重损毁,可即便倒塌在地,那些残垣断壁仍然气势如虹,望之令人生畏。
这就是昔日北欧“诸神”的居所,是在奥丁领导下,上古“神灵”们建造起来的天国乐土。这座城市被称作亚萨园,在数千年前的混沌蒙昧时代,它曾经是地球上最宏伟的城市之一。
是一座禁止人类踏足的城市。
郝仁曾经在雅典庇护所中探访过一座奥林匹斯秘境,秘境中的云端神殿已经令人咋舌不已,但与眼前这座遗迹群比起来,当日的那座神殿仍然相形见绌。
“全毁了……”薇薇安站在飞行器边缘,双手按在透明护罩上,出神地望着下方那些宏伟的废墟群,“托尔的宫殿……那边是弗丽嘉的花园……噢,奥丁的金宫,当初它多漂亮啊,现在塌的只剩下一半了。”
“这就是阿斯加德……”莉莉也瞪大了眼睛,她不像薇薇安那样感叹过往,而是对这座仅仅出现在人类神话故事中的古老城市本身很感兴趣,“好漂亮诶,我以前只在故事里看见过!”
“貌似你们那颗星球上流传着一个神话版本的故事?”安东尼好奇地看向郝仁,“关于这个地方的?”
郝仁点点头:“你也知道‘异类’这个现象,因为历史因素,这些超自然生物的活动事迹如今几乎都是以神话形态在我的星球上流传的。在地球的北欧地区神话中,人们认为整个宇宙是被一棵参天巨树所支撑的,这棵巨树便被称作‘尤古多拉希尔’,它是世界之树,而世界之树又分出九条枝桠,这九条枝干支撑着宇宙中的九个王国,或者说九个‘世界’,它们分别是上层的阿斯加德,华纳海姆,亚尔夫海姆,中层的米德加尔德,约顿海姆,瓦特阿尔海姆,以及下层的死之国,尼福尔海姆,姆斯贝尔海姆。这九个王国其实就是九个异空间,上古异类的首领奥丁联合华纳家族,把这九个异空间链接在地球上,创造了他们的神话和信仰体系,其中阿斯加德便是奥丁以及他的‘亚萨诸神’们居住的王国。他们在阿斯加德的屏障内建造了一座被称作亚萨园的‘神城’,最后当诸神黄昏降临,地球上的神话时代结束时,北欧神系遭遇末日之战,最后一场仗就是在亚萨园的威格律特平原上展开的。喏,那边应该就是。”
郝仁指向废墟边缘,在那堆金碧辉煌的残砖断瓦尽头,横亘着一片焦土,焦土之上,仍然可以看到无数巨大的爆炸坑以及遍地的熔融废渣,各种残骸遍布大地。
“啊哈,一个‘神话’故事。”加拉卓尔耸耸肩,“咱们竟然在谈论这个——真幸亏咱们的女神心宽。”
安东尼一边控制着飞行器在亚萨园上空盘旋一边问道:“接下来去哪?去那片废墟?还是寻找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
郝仁抬头看向远方,在那片山脉上空,可以看到有许多巨大的触须延伸向天际,不过他摇了摇头:“等会要去找弥米尔的星舰,但在那之前咱们应该检查检查这片战场,难得来这儿一趟,或许会发现点什么。终端,在这里能收到冈格尼尔的感应信号么?”
数据终端从他兜里飘出来:“正在定位……方向已指示,直线距离三十七公里。很近。”
终端指明的方向便正在威格律特平原,那片战火肆虐过后的焦土上。
在地球上活跃的诸多古代“神灵”中,奥丁一系是最晚消亡的,他们正如神话时代的终曲,两千多年前尤古多拉希尔的崩塌便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幕。
北欧神灵的诸神黄昏,也是整个神话时代的诸神黄昏,当猎魔人的光束加农炮撕裂阿斯加德的天空,整个九大王国轰然倒塌的一刻,异类统治人类世界的历史也就真正彻底结束了。
在安东尼的操控下,球形飞行器转为低速悬浮状态,在阿斯加德撕裂的大地上空缓缓逡巡着,飞行器底部的侦测法阵散发出幽幽蓝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侦测着任何异常的能量反应。
而在飞行器上,薇薇安正根据人类的传说和她自己的记忆,对安东尼和加拉卓尔讲述着这个地方毁于战火的经过:“诸神黄昏来临之前就有所预兆,在战争开始前的几年内,尤古多拉希尔便发生了腐化,九大王国内气候失衡,连续迎来数年寒冬,随后亚萨神和华纳神使用的魔法纷纷失效,他们和尤古多拉希尔之间的契约联系因不明原因而中断,九大王国范围内的各种魔咒与誓约都被破坏了,生活其中的种族互相指责,随后在有心人的挑拨下,人世间掀起了战火,而这些战争进一步破坏着各个王国的平衡。”
飞行器越过神殿群的围墙残骸,亚萨园的高墙广厦渐渐被甩在后面,在飞过一条狭长的碎石旷野之后,众人抵达威格律特平原的焦土上空。这片焦土上随处可见各种巨大的残骸,不只有战争兵器,也有生物的骨骸遍布其中。尽管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可这些强大生物的尸骨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风化干净的,再加上异空间内缺乏大规模的地质变化,这片战场极大地保持了当年的原状,很多东西都没能被彻底掩埋或消散。
薇薇安还在继续:“诸神黄昏降临那天是个寒冷的冬日,阴云密布,万物凋敝,人类生活的中庭米德加尔德已经经历了连续的三个寒冬,寒风透过群山间的裂隙吹入阿斯加德,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一般。奥丁的金宫中警钟不断,整个家族的男女老少都在备战,连我都在帮他们搬运兵器。女武神们把之前收集到的灵魂塞进精金铸造的盔甲里,准备把他们送到前线。而在彩虹桥另一端,巨人们集结了大军,死之国的海拉也带着不死族从下层空间进攻上来……郝仁你见过海拉的,她现在在雅典庇护所看大门,你绝对想不到她当年是个多冲动冷酷的姑娘,她一点都没察觉到整个战争是一场阴谋,当年她只想着摧毁亚萨园,解救自己的老爹洛基。后来交战的各方就在威格律特平原上相遇了,虽然那时候奥丁已经调查到这数年来的异变背后有猎魔人在动手脚,但巨人族和不死生物们是不听任何道理的,其他恶魔更是如此,所以奥丁只能迎战。”
飞行器抵达了目的地,安东尼让球舱缓缓着陆,半球平台中间凹陷下去形成一条通道,众人沿着通道来到外面,终于脚踏实地地踩上了阿斯加德的土地。南宫五月最后一个离开舷梯,她化身为海蛇形态以增强胆量(虽然这么做的效果很值得怀疑),蜿蜒着来到一具巨大的骸骨旁,这骸骨的体积足有普通人类三倍大小,虽然远远比不上弥米尔那种十米高的守护巨人,但在地球上仍然无愧于“巨人族”的称号。很显然,这就是当年进攻奥丁神域的主力,来自姆斯贝尔海姆的巨人一族。而在这具巨人骸骨旁边,还可以看到一些与人类体型相当、但结构略有不同的遗骸。
那必然是亚萨诸神的遗骸,这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在数千年前被视为神灵的生物,他们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即便比普通地球人更加强大,他们也只不过能保持这些骨头在两千年的露天风化之后仍然坚固而已。
郝仁注意到巨人身上的装备与阿斯加德战士有着完全不同的形态——不只是由于体型差异导致的装备规格不同,也不只是两个种族文化不同而导致的风格差异,那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彻头彻尾的区别。
巨人身上的装甲厚重,用一种黑暗的钢铁铸造而成,形态上更加类似于冷兵器时代的沉重板甲,只是多了些符文而已,显得原始而可靠;亚萨神的战士们则装备着明显更加精致轻盈的合金护甲,那些护甲用金银镶嵌,线条流畅整洁,每一件装甲都明显是流水线上的制式产品,在一些护甲破损之处还可以看到里面结构复杂的内衬与线缆束。几乎每一个阿斯加德士兵的腰间都有两个方形小盒,那些盒子如今已经失去功能,但仍然可以看到里面精巧的线缆与各种用途不明的元器件:这比巨人的装备复杂太多了。
“这是同位素温差电池包。”薇薇安注意到郝仁的视线,随口解释道,“啊,翻译过来是这样的。当年我完全搞不懂这些东西,但现在回头想想,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亚萨神们除了使用从华纳神学来的法术之外,他们日常生活最常用的能源就是放射能。”
“他们应该来自不同的文明。”加拉卓尔做审查官已经多年,很多东西她是一看就明白的,她指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骸骨,骸骨周围散落的武器装备在她眼中至少呈现出了三种科技树分支,“巨人的技术水平较低一些,但他们的装备使用了特殊的金属,再加上自身素质强大,这些使用先进武器的‘亚萨神’并不占太大优势。另外还有一些装备是纯粹的魔能产物,这些……”
“是华纳神的。”薇薇安接过话茬,“他们确实来自不同文明,我现在推测他们或许来自三个星球:巨人是个使用萨满巫术和蒸汽力量的战斗民族,亚萨神使用放射能、机械和某种天生的精神力量作战,华纳神是个纯粹的魔法文明,他们的形态很接近人类,但有一些精灵特征。由于形态和文化较为接近,亚萨与华纳两个家族很快就达成了谅解,在神话时代结成同盟,但巨人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圈子,于是他们共同生活在北欧地区的时候便积怨日深。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是神话时代中后期了,猎魔人势力快速崛起,地球上其他地区的‘神灵’家族纷纷覆灭,这三个种族迫于外界压力不得不暂时搁置争端,强行共存了一段时间。当时他们已经有了如今雅典庇护所那样各族共生的雏形,只是……终究没能扭转命运,当时的猎魔人远比近代的疯狂,战斗教团是绝对不允许任何异类存活的,哪怕他们抱团躲进尤古多拉希尔也不行,所以猎魔人还是想办法在北欧挑起战争,并最终强行轰开了阿斯加德的大门。”
安东尼用法杖拨动着地上的残骸,并用法师之手托起一些较为完整的遗物收进随身空间(郝仁和加拉卓尔也在做同样的事),老法师有些感叹:“说实话,我挺羡慕郝仁你的,你的辖区有着这个宇宙最特殊的文明结构,是极其罕见的观察样本,我要是在你那当差就好了,啥都不用管光研究神话故事都能折腾几百年。”
“你要真在我那当差,还指望能安安生生搞研究?”郝仁看了老法师一眼,“一堆破事能烦死你,神话时代是崩了,可崩完之后掉了一地渣子,各种反攻党和遗老遗少,简直神烦。”
薇薇安是所有人里唯一对这片战场有所熟悉的,她那不靠谱的记忆这次终于罕见地能帮上点忙:她还记着两千多年前的那天发生在这里的战斗。依循着支离破碎的记忆,她带领众人在焦土上跋涉寻觅着。
众人经过一座巨大的骸骨,这座骸骨像是某种体型狭长的爬行动物所留,它的长度惊人,恐怕足有几十米之巨,一截截的椎骨上遍布着焦黑的雷击伤痕。这是大蛇耶梦加得的遗骸:它比神话故事里所描述的要小很多,但仍然是骇人听闻般的巨大生物。在耶梦加得的遗骸附近,郝仁还看到一具蜷缩变形的人形遗体,这具遗体的铠甲已经被腐蚀穿透,其主人生前必然遭遇了可怕的命运。
然而他竟敢于挑战耶梦加得这样的恐怖巨兽,其勇气仍令人肃然起敬。
薇薇安在这两具体型悬殊的骨骸间寻觅着什么,最终找到一把色泽暗淡的单手战锤,她对这战锤注入魔力,后者立刻迸发出一束束电光,然而很快电光便熄灭了,从战锤内部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怪响。
薇薇安把战锤交给郝仁:“雷神之锤,托尔在击杀耶梦加得的时候过载了它的核心电容器,这东西修好还能用,但估计不会比你的等离子长枪厉害。”
郝仁看着那伤痕累累的雷神之锤,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里到底得有多少神话物品?”
“要多少有多少。”薇薇安张开手,迎着这满地残骸,她所认识的无数熟人朋友都躺在这里,“欢迎来到诸神黄昏的舞台,神话时代就是在这里结束的。”
诸神黄昏,这应当是地球上出现智慧生物以来最惨烈也最高规格的一场战役,尽管它已经被淹没在两千余年的历史和混乱传说深处,可站在这片战场上,众人仍然能感受到当年那场恶战的煞气扑面而来。化为废土的威格律特平原上残骸遍地,人形的骸骨和各种恐怖巨兽的遗骸堆积如山,那些仅仅出现在神话故事里的场景和人物就实打实地躺在这里:冰冷,死寂,蒙尘两千载,却仍然威势惊人。
在耶梦加得与雷神托尔的残骸附近,莉莉找到了另一位强大异类的尸骨,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他赤手空拳,倒毙之处遍布被烈焰灼烧的痕迹,薇薇安认出这是弗雷,来自华纳神系的英武战士,他与火焰巨人史尔特尔赤手空拳地战斗,最后力战而亡。而在弗雷倒毙之处百米开外,战神提尔与地狱恶犬加姆的尸体完全纠结扭曲在一起,两幅骨骼几乎已经完全破碎,他们显然是在极端惨烈的搏斗中同归于尽的。薇薇安站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大岩石上,用手指点着周围:“当时我站在这里……也可能更靠左边一点,提尔在那里和地狱犬厮打,弗雷在我身后。我对弗雷说,让我来帮你吧——但他立刻就被史尔特尔杀死了,随后我准备去帮提尔,但那时候我正迎来沉睡周期,你们知道的,我开始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我眼中的华纳神和亚萨神全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洛基还在彩虹桥那边不断大声嘲笑混战中的所有人,我在失去意识之前赶快离开了这个地方,便没有看到最后猎魔人插手的情况。等我醒来之后,神话时代就结束了。”
随着在这片古战场上看到越来越多的熟悉事物,薇薇安的深层记忆开始有所恢复,原本她几乎忘光了诸神黄昏的经过,但现在她回忆起来的东西却在极大填补郝仁查找的资料里的空缺。其他人则一边听着薇薇安的描述一边穿行在残骸废墟之间,莉莉一路走一路好奇地不断刨坑,不管挖出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会颠颠地跑来交给郝仁看看。在这个行动力十足的哈士奇帮助下,郝仁很快便收集到一大堆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神话物品,这些东西将在异类研究上产生巨大的价值,对揭开古代历史很有帮助。
但郝仁真正想找的东西还在前面。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数据终端突然出声打断了薇薇安的回忆,它飞至空中,以一道蓝光指向前方,“冈格尼尔的共鸣反应正在增强。”
郝仁一行立刻加快脚步,很快便来到了数据终端指示的位置。
一个半径达到数十米的冲击坑出现在众人面前,冲击坑周围的地面都呈现出熔融后凝固的玻璃质地,显然这里曾经遭受过相当强烈的高温洗礼。而在冲击坑底部,一副巨大而扭曲的猛兽骸骨被半掩埋在沙石泥土之下,这具骸骨比完全兽化之后的莉莉还要巨大一圈,尽管已经扭曲变形又被土石掩埋,郝仁还是一眼便看出它曾经是一匹巨狼。莉莉在看到这幅骨架之后瞬间便惊跳起来:“我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加拉卓尔和安东尼顿时对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姑娘侧目而视。
“芬里尔……”薇薇安低声念了一个名字,随后张开巨翼,从冲击坑边缘滑翔着飞向那具骸骨。
冲击坑底的巨兽便是北欧神话中最恐怖的猛兽之一,吞天之狼芬里尔,显然神话故事中的描述比起现实来有很大夸张:这头巨狼的体型可远远达不到“吞噬天地日月”的程度,它的可怕名号应当更多是来自于它生前的强大力量而不是体型。在众人来到芬里尔的骸骨附近之后,数据终端侦测到的共鸣信号立刻增强到了峰值,冈格尼尔剩余部分的碎片无疑就在这附近。郝仁环视一圈,没有发现神枪碎片的影子,于是他拍拍莉莉的脑袋,抬手指着芬里尔的残骸:“到你那俩爪子出场的时候了:挖吧。”
莉莉一听郝仁的吩咐就下意识地把火之非常高兴和霜之哀伤变了出来,但正准备弯腰开挖的一瞬间她就犹豫了,哈士奇姑娘看着芬里尔的巨大骸骨吐了吐舌头:“真的要挖啊?”
“废话,这地方还有谁比你更擅长刨坑的?”郝仁斜了莉莉一眼,“咋了?你刚才不是一路都刨的挺欢么?”
莉莉特紧张地看着那巨狼的骨架:“跟我太像了,瘆的慌。”
“慌你个头。”薇薇安一巴掌拍在莉莉脑袋上,“这是个狼,你是个哈士奇!而且退一万步,你就算不是哈士奇也是个猎魔人祖宗好么!你吃饱撑的来跟这家伙攀个鸡毛亲戚?”
莉莉想了一会,终于恍然大悟地认为薇薇安很有道理,于是原地一个恶狗抢食扑向骸骨,挥舞着两个爪子就开始疯刨起来,登时只见沙石乱飞泥土纷扬,莉莉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消失在一片烟雾之中……
郝仁领着其他人赶紧往后退,离开到一个不会被哈士奇精活埋的安全距离之后便举着数据终端指挥起来:“侦测到信号了啊……再往前点……往左往左,看见啥没?没有?那继续往下挖一点……诶悠着点,别把自己埋了!”
挖掘工作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莉莉便凭借着她祖传的挖坑技巧和超级强力的寻物天赋在地下找到了什么东西,她迅速扬出一大片砂石,随后抱着两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从大坑里钻了出来:“找到了找到了!冈格尼尔的把儿!”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这个哈士奇会这么称呼神枪的枪柄了……
莉莉把她挖出来的两段金属棍子交给郝仁之后便跑到一边使劲甩着脑袋尾巴开始抖落一身沙土,而郝仁则把那两根金属放在地上,随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冈格尼尔的枪尖。
当三段金属互相靠近的一瞬间,一阵清亮的鸣响突然从枪尖内部传来,随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冈格尼尔的碎片之间仿佛有无形之手在牵引,它们抖动着迅速靠拢,随后在一连串的闪光和电流中合而为一,本已经破碎的兵器竟然就这么自我修复了!
郝仁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冈格尼尔完成重组之后才惊疑不定地捡起长枪,他稍微挥舞了一下这东西,发现它果然已经稳稳当当地变成一个整体。修复之后的冈格尼尔与他平日惯用的等离子长枪差不多尺寸,但枪尖和枪尾的结构要更加繁复厚重,上面铭刻着无数看不出作用的符文,而长枪内部则似乎有一个不断运转的能量源,郝仁感觉自己手握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热量,有轻微的震动从枪身传来。
“冈格尼尔完整了。”郝仁掂了掂长枪的分量,寻思着加上平日惯用的那把等离子战枪,自己也成了有两把刷子的男人,“据说奥丁神域中的大多数东西都是依靠这把长枪上的识别系统控制的,这玩意儿等会应该能派上用场。”
薇薇安点点头,这件事就是她告诉郝仁的。随后她扭头看向正在旁边使劲甩脑袋和尾巴的汪酱:“大狗,你有找到奥丁的遗体么?”
“奥丁?”莉莉停下动作,顶着一脑袋爆炸头愣愣地看过来,“他长什么样?”
“大脸盘子,鼻子很高,脑门上……”薇薇安顺口描述了两句,但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诶我跟你说这干嘛,他都死两千多年了!”
薇薇安这也是被哈士奇给带歪了思路,一下子没意识到关键:不管奥丁两千年前长啥样,他现在都肯定不是那个样了……
莉莉甩着尾巴:“那我哪知道谁是奥丁啊。”
“你在下面没发现人骨头么?”薇薇安一瞪眼,“戴着金盔,披一件蓝色斗篷,应该在芬里尔的肚子位置。”
莉莉使劲想了想:“没发现。”
这次不光是薇薇安,就连始终没吭声的南宫三八都愣了:“奥丁不是被芬里尔吞了么?难道当场就消化的骨头都没了?”
“不会,芬里尔没那么厉害。”薇薇安立刻摇头,并怀疑地看向莉莉,“会不会是你粗心没找到?”
莉莉想了想,勃然大怒:“你可以质疑我的智力,但你不能质疑我在找骨头上的能力!哪怕那是奥丁的骨头!”
郝仁这个冷汗当时就流了一脚面……
郝仁还真不怀疑莉莉在找骨头方面的本事,这姑娘别的不行,唯独在哈士奇的各项天赋能力上简直强的出神入化,刨坑挖洞叼东西,磨牙撒欢啃骨头,哈族六大绝学臻至化境,她说没发现,那肯定就是没发现了。
不过薇薇安还有点不相信,就又让莉莉下去翻腾了一遍,而且这次她还派出了自己的小蝙蝠,把整个冲击坑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莉莉从一大堆石头下面钻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再挖下去都能打出石油来了,于是收工上来报告,“别说奥丁的骨头了,连他的衣服我都没找着。”
郝仁咂咂嘴:“要是说血肉之躯能被芬里尔完全消化我勉强还信,但奥丁是顶盔戴甲进去的,这要是一点渣子都没剩下来那可就比较玄幻了。不但没有尸体,连盔甲也没剩下,这信息量比较大啊。”
“你确认奥丁被芬里尔吃掉了?”南宫三八扭头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扬扬下巴:“刚才冈格尼尔不就是从这下面挖出来的么?那还有假?”
“会不会是有人把奥丁的尸体带走了?”始终没吭声的伊扎克斯这时候也插了个嘴,“毕竟是当年北欧‘诸神’的王,哪怕当时情况再惨烈,也可能会有人冒死去抢回他的尸体。”
薇薇安摇着头:“不可能,当时的情况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亚萨神们根本没有这个时间,而且据弥米尔所说,最后一刻猎魔人的光炮直接杀死了战场上所有的幸存者,谁能给奥丁收尸?”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猜想,剩下的哪怕再离奇也是唯一答案。”莉莉煞有其事地捏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点着头,“那就是:奥丁没死!他跑了!”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众人神色各不一样,有的认为莉莉是异想天开,有的在皱眉思索,有的在微微点头,南宫五月在吐泡泡——但不管大家心中想法如何,莉莉的话都似乎有些道理。
郝仁抬头四顾,整个阿斯加德一片废土,他很怀疑:“奥丁真能在这种战场上活下来?”
“不但要在芬里尔的利齿下生还,还要扛过猎魔人的光束加农炮,最后还要凭自己的力量离开这片战场。”南宫三八觉得自己在听个天方夜谭的故事,“真有人能办到这些?”
莉莉用长长的爪刃扒拉着芬里尔那些巨大扭曲的骨片:“事实摆在这儿呢,反正奥丁不见了,没有死在他应该死的地方。咱们就假设他当时没死,那他会跑去什么地方?”
郝仁想了想,他也赞同莉莉的猜测:“假设他活着,那他要么跑到了地球,要么当时没来得及撤离阿斯加德,而是随着尤古多拉希尔一起飞到了宇宙空间里。我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这些猜测并不是凭空乱想,郝仁很清楚第一种可能性很小:且不说当时奥丁身受重伤,能不能在无数猎魔人的眼皮子底下越过封锁线跑出来,就算他跑出来了,最近地球异类和猎魔人的局势风云变幻,他为什么不出现?要知道暗影议会成立的消息一传开,所有隐居的古老者可都坐不住的。所以他觉得如果奥丁当时真的没死,那他多半是留在了这个世界,只不过……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就难说了。
奥丁当时已经身受重伤,在那之后伤重致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伊扎克斯看向远方:“这里看上去还是有些生机的,如果是像奥丁那样的强大生命,或许能生存下来。”
“嗯,这里还有生机。”薇薇安抬头看向远方,尽管阿斯加德空间有一半已经化为战场焦土,但不管是当初的诸神黄昏还是后来的猎魔人炮击,都没彻底灭绝这片空间中的生命,远方的群山中仍然能看到绿色,在战场边缘的岩缝之间也还能看到顽强生长的变异植物:这些东西扛过了致命的辐射风暴,艰难存活至今,“但别的地方就很难说了。”
郝仁听出薇薇安的话外之音:“别的地方会比这里更糟?”
“阿斯加德应该是情况最好的,尽管它是诸神黄昏的战场,但当年的战火并不仅仅在这里燃烧:当时九大王国秩序颠覆,相互之间的各种屏障统统失效,失控的魔法能量铺天盖地充塞了每一个王国,再加上猎魔人最后使用的超级武器,这些能量几乎可以彻底摧毁任何生态系统。阿斯加德空间有亚萨神的符文保护,这里的动植物也常年被改良强化,所以生机没有断绝,但其他地方……多半不会有生命存活下来,魔能辐射会在几天内杀光一切动植物。所以如果奥丁扛过了当年的一战,那他留在阿斯加德的可能性最大——即使最后死了,应该也死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
“所以我们要去找那个奥丁的下落么?”加拉卓尔抱着胳膊,“还是去找你们说的那艘远古星舰?或者去和‘长子’沟通?”
郝仁想了想,很快做出决定:去查明奥丁的最终下落!
弥米尔的飞船是亘古不坏的死物,它要真在尤古多拉希尔境内,在那放着也是跑不了的,但“奥丁之死”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故却更让人在意,如果这位上古“神灵”还活着呢?还活在这片失落大陆上呢?
这将是一个空前的发现!
而且更重要的:奥丁说不定就知道弥米尔那艘船的下落,即便不知道,他也会对尤古多拉希尔相当了解,并且对这个异空间脱离主物质位面之后两千年的变化相当了解,要是能找到奥丁让他帮忙,那可比领着一帮人在九大王国里瞎找要省事多了!
至于加拉卓尔提到的“和长子沟通”,郝仁决定把这件事往后放一放,因为尤古多拉希尔情况微妙,它的平静状态是很脆弱的,在取得更大的探索成果或者情势所迫之前,郝仁决定先不刺激这个庞然大物。
就让它在大地的尽头继续沉睡就好。
“我有个建议。”薇薇安突然出声道,“我们去‘金宫’。”
金宫,北欧神话中奥丁所居住的宫殿,那是神殿之巅,万王宝座,它是众神之城“亚萨园”中最宏伟的建筑,由华丽的贵金属堆砌而成,它的墙壁贴着金箔,房顶则覆盖着银板,在天光照耀下,整座宫殿都会呈现出金碧辉煌的光彩。据说奥丁在金宫中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宝座,他每天坐在这个宝座上,便可以看到整个宇宙发生的事情,而当他的视线被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挡住时,他驯养的两只乌鸦便会巡视世界,把他错过的那些事情告诉给自己的主人,于是这位众神之王便可以随时把握宇宙万物的状态。
这当然是神话中的夸张,真实情况是:金宫内存在一个巨大的监控中心,而奥丁的王座就在监控室的边上。
安东尼重新启动了飞行器,载着众人前往那满目疮痍的亚萨园,薇薇安看着金宫的残垣断壁在视线中慢慢放大,低声说道:“如果奥丁当年真的活了下来,那他一定会返回金宫,至少会回来一趟,而如果他伤重濒死,那就更是如此了:即便是死,他也不会愿意曝尸旷野的。”
郝仁低头向下看去,看到一座结构复杂的锥塔形建筑,这建筑有一半已经坍塌,剩下的部分却仍然宏伟。在建筑前方有一片开阔的半月形广场,广场中央是个干涸开裂的石质喷泉,一些破碎的雕塑倒在喷泉的池子里,那曾经或许是奥丁的神像。
一切都死气沉沉。
“这乱糟糟的,看上去可不像有人住。”莉莉咕哝了一句。
薇薇安点点头:“我们下去看看,奥丁可能已经离开了,但说不定里面还有什么线索。”
凑近之后,金宫比在天上看到的还要巨大,而且愈发庄严。它的外墙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真的是用金银铸造,但却确确实实是某种金碧辉煌的合金材质,这种金属结构让金宫在坍塌之后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强韧,也极大程度地保持了其未坍塌部分的原始样貌:那些澄明瓦亮的墙体与屋顶简直就像崭新的一样光彩夺目。
郝仁一手拎着等离子长枪,一手提着弑神剑,一马当先地走在队伍前面。
他没有把那威力强大的审查官配枪掏出来,因为那把枪的杀伤力实在不好控制,而且一枪出去还是范围爆炸,在这么个半坍塌的建筑废墟里面用那玩意儿实属不智。
尽管有着“爆破鬼才炸弹仁”的称号,可他却绝对不喜欢炸在自己头上。
金宫里面就和外面一样荒凉死寂,这座曾经庄严恢弘,并且满是卫兵与“神灵”的宫殿如今已经人去楼空,除了合金墙壁仍然光彩熠熠之外,这里剩下的只有凄凉气氛。众人走在宫殿里的宽阔长廊中,陪伴他们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一道道墙壁之间不断回荡,而随处可见的破裂雕像和建筑碎块更是让人心情压抑。
“嗝……你觉得那个奥丁真回来过?”南宫五月小心翼翼地跟在薇薇安旁边低声问道,她的洗洁精还没消化完,这时候说话仍然一边打嗝一边吐泡泡,“我怎么觉得……嗝……这里两千年都没人来过了。”
“如果只有奥丁一个人活下来。”薇薇安耸耸肩,“那这么大的宫殿里肯定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是荒凉的。”
这时候莉莉的耳朵突然一抖,她低声叫道:“等会!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郝仁压低音量:“什么?”
莉莉趴在地上,把一侧犬耳贴在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而且不止一个,听上去好像穿着铠甲的……快来了!”
众人立刻提高警惕,各自戒备,足足过了好一会,他们才终于听到有声音从前方的走廊深处传来:
咔擦,咔擦,咔擦……
那是金属铠甲在活动过程中摩擦的声响!
郝仁一行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金宫偏殿中一处开阔笔直的走廊,这条走廊无遮无挡,视线所及之处也没有任何可以隐蔽埋伏的地方,所以郝仁干脆就拎着兵器不闪不避地站到了走廊正中央等着。尽管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也不确定对方是否有敌意,但他心中仍无任何不安:他领着地球上最能打的一帮人(南宫兄妹除外),身边还跟着两个身经百战的资深审查官,有这种队伍配置,他并不怕阿斯加德的任何生物。
只要不是那位长子突然苏醒就成。
在郝仁身边,安东尼和加拉卓尔也各自做好了准备,老法师召唤出十几个电光四射的奥术小球围绕在自己身边,奥术小球之间迸射出的电光不断交织成各种各样奇妙的几何图形,加拉卓尔则只是张开手站在那里,但她的眼睛却已经一片金红,淡淡的龙威弥漫向四面八方。
在郝仁身后,他团队中的伙伴们也分别进入了状态,该上的上,该怂的怂,分工合作,毫无慌乱。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动静越来越清晰,咔擦咔擦的金属甲页摩擦声之间混杂着不止一个沉重的脚步,听上去就仿佛是一整队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正走向这个地方。郝仁握紧了手中的弑神剑——这是他第一次把这玩意儿当成一把兵器提在手中,他想试试这东西的威力——同时低声嘱咐:“等会别贸然攻击,如果是薇薇安的熟人,就能交流。”
薇薇安苦笑着:“被困在这地方两千年,我真不敢确定对方还能不能交流了。”
就在薇薇安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终于从走廊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穿着沉重铠甲的士兵出现在众人面前。
郝仁心中第一想法就是:没想到这阿斯加德不但有幸存者,还一下子就能遇上这么多!
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应当是亚萨园昔日的守卫,这些身高接近两米的卫兵身上穿着全封闭式的黄铜色铠甲,就连面目也被厚实的头盔完全覆盖起来,整个人都像是移动的铁皮罐头般密不透风,而这些铠甲无一例外都伤痕累累,曾经光鲜夺目的合金装甲上如今满是沟壑,甲页上的符文暗淡无光,装饰性的花纹也被刀砍斧剁的支离破碎,这每一道痕迹都毫无疑问是诸神黄昏之战留下的印痕。
这些穿着破烂陈旧铠甲的士兵就这么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走廊里转了出来,就仿佛还在辉煌时代的亚萨园中巡逻般尽忠职守,而当看到眼前的不速之客时,他们明显怔了一下。
“放松!我们不是入侵者!”莉莉马上举起手招呼道,“我们是来调查的!”
站在最前面的重甲守卫把头转向莉莉,从那厚实的面甲背后传来一阵奇特的金属摩擦声,随后他举起手中的合金重剑,全身上下骤然间电光四射,整个人就如出膛的炮弹般猛冲过来!
其他十几名重甲士兵也紧随其后,在一连串的金属摩擦和闪电爆鸣中,所有的守卫突然全都默不作声地发动了攻击!
这些守卫的攻击毫无预兆,也丝毫没有交流的意愿,他们甚至不发一言,在首领发动冲锋之后就这么直接猛攻过来,郝仁这头还筹划着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呢,等下一秒就看到一把跟门板式的雷霆巨剑朝着自己的脑袋兜头砸下,登时他就急眼了:“诶我勒个擦的!这怎么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就他妈打过来了!”
然而那些重甲士兵根本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几名士兵反而被郝仁的叫声吸引,挥舞着巨剑发动了联合攻击。这些阿斯加德战士手中的合金巨剑上电光四射,被加热到等离子态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切痕,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呼啸而至。这些士兵显然力大无穷:如此沉重的武器在他们手里也如羽毛般轻若无物,挥舞起来竟然都不带一丁点迟缓的!
对方都打到面前了那肯定不是继续讲道理的时候,郝仁一行只能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匆匆迎战,于是现场顿时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兵器碰撞和魔法爆鸣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走廊。莉莉因为刚才第一个出声而吸引了那名士兵首领的注意,她现在正被对方抡着巨剑追着乱砍,整个狗都炸毛了:“还讲不讲理!还讲不讲理!我就是打个招呼汪!”
被追着砍了一圈之后莉莉才终于顺利跟对方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她一个猛蹿转到那名守卫身后,抡起手中的冰火双爪就是一个恶狗扑食地猛扑上去:“吃我一记友情破颜斩啦!”
莉莉这边打的热火朝天,其他人当然也毫不逊色,事实上除了怂成一团不断吐泡泡的南宫五月和只有逃命比较帅气的南宫三八之外,现场几乎每个人都比莉莉的瞎他娘乱砍剑法拉风(不过莉莉那乱砍的剑法威力也着实不错的)。
郝仁手中的等离子长枪挥舞成一团银白风暴,凭借着超人级别的身体素质,硬生生扛着两个重甲守卫的进攻,伊扎克斯在这地方没法变身,于是干脆挥着砂锅大的拳头和敌人的巨剑硬拼,打的是酣畅淋漓,伊丽莎白照例坐在她爸脖子上到处扔火球,但她也不敢扔太大的:怕把这地方炸塌了。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安东尼和加拉卓尔已经完全压制住眼前的敌手。
老法师身边环绕着吱吱作响的奥术小球,这些充盈着惊人能量的球体就仿佛各自有着意志一般在空中纵横飞舞,强大的电能力场形成了一道围绕安东尼运行的网状电磁风暴,不断向外迸射着足以融金断石的等离子电弧,安东尼在电能力场的托举下升至半空,像个挥舞雷霆的神灵般把那些浑身钢铁铠甲的阿斯加德战士劈的到处乱蹦:老法师老则老矣,战斗起来着实是一把拉风好手!
而加拉卓尔的战斗则更显朴实无华,龙后在这种狭窄逼仄的地方无法变身,于是她干脆跟伊扎克斯一样选择了简单粗暴的砂锅拳头糊脸流,一双看似白嫩无力的拳头打在坚固的合金装甲上,一下就是碗大个坑,很显然加拉卓尔在人形态下的肉搏经验也相当丰富。一个阿斯加德战士挥舞着巨剑从她背后发动了偷袭,加拉卓尔头也不回,直接向后一个甩腿,以人类几乎无法完成的肢体动作踹飞了这个铁皮罐头——姿态俨然是巨龙甩尾的变种,随后她一声低吼,用双手硬生生卡住另一把劈至眼前的合金重剑,充能之后的剑刃在她手上发出吱吱电光,加拉卓尔却浑然不觉,她猛地把对手拉到眼前,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吼!!”
这便是巨龙的人形格斗术——爪击,拳打,摆尾,龙吼,吐息,全都以特殊的变化融入到人类的身体条件中。
一团金红色的烈焰从加拉卓尔口中喷薄而出,阿斯加德战士瞬间变成一个大火球倒着飞了出去,然而火焰褪去之后,这名战士竟然一翻身又冲了上来!
加拉卓尔愣了一下,她清楚地看到对方全身上下都受到了龙息的严重伤害,那身铠甲有很多地方甚至呈现出了可怕的熔融状态,半软化的金属板扭曲着塌陷下去,对方的每次活动都会让这种塌陷更加严重:穿着一身被烧软的金属装甲,这对穿戴者而言是多可怕的事情?
然而那名重甲守卫竟然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就这么翻个身便重新冲了上来!
加拉卓尔很想研究研究这幅铠甲下面的战士到底是怎样一种强悍生物,但这时候显然时机不对,她只能摇摇头,继续挥舞着拳头迎上敌人。
这些身披重甲的宫殿守卫其实非常强大,他们的装甲几乎如坦克一般坚固,手中的充能巨剑可以轻易切开大部分防护,而且他们力大无穷,来去如风,有着与重甲外形截然不同的敏捷行动力,即便莉莉这样的体术猛人,在面对两个以上阿斯加德战士的时候也是一头冷汗,被三个人围攻就只能嗷嗷乱窜了。
但无论如何,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重甲士兵还是在逐渐落入下风。
郝仁这边的猛人实在太多了。
但郝仁的心情其实有些不爽。
他挥舞着长枪长剑冲锋在前,几年来实战练习、跟着莉莉练习、跟着薇薇安练习、跟着伊扎克斯练习,操练出来的一身战斗技巧此刻全都发挥出来,表面上看着是打的酣畅淋漓,可却不得不忍受精神世界中一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聒噪声音,那声音来自他手上的弑神剑,这把会说话的逗比玩意儿!
“其实我不喜欢战斗,你看,破坏比创造容易太多了,这些战士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培养出来的,花了大代价,大精力,然后你用我噗嗤这么一捅,完了,就都没了……”
“如果能和平解决多好,虽然是这些人有点不对,但你可以只砍他们膝盖啊,或者用剑柄把他们打蒙,然后说不定还能好好谈谈呢……”
“诶呀我知道这种局面下还想留手是很有难度的,但你可以尝试一下嘛。”
“哎哎!小心你背后!有个家伙……哦,被那只汪扑倒了。那只汪真凶残啊,连抓带咬的……哦对,应该叫莉莉。对不起,我对你们的‘名字’这个概念还是不太熟悉,名字这东西不是能指明目标就行么?你看我,你可以叫我弑神剑,也可以叫我捅人居士……”
“诶你怎么不说话呀,平常你话也好多的。”
“砍了好半天了,你累不累呀?要不你把我先收起来吧,我觉得有点累了。”
“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帕蒂安教我的……”
“你饿不饿呀?”
郝仁终于忍无可忍:“你大爷的有完没完!!”
“我没有大爷呀。”
郝仁第一次觉得跟这把直肠子的剑没法交流,于是只能把满肚子邪火撒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他枪剑挥舞,攻势如风,终于将一个阿斯加德战士完全逼入死角,随后一剑砍下!
这是他战斗到现在第一次用“砍”的方式对敌,他之前用等离子长枪在不止一个敌人身上刺下了透明窟窿,然而这些奇怪的战士却始终能没事人一样翻个身起来继续战斗,郝仁越打越是起疑,他现在不得不砍掉一个敌人的脑袋,以验证自己的某些猜想。
弑神剑在这个世界失去了斩杀神灵的特殊力量,但锋锐度仍然无可匹敌,那漆黑的剑刃如入无物般地划过阿斯加德士兵的脖子,在弑神剑的聒噪声中,一个头盔滚落在地。
盔甲下面空空如也。
在一番拼斗之后,郝仁终于成功砍掉了一名阿斯加德战士的头颅,然而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倒在地上的只有一副空空荡荡的盔甲。
盔甲内空空如也。
在看到这一幕之后郝仁却没有太过震惊,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了某些事情,这时候他只是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果然……我就说怎么手感不对劲。”
然而被一剑砍掉“脑袋”的那具铠甲却没有彻底“死去”,它在地上哐当哐当地不断跳动着,浑身锈蚀变形的金属板缝隙之间都跳跃着刺眼的电流,在一阵仿佛自我修复的过程之后,这个钢铁外壳竟然又站了起来,而且它没有去寻找自己的头颅,只是晃了晃身子便再度猛扑过来。
“我勒个去……这都不死?!”郝仁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但还没有乱了方寸,他挺起长枪格开敌人手中那把危险的合金重剑,随后再一次挥剑,这次是砍向对手的四肢。
弑神剑上下翻飞之间,这幅铠甲终于彻底被拆解成一地碎片。
而几乎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莉莉也凭借着身法上的敏捷与力量上的优势又扑倒了一个阿斯加德守卫,她此刻已经完全陷入激怒状态,仿佛原始野兽一样吼叫着,用利爪强行撕开了敌人胸前的装甲板,同时低下头去想要让自己的尖牙利齿也派上点用场——然而她的动作却戛然而止,因为在撕掉胸口的装甲之后,她看到的也只是个空洞的金属空腔。
因怒气攒满而略有点糊涂的哈士奇姑娘顿时有点懵逼,她歪着脑袋“呜”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嗷汪!房东这个东西里面是空的啊!”
“这些盔甲全是空的!”一声轰然巨响从加拉卓尔的方向传来,一具阿斯加德重甲在龙后的钢拳下被打成了满地碎渣,一个空荡荡的头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这是什么玩意儿?机器人守卫么?”
在发现了这些盔甲的秘密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所有人的进攻都用上了大开大合的招式,并且在几次尝试之后他们终于完全搞明白了敌人的弱点:这些盔甲里面没有人,目测盔甲本身也没有明确的要害,普通的穿刺伤害、高温、奥术魔法、钝器重击几乎无法对其造成阻碍,最行之有效的应对方式只有用蛮力强行将其拆成碎片。
加拉卓尔的方法是最管用的。
“把它们沿着关节拆开!”薇薇安也飞在半空大声提醒道,“我想起这些是什么东西了!它们是恩赫里亚!别用魔法,这东西魔抗高的吓人!”
擅长肉搏的几人顿时成了进攻的主力,加拉卓尔、伊扎克斯、郝仁、莉莉四个人直接闯入敌方最密集的地方,开始叮咣五四地一顿乱砸。南宫五月见到所有DPS都已经开着嗜血顶上去,只好使劲壮了壮胆,各种治疗法术跟不要钱一样往队友身上扔过去,南宫三八则在五月身边担当起了护卫,防止那些铠甲干扰到自己妹妹施法:这个半吊子猎魔人虽然实力一般,但他五花八门的技法还着实不少,单独牵制那些进攻方式单一的铠甲时倒还挺给力的。
在不远处,安东尼看了看刚被自己劈飞就又生龙活虎蹦起来的“恩赫里亚”,他感觉自己作为大魔法师的尊严受到严重的挑衅,于是只能叹口气:“唉,所以我最烦遇上这种魔抗高的家伙……”
说完他就挥手打开了随身空间,将自己的法杖扔回去之后转手又取了个镶满精金长钉的狼牙棒出来。老法师把身边的奥术电球一收,砰一下子落在地上,随后用力扯掉身上的法袍,露出下面一身古铜色的大块肌肉!
老爷子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沉重的符文铁腰带,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魔法的刺激下迸射着灼热的电光,简直宛若天神下凡。他迈开大步迎向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恩赫里亚,在对方巨剑袭来之前便抡着狼牙棒砸了下去:“熊之力量!强效耐力!强效石肤!强效敏捷!强效英勇!”
砰!
“致死斩杀!”
砰!
金属撞击的巨响中,沉重的合金铠甲被轰出去二十米远!
“老子当审查官三千四百年了!啥类型的敌人没见着过!要是光会搓寒冰箭接气定大火球的话早他妈在各种魔抗怪物手下死几百回了!”安东尼须发怒张,抡圆了狼牙棒就又是一个满怒斩杀,“顺便说一句,老朽虽然在魔法女神手下当差,但老子信仰的是黑暗女武神冰蒂斯!”
“所以圣他娘的光啊!女神赐予我力量吧!致死斩杀接致死斩杀再接致死斩杀!!”
“轰!!”
沉重的狼牙棒上闪耀着神术的光辉,一次猛力挥击直接便把又一个恩赫里亚战士敲成了漫天飞舞的金属粉尘,这一声轰然巨响是战斗的尾声,当安东尼身边的尘埃落定之后,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加拉卓尔面无表情之外,现场包括伊扎克斯在内都是以一副见鬼的模样看着安东尼,莉莉离后者最近,这时候尾巴已经吓直了,而一个半死不活的恩赫里亚铠甲正好在她身旁又爬了起来,这哐当一声响把哈士奇姑娘吓的激灵一下子。她往后蹦了两步,用爪刃顶住那副摇摇欲坠的铠甲,眼神在老法师和自己的敌人之间犹犹豫豫地扫了几遍,特小声地念叨:“斩杀?”
哗啦一声,这最后一副铠甲很应景地碎成了满地残渣。
老法师满意地看看现场的战果,挥手换回了原本的装束,披着一身学者法袍,手中拿着橡木长杖,满脸和颜悦色:“大家都没事吧?”
“习惯就好。”加拉卓尔的大嗓门让大家回过神来,“安东尼一直这样,看着忠厚,实际上一旦自己的魔法不管用了就会暴走,而且信了个狂暴系的女神之后就更严重了。”
安东尼也不辩解,就只是继续和颜悦色地微笑:“呵呵,呵呵呵……”
现场其他人还想说点啥,但他们纷纷想起了这个老爷子的其他怪癖,于是一个个都不吭声了:跟他其余的毛病比起来,这点人来疯……似乎也不算啥?
反正渡鸦12345手下的人貌似没几个正常的,女神经病电波祸害无穷啊。
烟尘散去,宫殿走廊里只剩下一地的残渣碎屑,扭曲变形的铠甲零件到处都是,而令人惊愕的是即便是被敲成了如此程度的碎片,这些铠甲零件还是不断地在地上跳来跳去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似乎随时准备再重组起来。这诡异的一幕让人头皮发麻,以至于郝仁都忘了刚才安东尼老爷子的发威场景。他好奇地看向薇薇安:“这些东西不会再蹦起来吧?”
薇薇安摇摇头:“不会,至少目前不会。”
联系到她刚才叫出敌人的名号,很显然,她对这些诡异的铠甲守卫是了解的。
伊丽莎白从伊扎克斯肩膀上蹦了下来,恶魔小姑娘刚才在老爹肩膀上当了半天的固定炮台,扔了一堆邪能火球却没取得太大战果,这时候气咻咻的,她叉着腰抬头看向薇薇安:“所以恩赫里亚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北欧神话里的英灵。”说话的却是旁边的莉莉,哈士奇姑娘这时候解除了疯狗模式,抱着胳膊一板一眼地解释,看着倒是跟个知识女青年似的,“恩赫里亚是音译,蝙蝠是为了装逼才……”
薇薇安立刻瞪了她一眼:“一边去!我就是乐意这么叫!当年我一直这么叫这玩意儿的,英灵俩字还是最近几年跟着中国人学的好呗。”
这时候南宫五月颤巍巍地爬了过来(真难得这次她自己就把尾巴解开了),一边吐着泡泡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尖戳了戳地上一片还在不断跳动的胸甲零件:“嗝……这些就是英灵啊?感觉跟传说里的不太一样咧。”
“传说都是扭曲的,史实与今人所知的往往大不相同。”薇薇安摇着头,一边检查着恩赫里亚的残骸一边说道,“瓦尔基里们在战场上收集阵亡者的灵魂,在瓦尔哈拉的灵魂熔炉深处,这些灵魂与钢铁共同锻造,被永久地铸造成一副铠甲,这种铠甲就是恩赫里亚。他们无血无泪,不知痛苦,始终沉浸在生命最后一场血战的亢奋中从而极富攻击性。而且他们极其坚韧,除非粉身碎骨否则几乎无法被摧毁——而即便粉身碎骨,只要回收及时,侏儒铁匠们就能重新将其修复。因为亚萨神生育困难,人口有限,这些恩赫里亚一度是阿斯加德的重要军力,但在诸神黄昏到来的时候,瓦尔哈拉的控制中心被人从内部破坏,一半以上的恩赫里亚因而未能派上战场,这也是导致那场战争惨烈结果的重要原因:如果依照原本亚萨园的军力,他们是极有可能在战争初期就压制住巨人和恶魔军团的,这样他们就有余力察觉到猎魔人的动作,甚至提前改变九大王国的运行轨迹从而躲避毁灭光束。但……历史是没有如果的,神话时代终究是结束了。”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咔咔作响的恩赫里亚碎片,一种感慨油然升起。
他在直面那段失落的历史。
拂去了传说的光鲜粉饰,拂去了宗教的神秘面纱,真实的历史就这么赤条条地摊在他眼前,这些冰冷的亡魂铠甲背后,就是真正的神话时代。
郝仁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些被称作恩赫里亚的英灵——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制造了这些铠甲的北欧诸“神”们。英灵,本质上可以视作是一种亡灵生物,而瓦尔基里制造英灵的过程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亡灵法术,并且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亡灵法术:它将死者的灵魂铸造为冰冷无血的钢铁之铠,让其进行无止尽的战斗,尽管这个过程有着光辉灿烂的名号和看似神圣的名义,但它本身的耸人听闻是不用质疑的。
但这时候薇薇安说了句话:“这些恩赫里亚是自愿的。”
莉莉很惊讶:“汪?!”
“英勇好斗的武者,心愿未了的战士,沉浸杀戮的刽子手,还有单纯对‘诸神’狂热膜拜的狂信徒,当年的人类社会里并不缺这些人,他们知道变成恩赫里亚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心甘情愿如此,尤其是日耳曼的狂战士们,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战斗至死,死后仍战,所以他们觉得变成一具可以永远厮杀的铠甲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战士带着瓦尔基里护符冲上战场,有时候为了能尽早获得‘光荣的晋升’,狂战士甚至会赤手空拳地去和猛兽搏斗,用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来取悦奥丁。瓦尔基里们会循着护符的指引前去收割灵魂:只有那些最强韧的灵魂才可以用来驱动恩赫里亚装甲,所以刚刚战死的猛士是最合适的。在当时,一个聚落如果出现了一个晋升之人是相当荣耀的事情,瓦尔基里会亲自现身,骑着天马在城市上空飞过,如果某一个神心情很好的话他甚至会顺便赐予人类一些东西:通常是食物和药材。当时的‘众神’为了保证人类对自己的忠诚以及方便奴役,是不会让人们轻易填饱肚子和医治疾病的,他们恩准人类吃足够的食物就算是神恩浩荡了。”
加拉卓尔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光荣而野蛮,狂热的拥护也掩盖不了压榨和不公。”
“没错,相当不公平,空有光辉灿烂的外表。”薇薇安点着头,“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当然如此,但当年的人类对此却很满足,北欧一系的异类们对自己的人类奴仆其实还算相当仁慈,也因此他们才能发展出‘恩赫里亚’这种军团。这些英灵战士深感自己受神恩宠,到死亡的一刻都忠诚不渝,而被铸造成铠甲之后,这种忠诚就能永远保持下去。”
莉莉表情古怪地看了那些不断震颤的甲片一眼:“那他们现在还有神智么?”
听了恩赫里亚的故事之后,哈士奇姑娘突然对这一地残渣碎片有了异样的感觉,她觉得心里怪怪的。
“其实……已经没了。”薇薇安摇着头,“铸造成铠甲的过程会抹掉他们大部分记忆和几乎全部的人性,成型的恩赫里亚更像是程序驱动的战斗机器,它们仍满腔怒火,但已很难称之为人。”
“看样子在诸神黄昏之后,这些英灵就一直徘徊在亚萨园里。”伊扎克斯咕哝着,“是在按照以前的路线巡逻么……”
薇薇安本来正在感叹沧海桑田,这时候听到伊扎克斯的话仿佛突然被提醒了一下,她顿时惊呼起来:“巡逻……等等!有问题!”
郝仁跟莉莉异口同声:“啥问题?”
“假如我记得没错,恩赫里亚在没有瓦尔哈拉控制中心的指令时是无法行动的!”薇薇安飞快地说道,“这些守卫应该有人控制!”
南宫三八插了个嘴:“你刚才说瓦尔哈拉在诸神黄昏的时候被人从内部破坏了……”
“破坏,但没有摧毁,当时是洛基动的手,他没有能力摧毁瓦尔哈拉的大符文柱,只能干扰魔力流动让那东西停机,所以只要重启一下系统,恩赫里亚就能恢复活动了。”薇薇安眼睛亮起来,“有人重启了瓦尔哈拉!”
其他所有人面面相觑,接着异口同声:“奥丁!”
那位在战场上失踪,尸体下落不明的北欧众神之王,他果然还活着,并且返回了亚萨园!
郝仁立刻转向薇薇安:“瓦尔哈拉在什么地方?”
莉莉忍不住在旁边插嘴:“神话里说瓦尔哈拉就是金宫,或者说金宫是瓦尔哈拉的厅堂……”
薇薇安立马反驳:“不,瓦尔哈拉其实在金宫北面的山上,是一座比金宫略小一圈的宫殿,因为它在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光会照耀整个金宫,所以后人们才讹传说金宫就是瓦尔哈拉,或者前者建造在后者内部。”
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了戳莉莉的胳膊:“你学学我,这时候还是少说话吧,你再博学多才能说得过这个亲自去过亚萨园的?说不定盖瓦尔哈拉的时候她还过去帮忙了呢。”
薇薇安听到之后马上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没帮忙,当时我睡着了,不过瓦尔哈拉正门口有我题的字,那是我睡醒之后帮忙写的。”
南宫五月&莉莉:“……”
作为一座只比金宫略逊一筹的宏伟宫殿,瓦尔哈拉在亚萨园中同样醒目,众人来到外面之后很快便看到了那座在山坡上的漂亮殿堂。它是一个由多根圆柱体形成的复合结构建筑,而且保存相当完好,似乎诸神黄昏的战火并没有延烧到那里。宫殿的外墙是用银白色的合金铸造,墙壁上刻满了仿佛矛尖一般的奇特造型,而宫殿屋顶则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色圆板,这些圆板在天光下显得灿烂夺目。郝仁忍不住想起北欧神话中对瓦尔哈拉的描述:“……这宫殿的四壁排列着白银的长矛,屋顶则铺着黄金的盾牌,熠熠生辉,宫殿内的座椅上装饰着精美的铠甲,这是奥丁赠与勇士的礼物……”
薇薇安解释道:“瓦尔哈拉是恩赫里亚军团的控制中心,它的整个屋顶就是一套功率强劲的精神波天线,能把瓦尔基里们的意志传遍整个九大王国。虽然恩赫里亚有自主作战的逻辑能力,但只有接到来自瓦尔哈拉的统一指令,它们才能启动,这是奥丁为了防止这些强大的钢铁军团失控而设置的。不过后来这个设置反而成了绊脚石。”
郝仁:“……搞半天原来是WIFI。”
在亚萨园中留下几个侦测探针之后,郝仁领着队伍来到了瓦尔哈拉宫殿的正门前。在一路上他们都小心谨慎,担心会遇到其他徘徊的英灵,但不知道是大部分英灵都已经在诸神黄昏中损坏还是它们在别的地方晃荡,直到众人抵达英灵殿大门,他们都没有再遇上一个活动的恩赫里亚。
英灵殿(瓦尔哈拉)的大门宏伟庄严,是用上百根并排排列的青铜柱封闭起来的,薇薇安在大门旁边找到一块镶嵌在宫墙上的巨大石板,她指着石板上的字:“你们看。”
郝仁抬头一看,赫然看到那石板上用某种古代符号写着一行大字:瓦尔哈拉——钢铁军团沉眠之所。
“喏,我题的字儿,托尔帮忙刻了一下。”薇薇安特自豪地一挺胸,“我会写好几十种文字呢。”
郝仁:“……”
“好好好我们大家都知道蝙蝠老人家人生丰富资历悠久,拳打宙斯脚踢奥丁,一巴掌把凯撒扇进过护城河里,现在咱别回忆光辉岁月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弄开这大门成么。”莉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密密麻麻排列、仿佛怪兽牙齿一样的铜柱,“奥丁要是在里面的话怎么不开门呢?”
“我也很奇怪,按理说奥丁是可以通过恩赫里亚们的‘眼睛’看到外界发生何事的,如果是他启动了瓦尔哈拉,那他肯定该知道咱们来了。”薇薇安皱着眉,一边在那些铜柱之间摸索一边嘀咕着,“一切都很奇怪,这里与外界隔绝两千多年了,被困在这里的人现在是个什么精神状态很难说清,咱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比较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特定顺序触摸这几根柱子就可以……”
薇薇安话音未落,那些封堵在门口的铜柱就突然震颤起来,随后伴着一阵“喀拉拉……”的机械摩擦声,这些铜柱开始次第收回到宫墙内。
一个黑洞洞的门庭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当大门打开的一瞬间,郝仁听到这宫殿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尖锐叫声。
“我也听到了。”莉莉的耳朵抖动着,“里面有什么东西。”
“情况不对,那肯定不是奥丁。”郝仁撑起护盾,“大家跟上,小心周围,不要走散了。”
庄严辉煌的瓦尔哈拉圣殿——在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经是北欧地区的人类心目中最为恢弘神圣的场所,人们对这个地方的向往和憧憬甚至尤甚于奥丁座下。因为这里是唯一可以让“凡人”与“神灵”产生直接联系的地方:最勇敢坚毅的人类战士在死后变成“众神”的选民,在这瓦尔哈拉圣殿中被铸造为永恒的钢铁铠甲,成为神圣亚萨园的不休卫兵,对那个年代的人类而言,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誉,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跻身神坛——即便只是作为一件消耗品。
事实上不管放在什么时候,这种狂热的忠诚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在那野蛮残酷的神话时代,这种盲目狂热更让人感慨而已。
然而不管当年的瓦尔哈拉是多么神圣伟大,如今的它都只是一座冰冷死寂的遗迹而已。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比亚萨园中的其他建筑保存都要完好,从表面看上去几乎没有受到昔日诸神黄昏的丝毫冲击,然而它的内部情况也就那样:空空荡荡,尘埃遍布,散落的武器与铠甲随处可见,走在那深邃幽长的走廊里,每一步都仿佛在踏入一座古老的冰冷坟墓。
瓦尔哈拉宫殿的走廊高耸却又令人倍感压抑,在两侧高高的墙壁顶端,是近似三角形收拢起来的金属顶棚,倾斜着的合金顶棚从两侧压迫下来,让走在下面的人不由得便会产生一种被某种权威力量凝视的错觉。而在走廊两侧,则随处可以看到精美的浮雕壁画,这些浮雕用远超当年人类技艺的高明手法描绘着亚萨神们的日常生活,其中不乏简单直白的自我标榜和自我美化,而在过滤掉这些美化之后,郝仁依稀可以从中重组出一个不幸流落地球、科技树几乎完全断裂、只能一边摸索一边欺负当地土著的外星文明的社会生活。
而这种社会生活几乎就是神话时代地球上所有异类的共同缩影。
加拉卓尔与郝仁走在队伍最前面,龙后赤手空拳,只有露在外面的臂膀上浮现着隐隐约约的金色鳞片,而郝仁则提着两把长枪:等离子战枪和神枪冈格尼尔。原本他是想好好熟悉熟悉弑神剑这把神兵利器的,然而不幸的是那把剑在进入战斗之后实在聒噪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郝仁只能暂且把那玩意儿扔进随身空间里,转而用上了刚刚到手的冈格尼尔:反正都是新装备,摆弄哪个都一样。
郝仁现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职业枪兵了,冷兵器精通点满而且天赋双持长柄武器的那种。不论是这三年的战斗经历强行磨练了他的技艺,还是渡鸦12345灌顶给他的身体素质在起作用,反正如今他使用什么武器都能很快熟悉,双手挥舞着两把战枪,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武林高手。
而在队伍最后面,则是伊扎克斯和安东尼在压阵。
一行人在悠长的走廊里越走越深,在薇薇安模模糊糊的记忆指引下向着瓦尔哈拉的控制中心走去,然而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敌人,也没有自动警戒的机关陷阱启动。
大门刚打开时候的那一阵诡异尖叫就好像幻觉,在吓人一跳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这些铠甲不会突然启动吧……”莉莉举着两把爪刃跟在薇薇安旁边,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墙角道边随处可见的铠甲碎片和破损武器,“这看上去都是恩赫里亚的零件……”
“它们是没有灵魂的恩赫里亚铠甲,有一些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彻底报废者,有一些是铸造失败的废料。”薇薇安摇着头,“这些铠甲原本是堆放在英灵殿大墓地里的,但诸神黄昏到来的时候,奥丁下令把这些残次品的铠甲也送上战场,准备用一次性的如尼符文强行催动这些坚固的铁疙瘩去当炮灰,但后来瓦尔哈拉控制中心离线,他的这些安排全都变成了泡影,这些恩赫里亚就直接在出击通道里解体了。”
众人继续在死气沉沉的走廊里前进着,就在郝仁觉得这一路太过平淡,心中不安越来越沸腾起来的时候,数据终端突然从他兜里窜了出来:“搭档,前方侦测到恩赫里亚反应。”
在之前的那场战斗中,数据终端记录了英灵战士的能量波长,现在它的雷达系统已更新,可以起到预警作用。
“妈蛋,终于来了!”听到敌人靠近的消息之后郝仁第一反应却不是紧张,而是松了口气,就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似的:不安来源于未知,就是因为敌人始终不出现才让人心中纠结,但敌人真要蹦出来的话那他反而放心了!
明面上的对手总是容易对付的。
队伍众人已经对付过一次英灵,所以这时候所有人都显得成竹在胸(南宫五月除外,她表示自己现在胸中只有洗洁精,满脑子只想吐泡泡),不用谁指挥,所有人就立刻分散站位组成了迎击的队形。
他们并不打算绕路或者躲避:因为从这里再往前走就只有一条路线,其他任何一个方向都只能离开瓦尔哈拉。已经走到了这么深入的地方,再想规避战斗是没什么意义的。
“咔擦,咔擦……”
等待一会之后,那种熟悉的金属摩擦声果然从数据终端指示的方向传了过来。
郝仁立刻握紧两把战枪挺身上前:“大家注意,来了!”
“咔擦……咔擦……”
金属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四个高大的、全身泛着淡金光泽的恩赫里亚铠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些铠甲与众人在金宫中遇到的英灵相同,他们穿着刻满符文的全身重甲,空洞的头盔里只有两点游荡的光芒闪烁,手中举着门板一般的充能巨剑,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金属回响。
郝仁手中的等离子长枪一瞬间冒出刺眼光焰,冈格尼尔则发出了轻微嗡鸣:郝仁还不清楚这把枪的全部能力,但经过数据终端的初步解码,他现在已经能控制冈格尼尔的基础形态了,单作为一把武器的时候这把枪也是很好用的。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迎接一场战斗的时候,南宫三八突然出声了:“等一下!情况好像不太对……”
加拉卓尔也发现异常:“他们怎么没冲上来?”
在金宫中的恩赫里亚铠甲一遇到入侵者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发动了袭击,然而现在冒出来的这些却没有任何动静,那四具铠甲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另一端,头盔下的光芒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全然没有进攻的迹象。
这样又对峙了几分钟,在莉莉已经要失去耐心准备主动上前试探一下的时候,那些铠甲才突然动了。
他们保持着刚才巡逻时的速度,继续朝这边走来。
所有人马上提高警惕,然而预想中的进攻仍然没有到来,这些恩赫里亚只是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向前走着,就好像压根没看到眼前的入侵者一样,他们径直走过郝仁一行身边,“咔擦咔擦”地渐渐走向远方。
直到这些恩赫里亚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莉莉都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怎么回事?”
郝仁琢磨了半天,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看手上:“会不会是……这东西?”
冈格尼尔在他手中发着微微银光,而这曾经是奥丁的武器与象征。
薇薇安眼睛一亮:“有可能!当年奥丁是可以利用冈格尼尔指挥英灵军团的!”
郝仁恍然大悟:“看来那些英灵还能认出冈格尼尔,只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给它们下令,所以它们在待命一段时间之后选择了继续依照程序巡逻。”
“我去……早知道的话刚才在金宫那一仗就不用打了。”莉莉顿时抓着头发,“房东你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嘛。”
“我哪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个作用。”郝仁也挺无辜,“刚才我是想测试弑神剑来着,要早知道那玩意儿那么烦人,我肯定换兵器了。”
薇薇安打断了郝仁和莉莉的对话:“总之这是个好消息,看来冈格尼尔对阿斯加德诸遗物的影响确实还在,而且奥丁的个人身份认证也失效了,这把枪……”
薇薇安话没说完,一声怪异的尖啸便突然打断了她,这一声尖啸简直仿佛要刺入人的大脑一般令人头晕目眩,郝仁立刻悚然循声望去,却看到从走廊深处骤然炸裂了一道刺眼白光,紧接着一个浑身包裹在熊熊光芒中的女性从白光中冲了出来。
这位女性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怪异铠甲,身上到处伤痕累累,披头散发,神态疯狂,她一冲出来便死死盯着郝仁手中的冈格尼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入侵者!把圣父的圣物还回来!”
当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狂女战士向着这边冲来的时候,郝仁还在琢磨着“圣父”指的是哪位,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刚性护盾上已经闪耀起了一连串的刺眼火花——那个疯狂的女子挥舞着一把雷光闪耀的华丽单手剑,裹挟着风雷之势猛砍在刚性护盾上,一阵仿佛整列列车撞在身上的恐怖冲击力随即从护盾传来,郝仁登时向后飞了出去,并带着轰然一声巨响撞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墙壁里。
不得不说,尽管他已经在这些年的训练中获得远超常人的实力,但依靠蛮力强行破招的法子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面对这个女战士的迅雷一击,郝仁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砍飞了。
“入侵者!入侵者!入侵者!”
那个疯狂的女战士看上去好像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她在一剑砍飞郝仁之后仍然连续不断地发出这样的喊叫,手中雷霆长剑挥舞成一团刺眼白光,紧接着便再度冲了上去——而这时候莉莉已经反应过来,狗妹子马上挥舞着两把冰火爪刃悍然迎击,当场便跟敌人打成一团。
而这时候郝仁才刚刚把自己从墙里面抠出来,他灰头土脸地一边往前跑一边嚷嚷:“卧槽这是啥?!”
兵刃交击,雷霆爆鸣,火焰与冰霜的力量裹挟着煌煌雷光,在瓦尔哈拉的走廊中狂舞成一道风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爆炸声几乎震耳欲聋。莉莉这时候与敌人已经彻底纠缠的难解难分,只能看到一白一黄的两个身影在空中不断飞快穿梭着,每次错身而过都会带来一道致命的冲击波扩散出去。这战斗的狂猛强度令人咋舌,郝仁敢肯定他从未见过莉莉施展出如此程度的搏斗能力!
“入侵者!入侵者!发现更多入侵者!消灭所有入侵宫殿的敌人!”那个疯狂战士在和莉莉的缠斗中仍然不断喊叫着,声音扭曲劈裂,仿佛发声器官都已经被狂怒烧毁,“瓦尔哈拉不能陷落!!”
“嗷——”莉莉的怒吼声紧随其后,不带任何明确语义,只是野兽被完全激怒时发出的无意识嚎叫:一向很怂的哈士奇精此刻竟然完全暴走,战斗力强猛的难以置信。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和敌人缠斗旗鼓相当的莉莉,突然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家那只逗萌逗萌的哈士奇了。
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平常被莉莉的表现给骗了。
尽管她平常很怂,尽管她总是很二,尽管她几乎干什么事情都会出状况,但这时候莉莉还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最强猎魔人转生为百年犬妖之后底子里的战斗力:刨除掉所有性格上的毛病之后,她其实从来都不弱。莉莉是郝仁团队里最强大的近战战士:在不用魔法和恶魔真身的情况下,伊扎克斯在肉搏上从来都打不过莉莉,薇薇安的格斗能力更是不堪,家中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全部加一块都不一定能扛得住莉莉的瞎他娘乱砍剑——而这个哈士奇精在郝仁团队里始终显得比较弱的原因其实只有两个:第一,她只有肉搏能力,所以但凡遇上会飞行的会魔法的会射击的会布置陷阱的,基本上全都被坑;第二,她是二货。
第二个原因是重点——这导致她但凡遇上个比自己脑子好使的,都会被人算计。
然而现在,莉莉仓促之下迎战,时间上完全来不及像往常那般思考一番选择怂,所以她稀里糊涂地就被卷入战局,紧接着爆发出了自己真正的战斗力,而敌人的类型也恰好能让她畅快地发泄:尽管那个疯狂战士背后有一对光翼,可这空间有限的走廊并不足以让对方飞行作战,除去飞行能力之后,这个敌人最擅长的似乎也是近战,这正中莉莉下怀,而最后一点——她貌似是个疯子。
这样的话莉莉是个二货也完全没问题的!
“房东!!”在这间不容发的激烈战斗中,莉莉的喊叫声突然传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啥我突然就跟人打成这样了啊!”
郝仁想了想,可算意识到原来这个二货被本能激发冲上去跟人叮咣五四打了半天,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
周围其他人在战圈外面围着,每一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交战双方的局势,然而莉莉和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双方又都用的是狂战士一样狂暴的战斗方式,这种战斗根本不容外人插手,郝仁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却无法上去帮忙。而这时候莉莉竟然还有功夫嚷嚷:“房东!这个疯女人貌似有点棘手啊!”
“房东!我貌似有点打不过她啊!”
“房东!她刚才踹了我一脚啊!她踹中了啊!”
“房东!我貌似真的要打不过了啊!”
“房……”
郝仁瞪着眼睛盯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找到间隙——也可能是他实在受不了莉莉这聒噪了——他收起两把长枪,把护盾瞬间过载,随后手中捏着一个吱吱作响的亮白小球,合身冲进莉莉和无名女战士之间。
“莉莉躲开!”他大喝道。
第一近战岂是浪得虚名,莉莉反应着实迅速,在看到郝仁冲上来的一瞬间她就相当配合地留出了空隙,随后突然在敌人腰间踹了一脚,借着反作用力向后猛跳出去,而这时候郝仁已经冲到敌人面前,他不闪不避,而是直接拦腰抱住对方——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把雷光四射的单手剑便砍在了他的护盾上。
刚性护盾爆发出一阵闪光,郝仁却完全无视这点,他以极快的速度反手一推,把手上那个刺眼而灼热的电能小球塞进了对方的盔甲缝隙之中,接着闪身后退。
一大团黑压压的蝙蝠瞬间完成接应,把郝仁裹挟着卷到了距离敌人十米之外。
整个配合过程完全是在一秒钟内完成的。
“吱吱……轰!!”
无名女战士全身上下被一团电光包裹,随后完全被强大的雷暴吞没。
“卧槽……总算搞定了。”郝仁直到这时候才有空喘两把,擦着额头冷汗嘀咕道,他感觉胸口有团火焰在烧,五脏六腑还在剧烈的震荡余威中痛苦地抽动着,刚性护盾帮他抵消了所有的致命伤害,然而刚才的冲击实在太过突然,他还是有些内伤,只是这些伤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而已,“这到底是哪位亚萨‘神’呐,这么生猛。”
蝙蝠群在他身旁凝聚成薇薇安的身影:“呼……是一个瓦尔基里。”
“瓦尔基里?”郝仁悚然一惊,“女武神?”
“没错,就是她们,奥丁的武装侍女,亚萨神培养出来的告死天使,在战场上收集灵魂并将其转化为英灵的使者。”薇薇安把气喘匀,走向那团正逐渐消散下去的电光,“然而这个貌似是疯了。”
“但凡眼没瞎的都能看出来这个是疯了。”郝仁长出口气,取出随身空间中的冈格尼尔,“我现在反应过来了,她貌似是被这把枪吸引的。”
这时候莉莉颠颠地从后面跑了上来,一脑袋银毛乱的像是鸡窝,额角还挂着彩(虽然也差不多快愈合了),她特兴奋地拽着郝仁的胳膊:“房东!我刚才超级厉害的啊!”
“哦哦,这次干的不错。”郝仁胡乱揉了揉莉莉的脑袋,接着便认真检查她的伤势,“伤着了?严重不?”
“刚才躲开的时候一脑袋插墙里了,不碍事。”莉莉大大咧咧地叉着腰,“我还能打十个!”
“行,等会有十个冒出来的时候让你去打,反正瓦尔基里是量产的。”薇薇安随口说了一句把莉莉吓炸毛的话,接着便在那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瓦尔基里身上摸索起来。
循着鲜血的感应,她在瓦尔基里的盔甲缝隙中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家伙:一只抱着脑袋的小蝙蝠。
这便是刚才郝仁塞进去的那个电光小球的真身:其实是薇薇安分化出来的分身,一只持续时间短暂的特殊蝙蝠,尽管小巧,却能够爆发出雷霆冲击的威能。
只不过它所蕴含的力量也只能释放一次这样的攻击,释放之后就会失去一切力量,甚至连飞回来的力气都不够。在特殊情况下,薇薇安会把这种蝙蝠当成炸弹扔出去,而刚才那种情况她需要这蝙蝠爆发出更大的威力。
所以她让郝仁把这小家伙直接塞进了敌人的盔甲里,事实证明效果惊人。
被薇薇安牌蝙蝠炸弹贴身轰击,即便是强大的瓦尔基里也不可能好过,那位疯狂战士现在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上下的铠甲更显破烂,电击焦痕沿着她的腰间一路蔓延,透过女式铠甲结合处的缝隙,可以看到那伤痕几乎覆盖着她躯干一半的面积。
然而她还没有死。
薇薇安刻意控制了刚才那只小蝙蝠的威力,她根据自己记忆中的瓦尔基里特性设计了这次攻击,通过一次威力绝伦的电击让敌人彻底失去战斗力,这样她就能搞明白对方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死了没?”莉莉来到薇薇安身旁,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戳着瓦尔基里的脸,“我感觉都熟了。”
“没有,瓦尔基里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刚才那次电击只是正好让她过载眩晕而已。”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拆卸着瓦尔基里腹部的部分护甲,“这应该是个级别很高的女武神,她使用的雷霆剑需要庞大的魔力驱动。这种等级的瓦尔基里能在诸神黄昏中幸存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南宫三八颇有点后怕地拍拍胸口:“没想到传说中的女武神会这么厉害,一个瓦尔基里都有这么高战斗力。”
“你以为瓦尔基里在亚萨神里战斗力算低的?”薇薇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世传说并不准确,事实上瓦尔基里在北欧神系里是相当强大的战士,尽管她们被称作奥丁的‘侍女’,但这只是个称号,她们是标准的战斗专家。女武神是恩赫里亚军团的统帅阶层,亚萨主力军团的顶端战力,每一个瓦尔基里都有和北欧主神媲美的战斗力。而眼前这个……其实她应该更厉害一点才对,女武神是能在战斗中施法的,只不过这个完全疯掉了,只知道横冲直撞。”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落地拆开了瓦尔基里腹部最大的一块甲片,露出下面同样破烂的白色衣衫来。郝仁在旁边看着怪不好意思的:“那啥,你这是干嘛……我用不用回避一下?”
他眼瞅着要是再这么脱下去的话,今天这章就只能靠圣光和打黑条来糊弄过去了……
“关键时刻你能不能别这么污?”薇薇安甩给他一个白眼,随后一把扯开女武神腹部的最后一块破布。
衣服下面并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壳状物。
那层壳状物的材质仿佛琥珀,发出恒定的淡淡光芒,它覆盖着女武神腹部三分之二的区域,壳层边缘蔓延出数条银白连线,与周围的皮肤组织渐渐融为一体。而在这层壳状物下面,赫然可以看到大量结构复杂的线缆与金属条纵横交错地缠绕在一起,而一个明亮的蓝白色光源被包裹在这些线缆中央,正微微地明灭起伏着,仿若心脏。
“啊?”郝仁一看这个就愣住了,下意识咕哝起来,“这是机器人?魔偶?”
“是融合体,你叫她机娘也行,毕竟融合体只有女性,这是因为只有女性亚萨族的精神能与瓦尔基里核心完美同步。”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那层淡金色“琥珀壳”上轻轻敲击,随着她的敲击,那层外壳也随即浮现出各种复杂的线条和符号,这竟然还是个控制面板,“我说过,亚萨神——或者亚萨族,他们是一个擅长放射与电磁技术的种族,同时有很强的精神力,他们的很多战士便是在这种基础上生产出来的。瓦尔基里是被严格遴选出的女战士,她们在活人状态的时候会接受异常严酷的训练,几乎从刚刚会走就要被送进学院,昼夜不停地磨练战斗技艺,最终成为万夫莫敌的战斗专家,随后她们便会被送到约顿海姆的前线去,在那里进行没有补给与后援的连续战斗,而这种战斗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她们战死。瓦尔基里中的前辈会与这些候选人同行,每当一个候选人战死,就会立刻被带回到阿斯加德,弗丽嘉会亲自给她们植入一种名为‘瓦尔基里核心’的东西,这个核心会改造刚刚死亡的候选人,把她们的身体变成战斗工具,同时把她们的灵魂从死之国拉回来:这样一个新的女武神就诞生了。”
这残酷的战士培养方式顿时让现场众人面面相觑,连伊扎克斯都忍不住咂咂嘴:“够狠的。”
“一个种族有一个种族的生存方式,在瓦尔基里们自己看来,她们并不觉得自己的经历很特殊,这只是个特殊的职业而已,有着特殊的培训与入职过程罢了。亚萨族擅长运用精神力量,他们把各种死者视为重要资源:因为生物死亡瞬间的精神力量是最强大,最容易使用的。你们应该也听出来了,恩赫里亚的制造过程其实就是瓦尔基里的简化版,而简化版的效果自然要比正版差很多:恩赫里亚(英灵)无法保留生前的人格,战斗力也相当低,并且更重要的……”
薇薇安看了郝仁手中的冈格尼尔一眼:“它们只是战斗傀儡,瓦尔基里却是可以思考的,这就是为什么你拿着这把枪能镇住英灵,却镇不住瓦尔基里。”
郝仁哦了一声,随之好奇地看着薇薇安手上的动作:“话说你这到底是在干嘛呢?”
“给瓦尔基里核心施加适当的刺激,就能让女武神状态恢复正常,一般情况下都管用。”薇薇安头也不抬,“变成女武神的战士基本上就不能再称之为人了,她们身体一半都是机械,说机娘真是没错——所以维修机器的各种手段对她们也管用。”
南宫三八在旁边看着越来越好奇:“话说你怎么这么熟练?”
薇薇安露出个灿烂的微笑,随手将一道电弧打在女武神的瓦尔基里核心位置:“因为当年我跟弗丽嘉熟啊。”
“噼啪……”
一阵电弧轻响传来,紧接着那名深度昏迷状态的女武神便开始浑身颤抖,她腹部的瓦尔基里核心瞬间变得极为暗淡,随后越来越亮,而核心周围的金属管和线缆也慢慢变了颜色。在这种仿佛系统自检的过程进行到末尾的时候,女武神突然张开了眼睛。
木然的表情在她脸上持续了几秒钟,随后她的眼珠一转,死死盯着郝仁的脸并发出一声怪异吼叫。郝仁刚抬手想跟对方打个招呼,这名瓦尔基里就猛然一个翻身,手脚并用地窜到了数米之外,像个野兽一样匍匐在地,弓着身子对这边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咆哮。
她的行动中透露着一种无理智的狂野,完全与野兽无异。
“额……这怎么还没恢复?”莉莉一脸懵逼,“蝙蝠你是不是重启的时候按错了?”
“不应该啊……瓦尔基里核心已经重置了,她们都带自动还原的,重置之后要么继续躺着,要么就肯定会复原。”薇薇安抓抓头发,“从没有哪个女武神能摆脱这种强制还原的。”
“好像跟刚才有点不一样。”郝仁看着正趴在不远处、披头散发对这边不断发出低吼声的瓦尔基里,从对方的行动中发现了一点变化,“她这次没有攻击咱们。”
“而且她很害怕。”莉莉也突然说道,“她这是虚张声势,因为害怕被攻击,才摆出这一幅很厉害的样子。”
加拉卓尔好奇地看了莉莉一眼:“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货最擅长的就是夹着尾巴趴地上跟人干嚎。”薇薇安随口说道,“她跟一切四肢着地的生物都有共同语言。”
虽然这么习惯性地刺激了莉莉一句,但薇薇安确实认为哈士奇姑娘说的很有道理:
眼前的瓦尔基里尽管仍然一副发疯的样子,可她的进攻性已经完全消失了。
南宫三八犹豫着提了个建议:“我觉得咱们该上前交流一下。”
五月瞅瞅她哥:“你去试试?”
三八使劲摇头:“别别,还是选个抗揍的,万一谈崩了也可以开着盾墙回来啊。”
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开口了:“那我……”
所有人异口同声:“你闭嘴,往后站!”
伊扎克斯:“……”
“看来就只有我了。”郝仁看看周围,认命地意识到但凡这种差事最终都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抗揍面善,舍我其谁啊。”
念叨完这句,他便撑起刚性护盾,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一步一步地慢慢朝着前方不远处的瓦尔基里挪去。
随着郝仁一步步的靠近,那处于疯狂状态的瓦尔基里竟然也跟着步步后退起来,她像一头被逼入墙角的困兽般匍匐在地,指甲都深深抠入地板缝隙之间,一边后退一边发出威胁低吼,从那乱蓬蓬的头发下面,露出的是一双几乎已经看不出丁点人性的疯狂眼眸。
“放松……放松……”郝仁在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只能原地站定,他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也不是来攻打瓦尔哈拉的,我们是来调查情况的……哦,我们这边还有个亚萨神的老朋友。”
“瓦尔……哈拉……”瓦尔基里身体颤抖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个音节,似乎她只对这几个字有反应。
郝仁一看这几个字管用,顿时也想到了之前这名女武神喊叫的那些话,他立刻做出更加无害的姿态,试探着问:“你在守卫瓦尔哈拉?”
女武神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吼叫起来:“瓦尔哈拉不能陷落!瓦尔哈拉不能陷落!”
“对,瓦尔哈拉不能陷落,这个地方固若金汤,没有谁会攻陷这里!”郝仁马上接道,同时摆摆手示意身后有些蠢蠢欲动的莉莉继续稍安勿躁,“我们不是来进攻这儿的,我们是奥丁的朋友,来这里是想帮忙。”
“……我不认识你们。”女武神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亚萨园里从来没有过你们这样的人!”
“因为我们本来也不住在亚萨园啊。”郝仁赶紧说道,同时心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有样东西肯定能引起这个女武神的极大关注,但拿出那样东西之后的后果同样也是很难预料的,毕竟刚才对方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暴走了一次。但在犹豫两三秒之后,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他打开随身空间,取出了冈格尼尔。
果然,女武神再次见到这把神枪的时候表情瞬间就激动起来,眼看就要像刚才那样瞬间进入暴怒模式,但这次郝仁赶在对方行动之前就大声开口了:“这把枪是我们在战场上捡到的!我们要把它交给奥丁!”
女武神虽然疯狂,但或许是刚才薇薇安的一番操作真的起了作用,她在疯狂之余还是能听懂人话的。听到郝仁的解释之后她露出了困惑与思索的表情,郝仁见此机会赶紧接着与对方交流:“我们刚刚检查了亚萨园外的战场,奥丁并没有在战场上,它只留下了这把枪。你知道他在哪么?”
“听不到……听不到圣父的声音……”瓦尔基里垂下眼皮,脑袋微微颤抖着,“听不到……听不到……”
郝仁一看对方状态这么奇怪,很担心她突然再疯狂起来,于是马上打断:“额,那什么,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找……”
然而郝仁的话根本没说完,神志不清的瓦尔基里在嘀嘀咕咕地独自咕哝了一大堆东西之后就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然后猛然转身,疯狂地跑进了走廊深处,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她跑了。”郝仁转过身,无辜地摊开手,“我可啥都没多说啊。”
“没关系,已经有进展了。”薇薇安摆着手,“看来我重置她的核心还是有用的,她的进攻性已经关停了。我猜测她现在这个状态是人性消失——人性消失之后只剩下兽性,她在本能的驱使下才会变成这样。”
南宫三八看了薇薇安一眼:“那咱们还继续往前走么?”
薇薇安略一思索便做出决定:“我们去中控室找她。不管怎么说,那里都应该有点线索。”
其他人没有异议,于是队伍再度出发,沿着瓦尔哈拉深邃幽长的走廊继续向宫殿深处走去。一路上他们发现了女武神留下的不少痕迹:墙壁和地板上深深的指痕,还有走廊拐角的墙壁上被撞出来的凹坑,只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都能想象到刚才那个瓦尔基里是用怎样狂暴的方式在走廊里赶路的。
他们也遇上了更多的恩赫里亚铠甲:随着越往宫殿深处走去,尚能活动的恩赫里亚也在变多,这些英灵铠甲都在按着有序的路线巡逻,丝毫不像是胡乱游荡的样子。而和之前一样,当郝仁拿出冈格尼尔的时候,这些恩赫里亚就会对一行人视而不见,众人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宫殿的最深处。
“那些恩赫里亚恐怕就是刚才的那个女武神启动的。”看着最后一队英灵消失在视线尽头,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好像还在执行守卫瓦尔哈拉的任务,虽然她人已经疯了,但还是给这些英灵安排了巡逻路线。”
最终,一行人抵达了瓦尔哈拉宫殿的最深处,一个被薇薇安称作“中控室”的地方。
这是一个被许多细圆柱支撑起来的半球形大厅,大厅内壁贴着材质不明的银白色合金,在那些细圆柱之间,到处可以看到漂浮在空中的符号和魔法纹路,而在大厅顶部,明亮的电弧不断从一根柱子跳跃到另一根柱子上。郝仁一眼就看到了之前那个逃跑的瓦尔基里:她披头散发地蹲在圆厅一侧的一把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脑袋微微颤抖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
而在她身后,有几十把一模一样的椅子排列开来,只是这些椅子都是空的。
郝仁小心翼翼地向沉思中的瓦尔基里走去,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对方猛然抬起了头,她死死盯着郝仁的动静,良久才咕哝着:“哦,哦,是你。”
“似乎比之前更容易交流了。”在郝仁身后,莉莉小声对南宫五月嘀咕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郝仁继续张开手示意自己的无害,同时好奇地问道。
瓦尔基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指着自己身后的几十把空椅子:“我们在守卫瓦尔哈拉。”
郝仁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但那边没人啊……”
“我们在守卫瓦尔哈拉。”瓦尔基里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眼神中显露出一丝焦急。
郝仁赶紧点头:“哦对,守卫瓦尔哈拉,有你们在,这地方肯定固若金汤。”
瓦尔基里眼神中的焦急这才渐渐退去,她似乎很满意郝仁的回答,或者说她很满意自己臆想中的世界,于是她点着头,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这里不会陷落的,谁都攻不进来。等战争结束之后,战争结束之后……”
“战争两千年前已经……”郝仁的话说到一半便突然改了口,“哦对,等战争结束之后,那时候奥丁肯定还有别的吩咐,你在这儿守着是对的。”
在后面不远处,薇薇安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能猜到眼前这个瓦尔基里疯狂的原因:
在诸神黄昏中,瓦尔哈拉的内部沦陷成为了击垮亚萨神的最致命一击,正是由于那至关重要的英灵军团被困在军营里无法出击,才导致了北欧神系那悲惨的末路。
眼前这个瓦尔基里正是在这种事实的冲击下疯掉的。
她疯狂的是如此彻底,以至于她那融合体灵魂中的人性部分几乎都完全消失了,然后她又在这个地方孤独生存了两千多年,最终,重启瓦尔基里核心都无法再挽回她的心智。
在另一边,郝仁通过不断与瓦尔基里交谈(或者说迎合对方的思路),终于成功与这个疯狂的女武神建立了初步的相互认可。他观察着那些被各种全息影像环绕的细圆柱,一边随口问道:“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么?”
“还有她们。”瓦尔基里执拗地指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还有外面的恩赫里亚们。”
郝仁立刻点头:“哦对,还有她们——那除了这些人呢?除了瓦尔基里和恩赫里亚之外,还有没有人来过亚萨园?”
瓦尔基里摇着头:“所有人都正在外面打仗。”
“那亚萨园之外呢?这些年亚萨园之外来过什么人么?”
瓦尔基里继续摇头,但突然她又点了点头:“彩虹桥的尽头……通往下界的方向,有凡人在窥探,有……不对,没有……有?”
就在瓦尔基里的话越来越混乱的时候,莉莉突然在不远处小声叫道:“房东,你来看看这个!”
郝仁过去查看情况,原来莉莉找到了一个特殊的细圆柱,这座细圆柱周围漂浮着的是视频影像——影像上显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看背景似乎也是被诸神黄昏的战火烧毁之处,荒芜苍凉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扭曲焦痕。
而在这一片焦土上,赫然有几个人影正在晃动!
莉莉找到的细圆柱看上去像是某种远程监控的装置,在细圆柱周围漂浮的全息影像上显示着亚萨园之外某些区域的影像,虽然郝仁无法确定这些区域的具体方位,但其中一些影像上出现的标志性地貌是他之前乘坐球形飞行器掠过阿斯加德时看到的:它们都位于阿斯加德的边缘地带。
而在其中一幅监控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五六个人影在那片焦土上晃动着,他们显然不是亚萨或者华纳族人:这些人穿着臃肿累赘的皮质衣物,身上穿戴着各种乱七八糟而且看不出用途的装备,与其说是上古“神灵”的幸存者,倒更像是落魄的流浪武士。这些男男女女在废土上游荡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监控之中,他们像拾荒人一样翻捡战场上的遗物,一个个战战兢兢却又满心激动,行为举止十分可疑。
仅从影像上是看不出这画面拍摄时间的,但从战场情况判断,这一幕是诸神黄昏战役结束之后:废土上的魔法烈焰已经熄灭,猎魔人光炮在天空中造成的撕裂也已经愈合,那些出现在画面中的人显然是诸神黄昏的幸存者。
郝仁立刻扭头询问那名瓦尔基里:“这些是实时的监控么?!”
瓦尔基里抱着膝盖蹲在座椅上,像个采取防御姿势的幼兽:“实时……监控?”
薇薇安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就是问这些画面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是现在的影像么?”
“不是。”瓦尔基里有些畏惧地看了薇薇安一眼,似乎她的记忆终于稍有恢复,开始记起了眼前这位在两千多年前曾身为亚萨园贵客的古老吸血鬼,也可能单纯是刚才被薇薇安“电疗”之后吓到了,“这是……几千天前?更多个昼夜之前……我不知道,我只是守卫瓦尔哈拉,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不知道……”
“威格律特平原上发生的事情对她刺激太大了,她不敢关注瓦尔哈拉宫以外的情况。”南宫三八小声说道,“典型的自我保护型催眠。”
“看来这些是录像。”郝仁听到瓦尔基里的话之后则是点点头,“毕竟咱们之前从天上飞过来的时候也没发现地表有人员活动的迹象。”
“能判断这些监控画面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么?”加拉卓尔转头看向安东尼。
“不用判断了,我大概能猜到。”薇薇安插嘴道,“这个瓦尔基里刚才提到通往下界以及彩虹桥……那应该在威格律特平原东南边际,我知道那个地方,而且咱们如果要去别的异空间,也肯定会经过那边。”
看到安东尼和加拉卓尔好奇的眼神,薇薇安解释了一下:“九大王国是通过尤古多拉希尔的枝干连接在一起的,各个空间屏障的薄弱点自然也依附着那些枝干,亚萨‘神’们在最大的枝干之间修建了一种被称作‘彩虹桥’的加速装置,能够让人以更安全稳定的方式穿越九大王国之间的屏蔽。诸神黄昏战役摧毁了所有的彩虹桥,但那些残留的大门应该还能通行,起码承载咱们这些人还是可以的。如果奥丁真的不在阿斯加德……那也只能去其他空间看看了,说不定其他地方的情况跟我判断的不一样,出现更多幸存区域也是有可能的。”
“那咱们去彩虹桥那边看看情况。”郝仁立刻点头,但又纠结地看了那名瓦尔基里一眼,“问题是她怎么办,就这么放在这儿?”
疯疯癫癫的瓦尔基里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这边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中满是惊疑,似乎是因为不知道将会有什么事情降临在自己身上而感到不安。
“你跟我们走么?”薇薇安露出微笑,友善地问道。
瓦尔基里努力思索了一下,立刻疯狂摇头:“不行!我要和姐妹们守卫宫殿!这里的防线不能出现缺口!”
“先把她留在这里吧,毕竟两千多年她都这么过来的。”郝仁摆摆手,“咱们回来的时候再处理她的问题。”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于是在检查过中控室其他监控设备,确认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线索,也找不到奥丁的痕迹之后,一行人离开了瓦尔哈拉。
而那疯疯癫癫的瓦尔基里看到众人要离开,竟然默不作声地一路跟到了宫殿门口,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死死盯着郝仁,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很少做出有逻辑的回答,直到郝仁要跨出大门时她才紧张地开口:“你会把神枪还给圣父?”
郝仁一愣:他之前为了让这位女武神安静下来而随口说的一句托词,竟然被当真了!
但他显然不能敷衍,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啊,对,只要见到奥丁,就给他了。”
“请告诉他。”瓦尔基里垂着眼帘,努力不去看亚萨园其他地方的景象,就假装那座辉煌之城仍然屹立不倒,“请问问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命令……给瓦尔基里们的命令。”
“我会的,我会的……”郝仁只能连连点头,随后逃跑一样离开了这个地方。
“真够要命的。”回到球形飞行器上之后,他苦着脸对薇薇安念叨着,“跟精神病打交道这简直要人亲命啊,这等咱们回来了该怎么跟她交待?”
“你别问我,你扯的谎你自己圆上去。”薇薇安一扭头,“现在就但愿咱们真能找到奥丁的下落吧,如果其他空间真的有幸存者活下来,那说不定也能在那里找到奥丁的线索。”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便抵达了薇薇安口中“彩虹桥”所在的位置。
这阿斯加德空间并不在地球上,因此自然也没有依靠磁极来判断东南西北的方法,不过为了方便,亚萨神们还是人工划定了九大王国每一个异空间的方向。虽然他们最初的计算方式已经失传,但薇薇安还知道该怎么根据山脉的方向来判断这里的东南西北。
从化为焦土的威格律特平原向东南延伸,一直抵达平原的尽头,再越过一片干涸的滩涂地和一座扭曲的小丛林之后,便会来到阿斯加德的尽头。
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尽头。
大地在前方戛然而止,两侧连绵不绝的山脉也在这里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是蛋糕被切下一块般,整个陆地迎来一个整齐光滑的断层,从空中望下去,这道断崖下面只有令人惊骇的无尽深渊与混沌。
有一条河流从内陆流向此处,这河流也随着大地一起被切断,奔流的河水便一路冲出了大陆,在前方的茫茫虚无中凭空悬浮着,并逐渐在极远处化为一片无尽浓雾:这道浓雾就像屏障一样笼罩着阿斯加德的大半边界,随着某种复杂的气流运动,它们最终还会回到内陆,并化为雨雪重归循环。
而这里最令人敬畏的既非被切断的大地,也飞那冲出大陆之后凭空飘荡的悬空河,而是从大地之下延伸出来、在虚无空间中一路蔓延出去的无数巨大藤蔓。
球形飞行器在大地尽头的一片小高地上着陆,而这小高地其实就是某根藤蔓的瘤节。从飞行器下来之后,郝仁再度踏上了长子的触须。他看到有十几条无比粗大的触须从脚下的大地以及远方的山脉之间延伸出来,肆意生长并一路刺入那层屏障般的云雾,这些触须从形态上与长子完全相同,但其表面却闪耀着神秘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每一个都足有数百平方米之广。
这就是尤古多拉希尔的本体,这些令人惊异的巨型触须在每一块大陆的深处生长蔓延,甚至一直蔓延到其他的空间里去,最终就像骨架一样把九个异空间连接在了一起。现在这些东西都静静地沉默着,似乎对在附近活动的那些“渺小微生物”毫无感知,只有在某种梦呓的状态下,远方的触须才会稍微抽动一下,那晃动幅度微乎其微,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但却足以证明尤古多拉希尔还活着。
“确实是长子的生物组织,只是变异的非常严重,本机判断不出他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数据终端在扫描了一根触须的浅层结构之后说道,“本机不敢太过深入,触须内部还有神经活动,而且不太稳定,他在这种状态下醒来肯定会大闹一番。”
“弥米尔还在持续安抚他。”郝仁点点头,“等咱们把其他地方都探索完了再刺激这个大家伙也不迟。”
“分头找找吧。”薇薇安眺望着远方,“这里似乎有些痕迹。”
薇薇安召唤出大群蝙蝠,从高空向四面八方俯瞰着周围的地势,很快便找到了那片出现在监控画面上的地区。那是一片位于河岸的战场废墟,它离威格律特平原的主战场有一段距离,但惨烈情况却毫不逊色,薇薇安认为这里是诸神黄昏的开端战场:来自其他空间的霜巨人、火巨人和各种恶魔鬼怪们就是通过这里的彩虹桥冲入阿斯加德的。
英勇的海姆达尔在这里和入侵者进行了殊死搏斗,但这位守门人最终与洛基同归于尽了。
这片小战场位于两条巨大触须的夹缝中,整体呈三角形,就像被两条小型山脉夹着一样,之前在瓦尔哈拉看到的监控画面与这片区域的特征完全吻合,但郝仁在这里没发现任何人类活动迹象。
“没有气味。”莉莉趴在地上嗅来嗅去地跑了一圈,回来跟郝仁报告,“我可以肯定至少在三个月内这里是没人来过的。不过这里确实有些人类活动的痕迹,有些尸体身上的装备被收走了,还有些东西上带着新旧不一的切痕。”
“听上去像是‘战场拾荒者’。”伊扎克斯嘀咕了一句,“两千多年了,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幸存下来么?”
“不敢相信他们是怎么在致命的魔能辐射下活到今天的。”薇薇安摇着头,随后她的视线突然被不远处的什么东西给吸引了,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边。
郝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一条最为巨大的触须从前方的大地尽头冒出来,一路延伸向天空,而触须上覆盖着一层支离破碎的斑斓水晶,水晶尽头有着一扇环状的结晶门,那大门不断旋转着,不稳定的光芒从中泄露出来:这些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彩虹桥”。
在这条支离破碎的水晶长桥前,有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正逆着天光傲然挺立着。
这是一名须发浓密的阿斯加德战士,他身上穿着亚萨神特有的合金铠甲,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胸口的护甲更是已经深深凹陷下去:那里是他的致命伤所在。这名战士就这样迎面站在彩虹桥前,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正在做出准备扑击的姿态,而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转过身子。在他身后,一柄断裂的长枪抵着他的腰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恐怕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站立的。
两千年的岁月同样严重风化了这名战士的容貌,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尸体竟然并没有彻底腐烂,他只是在风中变成了一具干尸,就好像守桥的使命仍然压在他肩上,让他硬生生抗住了时间的碾磨一般。
“海姆达尔……整个亚萨园都倒了,你竟然还没有倒。”薇薇安来到这名战士身边,有些感慨地轻声说道。
“令人钦佩。”加拉卓尔将双手摊开托在身子两侧,上半身微微前倾,以一位巨龙之王的身份对这名战士致敬,她并不知道海姆达尔是什么人,但作为尚武的黄金龙族,她对对方的战斗意念表示着敬意。
薇薇安又指着另一个方向:“然后那边是洛基,死无全尸,可悲的家伙。”
一具相当巨大的男性尸体就倒在海姆达尔前方,他的骨骼粗大异常,体型完全超过了正常的亚萨族人,这具尸体身首分离,其躯干倒在十米开外,头颅却滚落在海姆达尔脚下。
“洛基是霜巨人的后裔,最早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邪恶,可后来却一天天变本加厉,有人认为这是他体内源自巨人的邪恶血脉在逐渐苏醒,但我现在猜测他是接触了尼伯龙根区域的世界树汁才发疯的。黑龙尼德霍格长年累月地在冥界底层啃食尤古多拉希尔的根须,长子的源血污染了三分之一的海姆冥界,并浸透群山,一直渗进尼伯龙根的水源里,洛基曾经去调查尼伯龙根的水源问题,回来之后就有点不正常了。”
“你跟海姆达尔挺熟?”郝仁好奇地问道。
薇薇安摇摇头:“并不是很熟,但我对他印象很深。海姆达尔是个木讷的家伙,而且格外死板,他守门的时候一丝不苟,即便我是奥丁的朋友,也不止一次被这个愣子挡在彩虹桥前。但除此之外,他的勇敢和忠诚在九界之中无人能比。”
莉莉抓抓头发:“我怎么突然觉得北欧这帮异类都成了好人,解放全人类的猎魔人反而成反派了?”
“因为所有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而且不管正派反派,都总会有英勇之士,勇气不分阵营。”薇薇安轻轻摇头,“你在这里会感慨北欧诸神昔日的英勇无畏和顽强斗争,但如果你回到那个年代,看一看那时候人类的生存环境,你就会感叹奥丁和他的追随者们冷酷无情,自私暴戾。说到底,亡族灭种之战根本不分正邪,整个神话时代起起伏伏,最终结果就是人类和异类交换了生存空间而已。而人类是地球真正的原住民,异类只是一群啃老本的异界来客,所以这个世界终究还是人类的。在这整个过程中,猎魔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起到了‘解放人类’的作用,所以站在人类的角度看,他们就成了‘正义’之师。”
南宫三八在海姆达尔的遗体周围绕了一圈,这时候突然发现了些东西:“哎,你们来看看这个!”
郝仁过去查看情况,原来南宫三八发现了一堆小小的仪祭用品:就在海姆达尔身旁几米远的地方,有几块石头被规律地堆叠在一起,石头上摆放着带花纹的陶罐和生锈的矛尖。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几乎和周围的战场废墟混在一块难以分辨,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来是个小小的祭台。
数据终端立刻飞过去检查了一下:“年代……最后记录是一百年前。”
“有人在祭奠海姆达尔。”郝仁与薇薇安交换了个眼神,“肯定不是那个疯掉的瓦尔基里。”
“恐怕是那些‘战场拾荒者’们。”伊扎克斯抬头看向彩虹桥,“他们是穿越这道门过来的。”
在战场遗迹上又留下一些监控探针之后,郝仁一行踏上了那条格外粗大的长子触须(或者说“世界树”的枝桠),彩虹桥在他们脚下一路延伸。
在古老的北欧神话中,“彩虹桥”是一座从亚萨园延伸出去的光筑长桥,亚萨诸神们用云端彩虹和不可思议的神力铸造了这座桥梁,用它来连接人间与神国的道路,但实际上连接各个异空间的空间裂缝是在亚萨园建立之前就已经依附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而生的东西,彩虹桥只是一种稳定装置,用来将这些空间裂缝固化,并且人为控制它们的开启和闭合:亚萨神们用这种方式确立了自己“神国”的封闭和不可侵犯,也约束着九大王国的秩序。
在诸神黄昏的那一天,巨人和怪物的大军强行冲击阿斯加德这一端的彩虹桥入口,洛基则里应外合地破坏了原本用来保护传送门的约束器,于是在一次严重的过载之后,彩虹桥被破坏了,水晶步道断裂成千百块碎片,而桥梁尽头的那道传送门则再也无法关闭,变成了永久的半开启状态。
水晶步道尽头的环状传送门规模甚大,看上去甚至可容纳一架大型客机轻松出入,传送门的大量组件在空中不断运行着,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薇薇安来到大门前,随手将一只小蝙蝠扔进去,同时对身边人解释:“阿斯加德境内的彩虹桥只有一座,但却可以通往其他全部的八个异空间,通过改变这道圆环的转动方式,就可以把大门映射到其他几个王国的路径上。而如果彩虹桥的守卫长——也就是海姆达尔——阵亡的话,彩虹桥的映射关系就会立刻被打乱并且固化下来。”
郝仁皱着眉:“也就是说,现在咱们没办法确定传送门对面是哪个王国,也没办法确定任何一个王国的具体位置?”
薇薇安叹了口气:“奥丁的左眼中镶嵌着一块宝石,这块宝石可以映照出九大王国的真实路径,也能在海姆达尔死亡之后重新恢复对彩虹桥的控制。原本我想的就是到这里之后首先找到奥丁的尸体,然后借助宝石的力量逐一探索其他异空间并找到弥米尔的飞船。但现在奥丁下落不明,咱们就只能一个王国一个王国地找下去了。”
这时一缕血雾从传送门中飘了出来,并在薇薇安手上重新凝聚成小蝙蝠的模样。
“对面情况不妙。”她皱起眉,“我觉得那里不可能有生命幸存下来。”
尽管郝仁已经猜测过彩虹桥另一端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也猜测了薇薇安口中的“魔能辐射”有着什么样的破坏力,但直到他和众人踏出传送门的一刻,他才意识到阿斯加德之外的王国现在是何等惨状。
他们越过彩虹桥的螺旋门,一步踏入了仿佛炼狱般的地方。
大地被烧成灰烬,世间万物崩坏成灰,郝仁站在这一侧的彩虹桥残骸上向远处眺望,所看到的每一寸土地都呈现出严重扭曲的迹象,巨大骇人的裂谷随处可见,裂谷中冒着滚滚浓烟,仿佛那地裂中的无尽业火直到今天还没有烧尽一般。而裂谷之外,则可以看到连绵成片的污绿色玻璃体覆盖着一切。那些玻璃体发着荧光,其形态仿佛恶心的粘稠流质,它们一团一团地分布着,从彩虹桥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这些玻璃体就是魔能辐射的产物——空前强大的魔法能量,再加上猎魔人光束加农炮的催化震荡,所产生的混合魔能彻底烧融并毁灭了大地,将大地上一切有机物都变成了这种恶心诡异的、仿佛玻璃的东西,这些浸透魔能的残渣几乎已经不能被派上任何用场,它们就仿佛诅咒本身一样,灼热而令人作呕地覆盖着大地,令这里即便再过几千几万年都寸草不生。
一片被灰烬与尘埃统治的天空笼罩着大地,厚重的尘埃云层几乎遮蔽了一切光芒,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令这炼狱般的世界更显恐怖阴沉。
这里是烧尽的世界,是一切繁华生机都被熔炼成渣之后的世界,空气中充斥着致命的毒气和辐射,天空不再有光明照耀,生机断绝,万物侵染,没有生物可以在这种环境下繁衍生息——至少绝大部分普通物种都不行。
五月有点害怕地抓着郝仁的胳膊,伸长了脖子使劲眺望远方试图寻找一丝生机,但很显然她是找不到的。在这个被彻底焚烧的地方只有唯一的生物还存活着,那就是大陆边缘的那些触须。
强大的尤古多拉希尔,它那些贯穿大陆的触须即便在这里都仍然能够存活,现在众人就站在他的其中一条触须上,而另外十几条触须则在远处微微摆动,银白色的诡异符文同样在这些触须上闪闪发亮。然而这些生物组织并不能给这里带来一丝一毫的生机与温暖,恰恰相反,这些诡异的东西只能让这里显得更加阴森恐怖,犹如深渊之中的噩梦。
这一侧的彩虹桥和阿斯加德的彩虹桥一样,仅有螺旋门还在运转,覆盖在尤古多拉希尔枝桠上的结晶步道都已经支离破碎了,而且由于魔能的侵蚀,这一侧的结晶步道呈现出更惨烈的状态。郝仁走在前面,带领众人沿着长子的触须慢慢走向那片彻底死去的大地。他之前见到了阿斯加德在经历过诸神黄昏之后的模样,当时他以为那便已经是相当惨烈的废土了,然而到了这里,他才意识到阿斯加德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尽管那边也被战火所毁,可跟这里比起来,那边完好的简直像是天堂。
“这是哪个王国?死之国尼伯龙根?瓦特阿尔海姆?姆斯贝尔海姆?”南宫三八忍不住念叨起来,“总不至于是米德加尔德吧……惨成这样。”
“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薇薇安紧皱眉头,“我从没想到魔能燃烧的如此剧烈,竟然……这个空间被彻底焚烧了一遍,所有东西都面目全非,山脉崩塌,河流蒸干,我也不知道咱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咱们在监控录像上看到的那些‘战场拾荒者’就是穿越彩虹桥来到阿斯加德的。”郝仁看向薇薇安,“也就是说他们穿越了这片废土,你觉得谁能办到这点?”
“亚萨神中的强者或者火焰巨人应该能在这种环境下勉强生存,但肯定不能长期生存:这里没有水和食物,看上去也不大可能产出那些东西。另外监控录像上的人影不管从穿着打扮还是体貌特征判断,都明显不是巨人或者亚萨神,我看着倒更像是米德加尔德的人类。”薇薇安说着,无奈地摊开手,“人类是绝对没法在这里生存超过十分钟的,我没法解释这个问题。”
众人走下彩虹桥,在这个死去的世界探索着。这里没有任何遗物可以收集,也没有战场废墟之类的东西能够用来考察,魔能风暴平等地摧毁了这里的一切,留下的只有毫无价值的余灰供人瞻仰。
如果这里找不到任何东西的话,郝仁的下一个目标是距离此地一百多公里的另外一座彩虹桥,那里有一道大门可以通往下一个“世界”。
根据薇薇安的说法,除了阿斯加德只有一座“万能彩虹桥”之外,其他八大王国都各自有两个空间通道,可以分别指向两个王国。当海姆达尔战死之后,这些空间通道便两两连接地固定下来,将几个王国连接成了一个链条。
现在没有奥丁的宝石指引,郝仁他们没办法控制彩虹桥的映射,所以只能这么一个王国一个王国地走下去了。
原本郝仁对这个荒凉的大陆并没有抱任何希望,但希望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这里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房东!这边有东西!”
跑在最前面到处乱窜的莉莉突然在一座小丘前停了下来,转过头对这边大声叫道。
一行人赶了过去,莉莉指着地上的一堆物体:“看上去像是人类留下的。”
几块被敲打成型的岩石整整齐齐堆叠在一起,石块周围散落着一些看不出意义的陶片和皮革碎片,而在石堆顶端,则插着一把金属铸造的手杖,手杖旁放着一个像是罗盘一样的小装置——这些东西或许是某种象征性的纪念品。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石板平放在地上,石板上用古代文字写着些东西。
郝仁弯下腰,用翻译插件辨认着石板上的字迹:“……寻光者塔纳罗萨安息于此,他的一生都致力于在九大王国寻找星火残光,然而至死未有丝毫寻获,这位勇士在华纳海姆倒下,愿先祖与瓦尔基里庇护他的灵魂,将他接引至永恒的国度。”
莉莉小心翼翼地翻开那石板,发现石板背面果然还有字:
“朋友,我将继续我们这段旅途,纵使只剩下一人,我也将抵达阿斯加德。愿你在永恒国度的宫殿中庇佑我,如我倒下,愿我们在永恒国度重逢。如果将来某一天还有新的寻光者出发,希望他们能看到这段文字,我们困于长夜,但至死向光芒前进。”
“寻光者……”薇薇安低声重复了这个字眼,“我没听说过北欧文化体系中有这个说法。”
“很显然,是在九大王国与主物质位面脱离之后产生的名词。”郝仁皱着眉,推理这段文字中隐藏的意义,“在华纳海姆倒下……也就是说,这里是华纳海姆?”
“华纳神们曾经的家园,这里原本水草肥美,有数条大河和一片内海,天空中常有幻光出现。”薇薇安看着周围被魔能完全破坏的土地,轻声叹息,“真没想到,它竟然变成这样。”
安东尼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座小小的坟墓,突然有所发现:“字迹很新。”
郝仁一瞬间精神起来:“刚留下的?!”
老法师立刻召唤出一个检定类的法球,这法球绕着那根金属手杖绕了几圈,随之消失不见:“时间不超过……两天,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魔能,根据魔能在金属表层的累积程度就可以判断它最后一次被生物触摸是什么时候。”
莉莉顿时蹦起来了:“留下这些东西的人恐怕还在华纳海姆!”
“分头去找!”薇薇安话音未落便呼啦一下子召唤出成群的小蝙蝠,黑压压一大群蝙蝠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阿斯加德那边的彩虹桥没有人员通过的迹象,这人恐怕已经出事了!”
郝仁、加拉卓尔、安东尼也立刻打开各自的随身空间,把随身携带的侦测探针全都释放出去。侦测探针和蝙蝠群很快便消失在华纳海姆混沌的天幕下,而一个飞速扩大的扫描区域则在数据终端和薇薇安的脑海中映射出来。
加拉卓尔面带忧虑:“这人说要前往阿斯加德,但咱们从彩虹桥那边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踪迹,他恐怕是迷路了。”
郝仁的心跟着沉下去:“在这鬼地方迷路……真不敢想象后果。那人能一路走到这里,但愿他还有更多保命的法子,否则咱们就迟来一步了。”
温德尔是一名寻光者——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名寻光者了。作为一个在九大王国中寻找残光之人,他的年纪已经远远超出要求,他的身躯过于老迈,精神已然萎靡,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不断提醒他,他已经完全不适合再参加这次远征,一意孤行只能迎来远死他乡的结局。
然而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温暖安逸的暮光之都,踏上这段有去无回的旅程。
并且是第二次启程。
温德尔曾经挑战过一次寻光之旅,当时与他同行的有二十八名伙伴——其中一半的人在通过第一座彩虹桥之后不久便因大意而死在魔能侵蚀的致命疾病之下,剩下的人则陆陆续续死在尼福尔海姆的致命毒雾中。那次寻光之旅行程未半便近乎全军覆没,最终,温德尔与队伍中仅剩的一名队友拖着残躯勉强逃回了暮光之都,而那唯一一名队友在回到家中的第三天便在噩梦与抽痛中悲惨地死去了。
可先祖垂怜,温德尔活了下来,并且一直健康地活到今天。
自从天地崩塌,光明遁去,这个世界被灼热的黑暗笼罩至今,有成百上千的寻光者在漫漫长夜中踏上了征途,他们潜入黑暗,在满目疮痍的世界残骸中寻找末日之后幸存的惨淡残光,然而从未有人带回过真正的好消息。绝大多数寻光者都像温德尔的友人们一样,变成了扭曲废土中的腐烂尸骸,连全尸都难以保存,而极少部分寻光者则是温德尔这样的幸运儿,他们在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狼狈不堪地逃回到庇护所中,在整个短暂的余生中都战战兢兢地给旁人讲述着那黑暗中的致命阴影和让人痛不欲生的魔能辐射。没有人会嘲笑那些吓破了胆并逃回来的寻光者,因为仅仅是踏出暮光之都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能在长夜中经历一番探险又活着回来的人,他们的存活本身便已经是值得称道的伟业了。
在所有这些寻光者中,温德尔是唯一一个活着从夜幕下返回,却又再次踏上征程的人。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称道他的勇气,认为他这种近乎失去理智的挑战精神足以与上古时代的那些恩赫里亚们相提并论,但温德尔对所有这些评价不屑一顾,他踏上征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兑现年轻时与妻子的一句承诺:在长夜中寻找到那残存的一线微光。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余生已经只剩下一次挑战机会,而暮光之都中恐怕再也不会有新的寻光者队伍出发时,他主动报名参加了最后一支远征队伍,在旁人看疯子的眼神中,他带着被祝福的护符出发了。
这最后一支队伍从暮光之都出发,成员只有十二人——有史以来人数最少的寻光者远征队。他们依照前人留下的路线,在九大王国的残骸中穿行,并尽一切可能搜索生机以及寻找长夜即将退去的征兆。
然而不管走到哪里,他们能找到的都只有腐烂扭曲的大地和充斥魔能的空气,尤古多拉希尔的残余枝干在这些可怕的世界残骸中穿插生长,却再也没有精灵泉水从这些枝桠中流淌下来。正如末日书中说的那样:世界树的枝干已经病变垂死,九大王国轰然崩塌,整个宇宙早已熄灭,苟延残喘的人类是无法扭转命运的。
队友一个个倒下,最健壮的博内姆因为不小心丢掉了护符而被辐射至死,勇敢的安德鲁掉进了大地的裂缝深处,海伦娜也死了,在穿过约顿海姆彩虹桥的时候她消失在大门里,却再也没有从大门另一端出现:空间风暴吞噬了她。最后队伍中只剩下温德尔和塔纳罗萨,然而塔纳罗萨也没挺过今天。
“或许我也挺不过去了吧。”温德尔蜷缩在他小小的营地里,老迈的身体裹着皮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烈焰炙烤,可皮肤却传来刺骨的冰寒,这是魔能侵入神经系统的征兆。他感觉有些讽刺:队伍里走到最后一步的人竟然是自己,那些比他年轻,比他灵活,比他健壮的人一个个都死在了他前面。
或许是曾经参加过一次寻光之旅带来的经验和对魔能的适应性让他多活了些日子,但也就到这里了。
又是一阵寒冷蔓延上来,温德尔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皮革,他看向自己的螺纹手杖和挂在手杖上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螺纹手杖则遍布裂痕。他知道自己迷路了,在埋葬塔纳罗萨之后不久就迷路了,这让他有些遗憾:如果不是这最后一点阻碍,或许他还是有希望抵达阿斯加德的,虽然他很确定自己即便抵达阿斯加德也会在短时间内死于辐射病,但他至少能亲眼看看那个传说国度,去确认那个支撑他一路走到这里的事实:
阿斯加德是否幸存了下来。
温德尔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块发黑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只有潦草的一句话:
“……阿斯加德……有光。”
这张纸是他的队伍在穿过瓦特阿尔海姆时找到的,被一具穿着寻光者装备的干尸牢牢护在胸口,塔纳罗萨认为那名寻光者是一百年前那支全军覆没的远征队的成员:一百年前出发的那批寻光者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有可能成功搜索所有王国的精锐之师,暮光之都几乎把最后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然而这支队伍最终却无一人生还,这也间接导致了“寻光者”这一特殊群体的末路。
根据纸条上的内容,塔纳罗萨推测一百年前失踪的那些寻光者成功抵达了九大王国的最后一片残骸——阿斯加德,并在那里找到了生机尚存的证据,然而这支队伍却没能活着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到暮光之都去。
正是这张纸条上的内容让温德尔坚持到了这一刻,他已经不奢望可以回到暮光之都,他只希望至少能看到阿斯加德,哪怕是爬过去也好——好了却自己此生遗憾。
然而目前看来,遗憾终究是要变成遗憾了。
又是一阵幻觉中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温德尔感觉自己的神智正在渐渐沉入无底深渊,他再次尝试裹紧身上的皮革,然而这次他却是连手指的动作都无法控制了。随着眼皮渐渐变沉,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暮光之都,回到那个被一层淡黄色光膜覆盖、充斥着机油气味、到处都是蒸汽与烟尘的狭窄都市。他的小小工坊又出现在眼前,他亲爱的萨莎也活了过来,她站在工坊门口,穿着旧围裙,满脸哀伤地看着这边。
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却感觉视野渐渐变窄,渐渐变暗,最终,一切都远离了。
然而在他完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一道微光出现在远方。
一枚侦测探针找到了迷途者,郝仁一行总算是在一切都不算太晚的时候赶到了对方身边。
他们在距离彩虹桥足有上百公里的旷野中找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营地,小营地中只有一个浑身裹着破旧皮革,佝偻而虚弱的老人。老人当时正发着高烧,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光泽,呼吸微弱的仿佛随时要消失,老法师安东尼立刻便判断出这是严重的魔能侵蚀症状。
“他已经快死了。”安东尼一边在营地周围设下隔绝魔能的屏障一边说道,“但还没彻底死掉,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当隔绝魔能的屏障建立起来之后,那名虚弱的昏迷老人情况立刻便稳定下来,虽然还远未好转,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死亡威胁。在老法师忙着布置各种净化法阵的时候薇薇安上前检查了一下这名老人的情况,她很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人类。
虽然与现如今地球上的人类有些差别——这可能是长期生活在异变的环境中导致的变异现象——但这名老人确实是个人类。
“他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到现在的?”薇薇安感觉很不可思议。
加拉卓尔在老人身边寻摸了一下,找到一个散发出魔力波动的东西:“大概是这个护符的功效,我刚才感应到这东西形成了一个屏障,在持续过滤空气中的魔能和毒气,不过它的效用似乎快结束了,过滤效果很不好。”
郝仁接过护符,随口说道:“看来这就是‘寻光者’了。”
而此刻,在安东尼的全力救治下,那名生命垂危的老者终于渐渐恢复过来,并慢慢睁开眼睛。
在安东尼的努力救治下,老人终于渐渐睁开了眼睛。
然而他却似乎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他看到眼前的陌生人既没有表现出惊慌,也没有表现出好奇,只是睁着眼睛愣愣地看了郝仁和安东尼一会,良久才低声咕哝着:“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郝仁这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获救了,他还沉浸在幻觉中呢。
“老爷子,老爷子。”莉莉用爪子戳了戳老人的胳膊,寒冰利爪的冻气让对方精神提振起来,“清醒一下清醒一下,你已经得救啦!你身上中的毒还有沾染的魔能都已经清除干净啦!”
老人费力地转动着眼珠,在莉莉和郝仁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才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突然深吸口气,用力撑着上半身想要坐起来:“你……你们是……你们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
“放松,别乱动。”薇薇安立刻伸出手按住对方的剧烈动作,“你被辐射弄的很虚弱,细胞修复还需要些时间。这里仍然是华纳海姆,不过你现在很安全,我们是路过的调查人员。”
“调查人员?!”老人显得有点混乱,“哪里来的调查人员!?你们也是从暮光之都过来的?是蒸汽议会……不对,看样子不像。你们难道……是从其他王国来的?!”
郝仁抓抓头发:“额,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暮光之都,我们是从尤古多拉希尔外面的某个地方……好吧看样子你更听不懂‘外面’是哪儿,好吧我们是从其他王国来的。”
他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老人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显得无比激动,甚至于大病初愈的他几乎一下子跳了起来:“其他王国!其他王国!黑暗中的残光!果然跟古书上说的一样……果然跟古书上说的一样……宇宙轰然倒塌,但尤古多拉希尔的灰烬中燃起了新的火光,新世界终究是会出现的……你们从哪来?约顿海姆?尼福尔海姆?瓦特阿尔海姆?难道是这华纳海姆?不对……我们已经穿过了这些王国,到处都只有一片焦土……情况最好的是约顿海姆,但那也只剩下一片沙漠……阿斯加德?难道你们是从阿斯加德来的?!”
郝仁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怎么会一下子这么激动,但他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他握着老人的手努力让对方镇定下来:“你先冷静点——我们之前确实是从阿斯加德过来的,不过我们……额,好吧,我们是从阿斯加德来的。话说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么?”
老人用了很长时间才稍稍平静下来,在提到那些死去的队友时,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悲哀:“是啊,只有我一个活下来的,我们出发的时候有十几个人,但其他人都死了。我正在前往阿斯加德,我就知道那里一定还有残光存在,哪怕只是过去看一眼也是好的……但我没挺住。你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你们也正在九个王国中寻找其他幸存地?”
“我们的事情稍后再说。”南宫三八突然凑了过来,“老爷子你是从哪来的?能说说你的事儿不?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类聚集地?”
“我叫温德尔,温德尔·弗朗。”老人这才想起做自我介绍,“我来自暮光之都,长夜中的最后堡垒,我是一名寻光者,就是在长夜中寻找残光之人。我不知道暮光之都外还有没有其他国度……除了阿斯加德之外。”
“嗯,很高兴认识你,温德尔。”郝仁点点头,并顺便介绍自己身边的人,“你可以叫我郝仁,这些是我的朋友们,薇薇安,莉莉……”
等双方各自介绍完之后,薇薇安立刻问道:“暮光之都在什么地方?”
“很久以前它被叫做米德加尔德。”老人苦笑着,“古书上是这么说的。但自从世界崩塌,白昼结束,米德加尔德大陆便被黑暗笼罩了,大陆上近九成的地方都已经不能生存,剩下的区域被光幕保护着,一位伟大的古圣是我们的庇护人。阿斯加德情况怎么样?那里也有一座暮光之都么?”
“按照你的描述,阿斯加德应该比你老家那边情况好很多。”郝仁叹了口气,同时突然想到什么,“你说你是寻光者,寻光者都是你这样的打扮么?”
“是的。”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这些被祝福的东西可以让寻光者抵挡黑暗中的力量。”
“那么一百年前应该有一队跟你一样的人抵达过阿斯加德,他们还在彩虹桥前的战场上祭奠了海姆达尔。”郝仁皱着眉,“他们没把消息带回去么?看你的样子好像完全不知道阿斯加德的情况。”
老人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羊皮纸:“他们没能把消息带回去。我知道一百年前的那批勇士,一百名最勇敢的人,他们肯定是找到了阿斯加德,但他们在返程的时候全军覆没了。”
薇薇安接过羊皮纸看了看,发出一声叹息:“命运弄人。”
毫无疑问,老人提到的一百年前的那队百人勇士就是瓦尔哈拉监控录像里出现的那群“战场拾荒者”,伊扎克斯的猜测有误,那些人并不是在战场上寻宝,而是在调查其他空间的存续情况。
当时录像里只出现了五个人,其他九十五人的命运可想而知,而即便是录像中出现的五个人,他们最终也未能成功把自己的发现带回去。
伊扎克斯突然凑了过来:“能带我们去你的暮光之都么。”
温德尔看到伊扎克斯那张大脸顿时被吓了一跳,刚才郝仁作介绍的时候他还没仔细看,这时候一下子惊呼起来:“先祖啊,巨人的后裔!!”
伊扎克斯:“……”
“额,这个不是巨人,虽然当年的巨人确实也这么丑。”薇薇安尴尬地摆着手,“咱还是谈谈暮光之都吧。”
温德尔自然是不假思索地点头。事实上在见到眼前这群陌生人之后,一种奇特的狂喜与不真实感已经完全笼罩了他的内心,在这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下,他觉得自己几乎什么都会答应对方——只要这一切不会像梦境一样消散就好。
而直到踏上返回米德加尔德的旅途,温德尔仍然没能从这种晕头转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我……应该先去看看阿斯加德。”在路上,温德尔突然说道,“我还是不敢相信……”
“哦,这个简单。”加拉卓尔点了点头,随手掏出自己的数据终端,“给你看录像就好了。你要真想实地考察的话那等我们忙完正事再说,到时候你有的是机会到处参观。”
数据终端骤然投影出阿斯加德的风景,有广袤的平原,扭曲但仍然遍布翠绿的丛林,金碧辉煌的亚萨园废墟,还有清澈透亮的天空。尽管阿斯加德同样被诸神黄昏所毁,亚萨园外遍布焦土废墟,但比起已经彻底化为扭曲异境的其他几大国度……
阿斯加德如天国般美好。
温德尔起先被“数据终端”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吓了一跳,但他很快便被全息投影上的风景给深深吸引了。他仿佛沉迷一般盯着影像上的东西,直到加拉卓尔不耐烦地在旁边咳嗽他才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从未见过这种……”温德尔摇着头,神情中三分激动七分困惑,“我没见过这种景象,我在一些古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但我不知道它实际看上去竟然是这样的。这……真漂亮。难以置信,在世界的角落,有个地方竟然已经复苏到这种地步,我们应该早点知道的,暮光之都的蒸汽议会们应该早点知道……”
“给我们讲讲暮光之都。”薇薇安突然说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们是怎么在九大国度崩溃之后活下来的?”
“在这之前咱们最好还是换个交通工具。”安东尼看了温德尔一眼,“看样子走这么一段路之后你已经恢复差不多了,你晕机么?”
“晕机?”温德尔有点疑惑。
老法师抬手一招,他那极具魔幻色彩的球状飞行器随即凭空出现:“我说的是这个,飞行器。”
不出所料,温德尔在看到球形飞行器的时候异常惊讶,显然这个先进的太空-大气层通用穿梭机有些超出他的预料。然而很快,老人便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他只是若有所思:“暮光之都也有可以飞在天上的机器,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斯加德是古代神明的国度,这东西怕是你们从古代传承下来的吧?”
“暮光之都也有飞行器?”郝仁则是另一层惊讶,“我还真对你们的社会情况好奇起来了。”
温德尔随着众人一同乘上了球形飞行器,在安东尼的控制以及薇薇安的引导下,飞行器向着另外一座彩虹桥飞去。随着大地尽头逐渐出现在远方,那些庞大的触须群落也逐渐映入了众人眼帘,长子的触须是这片炼狱中唯一还生存着的东西,除了这些触须,华纳海姆已无一丝生机。
看着这样的环境,众人很难想象温德尔的族人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给我们讲讲暮光之都。”南宫五月好奇地看着温德尔(她这时已经变为人形态),“那是个怎样的地方?你们又是怎么在天地崩溃之后生存下来的?”
“天地崩溃……”温德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那场两千多年前的战争,你们都知道那场灾难——我不知道阿斯加德那边保留了多少历史,但在暮光之都,有许多古书记载着当年的东西,也有很多学者专门研究这些事情:毕竟被困在屏障里,他们也没别的东西可研究了。据我所知,众神的战争打破了世界的平衡,尼德霍格的啃噬让伟大的世界之树变得虚弱无比,于是外神趁虚而入,点燃了这个世界。大火焚烧三年不息,一直燃尽了整个宇宙所有的光芒,于是长夜降临,黑暗中只有一片灼热。米德加尔德也被笼罩在一片灼热中,在短短几天内,人口便锐减至不足一成,眼看世上所有生机就要毁灭,然而这时一位古圣突然出现在人群中,这位古圣被称作‘旅者’,他唤起了某种沉睡在大地深处的伟大力量,用大地之力形成一道屏障,阻挡了长夜中的剧毒和邪火,这道屏障内便是暮光之都。”
“暮光之都对我们而言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王国,虽然比上古时代的任何一个国度都要小,但我们仍然在那里面生存下来,并且存续了两千多年。暮光之都最早是由几座城邦连接而成的——屏障的笼罩极限就是那么大,几座城邦之外的地方全都毁灭了——而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不断在屏障内建设家园,到现在暮光之都内已经没有一寸空余的土地。我对那里最大的印象就是拥挤,拥挤而陈旧,各个年代的建筑,从一千年前的到一百年前的,全都混乱不堪地拥挤在一起,空气中到处都是烟尘,蒸汽工坊的汽笛声经常在半夜响起,大齿轮嘎嘎作响,机车有时候会轰隆轰隆地从暮光之都的中线穿过,带来的震动几乎让人怀疑整个城市都会被它震塌,临街窗户外面挂着的衣物经常会被穿过街区的怪风吹落——一直掉到城市最古老的深渊里去。那座城市被建造的太大了,太高了,太旧了,连城市的建造者和规划者都不知道那些层层叠叠的房屋下面究竟是什么结构,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们的城市就像一座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巢穴,已经堆叠的几乎快要触及到天空的屏障,每次我一睁开眼,都会觉得那昏黄的天空就要塌下来似的。”
莉莉自言自语了一句:“听上去很不安全。”
“是的,很不安全,但很少有人会这么想。”温德尔咕哝着,“大家都住习惯了,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城市有什么不对,反正一切目前看上去都很稳定。但钻研古书和研究机器的人不会这么想,我们知道暮光之都是有限的,城市的寿命更是有限的,世界已经熄灭了两千多年,我们依靠一点余烬存活了太长时间,一旦这点余烬也熄灭,那就完了。”
“于是出现了‘寻光者’?”薇薇安好奇地问道。
温德尔轻轻点头:“有这方面原因。”
自暮光之都建成之日起,人们就时刻牢记着外面的世界已经焚毁的事实——他们恐惧外面的黑暗长夜,恐惧城市内的光芒也终有熄灭的一天,恐惧整个世界会永远这么沉沦下去,而恐惧催生出了勇气,于是寻光者就诞生了。这些勇敢、好奇、不安分的人就是暮光之都的眼睛,他们带着其他人的祝福和期盼,勇敢地闯入黑暗,在世界残骸中寻找其他光芒,比如另外一个暮光之都,或者一块还没有被邪火烧毁的世外净土,或者……
黎明到来的征兆。
“有些学者认为长夜终会结束。”温德尔慢慢说道,“世界树尤古多拉希尔并没有死去,他只是在疗伤,当那些神圣的枝桠完成蜕变的时候,这个宇宙就会重新被点亮,那就是长夜过后的黎明,而黎明会首先从死之国尼伯龙根以及尼福尔海姆开始。寻光者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去寻找黎明到来的征兆,不过说实话……抱着这份希望的人并不多,包括寻光者自己,更多的都只是在寻找另一座暮光之都而已。”
说到这里,温德尔叹了口气:“然而即便这样,寻光者仍然越来越少,支持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少。在曾经,寻光者拥有崇高的地位,被视作挑战长夜的勇士,我们的前辈曾经被铭刻在暮光之都最底层的基石上,然而慢慢的,寻光之旅变成了不被人理解的鲁莽行为,因为一批又一批的人闯入黑暗,最终要么被长夜吞噬,要么疯疯癫癫地回来,极少有人能从夜幕中带回什么东西——要支持这样一群消耗甚巨的队伍,对暮光之都而言是沉重的负担。寻光者的总部原本是城市最宏伟的建筑,但现在也变成了城市底层阴沟里的暗巷区……”
老人声音低沉,最终意兴阑珊地结束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些了。”
“说实话,对群体而言这是个必然的选择。”加拉卓尔耸耸肩,“甚至不能说愚昧。为了群体的存续,大部分智慧种族都会过于谨慎,旁观者会认为这种谨慎是在错失良机,但大多数情况下,这能延长在绝境中的生存时间。”
温德尔表情古怪地看着加拉卓尔,感觉对方这种超然的说话方式怪怪的——然而这正是一个见惯了文明兴衰的审查官所作出的最中肯,也最真诚的评价。
由于加拉卓尔的这一番评价,旅程的后半段变得沉闷起来。
而在这沉闷的旅途中,郝仁他们看到了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在经历诸神黄昏之后的真实情况。
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之前在阿斯加德看到的景象令郝仁产生了错误的第一印象,他还以为诸神黄昏之后九大王国的情况也不是那么惨烈,但等他开始不断深入这一层层的异空间之后,他才认识到一次贯穿九层空间的大爆炸有多么大的破坏力。就像弹头打入目标之后会在目标体内产生远比表层恐怖的伤口,猎魔人的光束加农炮和魔能爆炸所产生的破坏也产生了类似的效果,九大王国的深层空间被摧残的极为严重。
华纳海姆变成了遍布毒气和辐射的废土;瓦特阿尔海姆已经被彻底撕裂,整个大陆一分为二地漂浮在一片虚空中,仅有那些贯穿大陆的触须将破碎的大地连接在一起;亚尔夫海姆动荡不休,一道被称作“狂乱”的风暴在黑暗中肆虐,这道风暴汲取空间中的魔力持续运转了两千年,如今几乎已经把大陆上的一切都彻底磨成粉末……
他们也看到了巨人的国度,约顿海姆,那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沙漠,无声,寂静,千百年如一日地凝滞在那里,让人疯狂的热浪从巨人城市的废墟中涌出来,到现在还在炙烤着那片大地。
然而比起三分之二大陆都被熔岩湖覆盖的姆斯贝尔海姆,约顿海姆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有这些王国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被黑暗笼罩。
烟尘与云层覆盖了天空,魔能激荡摧毁了各个国度的天光来源,看到那些国度的情况,郝仁便理解了为什么温德尔的族人会把诸神黄昏之后的时代称作“长夜”。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世界末日之后,夜幕降临,九个国度中有八个都被黑暗统治着,在那黑暗中,只有末日的余烬在发出微光,灼热而致命,躲藏在暮光屏障下的幸存者们战战兢兢,任何敢于向黑暗踏出一步的人都足以称得上勇士,更别提是那些敢于穿越九大王国的寻光者了。
众人并不需要穿越全部的九个王国才能抵达米德加尔德——事实上在海姆达尔阵亡之后,米德加尔德空间被固定在了九大王国的第七层,在这条固化的空间链条后面,还排列着死之国尼伯龙根以及冥界尼福尔海姆。据说那两个国度的情况比其他地方更加恶劣,但目前郝仁还不打算去那边。
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米德加尔德的暮光之都。
米德加尔德,在昔日北欧神系昌盛的年代,它是九大王国的“中庭”。据说奥丁率领着众神们在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上开辟了各个国度,并将中庭划分为人类生存的地方,而在薇薇安的记忆里,这块大陆实际上是北欧“诸神”们的人类实验基地以及观察测试场。但不管这里曾经是什么模样,现在它都跟其他国度差不多了。
米德加尔德的天空呈现出微红的铅色,极为暗淡的天光几乎与午夜无异,浑浊浓重的云层覆盖在干枯扭曲的大地上,昏沉沉的仿佛即将崩塌下来。而在天幕之下,被烧焦的土地已经看不出昔日面貌,那纵横交织的沟壑之间不断有浓烟和毒雾喷涌出来,长子的触须从一些最为巨大的地缝中蜿蜒探出,在灾后的土地上形成了一道道仿佛山脊样的突起。米德加尔德曾经有数条流经整个大陆的河流以及一片青翠群山,但现在河流已经干涸,群山变得光秃秃一片,在那焦枯的群山之间,就隐藏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火种:暮光之都。
球形飞行器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滑行着,渐渐靠近前方的能量反应源,暮光之都的情况则通过全息投影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座规模空前绝后的城市,但也是一座混乱、陈旧、摇摇欲坠的城市。郝仁看到在群山之间笼罩着一层昏黄的屏障,那屏障呈半透明状,形状并不规则,就像有人勉力把它扩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在屏障内部,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建筑群,那些建筑物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就像某种病变增生的生物组织一样充填着屏障内的每一寸空间,正如温德尔描述的一样。
球形飞行器在距离暮光之都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安东尼问道:“入口在什么地方?”
温德尔显然有点不太适应这种从空中俯瞰的视角,他站在平台边缘辨认了半天才搞明白城市的方位,抬手指着屏障边缘靠近群山的一角:“那里是其中一道大门。”
“出入需要什么手续么?”郝仁随口问道。
温德尔只是无声地耸了耸肩:“手续办给谁呢?”
郝仁很快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屏障里面是人类仅存的避难所,屏障外面是生机断绝的无尽黑暗,这几乎可以被视作是一道生者与死者的单向通道,除了寻光者,谁会胆敢从大门出去?而这片黑暗永夜中,又有谁会从大门外面进来?
或许在千百年前,暮光之都的大门还有过关隘,但现在,即便有关卡恐怕也形同虚设了。
“进去之后我们恐怕不得不和蒸汽议会打交道。”温德尔说道,“他们管理着这个城市。”
老人在提及“蒸汽议会”这个名号的时候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尊敬中还夹带着一丝不满:他尊敬城市的管理者,但这个“蒸汽议会”对寻光者的事业并不怎么支持。事实上,作为一个务实的统治集体,正是蒸汽议会在不断削减寻光者们的队伍规模,并在前不久下达了不再派出寻光者的通告。
这让温德尔对议会的感情十分复杂。
“蒸汽议会?我们对这没多大兴趣。”薇薇安摇了摇头,“我们想先见见你们的‘古圣’,他到现在还庇护着暮光之都是吧。”
一个在两千年前突然冒出来,并一直庇护米德加尔德人类至今的“古圣”,这让薇薇安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她隐约猜测到了这个古圣的身份,而这也正是她前来此地的重要原因。
温德尔惊讶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古圣当然还在庇护我们……但你们要见他恐怕不那么容易啊。”
郝仁眉毛一挑:“他不见人?”
温德尔摇摇头:“古圣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现在只有下层区的看护者们能见到他。暮光之都中想要面见古圣的人千千万,但普通人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薇薇安微微一笑:“我们是从其他国度来的,我觉得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引起古圣的兴趣了。”
温德尔的表情瞬间变化了一下,显然对薇薇安这句话甚为认可。他略一沉吟:“好吧,有道理,古圣如果听到你们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可以通过寻光者的组织帮你们传个信进去,我们和看护者还是有点交情的。但不管怎么说,蒸汽议会肯定都会关注到你们——他们管理着整个城市,屏障内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们。说实话,我想尽可能不要招惹到蒸汽议会,他们……很保守,恐怕会施加阻拦。”
郝仁摆了摆手示意这无关紧要,随后安东尼便控制着球形飞行器向暮光之都的大门靠拢过去。
在距离那道屏障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飞行器便缓缓下降,一行人直接在城市外面的荒凉地带着陆:为了不引起太大骚动,他们可不能开着这么大个空天穿梭机飞进去。
还未抵达屏障入口,郝仁便看到了那光幕之外的情况。
屏障外面是一片干枯扭曲的土地,这片土地也曾被魔能风暴侵蚀,大地上的一切都呈现出严重风化的迹象,而那严重风化的地表景观中赫然依稀可见一片相当古老的建筑群:它们恐怕是两千多年前的城市遗迹。
这片遗迹就紧贴着暮光屏障,其中一些残骸废墟甚至是被屏障一分为二的!
“那是上古时期的城市‘卡姆希伦’。”温德尔站在郝仁身边解释道,并好奇地摆弄着脖子上套着的维生项圈:这个小小的装置比他原本的魔法护符可要先进多了,他戴着这个东西走在魔能辐射中根本毫无感觉。
看着那被光幕一分为二的建筑废墟,郝仁当然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生与死,一墙之隔。”
“屏障升起来的时候,这座城市正好位于它的边缘,于是整个城市被一分为二,一半城市幸存下来,现在已经融为暮光之都的一个街区,而屏障外边的部分就变成这幅模样。”温德尔苦笑着摇摇头,“当时这边还没有大门,所以留在外面的人都死了。”
莉莉站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大石头上登高望远,突然发现光幕外的黑暗旷野中竟然也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顿时很惊讶:“屏障外面居然有人活动?!”
“那是采集者们。”温德尔点点头,“暮光之都里面的资源总是有限的,我们不得不冒险从外面的黑暗中开采矿石回来,学者们研究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我们才能在暮光之都附近开辟出三个矿场,可惜再远点的地方就不行了。跟我来吧,进去大门之后我知道一条路,从那里走的话能尽量不引起麻烦。”
队伍在黑暗中前进,前往那道散发出柔和黄光的宏伟光幕。
暮光之都正如它的名号,在这长夜笼罩的米德加尔德大陆上充当着文明的最后一座灯塔。
他们用了半个小时穿过屏障外的城市废墟,在越过一大片风化坍塌,几乎与乱石无异的建筑残骸之后,一道可容三辆卡车并排前行的光环出现在大家眼前:这道光环被镶嵌在暮光屏障上,光环内的光幕明显比外面稀薄,这里就是大门。
“这是什么?”郝仁惊讶地看着大门外的东西。
在暮光之都的大门外是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土地,这里错落无序地排列着上百座雕塑,全都是神态各异的男女老少,这些栩栩如生的人像有的正抱头痛哭,有的正互相搀扶,有的正努力挣扎向前爬行,而最令人瞩目的是雕塑群最前面的一座:这是一个坐在地上的老人,他的双腿都已经萎缩变形,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朝大门,招手微笑。
就仿佛是在对整个暮光之都招手微笑,又好像那道光幕的对面站着某个人,而老人正在对他挥手道别。
对此,温德尔只说了一句话:“屏障升起来的时候,有半座城市留在外面。”
那静静伫立在黑暗中的雕塑群是暮光之都最早期的建设者们留下的,当他们终于将屏障内部的城市结构稳定下来,并能够顺利控制屏障开闭之后,昔日被分割在城市内的那批人便在大门之外留下了这些东西。如今两千年的时光已经过去,这些雕塑经过了不知多少次重修和替换,但却仍然百分之百地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它们在黑暗中伫立着,时刻提醒着暮光之都的幸存者们牢记他们曾经逝去的一切——屏障之外的整个世界。
关于这些雕塑,如今有许多个版本的故事流传,但即便不了解这些故事,郝仁也能从那神态各异的雕塑脸上看出很多东西。据说这每一尊塑像都是确有其人,是在暮光屏障升起来时最后一批在大门外倒下的先人们,温德尔对这些雕塑的故事耳熟能详。
于是在温德尔对雕塑群的叙说中,一行人跨过了那道光环之门。
郝仁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一道若有若无的风壁,那层庇护整座城市的光芒护盾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走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那东西的厚度。在穿过屏障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那充斥在空气中的灼热气息和有害辐射被完全隔绝在外面,而一股不怎么好闻的烟尘气息则扑面而来。
他抬头四顾,发现这城市入口竟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明明是庇护所的重要大门,周围却连个像样的岗哨都看不到,更罕有人烟。这里入目之处到处都是破旧而高大的灰黑色建筑,两座歪歪扭扭的塔楼对称耸立在两侧,塔楼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参差不齐的金属结构,一条倾斜向上的宽阔坡道在眼前延伸出去,坡道两侧全都是高低错落的废旧设施和灯光稀疏的楼宇,金属管道和钢缆就像蜘蛛网一样在建筑物上空纵横交织着,烟尘在这些“蛛网”间盘旋,看上去雾蒙蒙一片。
而视线顺着那倾斜向上的坡道延伸,可以看到暮光之都就像一座螺旋向上的土堆般堆积起来,层层叠叠的建筑物一直无限向上堆砌上去,就如同建筑物过于拥挤,以至于把整个城市的地形都挤成了肿包一般。在那些堆叠建筑之间,时不时便可以看到有一团团白烟升腾起来,隐约可见白烟冒起的地方有巨大的机械装置在运转,轰隆轰隆的声音在整个城市中回荡着,单调又令人烦躁。
“那是大锅炉。”温德尔在回到故乡之后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尽管他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踏上了寻光之旅,但人的感情终究是无法回避的,能再度回到这里让他心中充满喜悦,“那里有最大的蒸汽锅炉,整个城市一半的动力都是依靠几座大锅炉提供的。”
“蒸汽锅炉?”郝仁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你们是用蒸汽动力的?”
“是啊,伟大的蒸汽科技。”温德尔感慨着,“据说这东西原本是上古时代的巨人族创造出来的,火焰之王史尔特尔就是所有蒸汽力量的掌控者,但当诸神陨落,天地崩溃之后,蒸汽的力量散落人间,渐渐就变成了人类也能掌控的东西。我曾经也有一座工坊,我擅长制作齿轮机关——不过很早以前工坊就关门了。”
郝仁哦了一声,视线投向四周。他注意到即便这个出入口荒凉破败,却也不是毫无人烟,从那些看上去已有百年光阴的破旧建筑物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了很多人影。这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邋里邋遢,神情怪异,他们惊讶地看着有人从城市外面进来,远远地逡巡着不敢靠近,随后终于有人认出了温德尔是一名“寻光者”,于是那人发出一声惊呼,转身便飞快地跑掉了。
跟着他一起跑掉的还有几个人。
“不用管这些人。”温德尔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们是城市外缘的‘矿工’,长期接触外面的辐射环境,这些人多少都有点神经质。他们值得尊重,但仍然无法融入内层区的社会,所以都聚集在这里。”
“矿工”,顾名思义就是负责采集资源之人。但在这暮光之都,矿工的工作意味着要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他们是负责去城市外面采集资源的——暮光屏障之外。
这些人每天要穿着沉重的护具出发,乘坐蒸汽机车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城市,前往茫茫黑暗中的采掘场。采掘场有小功率的防护装置,但完全无法和强大的暮光屏障相提并论:这些矿工因此便长期暴露在致命的魔能辐射和毒性气体环境中。这些要命的有害环境不断侵蚀他们的身体和精神,最终导致这些人形容枯槁,神智迟缓,成为郝仁所见的模样。蒸汽议会为这些矿工的家人提供城市中最优渥的配给和住房,但这些矿工自己……
他们的血液带毒,他们的头发和指甲带毒,甚至他们的呼吸都是带毒的——他们只能住在外缘区。
然而为了能让自己的家人和后人可以享受到优越的生活环境,仍然有不少人自愿来到城市外缘成为一名矿工。当然,不自愿的人也是有的,那就是被流放到此地的罪犯了,不过他们平常可没办法出来露面。
温德尔带着郝仁一行离开了大道,轻车熟路地走入一条被隐藏在建筑阴影中的小巷。郝仁以为对方是在故意避开什么:“你在躲着蒸汽议会的人?其实我们只是对那个议会不感兴趣,也没打算躲着他们……”
“我没躲着他们。”温德尔无奈地摇摇头,“只是要从这道大门前往城市内层,必须走这条路。阔道那边年久失修,自从寻光者队伍缩减以后,那条路就差不多被废弃了,而其他的几条路都更难走。我带你们去找一个老朋友,他是矿场机车的管理员,他可以带咱们去城市内层,到那里之后我就能和寻光者总部联系上了。”
郝仁点了点头便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地跟在温德尔身后,向着那黑沉沉的、仿佛蛰伏的钢铁怪兽一样的肮脏建筑群深处走去,同时一路走一路好奇地观察着这座处于封闭状态的诡异城市。
很显然,在诸神黄昏之后,这个世界的幸存者也没有让文明完全停滞下来,尽管他们的发展路线变得非常怪异,屏障内的城市也处处显得畸形扭曲,但他们的社会仍然顽强发展着。两千年前,米德加尔德的人类是北欧诸神圈养的试验品和玩物,他们与同一时期的其他人类一样过着原始粗野的生活,而两千年后的今天,他们在暮光屏障内建造了一座以机械和蒸汽动力驱动的钢铁都市——加拉卓尔都对此惊诧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科技树竟然还在发展!
温德尔带着众人沿着小路蜿蜒深入,一路穿过了很多看上去像是废弃,但内部仍然时不时有声响传来的古旧建筑,而从脚下的路面坡度判断,郝仁认为自己是在一路向地势更高的地方前进。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平台,它用粗大惊人的支柱支撑着,完全凌空搭建在几栋高楼之上,而平台边缘则延伸出去数条平行的钢轨。这些钢轨的一端笔直地伸向远处的暮光屏障,穿过了屏障上的光环大门,一路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它们显然是通往那些矿场的,钢轨的另一端则一路顺着城市的地势向上延伸,前往这座锥形城市的顶端。
这是一条大动脉。
当郝仁一行抵达平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温德尔口中的“蒸汽机车”。
那是两台笨重却粗犷有力的机械怪物,它们比郝仁印象中的任何一种火车(包括他在电影里看到过的老式蒸汽车头)都要庞大,圆筒形的机车牵引段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铆钉,黑沉沉的钢铁机器显得格外粗苯沉重,而在这强有力的牵引机头后面,则拖拽着数个脏兮兮的车厢。
许多穿着油腻腻工作服的男人正在这两台机车周围忙碌着,他们忙着给机器涂抹油脂,校准齿轮,拧紧阀门,同时用白色颜料在车头上写下神圣的如尼文字,以保佑这台钢铁之躯能在暮光屏障外面的黑暗中安然返程。大量矿工则正在后面的车厢旁等待乘车,这些矿工身上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肮脏的衣服上用某种金属软丝镶嵌着如尼文字,每一个矿工腰间都还挂着个丑陋的球形头盔,头盔用皮革和金属制成,用两根管子和衣服连接在一起。
这些沉重的防护服与温德尔身上穿的略有类似,但明显更加粗糙笨拙,尽管看上去厚重,但其效果却相当有限。寻光者的装备与护身符可以让穿戴者跨越九大王国的废墟,矿工身上的防护服和头盔却只能让他们在魔能辐射下安全生存十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就必须回来更换某些关键部件以及重新给如尼文字充能。
因此,每一个矿工在初次入岗前要上的最重要的一堂课就是:必须及时赶上返程的蒸汽机车。
作为一个至关重要的运输关口,这座巨大的钢铁平台显得繁忙而又拥挤,各种各样的机械设备和待组装的车头、车厢堆满了这里,即便是平台边缘那些歪歪斜斜的管理员铁皮屋也显得像是要被挤下去一样岌岌可危。忙忙碌碌的工人们在各种设备之间跑来跑去,为下一次发车做着准备,或者忙于修理那些被魔能辐射摧残的机械设备,几乎没人有闲工夫去关注突然出现在平台上的不速之客——因为几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就站在塔台上,任何偷懒的行为都逃不过这些家伙的眼睛,比起工作之后赚来的饭钱,一群突然冒出来的奇装异服者根本算不了什么。
郝仁一行就在温德尔的带领下穿过这个繁忙杂乱的平台,向着不远处的管理员铁皮屋走去。一台正在检修中的锅炉在不远处轰隆轰隆地转动着,刺鼻的机油味伴随着蒸汽鸣响弥漫开来,让莉莉一路上都在不断打喷嚏:这座暮光之都给哈士奇姑娘留下了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这里刺鼻的气味对她而言简直是种煎熬。
最后不得已,她只能重新戴上了维生项圈——原本在进入暮光屏障之后她就把这玩意儿摘下来了。
“每十个小时就有两辆机车同时出发,从这里前往旷野中的采掘场。”温德尔指着那些粗犷的蒸汽机车,“送去一批麻木的矿工,拉回来一批累得半死的矿工以及刚挖出来的矿石,随后这些矿石就被送到大锻炉那边变成城市的建筑材料和修补材料。在外缘区还有几个这样的车站,分别连通着黑暗旷野上的其他几个矿场,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去看看那些矿场,你们有神奇的古代技术,我真希望你们愿意把这些技术……算了,这些我们稍后再说。”
管理员的铁皮屋与平台的其他地方一样陈旧脏乱,唯一能显示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这座黑漆漆的铁屋子有着一个醒目的、用红色涂料粉刷过的屋顶,这让它在沉闷的车站建筑中显得分外鲜艳。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来找麻烦,温德尔领着众人直接来到了铁皮屋前,随后一把推开那扇已经生锈的大门。
一个粗犷并且带着怒火的声音随即从里面传来,这个声音之前是被隔绝在门内了:“……你们这帮脑子被机油塞住的蠢货!我要你们检查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螺栓,是每一个,听好了,每一个!而不是在机器周围打个盹,然后回来给老子写一张‘一切正常’的废纸!你们知道一旦机车在黑暗区域停炉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它几乎就要永远留在那儿了!除非我把你们这些渣滓一脚踹到屏障外面去,让你们顶着满身的水泡在黑暗中修好那些机器!你们知道曾经真的有倒霉蛋这么干过,现在他的骨头还在外面晾着!一帮废物……”
“啪”的一声响从屋内传来,似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随后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吼叫:“现在全都给我滚出去!去检查机器,检查锅炉,检查每一个铆钉和转轴!否则你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我踹到屏障外面!”
一阵匆忙中带着惊慌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五六个穿着粗布工装的人仿佛逃命一样从铁皮屋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人甚至还差点撞到温德尔身上。这些刚刚挨完训斥的机车技师(应该是这个职位)注意到门口站着陌生人,但却几乎不敢停下来多看一眼,在屋子里的声音再次咆哮之前,他们就一溜烟地逃跑了。
郝仁他们则面面相觑了一下,随后跟着温德尔一起走入屋子。
铁皮屋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一个身材粗壮的红鼻子男人就跟那些杂物“堆”在一起:他坐姿不雅地蜷在宽大的靠背椅上,邋里邋遢的衣服几乎和他的办公桌一样杂乱。这个红鼻子男人双手插在怀里,嘴里咬着根小棍,仿佛要解恨一样狠狠嚼着:“新来的技师都是一帮酒囊饭袋,毫无责任感,完全比不……谁让你们进来的?我不是说……温德尔?!”
红鼻子男人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站着的这群人,并且从这群人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几乎像是受惊一样蹦了起来,做出完全不符合他外表的举动: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随后疼的呲牙咧嘴。
“温德尔!老东西!你活着回来了?!先祖显灵啊,眼前这是真的么?我今天可还没开始喝呐!!”
温德尔迎向这位老朋友,尽管从年龄上两个人看着足足差了一辈还多,但他们却像多年的至交好友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博肯,你这个大嗓门,我在门外都能听见你发飙的声音!”
“胡说,这扇门的隔音性一向良好!”红鼻子的博肯梗着脖子嚷嚷道,他推开温德尔,仿佛在看一个稀有生物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竟然真的回来了,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既没有浑身毒疮,也没有哪个地方萎缩坏死掉……你这老家伙难道真的是被先祖庇佑了,竟然能活着回来两次!”
“先祖庇佑。”温德尔温和地笑着,用力掰开博肯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你小心点,我的年纪已经够大了,可经不起你几巴掌。”
博肯终于稍稍从激动中安静下来,他呼了口气:“你真是个不要命的老家伙,竟然敢连续两次参加寻光者,我喝高了都没你这么疯……就你一个人回来?”
温德尔的眼皮垂下来,脸上带着灰暗的神色:“能从夜幕下返回的人一向不多。”
“愿他们在永恒国度得到安息。”博肯胡乱在胸前比划了几个祈祷用的手势,那身皱巴邋遢的衣服和他随随便便的语气让这句祈祷听上去诚意有限,随后他终于把视线转到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久的郝仁一行身上,“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看他们的穿着,几位是从上城区来的?”
“不。”温德尔突然神秘地笑起来,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好显得严肃神秘一点,但源自内心的激动还是让他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们是从外面来的。”
“哦,外面,那可是很远的……”博肯随意摆了摆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就一下子僵住了,他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叫,突然蹦了起来,“外面来的!”
他的嗓门几乎震的人耳朵生疼。
温德尔抓住博肯的肩膀,用力按下去:“小声点,你会把整个车站都震塌下去。没错,就是从外面来的,暮光屏障外面,暮光之都外面!他们来自阿斯加德。”
“阿斯加德,阿斯加德……”博肯糊涂地重复了几遍,“哦,我学过的,上古王国,据说以前众神亲自统治那里……我的天,老伙计,你真的走到了?!不不,肯定不是这样,你是来找我逗乐的吧……你被外面的黑暗烧坏了脑子,要么就是我被你身上携带的毒素给感染了……”
温德尔用力拍着博肯的肩膀:“这可不像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板了?”
博肯的脸耷拉下来:“这是真的?”
“是真的,而且不但是真的,这些来自阿斯加德的使者们还有事要让你帮忙。”温德尔指着郝仁一行,“我要带这些人去寻光者总部,他们很急,而我能找到的最方便的交通工具就是你的机车了。”
博肯摸摸鼻子:“顺风车?这倒是没问题,但我只能送你们到上城区,从上城区到下城区的竖井可不归我管,你得跟蒸汽议会的人打交道,但要是被那帮官僚缠上了,我估计你和你这帮朋友要走很多手续。他们的身份太……特殊了。”
莉莉一听这个翻着白眼:“难道蒸汽议会的人还不乐意看见这个世界上有其他幸存者的?他们会捣乱?”
“不是捣乱,蒸汽议会的人也是人,他们当然乐意知道暮光之都外面还有别的可生存地区。”博肯摊开手,“但官僚就是官僚,我们这种住在外缘区的人生来就跟他们不太对付。”
“能带我们到哪就到哪吧。”加拉卓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剩下的事情看情况再说。”
郝仁很好奇这座暮光之都中的社会形态。
在审查官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尽管这点工作资历跟加拉卓尔和安东尼这种老油条审查官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可郝仁还是培养出了一定的职业素养,最大的变化就是他现在对各种形态的文明和世界观有着十足的好奇心,并且能以较为客观专业的眼光来观察它们而不只是看个热闹。他好奇暮光之都中到底是以何种方式维持秩序,好奇那个蒸汽议会对城市的掌控能力,好奇蒸汽议会和寻光者组织之间的关系,更好奇一座在完全封闭的状态下运转了两千年并且还始终有所发展的城市会以何种态度来面对一群从屏障外过来的异邦人。
当一个五脏俱全的社会被局限在一座城市中(尽管这座城市无比巨大)长达两千年,并且与外部的致命环境常年搏斗之后,很多东西都已经不能以常理推断了。
温德尔和博肯热烈地交谈了一些东西,交换着有关这次寻光之旅以及城市中最近变化的情报,最后博肯为众人安排了一趟可以直达上城区的列车。
“有一趟机车会在一刻之后出发。”博肯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写好了一张纸条,“一个诚实可靠的老司机会把你们带到上城区。我现在脱不开身,但温德尔你应该有办法。”
他把写好的纸条封进一个精致的小圆筒里,塞进办公桌旁的一根铜管中——在他桌子旁边有十几根这样的铜管整齐排列。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气流声,圆筒顺着管道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博肯则拿起一个带有接线的长柄话筒,把插头插进铜管旁对应的一个插座内:“科斯托夫,接收一份紧急通行证,在出发之前把它加到你的计划表里。”
一刻钟后,郝仁一行便乘上了前往上城区的蒸汽机车。
作为管理员博肯亲自安排(或者说加塞)的特殊客人,他们肯定不必和车厢里的矿石挤在一块,一行人被安排在车头的一个干净隔间中,这个隔间位于驾驶室后方,原本是给司机和徒工们准备的休息区,但机车只有在黑暗旷野上行驶的时候才会满员运行,在返回上城区的时候控制人员只需要一半不到,这间休息区便正好空了出来。
鉴于这辆机车的庞大体积,休息室中显得相当宽敞,郝仁一行全部呆在里面也丝毫不显局促。莉莉高兴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不管看到什么都会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伊丽莎白也跟她凑在一块,但小恶魔的关注点明显更多地集中在这辆机车本身上。离这俩活宝最近的是南宫五月,海妖姑娘就淡定多了,温润如水的她表示自己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吐泡泡……
五月这一肚子洗洁精含到现在,还没消化完呢。
郝仁离开座位,来到休息室尽头的闸门前扒着头向里面看去,透过一扇脏兮兮的玻璃窗,他可以看到对面驾驶室中的情况。他看到驾驶室里到处都是复杂的管道、阀门、压力表和控制扳手,两个身体强壮的徒工正在向燃料斗里添加燃料,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则在那些扳手与阀门之间忙碌着,认真控制着这辆机车,那位老人就是博肯口中的“科斯托夫”。据说他已经驾驶这种机车长达四十年,在黑暗旷野和暮光之都奔驰过无数个来回,而至今仍然身体健康:这对机车上的工作人员而言可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要知道,虽然司机和徒工们不必像矿工一样长时间在黑暗旷野中工作,他们接触魔能环境的时间只有机车在屏障外部运行的那一段路程,而且蒸汽锅炉附近也有着非常厚重的防护壳和镶满如尼文字的管道保护,可他们毕竟也是在夜幕下工作的,无孔不入的魔能辐射总是能绕过最严密的防护,就连寻光者的装备都不一定能护人周全,但这位科斯托夫就是健健康康地活到了现在,在他的同僚们都早早地进入焚化炉变成蒸汽动力的时候,他还在这个岗位上,扳动着那些沉重的扳手和阀门,身体硬朗的让人惊讶。
“看出什么了么?”薇薇安也凑了过来,她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貌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郝仁微微点头:“貌似不是纯血人类吧,我觉得他的精神力量很强。”
“微弱狼人血脉,北欧地区当年的狼人很多,有一部分狼人和他们的人类奴仆产下了混血后代,当年心高气傲的异类是不承认这种混血后代的,所以混血儿就会被扔到人类之中——神话中那些力大无穷神勇无比但总是不被诸神待见的‘私生子’们大抵如此。这个混血儿的血脉已经相当稀薄了,他的先祖或许是北欧神话里的某个传奇英雄,或许是贝奥武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现在他只是比普通人类更加强壮一些,更加长寿一点,以及更加能抵抗魔能。”
“总有种神话时代仍然在延续的感觉。”
“没错,神话时代确实还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着。”薇薇安低声说道,“地球人已经把神话扔进图书馆里,但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讲着过去的故事,可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希望那个时代以这种形式延续下来:这让我感觉很压抑。”
这时候龙后加拉卓尔也走了过来,她却没有谈论这座城市的事情,而是突然说出一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工作态度不错啊。”
“工作态度?”郝仁一愣,“这怎么突然扯到工作态度上了?”
“有些新手审查官总会犯些冲动冒进的错误,力量会让人忘记自己的职责。”加拉卓尔侧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横冲直撞,直达目标,所以他们往往会错过目标之外的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往往也颇有价值。你貌似不会:你会对旅途上的一切产生好奇心,在不影响最终目的的情况下,你乐于参与到每一个文明的生活中去,观察他们,了解他们,这弥足珍贵。审查官是观察者,观察与反馈——那种直冲目标的人是看不好沿途风景的,而你的心态则正合适。”
郝仁让龙后一席话说的挺不好意思,顺便还有点晕头转向:“有这么高评价呢?”
“当然,因为这正是神明需要我们的原因。”龙后微笑着,“他们让我们帮忙处理人世间的事,就是因为我们属于人世间,也能融入人世间嘛。”
郝仁哦了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加拉卓尔微笑着看着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有些道理自己想明白的要比被人告知更加深刻。
蒸汽机车轰鸣作响,钢铁怪物拖拽着壮观的白色气柱在暮光之都上空飞驰,一片片密集而怪异的建筑群从机车下方和两侧飞快掠过。有一些高层建筑的窗户被人推开,好奇的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看着飞驰而过的机车,这是他们每天最高兴的时刻,而这些孩子的大人们并不太会阻止这有点危险的举动。
蒸汽机车,这轰隆轰隆的噪音怪兽在城市中有着非凡的意义,它象征着城市的运转,象征着大锅炉的澎湃动力,象征着新鲜血液仍然在屏障内涌动,每一个出生在暮光之都中的市民都深知汽笛鸣响的神圣意义,当气柱从锅炉里喷涌而出的时候,一种自豪与安心便会充盈他们,这种心理导向甚至是教育的一环——年幼的孩子必须学会从蒸汽鸣响中感悟到勇气和骄傲才行。
因为在这座仅有一层稀薄屏障庇护的城市里,已经没什么东西能给人安全感了。
“城市分三个部分。”当蒸汽机车越过一座巨大的机械桥时,温德尔说道,“我们之前看到的属于外缘区,是和黑暗旷野连接的区域,顺着这条坡道一路向上就是上城区,大部分工匠和蒸汽议会都住在上城区,而在这下面,你们可以低头看看,城市那黑暗阴森的深处,那就是下城区,暮光之都最古老的部分。”
郝仁顺着温德尔的指点,趴在车窗上向下看去,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钢铁梁柱和层层叠叠的房顶,看到了城市的最深处。暮光之都就如一座凌空堆砌起来的怪异蚁巢,较新的建筑压着较旧的建筑,依靠某种巧妙的建造规律,这看似岌岌可危的结构却稳稳当当支撑到了今天。在城市缝隙之间是深沉的黑暗,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的城区就在那黑暗的深渊之下静静蛰伏着,缺乏变化,缺乏光彩,仿佛被时间遗忘。
但那里实际上仍然存在生机,时至今日还有大量人口居住在下城区,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基石:大蒸汽炉和压力管道的一部分也被埋设在那道深渊里,庞大而锈迹斑斑的齿轮在黑暗中轰隆隆地转动,被称作“史尔特尔之心”的初代大锅炉据说也还在运行着。负责维护这些设备的人世世代代就生活在那些齿轮和管道之间,甚至几代人都未曾离开过那些迷宫般的机械舱。
他们几乎要演变为另外一个物种,一个蛰伏在黑暗中的,依靠热量和机油生存的,与管道和蒸汽阀共生的新物种,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这些世世代代维护大锅炉的人已经在长期接触“蒸汽之灵”的过程中发生了蜕变,快要变成一种被称作“德瓦尔”的生物了。
一片蒸汽从黑暗的城市深渊中冒出来,遮挡了自上而下窥探的视线,郝仁收回目光,他看到机车正慢慢靠近上城区的站台。
在两千多年的不断增建和发展过程中,暮光之都已经变成一个古怪畸形的庞然巨物。
它的前身原本是米德加尔德大陆腹地的几座城邦——在那个年代,一座城邦的规模相当有限,即便几座城邦再加上它们各自的属地都连接在一块,也不过相当于如今地球上的一座巨型城市大小,一座暮光屏障便足以将这一切完全笼罩在内。而在屏障升起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幸存者便只能在这层天幕下建设他们的家园,土地面积是有限的,于是他们只能让自己的城市向着天空发展。
他们首先把几个城邦连成一片,尽可能开发了城邦之间的每一寸荒地,在将大地塞满之后,他们便把城市一层层地向上垒起来,借助某种早已在地球上失传的、可能是华纳神遗留下来的技术,这种建设方式才得以实现。
从黑暗旷野上采集来的资源被不断转化成钢铁和粘着剂,在两千年的时光里一点一点地充填着暮光屏障下的每一寸空间,并最终形成了这座城市奇特的锥形结构。时至今日,城市的上城区几乎已经能接触到那层散发出淡黄色光芒的能量护罩,站在上城区最高的平台上,你会感觉暮光屏障就在自己伸手可达的位置——事实上如果你臂力足够,向天空扔出一块小石子,就能看到屏障上泛起涟漪来。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余裕了。
而在这座畸形堆叠的巢穴深处,古老的蒸汽轮机和压力管道系统仍然在缓缓运转着,就像一头终极巨兽体内衰老的内脏器官,那些已经有上百年甚至近千年历史的东西每一次转动,都会让这座暮光之都发出痛苦的呻吟,有时候甚至整个上城区都会发生震动,可城中居民却对这种不祥的征兆习以为常。
蒸汽机车在上城区的车站缓缓停靠,离开车厢之后,郝仁立刻感觉好受了很多:用于运送工人和矿石的蒸汽机车绝对称不上舒适,事实上为了能在黑暗旷野中运转,那台钢铁怪物更多的是考虑了坚固和安全而不是人性化,完全密封的车厢内不但发闷,而且充斥着刺鼻的机油味,呆久了简直是一种煎熬。
虽然车厢外面的空气质量也就那样。
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城市最高处,然而站在这里郝仁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心旷神怡,上方那低沉的暮光屏障只会令人倍感压抑。他看向身旁的温德尔:“接下来咱们去哪?”
“寻光者的总部在下城区,靠近铁王座的圣殿,咱们要从大竖井下去,不过大竖井是蒸汽议会控制的。”温德尔耐心解释着,“竖井升降机每小时运行一次,寻常市民都能用,但你们反而是个麻烦:你们没有合法身份。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咱们首先要接受蒸汽议会的……”
莉莉突然开口打断了老人的话:“你说的蒸汽议会是那些人么?”
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员登上了机车站台,他们看上去神采奕奕骄傲自信,黑蓝色的紧身制服上缀着银色镶边,胸口挂着齿轮和阀门组合成的标记,除了领头的人之外,这些人手中都提着一根金属制的棍棒,那棍棒应该是执法用的,但看上去却像是某种拉长变形的机器控制杠杆。
这队人登上站台之后便直接朝这边走来,温德尔在看到他们之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是他们,蒸汽议会的治安官们。”老人的声音有些压抑,“而且是我最不乐意看到的……”
郝仁奇怪地看了老人一眼,心想貌似蒸汽议会和寻光者之间的对立比想象的更严重呐。
这时那些“治安官”已经来到众人面前,站在队伍最前的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满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无视了郝仁一行,只是对温德尔点点头,声音中带着某种刻意的冷漠和疏离:“温德尔先生,很‘高兴’看到你从黑暗中安全返回。”
温德尔苦涩着脸:“是啊,不管你高不高兴,我回来了。”
“我没看到其他寻光者,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次寻光之旅的结果仍然照旧。”严肃的中年男人眼神凌厉,“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最后一次寻光行动毫无意外地完全失败了。”
温德尔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态度顿时变化,他挺起脖子,字字铿锵:“不!这次不一样!我找到了他们!”
中年人似乎也被温德尔突然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弄的有点意外,他好奇地看了郝仁这边一眼:“这些人?”
他接到了温德尔返回暮光之都并乘坐机车来到上城区的消息,但那消息是从外缘区的矿场调度局传来的,简短的报告里并没有提到“外来人”的情况。
“他们是从暮光之都外面来的!”温德尔高声说道,他的眼睛这时候终于再次焕发出光彩来,那是毕生追寻的事业终于得到成果时才会有的光彩,“他们来自阿斯加德——你看看他们,健康而强壮,整个阿斯加德都没有受到污染,那里根本不用暮光屏障,一整个国度都是健康的!”
蒸汽议会的治安官们顿时面面相觑,一些轻微骚动在这些人之间传开,为首的中年人也是愣了一下,但他眼神很快便冷下来。
“一派胡言!”
他瞪着温德尔说道。
“你……”温德尔顿时气结,但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眼前的中年人便用力一挥手:“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你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但制造这种骗局是动摇整个暮光之都的根基!你终于是彻底疯了——把他们带走!”
治安官们略微犹豫了一下,中年人马上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
这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郝仁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上级治安官:“我说这位仁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该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吧,你判断别人说话真假的依据难道是你的心情?”
中年人完全不知道郝仁是怎么突然从几米外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并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他被吓了一跳,抬起眼才发现那些号称来自阿斯加德的陌生人此刻都已经站在自己身旁形成包围之势,而他的治安官手下们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就好像被冻结了一样。
他们每一个人脚下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那拉长变形的影子都指向小恶魔伊丽莎白的方向,在伊丽莎白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两簇细细的绿色火苗一闪而逝。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听说蒸汽议会是暮光之都的管理者。”郝仁抱着胳膊,“你们管理这座城市,维持这座城市,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让城市平稳发展了两千年——说实话刚开始我还是对你们有点钦佩的,但你这……有点砸招牌啊。”
“咒术师?”中年人阴沉着脸,但在这种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太大惊慌,他只是瞪了温德尔一眼,“这就是你找来帮忙演戏的帮手?你不怕招来巫师卫队?”
“我无意扭转你对我的误解和偏见。”温德尔无奈地苦笑着,“但你不该让这种偏见彻底蒙蔽自己的心智吧,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愿意相信屏障外面……”
“屏障外面只有一片黑暗!就跟你的心一样黑!”中年人梗着脖子对老人怒目而视,“在你第一次抛妻弃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点了!”
郝仁这头本来还琢磨着该怎么给这个貌似油盐不进的议会官员进行点人文关怀呢,结果这时候一下愣了:这听上去……里边原来还是有内情的?
不光郝仁,旁边的薇薇安莉莉三八五月伊扎克斯一大帮人也是瞬间就情绪高涨起来,一大波闲着没事等八卦的家伙瞬间齐刷刷地扭头,一个个眼放金光……
要是薇薇安莉莉和五月还好理解,毕竟她们仨闲着没事就抱着电视看家庭剧,一听见这档子事自然会热情起来,但伊扎克斯这就不太好解释了:敢情一代魔王还有这打听别人离婚内幕的爱好呢?
温德尔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化着,最终统统化为一声叹息:“这是我的儿子,霍普。”
其实在听到温德尔说出“这是我的儿子”几个字的一瞬间,郝仁他们几个就已经脑补出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前因后果背景故事主角配角和读后总结了——都是被小说电影电视剧一路熏陶出来的,还能猜不到这点内幕嘛。但他们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希望老爷子能自己把当年的事情简单说来。
“说说吧。”薇薇安叹了口气,“这到底怎么回事。”
温德尔有些犹豫,但或许是这些事情在他身上压的时间太长了需要找人倾诉,也或许是毕生事业终于有所成就动摇了他的心防,在迟疑片刻之后,他默默转过身,走向站台边缘。
郝仁和薇薇安跟了上去。
“他说的没错。”温德尔低声说道,“我抛妻弃子,在整个前半生中,我没有一丁点的成就可以用来告慰妻子的在天之灵。”
这是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一个雄心勃勃向往着冒险之旅的男人,一个原本可以幸福美满的完整家庭,一次注定的悲剧结局。年轻时的温德尔便曾参加过一次寻光之旅,而他当时已经有家有室,他有一个名叫萨莎的妻子和一个名叫霍普的儿子,那一年霍普还只有七岁——当时暮光之都已经在长夜中屹立了两千三百个年头,有无数寻光者进行了徒劳的努力,因此“寻光之旅”这件事在民众心中的号召力已经衰弱到一种极限,可以说除了寻光者自己以及少数近乎宗教团体的人群还抱有信念之外,其他人早就不相信黑暗旷野外面还有什么生机了。
当时的蒸汽议会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彻底终止这一自古流传下来的行动。
寻光者代表着古老的坚守,蒸汽议会则代表着紧跟潮流的务实精神,温德尔显然属于前者,而当年只有七岁的霍普已经开始深深崇拜那些制服笔挺的蒸汽议会治安官了,可以说,他们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之后发生的事情只是彻底放大了这道裂痕。
温德尔参加了三十多年前的寻光之旅,他在长夜中跋涉,他的队友们近乎全军覆没,在许多天之后,他满身伤痕地回到家中,他的妻子已经死于疾病,而他的儿子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
在霍普成年之后,他便毫不意外地加入了蒸汽议会。
三十年后的今天,温德尔再一次以寻光者的身份从黑暗中返回,面对的是已经成为蒸汽议会高级治安官的霍普,很显然,人性的冲动与偏执会紧紧攥住这对父子,霍普绝不会冷静理智地分析自己父亲的寻光事业是否有一丁点的可行性——他对此全盘否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温德尔说的任何话。
一个寻光者的儿子,现在是蒸汽议会中激进派的最激进派,其他议会成员至少还会考虑一下古老的传统,对寻光者们保持一种表面上的尊重,但霍普心目中的寻光者早就彻底面目不堪了。
所以说感情用事害死人啊——但你又能说啥呢,人家亲妈都死了……
其实温德尔并没有把这些过去的事情说的多详细,那毕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是为了解释清楚眼前的情况,他才简单讲了一下自己和亲生儿子决裂的过程,其中大部分细节都是郝仁他们依靠脑补完成的。而在整个过程中,霍普——昔日的七岁叛逆儿童,今日的中年高级治安官——始终保持着梗着脖子对自己亲爹怒目而视的姿态,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做出更多过激反应。
“原来是这样,那这也就可以理解了。”等温德尔的故事说完之后郝仁点了点头,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老人,“怪不得你会这么不愿意见到蒸汽议会的人,原来你想要躲开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他出现之前就把你们送到古圣面前。”温德尔用一只手压在眼睛上,“我已经为这项事业付出了一切——我的妻儿,我的一生,全都投进去了,我希望整件事能平平稳稳、万无一失地进行下去,至少让古圣亲眼见到你们这些从阿斯加德来的使者,这之后不管蒸汽议会要干什么,我都再无遗憾了。”
薇薇安默默地看着温德尔,这个毅然决然踏上寻光之旅的老人,他在挑战命运的时候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勇气和毫不迟疑的果敢,但当他的毕生事业终于要见到曙光的时候,他却患得患失起来。
郝仁来到霍普面前,对这位中年治安官点了点头:“看样子你一点都不相信你老爹的话喽?”
霍普面无表情。
“你也不相信我们是从暮光屏障外面来的,你觉得我们是被你老爹找来的群众演员,就为了在你眼前表演一番‘寻光之旅事业有成,这项工作前景广阔’的戏码?”
霍普仍然面无表情。
“你脑子有坑么?”郝仁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觉得这种展开方式有一丁点的合理性么?你觉得谁会这么吃饱撑的来表演这些?你觉得你爹要老年痴呆到什么程度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强行推广他的事业?如果寻光之旅真的一无所获,你爹找一帮群众演员还有意义?这么多说不通的东西在这儿杵着,你怎么就不肯相信那个最显而易见最符合逻辑的事实呢?”
霍普继续面无表情。
薇薇安也过来用手指头戳着对方的脑袋:“所以说你脑子有坑——你是绞尽脑汁脑补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来解释你看到的东西,你在看到你不理解的东西时也就这种反应,还不如个孩子,你脑子这坑简直都达到穿孔的级别了,从头顶往下看能直接看见脚面吧?我说你……诶我跟郝仁说了这么多咋这人就是不吭声呢?”
伊丽莎白立马蹦了出来:“诶你们要他回答问题呀,不早说,我刚才看他不爽就把他定住了……”
郝仁:“……”
等小恶魔解除了暗影束缚之后霍普才一下子恢复过来,他立刻后退两步做出极度戒备的姿态:“咒术师!你们袭击治安官这是重罪!”
与此同时,其他治安官也纷纷恢复自由之身,他们趁这个机会立刻激活了身上的某种装置,其制服衣领上亮起了具备抗魔作用的如尼符文,随后在郝仁一行周围形成了包围圈。
“没办法呀,不这么干你就不听我们说话。”郝仁无奈地摊开手,“我们真是从屏障外面来的,不信你去查你们的人口资料之类的东西,里边肯定没我们几个——话说你们都发展两千多年了,总该有这种东西吧?”
霍普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这群危险分子,同时右手已经放在腰间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上:“你们跟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如果你们真是从暮光屏障外面来的,那就跟我去见蒸汽议会的议员们,他们会调查你们的来历。比起满脑子幻想的‘寻光者’,我相信秉持司法与理性观念的议会要更加公平公正。”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很遗憾我们很忙。”郝仁耸耸肩,“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要见一下你们的‘古圣’,现在不是我们配合你们,而是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
“这不可能。”霍普断然拒绝,在对方提到古圣的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在眼前这些人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事实,“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什么人都不能贸然靠近古圣,仅凭你的这个想法,我就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们是危险分子!”
“我就知道这事儿肯定不能这么顺利。”南宫三八抱着膀子,“一群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可疑分子,突然就跑过来说要找总统唠嗑,这得脑子多大坑的警卫才能给放行嘛。”
“看样子交涉是破裂了。”郝仁扭头看向温德尔,“你认识通往古圣住的地方的路吧?”
温德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之后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即将发生:“等一下,你们要……”
“放心,我们有分寸。”郝仁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个灿烂而值得信赖的微笑,随后一拍旁边莉莉的脑袋,“手下留情,咱们开路!”
“嗷呜——汪!!”
当莉莉窜出去的一瞬间,郝仁心里就忍不住嘀咕起来:自己这不会走上恃强凌弱的不归路吧,据说欺男霸女都是从一言不合放狗咬人开始的……不过仔细想了想他觉得没这个风险,毕竟大部分情况下他就是不在后面撺掇莉莉也会窜出去咬人的。
其实吧,从一开始郝仁就知道事情肯定会朝着现在的方向发展——现实世界又不是少年漫画,哪有可能两拨人凑一块聊聊爱与正义就能互相理解,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只要谈谈梦想就能把手言欢的,大家都是文明人,刚道理刚不过的时候就刚正面才是正常展开方式嘛——而且说实话,两拨人连世界观都不同的,基本上也缺乏讲道理的基础。
所以他的计划一直都很目标明确:在引发混乱之前先观察一下这座暮光之都的存在方式,尽到审查官的“观察”义务,随后必然会遇到本土势力,而本土势力必然会产生阻碍,于是接下来大家就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铁王座去跟古圣唠嗑好了。
这可不是想当然,郝仁是在从温德尔以及博肯那边了解过蒸汽议会的运行方式、历史政绩、企业文化以及管理理念之后做出这些结论的。
一个成熟的社会管理机构,一个能够在世界末日之后维持城市运转、在一切都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让秩序维持至今的管理机构,它首先需要的就不是灵活思想和进取精神,而是保守、稳定与谨慎,尤其是在涉及到外面那片黑暗旷野的时候,蒸汽议会的态度就更会如此。霍普那看似偏执的误解其实并不完全是主观因素作怪,事实上,在暮光之都建立至今的两千年里,这座城市面对过无数次导致社会动荡的谣言、骗局甚至是邪教威胁,被困在屏障里这么多年,普通人里出现精神病患者的几率简直不要太高,逃避现实也罢,报复社会也罢,反正每个世纪都会有人宣称自己找到了拯救全人类的法门,而这些法门基本上都会指向外面那片黑暗旷野。
被困在一片黑暗中这么多年,人们要么坚信黑暗对面是洪水猛兽,要么坚信黑暗对面是天国乐土,后者的人数当然比前者少很多——但危害却比前者大无数倍。
历史上确实曾经发生过寻光者与邪教徒勾结,制造乐园假象的恶劣事件。据说当年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寻光队伍踏入夜幕,之后不久便与暮光之都失去联系,他们迷失在约顿海姆的灼热沙海中,整整二十天的时间里,所有人全军覆没,而一名幸存者却奇迹般地生还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那可怕的二十天里遭遇了精神巨变,这位寻光者产生幻觉,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找到了天国乐土,并且将那片仅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绿洲脑补的极其真实,随后他回到暮光之都,开始宣扬有关“新家园”的事情,而这产生了可怕的后果。
他最终拉起一个近乎邪教团的组织,不惜通过伪造证据的方式来证明那片绿洲的存在,他甚至对抗了蒸汽议会的调查团,并组织了数千人离开暮光之都,前往约顿海姆去寻找那片仅存在于他虚假记忆中的美好乐园。
数千名拥有各种技艺的宝贵市民就这么死在了黑暗旷野上。
从那天起,蒸汽议会便制定了严格的规矩,任何从夜幕下返回的寻光者都必须接受严格的质询。如果返回的人数在两个以上还好说,如果返回的只有一个人——那他所说的一切都几乎不会被人相信。
因为在魔能辐射的侵蚀下,连寻光者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单独返回的寻光者有可能已经精神错乱,即便精神正常也有可能被幻觉洗了脑,在没有其他人对照的情况下,谁都不能证明他们的言辞是否真实。
所以霍普对温德尔的质疑是完全情有可原的,他只是比普通的蒸汽议会成员更加偏激一点而已:他不是怀疑自己的父亲,而是彻底就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但不管怎样,结果是一样的:郝仁他们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前往下城区。
让温德尔接受蒸汽议会正规程序的问询?自己一帮人去接受那有可能长达数个月的问询取证?去跟一帮专家学者讨论两百多万字的人生世界观?这或许是正规程序,但说实话,郝仁这边可没功夫去走正规程序。
莉莉嗷呜一嗓子变身狼人,当场化为一道残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几乎撞飞了现场所有的治安官,随后郝仁一把抽出自己的两柄长枪,挥舞着便向站台边缘冲去:“升降机在哪个方向?!”
温德尔被薇薇安召唤出来的一大群蝙蝠裹挟着,老爷子在晕头转向的情况下就已经跟着这帮暴力分子冲出了百米距离,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考虑什么理性解决和平方案了,该说不愧是两次踏上寻光之旅的猛男么,当刚道理变成刚正面之后,他的光棍之气砰然勃发:“左边!那个冒出烟雾的地方!冲过去!”
霍普带来的治安官在一瞬间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这些人其实并非真正的战斗人员,他们只是维护上城区日常秩序的,他们的战斗力就是那一身制服带来的权威属性,因此直到郝仁一行快消失在站台上的时候最后一个倒霉蛋才从地上爬起来。一名治安官在情急之下甚至把手中的金属杖当做飞行道具给扔了出去——然后那根棍子就被莉莉扭头一口接住,再也要不回来了。
“长官!”一个被撞的鼻青脸肿的部下跌跌撞撞地来到霍普面前,“怎么办?”
霍普铁青着脸,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自己的父亲终于是彻底无可救药了,他竟准备带人强闯古圣的铁王座,毫无疑问,他在这最后一次寻光之旅中真的疯了!
“去通知巫师团和武装治安队,还有蒸汽六科!”霍普大声吼道,同时用力按下腰间小金属盒上的某个按钮,“桑提斯,罗兰,拉响警报!哈伯特,去升降机,疏散平民,封锁机台!”
“其他人跟我去市政厅——查查那群人到底是哪个邪教团的余孽!!”
而这个时候郝仁他们已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出了机车平台,按照温德尔的指示,他们沿着一条用钢铁铸造而成的宽阔大梁前进着,很快便把车站远远地甩在身后。
暮光之都的上城区遍布着钢铁建造的各种东西,承载管道的钢架,建筑物之间的加固梁,悬空的道路,这些纵横交错的结构就仿佛蜘蛛网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从各种工厂锅炉里喷涌出来的烟雾与蒸汽便在这些“蛛网”的缝隙中缭绕着。众人穿过一片巨大的管道系统,从管道系统中泄漏出的气体让周围雾茫茫一片,在这模糊不清的雾气中,两排隐约发出光亮的荧光指引着前进的道路,那是镶嵌在建筑结构上的如尼文字。
为了减轻沉重结构对城市下层的压力,暮光之都的建造者们在建筑物上大量地使用了如尼符文,这种盛行在北欧地区的独特符文不像莱塔符文那样威力强大,但却有着极好的辅助用途。薇薇安看到这些符文的时候露出了一丝微笑,低声说道:“这些符文是奥丁‘创造’出来的,但如果不是诸神黄昏,恐怕‘凡人’永远没机会接触它们的秘密。”
“呜——”
一阵低沉而响亮的汽笛鸣响从远方传来,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汽笛声在整个上城区轰鸣着,常年盘踞在上层建筑之间的蒸汽云团似乎也在这一阵阵的汽笛声中被震颤驱散开来,温德尔听到汽笛声的一瞬间便变了脸色:“是高级警报!他们拉响了警报!”
郝仁撇撇嘴:“废话,一群人都准备组团冲击总统府了,不拉警报才脑子有坑呢。”
巨大钢梁到了尽头,前方是某座建筑物的屋顶,众人跃下钢梁,在一座座房屋的屋顶和房檐之间跳跃着,城市在他们脚下不断后退,而就在这时,一阵异常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周边传来,紧跟着响起的是充满威严的广播:“前面的危险分子,立即停下!我们是蒸汽六科,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弃抵抗,立即放弃抵抗!”
“轰隆……咔擦……轰隆……咔擦……”
沉重的脚步声和怪异的金属摩擦声连续不断地响起,郝仁好奇地四顾,一些令人惊讶的巨大机械很快便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
最先出现的是一些扒在周围房檐上的巨大爪子,随后是不断冒出高压蒸汽的机械手臂,最后出现的,是庞大的、像是昆虫般的钢铁怪物。
一个个足有五米高的、长着一圈机械手臂的黑色机器沿着周围的建筑外墙和管道、钢梁爬了上来,这些东西的形态难以描述,极像是出现在老式漫画中的科学怪人的产物,它们有着仿佛蜘蛛和蝎子混合起来的身体,以及八至十二条风格粗犷的机械手臂,高压蒸汽不断从它们体表的阀门和结合缝隙中泄露出来,嗤嗤声就仿佛是这些怪物喉咙里的嘶吼,而在它们腹部,如尼文字闪闪发亮。
一头最大的机械怪物爬到了郝仁面前,两排像是眼睛一样的红色小灯在这怪物的头部飞快闪烁着,其中一盏灯放出了扫描光束一般的镭射,这怪物一边扫描现场众人一边发出低沉的声音:“立即放下武器,立即放下武器!”
郝仁看到眼前这些巨大的机械怪物顿时就震惊了——他倒不是震惊这玩意儿能有多先进,而是震惊于蒸汽文明竟然还能点出这种科技树来!这个浑身上下遍布压力管道和阀门气表,每个关节都不断喷出高压气体,看上去笨重而又复杂的东西,竟然真是蒸汽驱动的!
这玩意儿不科学吧?
不过郝仁的这个想法也就是一闪而逝:他身边站着的这帮妖魔鬼怪有几个科学的?反正比起莉莉啃一嘴辣条就能变身的本事,眼前这些东西人家至少还讲个质量守恒呢……再说了,蒸汽技术达不到,人家还有如尼符文嘛。
反正这些画风诡异的蒸汽战斗机器人就是这么出现了,而且貌似还挺高级。
那些巨大的机械怪物在包围众人之后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纷纷张开后背的甲壳,从甲壳中升起了武器平台样的结构,每个武器平台上都站着穿戴金属护具的战士,他们扶着沉重的枪炮,面容被隐藏在钢铁之下。
“蒸汽六科!”温德尔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大惊失色,“咱们有麻烦了!”
郝仁倒不认为这有什么麻烦,但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他们是干嘛的?”
“他们是暮光之都的最高级战斗力。”温德尔语气急促,“他们很少出动,只有在整座城市都遭遇巨大威胁的时候才会出马——比如大规模的动乱,以及黑暗旷野中偶尔游荡过来的上古怪物。不过不管是动乱还是黑暗怪物,都已经有好几百年没出现过了……没想到他们今天竟然会出动!”
莉莉瞪着眼睛看着那些蒸汽缭绕的大机器人,顺手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就跟倒土箱子一样往嘴里塞起来,一边塞一边含混不清地嚷嚷:“等会左边那几个留给我!”
她这是判断了一下敌人的体型,发现并不如自己完全变身之后巨大,所以顿时就不怂了。
小伊丽莎白也蹦了起来,举着个改锥:“剩下的谁都别跟我抢!”
温德尔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要……”
他话音未落,莉莉的辣条能量便已积攒到峰值,下一秒,一阵狂风凭空而起,那是暮光之都从未有过的狂风。
“嗷呜——汪!!”
一声有点熟悉但更加嘹亮的吼叫从狂风中传来,狂风席卷着冲向四面八方,甚至将那些体型庞大的蒸汽机械都吹的一阵摇晃,而伴随着同样沉重的脚步声,一头威严的尖牙利齿巨兽从风暴中阔步走出。
这头巨兽凌然地怒视了那些蒸汽机械一眼,随后低下头,一脸严肃地使劲舔着郝仁的脑袋:呼哧呼哧……
郝仁顶着护盾被莉莉的大舌头砸得一歪,紧接着便轻车熟路翻身上狗,骑在莉莉脑袋上人狗合一形成狗骑士组合,一招手:“冲!不死人就行!”
蒸汽六科的科学狂人部队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在被蒸汽巨兽包围的情况下还奋起反抗——他们在这座城市作为无敌权威已经太久了,所以当郝仁一行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但精锐毕竟是精锐,短时间的混乱之后,这些蒸汽巨怪便裹挟着大量高温高压的气体,带着机械轰鸣声迎上了敌人。
而在一片混乱中,郝仁还听到对面有人在高声惊呼:“先祖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显然这里已经没人认识彻底兽化的狼人是个什么物种了。
“轰!!”
超级哈士奇和蒸汽巨兽猛烈撞击在一起,莉莉的尖牙利爪和钢铁之躯比起来丝毫不落入下风,那看上去极其沉重的机器怪物挥舞着数条机械手臂迎击莉莉的啃咬和扑击,而莉莉则怒吼着回以更加猛烈的冲撞。由于郝仁下达了手下留情的命令,莉莉的攻击虽然凶猛但还是有所保留的: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蛮力推开这些笨重的铁疙瘩,并且力图打开一条通路。
“稳住!稳住!”一台蒸汽机器内传来了指挥官的声音,“用电弧和阻拦索!用电……”
这台蒸汽机器的声音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它的两条机械臂突然像是泄了压一样喷出大量气体,随后整台机器就歪歪斜斜地瘫了下来,机体腹部的一块装甲板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小恶魔伊丽莎白举着个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兴高采烈地蹦了出来,小丫头高兴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的螺旋稳定仪!”蒸汽机器另一侧的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着皮帽和机械义眼的操作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拳头探出身子,“你这个小魔鬼!把那东西放下!”
伊丽莎白就当没听见:这时候她已经举着小改锥和管钳爬上了另外一台“机器蜘蛛”的长腿,高温高压的蒸汽攻击对成天在岩浆里泡澡的恶魔而言根本不疼不痒,小丫头一边兴高采烈地哈哈大笑一边往下拆零件,很快就吭哧吭哧地卸了一条腿下来……
局势一片混乱,蒸汽六科那些看上去格外威猛的机器蜘蛛很快便被郝仁这边的女超人们弄的焦头烂额:他们确实是暮光之都中的顶级战力,而且说实话也挺有威胁,但这些机器的控制者却有个巨大的局限:他们自打出生就从未见过暮光屏障外的任何生物!
在数百年前,米德加尔德的黑暗夜幕中还有一些从诸神黄昏中苟延残喘下来的上古怪物在游荡,但如今就连这些怪物都已经消亡了,留在暮光屏障里的人几乎只能从那些扭曲残缺的先辈传说中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超级生物。在数个世纪以来,蒸汽六科都只是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顶级部队,他们配备的大型机械或许确实有能够和异类怪物搏斗的力量——但这些设备的操控者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们既没有见过比机械蜘蛛都巨大的狗狗,也没有见过完全不怕高温的暴力萝莉,更没有见过刀枪不入而且有两把刷子的房东。
但还是那句话:精锐就是精锐。
人家经验是欠缺的,但人家训练基础还是有的,操作手册还是有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在初期的慌乱之后,这些机械蜘蛛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阵型,操作员们意识到眼前这些家伙与寻常的暴乱分子完全不同,平常那些只能在训练手册和模拟场地中操练的技术一下子貌似有了用武之地,还保持着活动能力的机械蜘蛛们冒着嗤嗤的蒸汽,迅速重整态势,随后开始进行有秩序的反击。
一些机械蜘蛛的几条长腿之间迸发出强烈的电弧,形成静电场让敌人难以靠近,而另一些机械蜘蛛则打开了背部护板,各种稀奇古怪的装备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而那些在武器平台上操作的战士们则纷纷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们从钢铁支架下面撑起沉重的转轮机枪,伴随着嗤嗤的气流声,转轮机枪开始缓缓加速。
“不要恋战!”郝仁双腿用力夹紧莉莉的鼻梁(事实上是鼻梁的一部分毛皮:这姑娘现在个头太大了),一挥长枪指向前方,“目标是升降机!”
“嗷呜!!”
莉莉发出一声悠长嘹亮的嚎叫,在后面的“汪”出来之前,她已经裹挟着一阵狂风,猛地冲向机械蜘蛛们防守最薄弱的区域。
完全重整态势之后的机械蜘蛛们还是有一定麻烦的,大家可没闲工夫跟这些铁疙瘩纠缠。
薇薇安召唤出强大的冷气风暴,让所有机械蜘蛛变得无比迟缓,安东尼召唤着铺天盖地的奥术弹幕,纵使那些机械蜘蛛有着如尼文字形成的抗魔护盾,也在奥术弹幕的冲击下摇摇晃晃,难以瞄准,伊扎克斯压住队尾,所有攻击都会被他一人拦下,就连南宫五月都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她已经变成海蛇形态,一边飞快爬行还一边不忘给队伍众人刷各种增益效果和治疗法术,不过毕竟是怂在心里,为了壮胆,她不得不用尾巴卷着个东西一边跑一边甩,这样多少能给她壮个胆。
倒是南宫三八貌似有点意见:五月尾巴上卷的那东西就是他。
机械蜘蛛们发出各种骇人轰鸣,转轮机枪扫出的穿甲弹幕在邪能护盾和刚性护盾上打出层层涟漪,然而这一切都效果有限,郝仁一行很快便跑到了让蒸汽六科的战士们望之莫及的地方,伊丽莎白扛着一条硕大的机械腿远远地对着这边挥舞着:“谢谢你们的腿!”
他们就这样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过了封锁线。
机械蜘蛛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重型转轮机枪的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从身边掠过,响彻整个城市的警报仍然没有停息,尖锐的汽笛声不断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多的暮光卫队正从他们的驻屯所中涌出,试图拦截那支正飞快冲向大升降机的危险分子。
然而他们要拦截的人却已经闯过了最大的封锁线,大升降机周围的气柱正在他们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郝仁骑在莉莉的鼻梁上意气风发,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蒸汽六科的蒸汽机器人并没有追上来,那些庞大的机械蜘蛛貌似只擅长攻坚和防守,并不擅长追击,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莉莉脑门间的一撮毛发:“干得漂亮。”
莉莉的两只眼睛使劲瞪成斗鸡眼,特高兴地使劲点头:“呜呜——”
当场差点没把郝仁给甩出去。
“这跟我……之前计划的……”温德尔仍然被一大群蝙蝠裹挟着,晕头转向地在空中跟着往前飞,一边飞一边断断续续地嚷嚷,“可不太一样啊!”
“这叫PlanB!”薇薇安张开一对蝠翼飞在空中,一边飞一边大声说道,“你们那个古圣被藏在城市深处,周围守卫错综复杂,而寻光者的势力在整个体系里已经完全社会动荡,就这你还指望能安安稳稳把我们送到铁王座呐?”
伊丽莎白扛着一根比她还要长出足足两米的巨大机械腿,连跑带颠地跟在莉莉后边:“我喜欢PlanB!”
面对这群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力量强大到匪夷所思的超级生物,温德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并且……开始稍稍冷静下来,思考自己把这群人带进暮光之都到底是不是个错误。
或许是在黑暗中长途跋涉导致自己精神弱化,也或许是突然找到“火种”带来的喜悦冲淡了寻光者本应具备的警惕心,也或许真的是年纪增大导致的迟钝,温德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眼前这群人根本毫无了解:他只是知道了这群人的名号,知道他们来自暮光之都外部,知道他们是“长夜中的残光”,但他对这群人的真实目的和品性一无所知。
而现在,这群强大又神秘的陌生人已经到了暮光之都,并且很快便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曾经用来抵御域外怪物的蒸汽六科居然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们如今正向着古圣的铁王座前进……这真的没问题么?
从最初的激动和欣喜中冷静下来之后,温德尔只感觉一阵冷汗慢慢从自己额头冒了出来。
就在这些想法越来越无法抑制地冒出来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他们来吧。”
温德尔瞬间惊醒,他惊惶四顾:“谁?!”
“带他们来吧。”那个声音却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人拒绝的威严和必然性,“他们是我等待之人。”
温德尔的大脑空白了整整半分钟,直到又一声刺耳的汽笛从远方传来才让他悚然醒转,老人几乎惊呼出声,但他很快便闭上嘴,尝试着在脑海中回应:“古圣?!”
片刻之后,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平静下来,并带着某种欣喜,他抬头看向前方,正好看到一座黑色的钢铁塔楼在眼前逐渐放大,于是高声提醒:“到了!前面就是大升降机!”
在暮光之都的最顶部,数座最宏伟的建筑逐渐倾斜着靠拢在一起,建筑物延伸出来的平台和钢梁互相交叠、连接,形成了一座堪称宏伟的钢铁广场,沉重巨大的齿轮和轴承在广场边缘的机械台上转动,环绕广场的大型管道不断泄露出一股股未完全冷凝的蒸汽余气,数座黑色的钢铁塔楼是广场上最醒目的建筑,这些钢铁塔楼上镶嵌着闪闪发亮的如尼符文,镭射灯发出的红色光线不断从塔楼顶端扫过整个平台。
这就是大升降机所处的位置。
被紧急召集起来的暮光之都守卫们已经在这座平台上严阵以待。
数百名身穿钢铁盔甲的蒸汽议会守卫肩并着肩形成了人墙,他们的铠甲厚重异常,每个人都高达两米以上,那黑色的沉重装甲上可以看到充满这座城市特色的阀门与管道,胸口的暗红色压力表中涌动着神圣的蒸汽力量,他们手持重型火枪,担任着平台上的第一道防线。
而在议会守卫身后,则是匆匆架设起来的数座半固定式重炮,以及一些蹲伏在地上的移动火炮。那些移动火炮的机械腿紧紧扣着大升降机平台上预留的接驳口,每一门火炮的两根炮管之间都有一颗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的、几乎以假乱真的机械眼球在飞快地到处乱转。
在这第二道防线后面,则是最终极的第三道防线:十余名漂浮在半空中的施法者。
郝仁很意外能在这里看到十几个魔法师——或许应该叫巫师才对。那些身穿黑色短袍的人漂浮在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半空中,他们须发无风自舞,一个个面容严肃冷峻,常年接触禁忌力量让他们的体型极其消瘦,就如同即将化为干尸般望之令人生畏。每一个施法者身边都环绕着数颗奥术小球,虽然与安东尼身边的魔法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但这也足以证明他们是实打实的战斗法师了。
暮光之都里面竟然还有法师部队——郝仁不禁对这座末日余生的城市那多变诡异的画风大为惊讶。
“那是巫师团。”温德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他们是拥有古代禁忌血脉的学者,使用如尼符文的专家,要小心他们的力量:这些巫师的绝对力量或许比蒸汽六科的巨兽弱,但他们的能力非常诡异莫测,轻视的话很危险。”
郝仁哦了一声,扭头看了温德尔一眼,结果顿时很惊讶:他发现老爷子脸上不知为啥带着神秘的微笑,一副春风得意但又努力想要保持矜持的模样。
“你想到啥好事了?”一旁的南宫三八也发现这点,随口问道。
“今天是充满荣耀的一天。”温德尔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古圣在指引我们的命运。”
众人感觉莫名其妙,而这时候升降机前的那些暮光守卫们却已经是如临大敌。
他们大都是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被匆忙召集的,普通士兵根本不知道城市里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形态。他们听说蒸汽六科已经出发前去组成第一道防线,因此很多人都认为事情将会万无一失:蒸汽六科的铁壁在普通士兵心目中从来都是坚固不破的,他们根本没想到敌人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蒸汽六科甚至没能成功拖延这群人十分钟以上——这让匆匆聚集起来的暮光守卫们心中骇然。
而更让他们骇然的,是眼前这群敌人有着仿佛来自神话时代一样的可怕外表:巨大到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白色巨狼(狗),身材比一些穿着蒸汽铠甲的士兵还要高大的凶恶巨人,飞在空中、长着恶魔蝠翼的女性,还有半人半蛇的诡异生物!
漂浮在半空的巫师们显然比地上的普通士兵想到的更多,他们长年累月钻研那些支离破碎的上古历史,因此这时候一个个都把脑海中的知识跟眼前的景象对上了号,一个在额头镶嵌如尼符文的老巫师带着微微的惊恐指着银白巨狼(狗):“先祖的名字啊!那恐怕是芬里尔的后裔!”
“那个蛇一样的女人恐怕是耶梦加得的后裔!”
“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必然来自巨人之国——虽然他比巨人矮,但他跟巨人一样丑!”
在自顾自地进行一番脑补之后,所有巫师心中都涌动起同一个想法:眼前这些人看上去几乎都是神话传说中那些上古凶恶之物的后裔,难道说暮光之都的末日终于来到了么?这些凶恶的敌人难道是来完成两千年前那场未竟全功的诸神黄昏的么?
巫师们的紧张与恐惧似乎感染了地上的守卫们,不知道是哪个士兵手一抖,重型火枪便轰鸣着喷吐出了长长的火舌,而这阵枪响直接引爆了防线上所有的火力。
枪炮轰鸣,弹幕袭来。
很多事情说起来很慢,但实际上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当郝仁他们冲到大升降机平台前之后,暮光卫队的防线几乎是瞬间就骚动起来,随后没过几秒钟,第一发枪响便响起了。
身着重甲的暮光守卫们肩并肩地排成人墙,每个人胸前的压力表都嗤嗤地冒着白气,他们的铠甲随之被加压、固定成为稳固的射击平台,重型火枪与蒸汽手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枪炮弹头在空中划过炽热的轨迹,暴雨般泼洒向郝仁一行!
而在他们身后,一门门卡固式巨炮和自走炮也纷纷扬起炮身,炮管上的机械义眼吱吱转动着,一个接一个亮起红光,伴随着“轰轰轰”的一连串低沉闷响,这些怪异的炮台也开始进行猛烈轰击。
仅仅为了阻挡眼前那么一小队人马,暮光卫队用上了在他们自己看来都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火力。
在第一声枪响传来的瞬间,伊扎克斯便猛然撑起巨大的邪能护盾挡在前面,在护盾之后,他慢慢挺直了身子,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弥漫起灼热红光,惊人的热量从这位恶魔君主身边散发出来:他从眼前那些人类军队身上感受到一定的威胁,面对这种规模的火力轰炸,他觉得有必要认真对待了。
邪能护盾随着伊扎克斯的变身而逐渐扩大,慢慢形成一道足以将大平台从中隔断的绿色光幕,炮弹在光幕前爆炸卷起的烟雾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暮光卫队的指挥官看到滚滚浓烟深处有绿光闪烁,立刻下令:“激活符文!”
第一排的重甲士兵立刻半蹲下身子,他们上半身的铠甲发出一连串吱吱嘎嘎的声音,伴随着蒸汽泄压声,一部分装甲板向周围打开,这些装甲板的内层赫然是用宝贵的纯银铸造的!
纯银铸造的装甲板内衬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如尼文字,随着这些上古符文被激活,在暮光卫队前方骤然升起了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而几乎在屏障成型的瞬间,两团巨大的火球从浓烟中飞了出来。
其中一个火球上还有个用火焰形成的蝴蝶结装饰。
“轰!”“轰!!”
火球撞在防线前的地面上,发出剧烈的爆炸,虽然不知道这两枚火球为何会打偏(事实上是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的故意留手),但它们爆炸引发的气浪还是冲击到了魔法护盾,半透明的屏障剧烈晃动了一下,但并未破碎。
“他们还真热情呐。”郝仁在屏障后面大声嚷嚷着,伊扎克斯、伊丽莎白和安东尼三人联合施展了强大的魔法护盾,将暮光守卫们的火力阻挡在外,但护盾上剧烈的连续爆炸还是让人看着有点心惊胆战,“至于么,这么大仇——咱们必须想办法夺下这个平台才行。”
“我有二十种以上的方法能夺下平台。”伊扎克斯瓮声瓮气地喊道,“但没有一个能留活口的。”
“废话,要这么说的话我方案比你还多!”郝仁扯着嗓子,“你知道我这次出门带了几吨炸弹么?”
就在这时候,一个有点欠扁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脑海中幽幽响起:“其实咱们有个更简便的办法来着。”
郝仁一愣,把数据终端从兜里掏了出来:“呀——你一直不吭声我都忘了还揣着你呢。”
“本机给你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这么长时间,你他妈也就垫杯子和哄闺女的时候能想起本机是吧!”数据终端顿时暴跳如雷,全身亮堂堂的跟准备爆炸似的,“瞧瞧你们这乌烟瘴气弄的!专业精神呢?职业素养呢?临场应变呢?”
郝仁压根不搭理这个欠揍的PDA,因为在对方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灵光一闪想到了对方的意思:“我知道你方案是啥了——你体积小,说不定可以让你绕过封锁线,然后把咱们都传送过去。”
数据终端这边还正骂骂咧咧争取点自身存在感呢,却没想到就在骂街的这会功夫便让郝仁把它的方案给猜了个透彻,顿时卡壳:“额……你这……你就不能给本机个表现机会?”
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再次对郝仁频频侧目:一个能跟自己的PDA吵架的审查官,圣他娘的光啊,这太有意思了。
温德尔不理解这个突然冒出来并且异常聒噪的小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在旁人一解释之后他也就明白了对方的计划,他想了想:“下城区的结构非常复杂,如果只有你一个进去的话,恐怕很快便会迷路。”
“本机扫描功能优秀……不过本机同意你的看法。”数据终端飞到温德尔面前,“所以本机并没打算直接去下面的迷宫里找目的地——本机只需要钻到升降机里就行了。”
“这样的话我还有个补充方案。”郝仁出声道,“我们需要有人留在这里继续跟平台上的守卫打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且即便他们发现下城区的动静,也有相当多的人手会被牵制在平台这里。”
伊扎克斯在上面轰隆隆地开口了:“我觉得我一个人就能跟他们打。”
“但你一个人演不出千军万马的动静来——现在需要立刻分派人手。”
“留在这儿的算上我一个。”加拉卓尔突然摩拳擦掌地上前一步,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巨龙的竖瞳,说话时嘴角都往外蹦着金色的火星,“我应该能堵住整个平台——如果变身的话。”
郝仁一下子就想起了加拉卓尔的原身:那可怕的金色巨龙。
他忍不住提醒:“你悠着点,你变身之后威力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加拉卓尔咧嘴一笑,满脸自信:“我往那一趴,捂住头,只要他们不上三十磅以上的穿甲弹,我这身鳞片回去之后连打蜡都不用。”
暮光守卫使用的火炮虽然有着各种不可思议的黑技术——比如用于瞄准的机械眼球和蒸汽动力的机械腿,但这些东西在装药方面的科技显然不怎么先进,至少不怎么环保:在短短的几轮炮击齐射之后,整个平台便完全被一层浓厚的烟雾笼罩了,几乎看不清烟雾对面的任何动静。
一名暮光指挥官拉下面甲,他的半张脸用钢铁覆盖,左眼上安装着一套不断伸缩调焦的透镜组,这些透镜组吱吱嘎嘎地转动着,努力在烟雾中寻找敌人新的动向。
似乎从刚才扔出来两个大火球之后,对面就没什么动静了。
炮声渐渐停息。
“这就被消灭了?”一名副官在他身边嘀咕道。
暮光指挥官扬起手止住副官的话头:“不对劲——这帮人轻松突破了蒸汽六科的防线,没这么容易被解决。”
现场陷入诡异的寂静,重甲守卫和炮兵们都有些不安地静默着,等待新命令的同时也在祈祷这次诡异的任务能就此结束,而在后方半空中漂浮的那些巫师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他们只是维持着自己的法力储备:当暮光防线被突破之后他们才会行动,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并不是迎敌,而是炸毁升降机平台。
就在所有人的紧张情绪都提升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最前方的几名士兵突然骚动起来,铠甲碰撞声中有人在惊呼:“天呐!有东西!有东西在那后面!那是什么?!”
“冷静!压住防线!压住防线!”暮光指挥官立刻大声叱喝,但当他也抬头看向浓雾上方的时候,他同样抑制不住地发出惊呼,“先祖的名字和鲜血啊!!巨人!火焰巨人!”
一阵炽热气息扑面而来,炮火硝烟终于被一阵狂风吹散,而一直隐藏在烟雾背后的对手终于显出真容。只见一个身高达到五米有余的巨大人型生物昂首阔步走了出来,这巨人身上流淌着岩浆,每一步踏下,地面便会吱吱地冒着气体开始融化,前方士兵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远比刚才看到一头五米高的白狼更加惊骇:变身之后的莉莉也就是体型大,可变身之后的伊扎克斯是自带恶魔特有的恐惧光环的!
哪怕不算恐惧光环,变身之后的伊扎克斯也可以仗着那张丑脸吓死人啊!
而在这“火焰巨人”踏出烟雾的同时,那头体积同样巨大的白色巨狗也呲牙咧嘴地迈步走了出来,她(它?)向着士兵们发出一声咆哮——反正哈士奇的咆哮也就那样,音量放大十几倍之后还是挺威猛的。
士兵防线动摇起来,但指挥官很快便再度阻止了前锋后撤:“不准退!瓦尔哈拉的女武神会保佑我们!懦夫才会背朝敌人死去!”
但他话音未落,另一声嘹亮而怪异的吼叫从高空传来。
指挥官悚然抬头,却看到一头金色巨龙正缓缓飞过他的头顶。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上巨变吸引的时候,一道蓝光正悄无声息地从远处掠过。
不管细节如何,郝仁这帮外来的不速之客是在暮光之都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混乱——而有的时候,“混乱”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必要手段。为了能顺利抵达城市的最深处,验证薇薇安的某个猜测,搞明白这座暮光之都的运行机制,郝仁需要一场混乱,好把所有麻烦都集中在上城区的大平台上。
刺耳的汽笛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的暮光守卫响应召唤来到上城区,在防卫部队的负责人看来,这次的事件已经走向诡异且匪夷所思的方向,并且整个局面都正在渐渐失控。最高指挥们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城市里会突然冒出一支如此强大的动乱势力,而且这股动乱势力还跟一个刚刚从黑暗旷野返回的寻光者纠缠在一起。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这座城市一直维持着相当和平的局面,尽管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资源短缺,设备故障,矿场事故,甚至最严重的时候大锅炉都发生过一次局部火灾,但不管哪次问题都至少是清晰明了的,专家学者们总能迅速找到问题根源。而这次,城市里突然冒出来的动乱势力根本无法解释。
压根查不到他们的来历,这次事件也没有任何预兆。
上城区的大部分轨道和平台都已经处于戒严状态,位于暮光之都中上部的两座巨型齿轮组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巨大的蒸汽柱从齿轮组内喷发出来,整套机械的运转速度随之渐渐减缓。大锅炉正在降低出力,这是为了防止威胁蔓延到那至关重要的中央压力管道:一旦大锅炉被攻击并爆炸,对城市造成的危害将是难以估量的。
为了避免这种危险,暮光之都自有一套紧急方案,为中央压力管道泄压便是其中一环。
在顶层平台附近,激烈的战斗仍然在持续着,来自城市各处的援军已经集结过去七成,然而他们仍然没能解决威胁。向大升降机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那里正冒起阵阵硝烟,火炮爆炸的轰鸣声不断隐约传来。
在上城区的大锅炉附近,一座钢铁铸造的方塔中,蒸汽议会的领袖和暮光守卫的高级指挥官正在研究“前线”传来的情报,一个光头、单臂、眼睛上镶嵌着机械透镜组的男人刚刚到达此地,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敌人的战术变化多端,而且他们具备变形能力,现在那上面的局势一片混乱,甚至没办法统计对手的确切人数和他们的样貌形态。那些家伙恐怕还有召唤幻影的力量,他们中应当存在强大的巫师:现场有召唤生物投入战斗,这让情报更加混乱。”
“这些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蒸汽议会的议长,一名神色严肃的中年女性皱着眉问道,“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据说跟什么上古后裔联系上了。”
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坐着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这个男人把自己完全包裹在一身黑色的短袍里,几乎要融入周围的黑暗中,他嗓音嘶哑地开口了:“这不是传言,是学者的判断。蛇怪,巨狼,火焰巨人,他们的特征与古代传说基本一致,现在看来,从诸神黄昏里幸存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们——他们也活了下来,而且一直就隐藏在我们的城市里。”
房间里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各种更加负面的猜想便层出不穷地涌出来。
就这样,发生在升降机平台上的混乱战局被传到城市的管理者耳中,在一群人完全不靠边际的胡乱脑补下,正逐渐演变成更加光怪陆离的模样。
可是这场混战的参与者却压根不知道这点。
莉莉正撒着欢地在暮光守卫们的防线前打滚乱跑,变身之后她那一身皮毛完全可以抵抗寻常枪炮的攻击,偶尔被威力过大的火炮砸疼了她便嗷嗷地叫两嗓子,怂回到南宫五月身边接受一下心理和生理上的治疗,扭头就再度变回一条猛犬;伊扎克斯不断朝升降机平台的侧翼扔着大火球,做出一副准备强行打开一条通路的模样,他几乎吸引了百分之六十的仇恨;安东尼漂浮在空中,身边环绕着简直如同繁星一般的奥术小球,以一己之力便完全压制了暮光之都最精锐的巫师团,而且他还完全没有认真起来……
而比起这些声势浩大的家伙,金色巨龙加拉卓尔才是最让暮光守卫们无法对抗的存在。龙后此刻已经化为原形,她起先兴致勃勃地跟暮光守卫们的防空火力较量了一番,随后便意识到这种飞在天上给人当移动靶的行为真的很傻(更主要的原因是翅膀根脆弱,防空炮弹打上去真的会掉血!),于是她干脆拍拍翅膀转头坐在了平台边缘的一座黑色巨塔上,这座塔很显然是个至关重要而又脆弱的设施,暮光守卫的重炮对这边投鼠忌器,士兵们只能用威力有限的火枪对加拉卓尔进行攻击,龙后一看这个情况顿时就心安了:她往那一蹲,用翅膀直接把脑袋抱住,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这时候刚睡到第二觉……
虽然这很不雅观,但对黄金巨龙而言,这真的是最有效的防护姿势,抱头蹲防的龙后几乎就是个刀枪不入的堡垒,她就这么老神在在地把自己卡在整个战场上最醒目的位置,不断从城市其他地方赶来的暮光援军第一眼就会被这个金灿灿的巨大生物给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根本没人意识到这条防线其实已经被突破了。
在古老的升降机竖井中,郝仁、薇薇安以及温德尔三人正在快速前往下城区。
从城市上层传来的战斗声音已经远去,偶尔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炸声遥远的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为了不引起城市守卫的警觉,郝仁他们没有启动通道里的运输设备,而是直接让数据终端通过一条通风孔钻进了竖井里,随后传送进来的三人便直接沿着竖井飞下去:有薇薇安帮助,这种飞行是很简单的。
他们正在这座古老到不可思议的、仿佛立体迷宫一样复杂的城市中“下潜”,沿途景色给人的感觉就如同穿行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这座城市随着年月而不断向上堆叠,连接着上城区和下城区的升降机通道便也跟着日月不停地堆叠起来,曾经的上城区变成下城区,曾经的升降平台也被拆除改造成为新的通道支架,于是便留下了一个个层次分明的堆叠带:就如同岩层间的化石标本一样,升降机通道里保存着这座城市的历史轨迹。
这竖井非常宽阔,整体呈正圆形,井壁用钢铁支撑——随着不断前往城市更古老的区域,其材质中又逐渐出现了岩石和某种灰白色的人造材料。整个井壁并不是密封的,而是到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的开口和缝隙,有一些是专门给人员出入的通道,还有一些则纯粹是建筑结构产生的开裂。粗大的黑钢管道纵横交错地贴在井壁上,管道的安全气阀中时不时喷出一股蒸汽,在竖井的有些区域里,这些蒸汽甚至形成了持续性的云层——乃至于小范围的降雨,这现象让郝仁啧啧称奇。
“升降机通道下面就是弥尔顿湖。”温德尔在介绍着这座城市最深处的秘密,“城市里所有的蒸汽凝结成水,最终都会回到弥尔顿湖里去。”
郝仁嗯了一声,这时候薇薇安放缓了下降的速度,他能更清楚地看清周围的情况。这里应该已经靠近下城区,或者已经进入了下城区:竖井在这一段呈现出极其沧桑的状态。透过井壁上的一些大型空洞,他看到外面是一片非常广阔的空间,巨大的齿轮在轰隆隆地运转,蒸汽管道蜿蜒分布,黑色粘稠的油脂沿着地面流淌,有一些已经顺着井壁的空洞流进了竖井里。他也看到了人——或者说近似于人的生物,那些人型生物在蒸汽管道和轴承齿轮之间活动,苍白、矮小而且敏捷,身上几乎不着寸缕,头上也没有毛发,他们转过脸来的时候,郝仁看到他们有着异常硕大的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可怖了。
“那是生活在轮机房的种族,世世代代维护下面的压力管道和轴承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便不再离开轮机房了,许多代以后他们就变成这样。”温德尔尽着向导的责任,“曾经也是人类,但学者认为他们现在……”
“现在还是人类。”薇薇安说道,“你们都被困在这个小盒子里,没有区别。”
继续下降了一会之后,温德尔打破沉默:“我们到下城区了。”
升降机竖井的底部并不是个形状规整的密封空间——事实上随着竖井高度下降,周围的井壁也逐渐呈现出向四周扩展的趋势,组成井壁的巨石、钢铁和管道也渐渐融入到下城区的建筑群里,这是一种在千百年里逐渐演化出来的过渡结构,给郝仁的感觉就是随着高度下降,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一片街区。
下城区。
暮光之都的最深处,末日避难所的根基所在,这里给郝仁的第一印象就是昏暗,其次便是陈旧杂乱。
这里仍然保留着很多两千年前的风貌,巨大的石质建筑和镶嵌符文的铸铁柱随处可见,两千年前的人类并没有能力建造这么恢弘的巨石城市,所以米德加尔德的几个原始城邦都是在北欧诸神的帮助下兴建起来的(后世便见诸于各种神迹传说),也正是因此,这些古老建筑才能承担起暮光之都基石的重任。
沧桑古老的建筑物一栋紧挨着一栋地排列着,下城区就仿佛一座庞大复杂的迷宫般毫无章法,在这里你把视线朝任何方向投去,能看到的都只有层层叠叠的建筑物以及年代不同的平台结构。整座城市都沉重地压在头顶,以至于走在这些建筑群中你所产生的最大感觉就是压抑——其次便是担心整座城市突然垮塌的恐惧。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暮光之都就像个臃肿的巢穴,纵横交错的城市结构在他头顶纠缠起来,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深处,在城市结构之间可以看到毫无章法的灯光,但这些灯光根本不能驱散哪怕一丝一毫的黑暗压抑之感。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才终于在黑暗深渊的尽头看到一线白色,他猜测那可能是从上城区传下来的一点“天光”,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看错了:那只是一片云雾,由于这城市堆叠的太高,以至于在建筑物之间竟然产生了厚厚的云层。
如果是在暮光之都土生土长的人,便会知道那里是大锅炉的冷凝管区域,另外一个在恶劣环境中发生退化的“民族”就居住在那里,他们被称作“巴尼尔”,他们居住的平台长年累月在下雨,从冷凝管云雾层降下来的雨水中含有某种微毒性的物质,以至于平台上的居民们皮肤都会发出微微的荧光。
“这地方比想象的还要破呐……”看着眼前的情况,薇薇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是两千年前的城区。”温德尔摇摇头,“越往下,就越古老,也越陈旧,但拜古圣的力量保佑,这些东西即便古老也仍然坚实耐用,至少目前为止……城市还不会因重压塌掉。”
郝仁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他原本以为在这里也会遇上一定程度的城市防卫力量,但却发现四周只有静悄悄一片:发生在上层平台的战斗对这里而言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觉得这有点不正常。
不管下城区怎么破败陈旧,它也是古圣的居所,哪怕莉莉他们在上面闹腾的动静再大,也不至于所有的城市守卫都被吸引到上面了吧——这里至少该留下一些士兵才对。
温德尔显然也感觉有哪不对,他警惕地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石头房子:“这里应该常年驻扎着一个暮光小队,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离开哨位的。”
在黑暗杂乱的城市街巷深处,有几个人影晃动了几下,郝仁看到那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在行色匆匆地赶路,其中有两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那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们很快便离开了。
整个下城区“平和”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为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郝仁和薇薇安在温德尔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向着暮光卫队在此地的哨站移动过去,那驻屯点是一座距离升降机一百米的独立四方建筑,地势略高,周围无遮无挡。平常这座建筑前始终会有两名士兵站岗,建筑顶端的探照灯也会保持长亮,不断在升降机出入口周围扫射——但现在这座哨站完全笼罩在一片寂静中,没有士兵走动,连探照灯都是熄灭的。
“里面有生命迹象。”薇薇安抽抽鼻子,“活血的气味,人是活的,但好像被控制住了。”
情况越发诡异起来,郝仁提高警惕,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但直到他走到哨站门前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薇薇安则跟在他身后,她周围笼罩着一片带有血腥气的黑色云雾,蝙蝠群隐藏在云雾里随时准备攻击。
“砰——”
郝仁一脚踹开哨站大门,提着长枪闪身进去:“不许动!”
哨站里摆着几张椅子,六名身穿暮光卫队制服的士兵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他们努力转动眼珠,用带着惊恐和哀求的视线看着郝仁手里发出亮光的等离子长枪,但全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没法活动:他们似乎是被某种咒术控制了。
而一个身穿亚麻色长袍的神秘人则站在桌子对面,这是个年轻的女性,她的皮肤苍白,身形消瘦,头上戴着样式奇特的头饰,那头饰看上去就像荆棘编织一般。这位女性对郝仁微微鞠躬:“你好,陌生的旅行者——话说我可以动么?”
郝仁一愣:“你是哪位?”
“我是古圣的仆人。”年轻女子嗓音很轻柔,完全看不出是能够一手控制住六名士兵的强者,她微微笑着看向温德尔,“这位老先生或许知道我们。”
“你是看护者?”温德尔果然惊呼起来,“看护者怎么会离开圣所?!”
“只有一个理由能改变看护者的誓约,那就是古圣的命令。”被称作“看护者”的年轻女子继续轻声说道,“在上面的世界,你应该是唯一能听到古圣声音的人——所以你大概猜到为什么我会在这了。”
温德尔顿时便想到了在上城区时,那个突然传入自己脑海的伟大声音。
“你是来接我们的?”温德尔脸上露出激动神色,“古圣的情况怎么样?”
“很多事情不便在这里详谈。”年轻女子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请随我来,陌生的旅行者们。”
这个神秘的年轻女子带着众人离开广场,并很快转入一条隐秘的小路,跟着她在那些复杂逼仄的建筑物之间穿行的过程中,郝仁好奇地询问温德尔:“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出温德尔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就判断这名女子应该属于偏向寻光者的可靠向导,但他对暮光之都的组织结构还是很不了解。
温德尔看了在前方带路的女性一眼,微微点头:“这是看护者的一员,她们是负责照料古圣的人,整个暮光之都只有她们能经常和古圣接触,咱们要面见古圣的话也必须通过这些人——只是我没想到看护者竟然会主动过来接咱们,她们可是从不离开往王座大厅的。”
薇薇安来到女子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安杰丽卡。”年轻女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安杰丽卡是么……你好像有一点点华纳血统。”薇薇安好奇地看着对方,“貌似……你们那个古圣的情况不是很好?”
“……到地方您就知道了。”安杰丽卡垂着眼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并不清楚你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见古圣,我只是听命行事。”
郝仁还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诶,话说既然古圣要见我们,那城市卫队干嘛还要阻拦嘛,你们早点下令让上边的守卫放行多好——我们现在还分着一拨人在那边跟他们闹腾呢。”
安杰丽卡脚步微微停顿:“看到刚才那座哨所的情况,你觉得我们能指挥暮光卫队么?”
郝仁顿时醒过味来。
“曾经有很多人都能听到古圣的声音,但现在,即便看护者也只有极少部分还具备这种天赋了,而且从五百年前开始,古圣便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安杰丽卡的声音很轻,并且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这种情况下,铁王座已经变成一个象征符号——至高无上,但无法发布命令。”
虽然安杰丽卡语焉不详,但一路上郝仁还是通过对方简短的几句话大概猜到了有关古圣的情况。
首先有一点毫无疑问,古圣肯定不是人类,而且他直到现在仍然活着——只不过存活的状态非常糟糕。
古圣确实是暮光之都的最高存在,生存在这里的人类将其视为人间的神一样崇拜,而在暮光之都建立早期,古圣情况尚好的时候,他也确实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统治者,但这一局面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古圣在建立暮光之都的过程中可能付出了某种牺牲——这种牺牲导致他的生命力迅速流失,并逐渐无法承担管理城市的重任。根据温德尔从旁补充的资料,古圣在一千五百年前便不再直接管理城市的各种事务,而一千年前则彻底不再和外界进行直接接触,铁王座也是在那个年代关闭,不再对普通人开放的。
再到五百年前,古圣便开始逐渐失去和外界交流的能力。
时至今日,他应该已经无法说话,无法活动,无法表达自己的任何意愿,普通人根本不能与其交流,唯有“看护者”这个特殊的群体,由于具备一些神秘的古代血脉,他们还能用某些类似心灵感应的方式聆听到古圣的声音,但这种聆听也是非常混沌错乱的——用安杰丽卡的话来说,那就是梦呓一般。
一个这样的国王是无法统治王国的,因此在铁王座关闭之后,暮光之都的所有管理大权就完全归属于蒸汽议会了,而蒸汽议会也算不负所望:虽然保守顽固了点,但从上到下都还算尽职尽责,让城市持续运转到了今天。
许多年以来,古圣都处于假死状态,依靠一点脆弱的心灵联系和他的看护者们进行简单交流,但从未出现过一丝一毫真正清醒过来的征兆,可是就在今天,他的精神活动突然变得强烈,并通过心灵联系对看护者们发出指示,要他们把那些从暮光屏障外面来的旅行者带到自己面前。
而这时候郝仁他们已经跟暮光守卫打的热火朝天了——事实上正是他们的这一番大闹,才引起了古圣的注意。
古圣仍然没有彻底醒来,他还是只能和看护者交谈,而看护者本身虽然受人敬重,却无法插手城市的管理事务,再加上匆忙之间他们也来不及跟蒸汽议会取得联系并说明情况,所以在经过紧急讨论之后,看护者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前往上城区找蒸汽议会传达古圣的旨意,另一部分则直接来接应郝仁一行三人。
“你知道我们仨要来这?”郝仁惊讶地看着安杰丽卡,“我们这边可是秘密行动的。”
“这是古圣的指示,他在注视着你们。”安杰丽卡微笑着,对温德尔点头致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位老先生也听到了古圣的声音,古圣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你们的到来。”
温德尔带着自豪的表情表示确有此事,郝仁顿时对这个老爷子也好奇起来:他只是个普通人,又是怎么跟那个近乎深埋在地底的古圣取得联系的?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沿着安杰丽卡提供的秘密路线穿过了数条街区,郝仁注意到周围的建筑物正逐渐变得稀疏起来,而且杂乱的中小型屋舍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较大并且排列整齐的石质建筑。在转过最后一个街口之后,眼前景色豁然开朗,一座庄重的巨石建筑出现在一行人眼前。
这是一座整体呈金字塔状的石头堡垒,用整齐的黑色、灰色方石柱层层叠叠堆砌起来,堡垒虽然缺少装饰,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堡垒周围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广场,这广场昔日或许是暮光之都重要的集会场说,但现在却显得空旷寂静,毫无生气。
而在这座金字塔堡垒顶部,一道淡金色的光柱打破黑暗,一直向上延伸到那层层叠叠的城市结构深处。
郝仁看着这座石头堡垒有些眼熟,努力回忆了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东西的结构竟然神似亚萨园中的奥丁金宫。
“这就是铁王座的圣所。”安杰丽卡伸手指着金字塔状建筑底部的一扇大门,“大门在那边,请随我来。”
石头堡垒里面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恢弘壮丽,事实上作为“古圣”的居所,这座建筑物的内部装潢在郝仁看来简直称得上寒酸。石头走廊的墙壁光秃秃一片,地面铺着年岁久远的石板,一路上看不到任何雕塑或壁画之类的装饰品,仅有的点缀便是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汽灯:这些汽灯把圣所里面照的亮如白昼。
一路上,郝仁也看到了其他的看护者:他们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与安杰丽卡完全一样,甚至就连气质也差不多:沉静,寡言,温和,几乎没有感情流露。这种奇特的共性或许是长年累月生活在圣所导致的。
看护者们已经知道访客的到来,他们见到郝仁一行之后只是微微点头,或站在路边鞠躬致意,每一个人都保持了缄默,期间只有两个年轻的看护者和安杰丽卡进行过简短的交谈。
就在这种一路沉默的怪异气氛中,郝仁他们被带到一个六边形的大厅里。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位神秘的古圣,以及他现如今的状况。
大厅中到处都是蜿蜒纠缠的管道和线缆,这些发出微光的线路从大厅周围的六个石台下延伸出来,一直集中到房间中央的一座金属平台上,金属平台上安置着一座透明的巨大结晶,结晶体内部便是那铁王座:黑色金属铸造的座椅上,坐着一个枯瘦、扭曲的老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郝仁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人还活着。
他干瘪的就像是一具骷髅,浑身的皮肤都泛着衰败的灰黑,那层薄薄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道,而老人的头颅则被一个铁架子固定着,从太阳穴和后脑勺中延伸出许多线缆,这些线缆全都连接在他身子下面的铁王座上。
郝仁注意到古圣的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他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薇薇安看到古圣的时候脸上并没多少惊讶,她早有所料:“奥丁,果然是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郝仁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在威格律特平原上下落不明的众神之王——除了他,还有谁能办到这种事情呢?
温德尔则显得很是激动,他甚至没注意到旁边薇薇安很熟络地叫出了古圣的名字,这位老人只是激动不已地匍匐在地,一遍遍地亲吻着面前的石板地:“圣贤啊!寻光者找到了一片乐土,阿斯加德的大地上还有光芒普照!”
铁王座上的奥丁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继续静默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外交流的能力。郝仁转头看向安杰丽卡:“他一直就这样?”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如此。”安杰丽卡轻轻点头。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安杰丽卡说道,“我只是奉命将你们带到这里,古圣的意愿是无法揣摩的。”
薇薇安突然开口了:“我知道该怎么办。郝仁,把冈格尼尔给我用用。”
郝仁不明所以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神枪交给薇薇安,便看到后者对那柄长枪低声念诵了几句咒文,随后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薇薇安将这把枪放在了铁王座下的平台上。
一瞬间,封存着奥丁的大块水晶便放出了淡淡的微光。
“其实我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管用。”薇薇安解释着,“亚萨族在精神力量方面的造诣很高,也颇精灵魂之道,他们中的强者会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和生命力量灌注到伴其一生的物品中,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后手。冈格尼尔之前断成三截,但它里面的机构还一直运转着,所以我估计里面封存的力量也都还在。”
郝仁很乐观:“这么说,他就能复原喽?”
一个虚弱而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四周传来:“很遗憾,并不能。”
当那个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安杰丽卡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后便难以置信地看着铁王座的方向: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它曾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但在现实世界,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古圣开口!
即便接受过长期训练、能始终保持心灵平静的看护者也难以抑制自己此刻的激动之情,年轻的看护者少女几乎热泪盈眶:“古圣,您终于醒来了?”
“安杰丽卡,感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也感谢你们所有人。”奥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回荡着,他的发声器官已经朽坏,以至于只能用水晶作为施法媒介,依靠震动周围空气来发出声音,“但现在我要和我的老朋友说些话,你和这位寻光者先离开吧,也去通知上面那些人,停止无谓的争斗,这些来自屏障之外的旅行者是我们的客人。”
“博伦帕尔教长已经前往上城区。”安杰丽卡垂下头,“这时候应该见到蒸汽议会的议长了。”
“不,还不够,蒸汽议会都是尽责之人,但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博伦帕尔……”
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缕光芒,这缕光芒震颤着逐渐凝结成一个小球并飘向安杰丽卡,奥丁将自己的精神力量注入这个小球作为信物:“再派几个人去,带上这个,蒸汽议会才会相信你们。”
很明显,虽然奥丁已经在铁王座上无声沉睡了数百年,但其实他的精神仍然活动着,并一直在关注暮光之都的情况,他也很了解蒸汽议会,知道寿命短暂的人类有着怎样的特点。“古圣”已经完全沉默了数百年,对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的人类而言,上一次古圣降下旨意已经是好几代人之前的事情了,因此蒸汽议会的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看护者带过去的消息,所以他多做了些安排。
安杰丽卡与温德尔领命离开,偌大的铁王座大厅中只剩下郝仁和薇薇安,以及一个垂死的上古“神灵”。
“老友,好久不见。”奥丁首先开口了,“看来你仍然平安,你身边这是……”
“哦,我叫郝仁。”郝仁主动说道,“薇薇安的朋友。”
“奇特的名字……你们从什么地方来?九大王国又重新开放了么?”
显然,奥丁是很清楚诸神黄昏的终末的,他知道九大王国中已经没有生机,郝仁和薇薇安必然是来自外界。
薇薇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只能笼统说明:“我们赶了很远的路,尤古多拉希尔已经脱离原先的位置,脱离的……比你想象的还要遥远。”
奥丁沉默了片刻:“现在的世界怎么样了。”
这是个很宽泛的问题,但薇薇安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呼了口气,语气淡然:“神话时代结束了,你大概也能猜到——北欧神系是最后覆灭的一批。神灵的统治已经消亡,幸存者不到一成。”
“哦,那看来如今统治世界的是猎魔人吧。”
薇薇安摇摇头:“不,是人类。”
奥丁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反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哦,那就好。”
薇薇安稍稍张大了眼睛:“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你不是一向对人类不怎么看得上眼么?”
“……真是遥远的事情,遥远的简直像是上辈子。”奥丁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我确实是这样,当年我们都这样——除了你这个异类。薇薇安·安塞斯塔,你是对的,你当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我们这些外来的家伙,终究还是没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
薇薇安惊异地看着铁王座上的老人,这个奥丁跟她记忆中的众神之王截然不同,这两千年的时光似乎完全改变了这位曾经骄傲的统治者。她忍不住想起神话时代的奥丁——高高在上地统治着北欧地区的人类,用雷霆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威,冷酷,严格,充满威严,尽管在所有上古神灵中属于对人类较为温和的一派,但仍然从未将地球土著视作可以平等相待的智慧生物。他用人类的灵魂铸造军队,用人类的供奉建造宫殿,用严苛的神律统治米德加尔德——但如今听到人类最终统治了地球,他却发出一声叹息:那就好。
“老朋友,你变了很多啊。”薇薇安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敢相信你就是这座暮光之都的‘古圣’,虽然猜到了,但就是不敢这么想。你竟然会坐在这里庇护人类两千年?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人类自己的努力。”奥丁慢慢说道,“你看到这座城市了么?那些巨大的机器,那些锅炉,那些蒸汽力量,还有那些随处可见的如尼文字……”
“我当然看到了。”薇薇安点点头,“那是你教给他们的?”
“只有一少部分如尼文字是,蒸汽力量是他们自己从巨人的遗产中发现的。”奥丁说道,“很难以置信不是么?我曾经认为他们是低等生物,但他们却……如此充满天赋。”
薇薇安皱着眉:“当年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
这一次,奥丁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乎他需要好好回忆一番才能记起那场天崩地陷的战争,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在那个世界崩塌的日子,一切都毁灭了,当我破开芬里尔的肚子爬出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只有正在熊熊燃烧的天空和大地。我看向亚萨园的方向,却发现城市的外墙已经崩塌——于是我知道我的王国彻底陷落了。随后从撕裂的天空中降下很多三角形的黑色飞行器,猎魔人开始进入阿斯加德并清除所有还活着的生物,于是我只能逃离那里。”
“我穿过一个又一个王国,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只有焦土,当时我已经身受重伤,但我一刻都没有停下。最后我来到了米德加尔德,这个王国同样正在逐渐毁灭,但这里的情况比其他地方略好一些:尤古多拉希尔的一条枝桠正好环绕着中庭,藤蔓山脉稍微阻挡了来自阿斯加德的魔能风暴,因此米德加尔德腹地的几座城邦仍然幸存着。为了休养伤势,我决定暂时在这里落脚。”
“刚开始,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庇护这里的人类,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铁王座上一坐两千年。我只是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而且手下还有很多仆人可以差遣:人类虽然脆弱愚昧,但更容易驱使,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老友,你应该知道当时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奥丁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多少感情波动,但那低沉虚弱的声音本身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压抑。薇薇安轻轻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你成了他们的古圣。”
“是啊,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最后稀里糊涂的,我就坐在这铁王座上了。”奥丁憋出一个轻笑,“你不是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么?就是这里的一切。我的王国崩溃了,我的族人死光了,我曾经信赖的盟友和义子——他们是诸神黄昏的元凶,我曾经深以为傲的神力——根本没起到一点作用。光辉灿烂的亚萨和华纳神国就这么烟消云散,最后活下来的却是米德加尔德这些曾经被我不屑一顾的‘凡人’。我为了解闷,教给他们一些如尼符文,于是他们在短短的十几年内便把这些符文运用的和我一样熟练,我给了他们一些巨人遗物,于是他们竟然自己从那些废铜烂铁里鼓捣出了蒸汽力量。在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情况下,他们仅仅依靠几座城邦的基础,竟然建造起这座暮光之都,它甚至比亚萨园还要宏伟——而且直到这种情况下,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希望。老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改变对这些‘凡人’的看法么?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奥丁停顿了几秒钟,发出一声叹息:“他们不是低等生物,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的弱小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弱小,一旦我们这些自诩神灵的家伙烟消云散,这些人类……将变得无比强大。”
薇薇安呼了口气:“这个世界,终究是他们的。”
郝仁很快便收到了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发来的消息:奥丁派去的使者已经起到作用,那些暮光卫队和巫师团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在蒸汽议会的直接命令下暂时停止了战斗,现在上层平台的双方正在尴尬地对峙着,蒸汽议会的后续部队则在收拾残局——虽然龙后他们已经尽量留手,但毕竟几个大杀器都在那边,暮光卫队的伤员可着实不少,升降机平台的善后问题恐怕会让蒸汽议会忙活一阵子。
但不管怎么说,上面的事情已经不需要这边担心了。
“这两千年,我思考了很多东西。”奥丁讲述完暮光之都建立的经过,他忍不住再次发出慨叹,“我们是外来者——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这些先天强大,或者拥有强力技术的‘异类’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我们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流落此地的可怜难民而已,但我们膨胀了,因为这个世界有一群同样具备智慧但却远比我们弱小的土著生物,这就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统治者。我们堂而皇之地占领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但却缺乏发展的基础:人口,历史,文化,技术体系……除了那些从故乡带来的零星遗产之外我们其实一无所有。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依靠简单的强取豪夺那种众生之上的统治地位,这完全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人类无知,我们便以为他们生来无知,人类弱小,我们便以为他们永远弱小,人类不懂符文和科技,我们便以为他们根本不具备接触这些东西的资格和智慧——但实际上呢?他们造了这个暮光之都,用一些连我都想不到的方式……老友,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终究是他们的啊。”
“其实人类的发展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如果他们不是被困在这片废墟上的话。”薇薇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地球现在怎么样了么?人类已经能飞到月亮上了,天空,海洋,陆地,他们到处都是,他们建造的城市比神话时代的任何一个神国都要宏伟。变化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起。”
“那就不要说了。”奥丁的声音中带着某种释然,“不管怎样,我的时代都已经过去了。我很高兴还能再看到你,而且看上你过的还不错,这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异类已经在如今的世界上存活下去,这对我多少也是个安慰。其实我找你们只有一个请求……”
郝仁突然出声:“帮助这座暮光之都?”
“没错。”奥丁慢慢说道,“我原本正在考虑彻底放弃,但你们的突然出现让我燃起了一些希望,既然你们有办法从外面的世界进来,那你们应该也有办法把这里的人带出去——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这座城市其实已经走到尽头,虽然人类一直在尽可能延长城市的寿命,并且在屏障下面发展出了令人惊讶的技术,但一切都快到头了……”
其实不用奥丁开口,郝仁也会想办法带走这座城市里的上百万人口,但他这时候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奥丁淡淡地说道,“我快死了。”
虽然早有所料,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郝仁和薇薇安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郝仁抬头看向王座大厅的穹顶,这层穹顶其实并没有完全闭合,在屋顶正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透过空洞便可以看到堡垒外面的风景。他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钢梁和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城市建筑,整个暮光之都就仿佛一个臃肿膨胀的巢穴,而在这巢穴最深处的奥丁就仿佛一座基石,整个城市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虽然还没有搞明白暮光屏障的运行机制,但毫无疑问,这座城市的防御机制是完全建立在奥丁本人身上的。
郝仁又看向奥丁:这个被封存在水晶中,已经衰弱枯朽的不成人样的老人,他如今的衰弱无疑也跟常年维持暮光屏障有关。
“或许你不用死。”郝仁跟数据终端交流了一下,微笑起来,“我这边有办法让你恢复健康。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跟你打听个事:我们来这边是有任务的,我们在寻找一个远古飞行器,它曾属于智慧巨人弥米尔,那飞行器应该相当巨大,而它最后是被沉入了智慧之泉里。不过据说它有可能会随着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在九大王国之间移动,所以我们现在不能确定它的位置。”
旁边的薇薇安紧跟着补充:“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那东西,我们随时可以把整个暮光之都的人都转移出去。”
几秒钟后,奥丁用带着些犹疑的语气开口了:“你们在找的难道是一架黑色飞船?”
郝仁顿时一惊:“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奥丁顿了顿,突然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响亮,他终于无法抑制:“哈……哈哈……命运,命运,诺恩三姐妹总是在谈论命运,但恐怕连她们也不会想到世界上会有这种巧合……”
郝仁赶紧抓抓薇薇安的胳膊:“老爷子不会抽过去吧?”
薇薇安皱着眉:“不会,他两千年前已经抽过去了……”
奥丁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知道暮光屏障是什么吗?”
郝仁一怔:“是什么?”
奥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要找的飞船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阵吱吱嘎嘎的摩擦声随之从地下深处响起。
郝仁惊愕地发现王座大厅的地面其实覆盖着一层完全透明的薄薄屏障,包括王座和那些线缆在内的所有东西其实都是安置在屏障上的——他之所以看出这点,是因为屏障之下的石板正在纷纷移动,向着四周退去!
机械摩擦声越来越大,王座大厅的整个地面都开始变形,沉重的条状石块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运动规律自我拆解、分散,一个个消失在大厅周围的墙壁根部,当地面退去之后,郝仁看到了隐藏在这暮光之都最深处的秘密:
一个散发出微微红光的巨大洞穴内,静静地停放着一艘庞大的星际飞船。
这飞船的大部分结构都隐藏在深沉的黑暗中,从这里看不清它的具体形态和尺寸,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它相当庞大,这飞船明显并未彻底静默,它的一部分装甲板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而两条光流则从黑暗深处蜿蜒上来,虽然光芒微弱,但足以说明飞船的中央动力系统还在运转,并且正在向外输送能量。
而奥丁的铁王座赫然就是建造在这艘飞船顶部的一块突起结构上:它们完全是连接在一起的!
“暮光屏障……就是这艘船的护盾。”奥丁的声音把郝仁从惊愕中唤醒,“虽然刚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发现它被尤古多拉希尔的藤蔓送到了米德加尔德,而它内部有着强大的力量——当时暮光之都还未成型,勉强存活下来的几个城邦依靠大量符文屏障勉强抵挡外界的侵蚀,于是我想到了用这个来历不明的强大能量源来建造一个防御体系。”
“我勒个去……你说这事儿巧的……”郝仁心想果然跟奥丁说的一样,命运这玩意儿妙不可言,之前的行动还真是选对了路子:如果他把暮光之都的事情暂时放在一旁,专心去寻找弥米尔的飞船,那指不定还要绕多少弯路呢!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之前他也隐隐约约感觉暮光之都应该有这艘船的线索:毕竟一整座城市扛过了诸神黄昏,这是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的,这份力量不大可能来自普通人类,所以他当时就把星舰和暮光之都联系在了一起。
不过这时候亲眼得见,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一下。
“我研究了很长时间都无法打开这东西的外壳,但我成功从外部激活了它的护盾,并将护盾扩大、转移到整个城市上空。”奥丁的声音中带着自豪,“然而维持这个护盾就要持续不断地从外部给它施加刺激,于是我就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防止暮光屏障熄灭。”
奥丁如今衰弱到濒死的程度,不光是因为他在诸神黄昏中受到重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身受重伤之后又在这铁王座上坐了整整二十三个世纪——非但没有休养伤势,反而不断被星舰护盾抽取着体力和精力。
飞船护盾本身是依靠舰载反应炉供能的,但由于飞船控制系统已经离线,奥丁也无法夺取控制权,所以他需要在外部为护盾输入一份额外的能量来控制整个防御体系,而这份额外的能量现在几乎要夺去他的性命了。
连奥丁自己恐怕都未曾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坐在这样一张王座上,为了庇护那些“粗鄙,弱小,愚昧的土著生物”而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
“维持护盾是个很艰巨的任务。”奥丁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他的身体则仍然被封存在水晶中,在能量光流的映照下,他的全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但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人类供奉了‘神灵’数千年,甚至直到诸神黄昏之后仍然在效忠,可是他们供奉的神灵其实并不比他们高贵多少……一种责任感让我坐在这里,并几次抵挡住了放弃的念头。”
“我见过真正的神灵。”薇薇安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真正能管理整个世界的神灵——你们从来就不是神,压根差的太多了。但说实话,在这快死的时候,你总算是干了点神该干的事。”
“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艘船……”郝仁则看着铁王座下面的巨大阴影,“但现在看来要开走这艘船首先还得完成对暮光之都的安置工作。啧……我们需要开个内部会议了。”
郝仁心中已经有了几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但这些想法还远远称不上成熟的计划。他觉得应该把自己的两个前辈招呼过来,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在审查官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几千年,他们或许会有比较好的建议。
就在这时,一阵人声喧哗突然从大厅外面传来。
“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奥丁说道。
片刻之后,大厅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看护者安杰丽卡和寻光者温德尔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跟着涌进来的是一大帮人——伊扎克斯的大光头在人群中格外闪亮。莉莉一进门就兴冲冲地窜到郝仁身边使劲兜着圈子:“房东房东房东房东房……”
郝仁顺手从兜里掏出根骨头棒子塞进哈士奇姑娘嘴里:“这是咋了,怎么亢奋的跟吃错药了似的……”
“刚才打的比较嗨,精神比较振奋。”伊扎克斯抱着膀子笑着说道,“上面已经没什么事了,据说有个什么使者去了蒸汽议会,我也搞不清楚他们内部在忙活啥,反正现在没人管,加拉卓尔就带着我们下来了。”
这时候莉莉已经在郝仁旁边绕了差不多三十圈,终于稍稍安静下来,她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好奇地看着透明地面下的巨大空洞:“这是啥啊?”
加拉卓尔则来到铁王座前:“这位就是暮光之都的古圣?”
郝仁笑了笑:“我来跟你们解释一下……”
简短介绍情况并不用多长时间,很快众人便搞明白了这座暮光之都的种种秘密,他们不禁对暮光屏障的真相大为惊讶,同时也为“古圣”——奥丁的壮举深深震撼。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在铁王座周围检查了一圈,随后安东尼开始在王座旁边布置一套简易的魔法阵。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几乎眨眼间,一个闪烁着氤氲光芒的阵式便浮现在空气中,同时有数十道光流连接在王座周围的那些管道和线缆上。
奥丁一愣一愣地看着——好吧事实上他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这么说比较形象——看着安东尼的举动,他知道眼前这群陌生人应该是薇薇安请来帮忙的,但他可不知道安东尼在干嘛:“这是什么?”
“给你装个虚拟机。”老法师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说道,“现在你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奥丁这才意识到那些从未见过的魔法阵列竟然奇迹般地偏转了铁王座和暮光屏障之间的联系,二十三个世纪以来始终未曾消失过的、深入灵魂的疲惫感和刺痛感也不知不觉地减弱了。这种折磨持续了如此之久,以至于奥丁已经完全适应了它们的存在,当它们突然消失的时候,奥丁那饱受摧残的神经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你做了什么……”昔日的北欧诸神之王这时候惊讶的像个第一次看到魔法的普通人,“暮光屏障的能量非常可怕,你怎么能用这么简单的一组符文……甚至连实体都没有的符文,就把它的能量给……”
“这能量确实很可怕,但我们老板喝高之后随手给人加的BUFF比这可怕多了。”安东尼得意地捋着胡子,“把能量偏转之后,你的身体和灵魂状况就不会继续恶化了,但也只能维持现状而已,到时候我们还要用专门的医疗设备来让你恢复健康。不过现在……你可以离开这个王座了。”
奥丁:“……”
安东尼又捋了捋胡子:“额,我说你可以离开这个王座了。”
奥丁:“……我想……”
“请不要有所顾虑。”安东尼脸上带着沉稳可靠的微笑,虽然有诸多怪癖,但这个老法师此刻仍然显露出他被人称作“大贤者”的气度,“我可以保证在你离开之后暮光屏障仍能稳定运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奥丁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你们来把我抬下来吧。”
所有人:“……”
郝仁当时就一巴掌拍在脸上:“我说呢怎么总觉得有哪不对……”
加拉卓尔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奥丁的情况,对安东尼摆摆手:“那咱们还是先别贸然把他从这上面弄下来。我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和这些管道线缆甚至和这把椅子长到一起了,你切断他和暮光屏障的联系就行,剩下的事情咱们等把专业设备到位之后再说。”
“那就委屈你在这上面多呆一会了。”郝仁对奥丁点点头,随后转向其他人,“那接下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暮光之都的问题。现在城市上空的屏障是依靠下面这艘飞船供能的,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先把暮光之都的安全问题解决。”
“两个方案。”加拉卓尔不假思索,“第一个是撤离暮光之都里的所有人,目前尤古多拉希尔的位置就在查单尔文明圈,安东尼应该能组织足够的运力转移这几百万人,但这样一来,城市就等于被放弃了,说实话,这是一个宝贵的‘非正常发展文明标本’,就这么让魔能风暴摧毁掉是很可惜的。第二个方案,我们在暮光屏障外面再建造另外一层护盾,随后开始对古代星舰的探索工作,这样即便探索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导致暮光屏障熄灭也不会有大问题,不过这个方案也有缺点:建造一个城市规模的护盾是很费功夫的。”
郝仁摆了摆手:“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尤古多拉希尔。我们必须选择对尤古多拉希尔刺激最弱的方案,否则这个上古生物随时可能惊醒,长子这种生物,一旦惊醒过来那可是什么都敢干的。”
安东尼摊开手:“不管是百万规模的人口转移,还是建造另外一个暮光屏障,我觉得对尤古多拉希尔都会有一定刺激。现在的关键是咱们并不知道这个‘长子’的精神安定度到底是多少,没有一个明确的量化指标,谁知道多大的刺激是安全刺激?”
郝仁这边三个审查官开始了专业性十足的讨论,并且各自掏出数据终端计算着各种方案的实行难度以及所需时间,而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奥丁突然开口了:“你们提到……尤古多拉希尔?”
“对啊,世界树。”郝仁头也不抬,“其实你们这个叫法是错误的,他的学名应该是‘长子’,或者说‘神之长子’,这是一种相当强大的远古生物,目前他正处于沉睡状态,但我们已经有充足的证据表明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
奥丁想了想:“我姑且有个建议,你们要不要听一下?”
当海姆达尔阵亡,九大王国之间的彩虹桥联系便被固化成为一个链条,链条首位——也就是距离外部空间最近的是被郝仁当做突破口的阿斯加德,米德加尔德空间位于空间链条的第七位,排在第八位和第九位的两个领域则有着可怕的名声,听上去都令人倍感压抑:死之国尼伯龙根,以及冥府尼福尔海姆。
“事实上尼伯龙根和尼福尔海姆两个异空间是可以视作一体的。”站在彩虹桥支离破碎的阶梯上,薇薇安看着远方那淡紫色的污浊天空以及脚下腐化开裂的大地说道,“即便海姆达尔战死,彩虹桥体系打乱重排,这两个异空间都会始终连接在一起,因为尤古多拉希尔的几条最重要枝桠就是在这两个空间发生分化,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这里应该是‘长子’的脑核与重要神经节的所在地。长子强大的精神力量把这两个空间进行了实质上的融合,导致尼伯龙根和尼福尔海姆的部分大陆直接跨过空间门重合在一起,这两个王国的边境有一道被称作‘雾门’的地带,那是一片浓雾,正是两个王国重叠之处。”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天空,然而诡异的是这道威势惊人的闪电却悄无声息,它在天际留下一道刺眼裂痕,最后分化成数百道淡紫色的光流坠入地平线尽头。整个尼伯龙根一片死寂,就仿佛这里的空气也死亡了一般。
“这里曾经是海拉的领地,她当年是个很强大的死灵法师。据说死者们会首先坠入死之国,成为死之国的居民,随着灵魂消散,他们会变成在尼伯龙根飘荡的孤魂野鬼,并逐渐向‘雾门’靠拢,一旦进入浓雾,死者就会彻底迷失生前记忆,并不可逆转地被尼福尔海姆吸收成为黑暗的元素,最终变成海拉宫殿中的能源。但尼伯龙根和尼福尔海姆并不只有海拉一个统治者,另外一个强大的生物占据着这里的半壁江山……”
“黑龙尼德霍格。”郝仁点点头,看向辽远破碎的大地尽头,在那里,有一道环形山隐约可见。
众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死之国尼伯龙根,而他们眺望的方向,正是尼福尔海姆的边界线。
这里同样已经被魔能风暴摧毁,污浊的淡紫色天空中飘荡着能令人瞬间毙命的毒性气体和辐射尘,腐烂卷曲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翻涌的剧毒淤泥和恶心热泉,所有的山脉都光秃秃一片,所有的河流都已经蒸干,但比起其他几个异空间,尼伯龙根要显得更加极端恶劣:因为这里即便在诸神黄昏之前,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它曾经是亚萨诸神的死灵魔法研究中心和生化基地,是海拉制造病毒武器和亡灵军团的地方。
诸神黄昏只是放大了这个恶疫之地的腐化程度而已。
“黑龙尼德霍格不断啃噬世界之树的根须,最终导致世界树全面腐化,支撑九大王国的枝桠干枯断裂,导致所有世界轰然倒塌……”郝仁一边默默念诵着北欧神话中记载的句子,一边沿着世界树的藤蔓走下彩虹桥,踏上严重腐化的黑暗土地,“尼德霍格最终坠落在尼伯龙根的边界山,而这里也是它原本的巢穴,是它不断啃噬世界树根须的地方。腐化的源头就在这里……理论上解决腐化的关键也在这里。”
伊丽莎白使劲在后面跟上众人的脚步,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赶一边大声嚷嚷:“仁叔叔,你真觉得那个被关在水晶里两千年的老头儿不是产生了幻觉啥的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而且我觉得奥丁神智那么正常,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产生幻觉。”郝仁扭头看了恶魔小姑娘一眼,眉毛微微跳动着,“话说你打算抱着那个腿到什么时候?”
伊丽莎白肩膀上扛着个比她还大好几圈的机械蜘蛛腿,虽然走路摇摇晃晃可却高兴的满脸通红:“当然是要扛回去啦!这个够我拆好久哒!”
没错,那就是蒸汽六科制造的蒸汽蜘蛛身上拆下来的机械臂,小伊丽莎白用一把改锥和一把钳子就给人整个卸了下来,然后小丫头就一路给扛到这边了!
郝仁眼角不断跳着:“那我说给你收到我的随身空间里……”
小恶魔顿时差点就蹦起来了,额头的小角都迸着吱吱火花:“不行!!仁叔叔你再让我扛一会呗,就扛一会,我要舔舔……”
众人:“……”
“大个,看好你闺女,她真敢舔这玩意儿,不信你看她嘴角的机油。”薇薇安捂着脑门摇了摇头,随后顺手变出个小蝙蝠扔出去,“我已经找到六条比较大型的触须,确实跟奥丁描述的一样,病变情况很严重。”
郝仁咂咂嘴,一脸不可思议:“真没想到,尤古多拉希尔竟然真的有腐化情况……”
他不禁想起了出发前,奥丁给众人提出的那个建议,以及他同时提供的大量重要情报。
昔日的北欧诸神之王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们想从根本上挽救这里,或许你们可以去看看尤古多拉希尔的情况,虽然我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世界树的腐化过程充满可疑之处……”
“我曾经在几次异常入梦的浅睡中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但它却在痛苦地挣扎。我相信声音的来源是尤古多拉希尔,因为我在某些凌乱的梦境中看到了巨大的、连续贯穿所有王国的藤蔓,那些藤蔓痛苦地卷曲在一起,中间包裹着一颗不断被染成黑色的心脏。”
“尤古多拉希尔的腐化在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我知道人类世界的传说是黑龙尼德霍格导致了世界树枯萎死亡,但我知道那头黑龙根本不可能污染世界树,世界树是一种远超我们想象的强大生物,它是不可腐化的,至少不可被凡俗生物腐化——没错,在你们来这里之前我就了解到这点了,这种程度的探索心我还是有的……”
“我确认那些梦境的真实性,我是一个亚萨神……亚萨人,我们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有着很深刻的了解,尤其是在梦境这一块,我们不会出错。有一个强大的生物用它的精神力量侵入了我的梦境——当然也可能不是主动侵入,而是它在挣扎中发出的精神扰动干涉了我的思维,但不管怎么说,我相信那就是尤古多拉希尔。”
奥丁提供的情报就是这些,虽然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着实惊人,并且最终促使郝仁一行动身前往尼伯龙根一探究竟:根据亚萨族记录的资料,腐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就像之前奥丁所讲,尤古多拉希尔理论上是不会被腐化的,而且这一点也是郝仁的看法。虽然神话传说中是尼德霍格啃噬世界树根须导致了腐化,但根据郝仁对“长子”的了解,这个过程应该反过来才对:强大的长子无意识间泄露出来的梦呓吸引了尼德霍格,尼德霍格在迷乱状态下接触了长子的体液,于是被污染发疯,在整个过程中尤古多拉希尔都没有所谓的“腐化感染”。这一点根据他们之前在阿斯加德观察到的长子触须也能得到证实:阿斯加德边界的那些触须都显得健康茁壮,毫无腐化迹象。
但奥丁这边却表示有证据能证明尤古多拉希尔确实正在病变,这着实超出郝仁的预料。
事出反常必有妖,郝仁忍不住联想到了之前弥米尔所说的尤古多拉希尔的奇怪状态。
而如果尤古多拉希尔真的是因为病变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怪异举动,那么郝仁他们就有了第三个备选方案:
调查病变原因,尝试治疗长子,最后借助他的力量。
盘踞在米德加尔德的魔能辐射对普通种族而言是无法抵挡的天灾,对郝仁一行而言也是个巨大的麻烦——并非审查官的力量无法对抗这种辐射,而是清除它需要专业设备和团队,并且需要相对较长的时间。但如果能唤醒长子并获得对方的帮助,这种辐射或许很容易就能清除掉:长子那贯穿九大王国的巨大身躯就是最好用的净化工具,他的一次呼吸恐怕就能改变所有异空间的大气结构。
即便这个方案不成功,治疗长子也是很有必要的:如果长子可以不发疯,那么郝仁一行不管是大张旗鼓地转移暮光之都还是建造第二层暮光屏障就都可以放开手脚了。
郝仁率领的探索队伍在尼伯龙根的焦土上跋涉着,沿途他们发现了许多深不见底的地裂深渊:那些骇人的大地裂隙规模最小的也宽达百米,而最深的裂缝更是直接贯穿了大陆:薇薇安向其中一个裂缝里扔下去一个小蝙蝠,十分钟后就吐的稀里哗啦的,那只小蝙蝠直接飞越了漂浮在异空间中的尼伯龙根大地,一头闯入一个重力错乱、遍布骇人景观的“地之背面”环境中,感官共享的薇薇安当场就晕的年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在其他异空间残骸里,郝仁也看到过遍布大地的扭曲裂隙,但说实话,尼伯龙根的这些地裂情况与别的地方并不一样。
队伍在一道颇为巨大的裂缝旁停了下来,开始对这道裂隙进行探测。这裂隙最宽处约有数公里,整体长度达到三十公里,弯弯曲曲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般刻印在大地上。在裂隙深处,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巨大的、像是横梁般的圆柱状物在峭壁之间纵横交错地纠缠着,那些纠缠起来的东西笼罩在一片毒雾中,从上面看下去只有朦朦胧胧的一片。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郝仁知道那是长子尤古多拉希尔的藤蔓。
加拉卓尔向裂隙下面扔了两个探针,片刻之后探针传回资料,龙后在自己的数据终端上指指点点着:“这里的地质资料更清晰,跟我们推测的一样。”
安东尼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大地不是被爆炸撕裂的,而是被这些藤蔓撕裂的。下面的藤蔓已经有了非常严重的腐烂迹象,它们和周围的石壁之间存在大量摩擦痕迹和空隙,这是藤蔓剧烈扭动、撕扯岩石层留下的证据。我猜这肯定是由于非常剧烈的痛苦。”
郝仁皱着眉:“明确无误的腐化证据,但说实话,这里面有个疑点。”
两位审查官同僚立刻投来疑惑的视线。
“其他王国发现的藤蔓都很平静,或者说那些藤蔓周围都没发现剧烈挣扎的迹象。”郝仁摊开手,“但所有这些藤蔓都是属于同一个生物的,它们是个整体,一个地方发生这么严重的病变,其他区域的藤蔓怎么跟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的?”
莉莉摸着下巴仔细想了一下:“听起来像半身不遂……长子有脑血栓么?”
郝仁还没吭声,数据终端就不知道从哪蹦了出来:“本机都能脑血栓,为啥长子不能。”
郝仁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这个闹心的PDA扒拉下来,一旁加拉卓尔特别关切地看了他一眼:“说实话——你真不打算把它送回去修修?反正还在保修期。”
“把它送回去返厂还得从咱家上帝那边走手续,现在它虽然嘴碎但至少还能使,万一返厂回来之后这玩意儿更神经了我找谁哭去。”郝仁苦着一张脸,“算了,还是别说这个了,咱们继续走吧,要是没错的话前面那个环形山就是当初尼德霍格坠落的地方,把资料都整理好,咱们过去看看那边到底有啥。”
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跟在薇薇安身后,小丫头特别好奇:“尼德霍格到底长什么样啊?”
薇薇安扭头看了加拉卓尔一眼:“龙阿姨变身的模样你看见了吧?”
小丫头使劲点头,之前她可是跟她爹一块在上层平台大闹一番来着,加拉卓尔变身之后划过天际的壮观景象令小丫头记忆犹新,当然后面加拉卓尔抱着脑袋把自己挂在人家冷却塔上的情形也顺便记住了。
薇薇安摊开手:“加拉卓尔变身之后掉进酱缸里就跟尼德霍格一样了……”
加拉卓尔:“……”
无论一路上的话题是多么不着四六,一行人还是没有耽误重要工作。他们沿途收集了所有大地裂隙的能量读数并对十几条从地裂中蔓延出来的藤蔓进行了生物取样分析,再加上飞往各处的小蝙蝠和探针传回来的情报,郝仁终于能大致勾勒出一个尤古多拉希尔被污染腐化的区域图,根据这个区域图,他就能大致推算出那些病变的藤蔓和正常藤蔓之间的分界线以及其分布规律。数据终端把这些数据上传到了巨龟岩台号的分析主机中,并通过飞船天线做跳板,把一份复制数据传送给了位于梦位面的晶核研究站。
研究站的一号和二号容器立刻启动一个临时线程,开始检查容器中的两个长子样本,以寻找这种腐化可能的内部原因。
而与此同时,一行人也抵达了那座高耸的环形山前。
郝仁站在环形山的顶部,低头向下看去,看到的是相当骇人的景象。
整个环形山如同一处溃烂穿孔的坏疽,环形山内的岩石和土地基本上已经被剧毒物质和长子体液腐蚀殆尽,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溃烂深坑,无数巨大的、泛着黑红色光泽的、半植物半生物的藤蔓结构在这道深渊里纠缠生长,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局面,而在环形山底的中心部,一团较细的藤蔓纠缠着隆起形成一座小丘,那团藤蔓内包裹着一副狰狞而扭曲的巨大骨架。
黑龙尼德霍格——它自诸神黄昏的战场上撤离,冒着浓烟在大地尽头坠落,最后死在了尼伯龙根的巢穴里,长子的藤蔓吸干了这个曾经强大的龙类生物,把它的骸骨变成了藤蔓包裹下的一件可怕藏品。
“这里的生物组织活跃度比其他区域更高,高到有点反常的地步……”安东尼拿着数据终端对环形山底进行照射,眉头微微皱起,“奇怪……那个叫弥米尔的不是说已经安抚了尤古多拉希尔么,怎么这里的藤蔓组织看上去完全就是活动的?”
“还有这些感染腐化的迹象也是。”郝仁半蹲下来观察着下方那些怪异的藤蔓,在其他王国发现的藤蔓带着健康的光泽,而且表面闪烁着符文,可是环形山内的藤蔓却连形态都与之截然不同,与其说是腐烂病变,倒更像是压根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组织,“尼伯龙根的藤蔓跟其他地方的藤蔓似乎完全隔离了,这里自成一片天地似的。”
“有‘惊醒’的风险么?”薇薇安看向安东尼。
“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只要小心应该没问题。”安东尼点点头,“活跃度还在警戒值以下。”
“大家提高警惕。”郝仁整了整衣服,第一个向下走去,“看见任何正在活动的藤蔓都要第一时间报告,千万别贸然刺激它们。”
环形山内的地形崎岖难走,几乎找不到一处平坦开阔的落脚之地,被腐蚀过的大地坑坑洼洼,而且很多地方还不时有气体喷涌而出,就连加拉卓尔和安东尼这样老练的审查官也感觉出“长子”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危险生物,他们提高了警惕走在郝仁旁边,安东尼身边环绕着防护与预警系的魔法符文,加拉卓尔则双眼变成竖瞳,随时准备变身。
在队伍最后面,南宫五月张开一道水雾结界保护着众人:虽然所有人都有护盾和各种防身法术保护,但海妖的水雾结界仍然是这种情况下最好用的第二道保险。
他们来到了尼德霍格的骸骨前。
“有很严重的腐蚀迹象。”伊扎克斯把手探进藤蔓之间,很轻松地掰下了一块漆黑的骨片,“这么大的龙类……在我老家那块基本上可以称霸整个囊泡空间了。”
郝仁咂咂嘴:“遇上‘长子’这种生物还是白瞎,人家一根触手能戳穿九大王国的。”
莉莉抬着头看着那副巨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巨龙骸骨,哈喇子都差点流下来了:“真浪费啊……这玩意儿要是没毒我能啃到下个世纪去。”
众人:“……”
郝仁在周围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在尼德霍格的尸骸头骨下方有一道非常宽大的裂隙,裂隙下面隐隐约约有红光传出,他便掏出一枚探针扔了下去。
片刻之后,探针传回画面,正如郝仁所料:那下面并非普通的地裂,而是一个生物腔室。
从腔室周围的生物组织判断,它很像是长子的脑核腔。
腐化是从脑组织开始的。
与神话故事里的版本不同,尼德霍格其实是在啃噬世界树根须的过程中发了疯,在那之后这头黑龙才变为一头只知道破坏与杀戮的怪物,而它啃噬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长子的一条神经线。
它的巢穴正位于长子一部分脑组织的节点上方,这个倒霉的家伙,它选择在一个超级强大的精神能量发射器上面筑巢,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难以善终。即便尼德霍格不去碰那些从地下蔓延出来的藤蔓和源血,它也迟早会在梦境中因聆听长子的呢喃而发疯的。
郝仁留下安东尼和伊扎克斯父女在地表待机,随后带领着其他人进入了尼德霍格尸骸下面的巨大地穴。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长子的深层器官,因此那种诡异压抑的环境给他带来的不适感并不像当初那样强烈,在地穴中前进的时候他能静下心来,并且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跟加拉卓尔介绍着他对这种超级半神生物的研究成果。
“长子的大型触须有时候可以达到数公里宽度,但像神经束之类的小型触须或许只有几米直径甚至更小,我估计这座地穴直接通往脑组织,所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神经线。”郝仁指着洞穴四壁那些蜿蜒生长的藤蔓或者说触须,同时注意着脚下的路面,“长子的神经传导方式非常奇特,并不完全遵循宇宙规律,他的一部分神经传导甚至是超光速的,一个神经冲动可以瞬间送至所有触须端点。”
加拉卓尔微微点头:“因为它相当巨大。”
“没错,相当巨大,一个成熟期的长子可以和星球共生,他能把整个行星的地幔和地壳都钻透,并且把核心浸泡在地核里汲取养料,这么庞大的身躯,如果没有超光速的神经活动,他甚至连思考都办不到。”郝仁耸耸肩,“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常规的长子并没有带着巨大质量物体进行超空间跳跃的能力,他们的使命是维护生态系统,尤古多拉希尔是个相当奇怪的个体。”
“注意观察四周。”薇薇安出声提醒道,她已经嗅到了源血涌动的气息,而且产生了一种相当危险的感觉,“发现有触须在活动的话赶紧说一声。”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的南宫五月一声惊呼:“呀!我身边刚才好像有个触须一下子收回去了!”
海妖姑娘的惊呼顿时让所有人大惊失色,南宫三八顿时就把手弩举起来了:“哪呢哪呢……”
南宫五月整条蛇都团了起来,结果哆嗦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又松开了:“额,好像看错了,刚才那是我自己的尾巴……”
“你那一口洗洁精是灌到脑子里了吧!”郝仁登时被这个怂包海蛇气的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尾巴上,“让你警惕点不是自己吓自己!”
海妖姑娘这一打岔让队伍的气氛变得有点紧张兮兮,走在一个封闭地穴里本身就够让人憋屈的了,这个地穴里还到处都是触手一样的植物藤蔓那更是把气氛弄出五个加号的压抑感来,最后你身边还有个随时都一惊一乍会把自己团成个大蛇丸吓唬人的海妖……说实话郝仁到现在为止唯一被吓着的时候就是五月那一嗓子。
但很快他就被吓着了第二次。
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缝,整个地穴瞬间崩塌,下方的岩层就仿佛突然消失一般,所有人都紧跟着向无尽深渊坠落下去,而在深渊尽头,是一个正散发出炽热光芒的熔融地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郝仁瞬间有点大脑当机,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惊呼出来,但就在身体失衡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猛然涌上一股清流,在朦朦胧胧的幻视中,他看到渡鸦12345的笑颜一闪而过,女神姐姐对自己咧嘴露出八颗大白牙,一挑拇指:“老娘顶你哦。”
所有幻觉烟消云散,郝仁手中传来一阵切实的触感,他猝然惊醒,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莉莉的尾巴:这应该是刚才身体失衡的瞬间条件反射抓住的。
而莉莉则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视线中全无焦点。不光莉莉如此,就连旁边的南宫三八和南宫五月也是同样,只有薇薇安迟钝地转过头来,眼珠朦朦胧胧地看向这边:“幻觉。”
一阵低吼突然在洞穴中响起,加拉卓尔用龙语高声说出了两个具备力量的单词:“Duva Zada!”
强大的龙威以碾压版的态势横扫一切,莉莉和南宫兄妹瞬间清醒过来,南宫三八惊醒之后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举着手弩梗着脖子对某个方向怒斥着:“尔等邪魔外道还不速速退下!本大爷说投降了就是投降!我南宫三八认怂一向光明磊落……呀,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是幻觉。”郝仁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长子可能嘟囔了一句梦话……亏着我跟加拉卓尔也是半神,抗住这波精神冲击了。现在应该没事了。”
莉莉拽了拽郝仁的袖子:“房东,房东……”
郝仁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咋?”
“我觉得幻觉还没褪去。”莉莉小心地说着,眼角还噙着泪,“不知道为啥,我感觉尾巴特-别-疼!”
郝仁当场冷汗就到脚面了:“……这是因为你脑子比较二,幻觉残留时间长,过一会肯定就不疼了!”
“噢。”
虽然这次幻觉侵扰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但众人继续前进的时候还是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郝仁心中更是隐隐浮现出一股危险感。
他了解长子的一部分生理特性——他知道虽然长子可以用强大的精神力量干扰凡人的心智,把普通人拖入它的扭曲梦境中,但它的脑核周围反而应该是安全的,因为长子拥有复数的脑核,这些脑核相互配合才能工作,它们之间有着精密协调的思维波传导。出于任何生物都共有的自我保护机制,这种至关重要而又精密的思考器官应当是完全封闭的,不光从肉体上,从精神上也是这样。
也就是说,长子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直接用自己的脑核对外界进行精神攻击,这有可能会打断复数脑核之间的协调状态,它释放精神力量的主要途径是从大神经节延伸出来的触须,那是专门的精神波释放器官。
在脑核附近产生幻觉,郝仁对此产生了一个推测:尤古多拉希尔的一部分器官似乎正在失去控制。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难道这就是正常的长子(卓姆那样的)向狂乱长子(灭世者)转变的机制?!
“这里应该就是你说的空腔。”加拉卓尔的声音打断了郝仁的思考,原来队伍已经在深邃的藤蔓地穴中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宽广的半球形空洞,“前面的生物组织看上去像是某种核心,是脑核么?”
郝仁抬头看去,看到宽阔的半球形空洞中央有着一个凹陷下去的结构,凹陷区内充盈着缓缓蠕动的红色液体,而在这源血之池里,浸泡着一个十几米高的、散发出微微红光的生物组织,无数触须从这个生物组织周围延伸出来,一路延伸到空洞周围的石壁里。
这一幕他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在霍尔莱塔的大地穴里他就看到过。
“你看到的这并不是脑核本身,而是一个大型节点,但部分大型节点正是脑核的容器,那个器官就隐藏在发红光的结缔皮下。”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在距离源血之池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这个大型节点内部确实有一枚脑核:就在这一团生物组织的基底,一片不规则的结缔网格正有规律地闪烁红光,红光下可以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球形阴影,而数据终端则从那里读取到了强大的精神信号。
“就是这东西在控制尤古多拉希尔的活动?”加拉卓尔好奇地看着被称作“脑核”的古怪器官,“真是奇妙……”
“这是脑核之一,成熟期的长子会有数个到十几个不等的脑核,这些脑核连接在一起才是它完整的大脑,但每一个脑核独立开来也能进行完整的思维活动。”
“这里就是腐化的源头?”南宫三八摸着下巴,“动个外科手术切除掉?这样其他正常的脑核就能接管腐化部分的触须,尤古多拉希尔应该就能清醒过来了。”
南宫三八的分析并无问题,但郝仁仔细观察了一下却摇摇头:“不对,这边有点不对——这是个健康器官!”
如果之前得到的情报都准确无误,世界树发生腐化的源头确确实实应该在尼德霍格的巢穴正下方,而最有可能发生腐化的毫无疑问就是长子的核心组织:脑核。众人沿着地穴一路探索到这里,沿途发现的种种迹象也表明了这种腐化蔓延的趋势,但只有一点出乎郝仁预料:
他眼前的这个器官是一团健康的生物组织。
“这些触须……还有神经节的情况不太对劲。”数据终端在大洞穴中飞来飞去,用蓝色扫描光束不断扫过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状触须,“它们看上去分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不光数据终端发现了这点,郝仁在观察之后也发现了神经节附近的生物组织状态异常。在大洞穴四壁的那些触须并不完全一致,其中有一部分发生了严重的病变腐化,其表皮褶皱发黑,毫无光泽,仿佛被烈焰炙烤过,另外一部分看上去却相当健康,它们显得饱满鲜活,在部分表皮上甚至还能看到闪闪发亮的银色符文:那是尤古多拉希尔这个特殊长子所独有的标志。这两种触须就好像来自两个不同的生物体一样显得泾渭分明,它们纠缠在一起,给人一种势同水火的感觉。
如果是寻常生物发生病变,病变区域多半是“渐变”的,健康组织和不健康组织会融在一起,还会有很多介于“半病态”的生物组织出现,但这里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不管是健康的触须还是病变的触须最终都汇聚到了大洞穴的中央,生长在那颗不断跳动的大节点上,这让郝仁最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个器官上。
他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终于从那看似健康的器官里找到一些可疑端倪:在脑核所处的结缔网格区域,有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在里面轻微脉动着,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正常的血管阴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后来才突然想起:长子的脑核周围是没有血管的。
因为脑核浸泡在活的“源血”里,这种活血根本不需要血管进行运输分配。脑核悬浮在一个充斥着液体的腔室中,它和周围组织之间的信息传递则是依靠一种近乎灵能连接的方式来进行:在它周围,没有任何可能产生阴影的实体器官或组织!
数据终端在洞穴中央的大型器官周围盘旋,正在考虑是否直接打开大功率的探测装置进行照射,因为大功率的探测极有可能直接导致长子苏醒,它不敢随意下这个决定。
“我们得检查一下里面。”郝仁指着那些黑色的阴影说道,“这里的结构有些不对劲。”
“扫描一下呗?”数据终端立刻飞了过来。
“不。”郝仁一挥手,“开刀,我要直接看看。”
“风险太大。”数据终端当场便使劲晃动起来,“尤古多拉希尔一定会苏醒的,这是很严重的刺激,而我们目前并没有对长子有效的催眠方式——从霍尔莱塔复制来的‘摇篮曲’装置只对特定的长子有效,对眼前这个大玩意儿理论上没有效果。”
郝仁摇摇头,指着洞穴中央的源血之池:“最危险的是源血暴走,只要能抑制源血的活动,就能极大削弱长子的力量,同时给他注射晶核研究站刚合成出来的强力镇定剂,我觉得问题不大。”
晶核研究站摆弄从霍尔莱塔带来的两个样本已经两年了,即便长子的神秘度再高,如今也有了相当多的研究成果出现,其中就包括针对性的镇定剂:那是在进行各种高刺激性测试时必不可少的药剂。
数据终端对这种镇定剂的效果倒是并不怀疑,但最大的问题却是另一个:长子最麻烦的是他的“血液”是独立存活的,源血这种东西没法被镇定或安抚,药剂无效!
它当场便提出自己的质疑:“镇定剂好说,巨龟岩台号的货仓里就备着不少,但源血怎么办?”
一个小不点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郝仁灵光一闪:“把豆豆接来!”
“对了,豆豆可以抑制源血!”薇薇安也是瞬间反应过来,她想起了小鱼宝宝在塔纳古斯展露出的惊人天赋:作为一个世界的生命之末,豆豆在生态阶梯上有着极其特殊的位阶,创世女神创造出来的源血对其有着先天性的敬畏和退避本能,只要豆豆在场,源血就会立刻失活!
数据终端立刻出发去地球接引小人鱼,在空间传送技术的帮助下,它这一来一去可是相当迅捷,郝仁他们没等多久就看到半空中一道蓝光闪过,随后一条小鱼宝宝就从传送门里蹦了出来,小家伙兴高采烈地挂在郝仁脖子上,鱼尾巴在后者胸口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爸爸爸爸呕……”
数据终端这空间传送功能果然还是有点生猛,小人鱼适应了这么多次,传送过来还是晕晕乎乎的。
“咱们最好赶紧搞定啊。”数据终端一边在郝仁脑袋旁晃悠一边嘀咕,“你家鱼刚才正忙着跟你家猫玩呢,现在鱼跑了,那只猫不一定能安分多久……”
豆豆继续在郝仁脖子上挂着使劲拍尾巴:“猫真好玩哒!”
加拉卓尔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全程不说话:她对郝仁这个团队的相处方式早就不想发表意见了。
数据终端还顺便用空间传送弄来了飞船上储备的“对长子专用强效镇定剂2.0版”,一个银白色的大箱子里全都是一个个封装起来的金属管,随便哪一管打下去都够普通长子局部麻醉半个钟头的——但对尤古多拉希尔这个特殊进化的长子效果如何还有待验证。
当所有条件都准备好之后,郝仁决定开始实施这次充满创造性的外科手术。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干?”薇薇安有点担心地看着洞穴中央那团微微跳动的生物组织,“万一刺激过头会发生什么可说不好。咱们或许应该先把暮光之都的人转移出来。”
郝仁耸耸肩:“但尤古多拉希尔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的话,咱们什么也干不了。”
他从随身空间里释放出三台自律机械,其中一台叽里咕噜地绕着众人转了两圈,便用机械触手抓起了一管镇定剂向长子的大神经节飞去。自律机械的诸多触手功能各不相同,其中一条触手末端具备可以随意变形的拟态结构,这个一直叽里咕噜个不停的小家伙将触手变化为注射装置,小心翼翼地刺入了长子的神经节内。
“嗤嗤……”
伴随着一阵细不可闻的加压声,镇定剂被注入尤古多拉希尔体内,几乎肉眼可见的,那团神经组织表面跳动的红光便黯淡下来,然而并没有彻底熄灭。
镇定剂生效了,但就如郝仁预料的那样,效果并不如在普通长子身上那么显著,尤古多拉希尔显然是个更加强大的个体,它抵抗了镇定剂的部分效果。
于是自律机械又把二号和三号药筒里的镇定剂也打了进去,这才终于完全抑制住眼前这部分核心组织的神经反应。
“开始抑制源血活性。”郝仁捧着条一尺多长的小人鱼一脸严肃地站在源血之池旁边,一边特正经地宣布一边把豆豆放在地上,“开始第一次接触!”
豆豆立刻拍着巴掌向眼前那些涌动的红色液体跳去:作为一条鱼,见着水就往里蹦几乎是她的本能。至于这些“水”那看上去就很危险的颜色和形态,豆豆才不在意——她在作死这方面可是宗师级的,就是看着不正常她才往里蹦的欢!
就如预料的那样,豆豆刚往前蹦了两下,源血之池便一瞬间平静下来,最靠近池塘边缘的源血甚至开始层层叠叠地往后退去,这种退避反应最终影响到了尤古多拉希尔的神经节,在触须和节点器官内的源血也纷纷失去活性,整个洞穴内的长子生命反应都瞬间降到了最低点!
加拉卓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真的行啊?”
南宫三八听到之后随口回答:“他就这样,越管用的招数看上去就越土鳖。”
加拉卓尔:“……”
郝仁仔细交待豆豆让小家伙不要乱动地方,就在池塘边缘保持对源血的压制,到小家伙一脸严肃地握着小拳头做出保证之后他便命令剩下的两台自律机械开始切割脑核外部的结缔组织。
当切割光束划破结缔皮的一瞬间,一股恶臭骤然涌了出来!
当那股恶臭弥漫出来的一瞬间,郝仁就知道自己是找对地方了。
正常的长子绝对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事实上除了源血本身的稀薄气味之外,长子本身是不散发任何气味的,包括其各种内部组织也是如此,而从那层厚重的结缔皮后面弥漫出的恶臭对郝仁而言是闻所未闻。
在那阵辛辣刺鼻的味道冲脑而来的瞬间,郝仁几乎认为这是世间所有邪恶的结合体,他感觉简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朝自己涌了过来,紧接着便冒出一个念头:熬翔恐怕不过如此啊!
反正莉莉当场就吐了。
“我勒个……大意了……”南宫三八使劲捂着鼻子,喉咙里的声音都是扭曲的,“这他娘的毫无预兆啊,简直来得太突然……妹子赶紧开屏障!”
南宫五月正捂着鼻子使劲往后躲呢,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赶紧挥手召唤出一阵充盈着湿气的魔力之风,强大的水雾结界全力运转,终于是把这股要人亲命的味道给压了下去。等压下去之后她就立刻爬到莉莉身边实施抢救——可怜的哈士奇姑娘平常习惯倒吸一口凉气压压惊,这时候基本上是失去行动能力了,正翻着白眼在那使劲蹦呢……
郝仁用手在鼻子前扇着风,愁眉苦脸:“腐化不腐化先不说,这气味简直是要人亲命……”
“气味?恐怕不仅仅是气味这么简单。”加拉卓尔刚才也被熏得不轻,不过老鸟就是老鸟,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挺镇定,她一只手轻掩口鼻,一只手指着周围的人,“我们在场的有各个种族,每个种族对味道的判断和敏感度应该是不一样的——至少我知道海妖,作为元素生物的她们几乎没有嗅觉,而我这样的龙族在恶臭方面的忍耐力应该是人类的数百倍,但刚才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同等的恶心和……额,就是恶心。这是生物本能在起作用:那里面有某种非常邪恶和负面的力量,它散发出的气息对所有生命都相当有害。”
郝仁顿时目瞪口呆,他可没想到刚才一股气味里竟然还有这么多门道:他唯一的感叹就是那阵儿实在太浓郁了,简直有点辣眼睛……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加拉卓尔说的没错,刚才那“恶臭”并不是简单的气味。
因为正在地上原地蹦跶的豆豆根本没一点反应,刚才恶臭袭来的时候小家伙只是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外科手术现场”,随后便继续专心致志地蹦跶了。豆豆的嗅觉辨识和人类比较接近,同时还更加敏锐一些,郝仁可以肯定小家伙最近没感冒,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的生命位阶压制再次产生了作用。
她并没感觉到“气味”。
郝仁皱着眉,对两台自律机械下令:“继续,继续。”
自律机械叽里咕噜地回应了一句,随后几条机械触手再度挥舞起来,切割光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继续对脑核外部的结缔组织进行切割作业,精准而迅捷。
厚重的结缔组织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组织腔室,失去活性的源血内浸泡着一颗散发出微微红光的球体,这球体直径在两米左右,散发着强大的精神波动:正是尤古多拉希尔的脑核。
加拉卓尔在旁边好奇地观察着,突然摆了摆手:“等下,这后面有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并用魔力形成台阶一步步走到了切割点前。她的一条手臂逐渐覆盖上一层细密而又坚固的金色鳞片,手指也变成了筋骨突出的利爪形态,在进行十足的安全准备之后,她才伸出手去拨动着那枚正处于沉睡状态的脑核。
脑核被翻转过来,露出后面一条条黑色的、仿佛血管一样的纤维组织。
这些纤维组织泛着令人作呕的黑色光泽,一层淡淡的光芒在纤维束之间不断游走,少部分茁壮的纤维束更是像肌肉一般不断跳动着,而纤维束浸泡在源血中的部分则不断释放出一种黑色的物质,这些物质正逐渐污染源血,但与此同时,源血也在不断净化那些扩散开来的黑色液体。
薇薇安的眼神一瞬间严肃起来:“恐怕就是这个……这是什么玩意儿?”
“继续切割。”郝仁摆摆手,“减慢速度,不要碰到这些纤维。终端,去准备更多的镇定剂。”
这场史无前例的“外科手术”继续进行着,而在脑核周围的结缔组织被完全剥离之后,自律机械们关掉了切割光束,并开始用牵引光束将脑核以及与它连接在一起的“异物”一并拖拽出空腔。它们的作业遇上一点小小的麻烦:纠缠在脑核上的那些黑色纤维背后显然有个更大的东西。
于是一台自律机械不得不将触手探进空腔里,把下面的东西也都掏了出来。
“我觉得我这一个星期都不用吃饭了……”南宫三八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非常庆幸刚才那股恶臭袭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吐了一次——否则这时候还得再吐一遍。
终于,那个与脑核共生在一起的可疑“异物”被取了出来,或者说它的主体被取了出来,这东西的真实形态让郝仁目瞪口呆。
那是另一枚脑核。
它有着与普通脑核相同的尺寸和形态,但通体呈现出黑色,源血的生命活力已经从这个器官上完全褪去,它那干瘪溃烂的表皮上遍布着病态的斑痕,而丝丝缕缕的纤维组织便是从这个散发着恶臭与不祥气息的溃烂器官上生长出来,仿佛吸血管般刺入了健康脑核的厚皮。
而在这个“黑色脑核”的下半部分,还有许多更加茁壮的黑色纤维束,这些纤维束仍然和核心器官的基底连接着:自律机械们不敢贸然把它们硬拉出来,因为这些纤维束是与外部那些触须生长在一起的!
这个“黑色脑核”通过生物组织直连的方式夺取了触须的控制权!
南宫三八看到这一幕禁不住喃喃自语:“我觉得我下个星期也不用吃饭了。”
“这就是……尤古多拉希尔的‘腐化’?”郝仁惊愕地喃喃自语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迄今为止他在九大王国最大的发现:长子竟然真的有“腐化”一说!
一直以来,他都从未发现过被“腐化”的长子——诚然,梦位面的大部分长子都发疯了,从生命守护者变成了生命灭绝者,他们疯狂的行为让人难免将其与“腐化堕落”联系在一起,但郝仁很清楚,从生理学上讲事实并非如此,“疯狂”和“腐化”是不同的概念。疯狂的长子只是在精神层面发生扭曲,但他们仍然与他们健康的兄弟们别无二致,在解刨学上,霍尔莱塔的长子标本与卓姆的生物组织是完全一样的。
或者说,迄今为止郝仁发现的长子都是没有“病变”这一属性的。
然而尤古多拉希尔却确确实实地病变了,它内部孕育出了一个……黑暗的脑核。
或者是有一个黑暗的脑核寄生在他体内?
郝仁脑海中一下子冒出各种各样的猜想和假设,而其中一些假设很快便可以被证伪。
数据终端检测了从黑色脑核中抽取出来的组织液,在与健康脑核比对之后它排除了外源寄生物的可能性:“它们是同源的。虽然这个黑色的玩意儿变异很严重,但它确实是尤古多拉希尔的一部分。”
“所以这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个啥?”
“本机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正在和健康脑核争夺尤古多拉希尔的控制权,这些纤维束内部正在爆发一场战争,两股能量正在激烈对抗,源血和黑色污染液之间不断污染和净化的循环恐怕也已经持续两千多年了。”
争夺控制权!
郝仁一瞬间便想到了尼德霍格巢穴周围那些腐化触须与其他几大王国的健康触须之间那诡异的“泾渭分明局面”,现在这一局面似乎能解释清楚了。
加拉卓尔的右臂渐渐变回正常形态,她嫌恶地看了那黑色病变的脑核一眼:“所以这就是腐化的源头了,咱们得给它起个名字……黑暗之心怎么样?”
郝仁想了想:“其实……”
其他所有人顿时异口同声:“我们都觉得黑暗之心就挺好的!”
郝仁无辜地摊开手:“我想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在两台自律机械紧张忙碌一番之后,“黑暗之心”和它的大部分神经纤维束终于完全从脑核腔内剥离出来,除去神经基底仍然与脑核腔里的某些关键组织保持连接之外,可以说这个怪异组织的大部分结构都呈现在了众人眼前。至于神经基底部分——在没有分析清楚“黑暗之心”的性质与工作机制之前,贸然将其剥离有很大风险,所以郝仁决定暂时先这么维持着。
加拉卓尔和郝仁一同站在黑暗之心前,她双手抱胸:“你有什么看法?”
“看上去是污染病变的脑核,但它和正常脑核连接在一起……这恐怕不仅仅是病变那么简单。你看这些神经纤维束的形态,还有周围那些触须的状况,给人的感觉是这东西正在争夺尤古多拉希尔的主导权。”
一台自律机械从旁边飘了过来,将它的多变刺针刺入“黑暗之心”的表皮,同时将另外一根刺针刺入正常脑核,在读取了一部分表层神经冲动之后,郝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个病变的脑核确实正在蚕食健康脑核的力量,而且不只是神经压制:它正在释放出一种类似源血的污染物质,不断杀伤健康脑核的组织,而双方之间的攻防战肯定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闻所未闻的现象。”数据终端都忍不住发出感叹,“长子从不生病——至少目前为止发现的长子都没有任何病变,即便发疯变成灭世者的那些,他们也只是精神出了问题,生理结构上是没有任何变化的。这种物理性的、可以被肉眼观察的病变令本机很困惑。”
“能检查出致病因素么?”郝仁看了终端一眼。
“正在努力分析,但本机持悲观态度。”数据终端晃了晃身子,“你知道的,长子的生命形式太诡异了,它本身就含有海量的生态演化模板,可以说它的‘细胞’不管发生什么类型的变异都属于正常情况,所以很难确定它的病变根源和演进情况……”
终端说着,突然语气一转:“当然,也不是任何结论都没有。”
所有人顿时把视线都集中过去:“啥结论?”
“黑暗之心恐怕才是原本的脑核。”数据终端语出惊人,“反而这个看上去健康的……它才是较为年轻的器官。也就是说……试图夺取尤古多拉希尔控制权的不是黑暗之心,而是这个健康体。”
郝仁登时眼睛就瞪圆了。
“分析生物组织的‘年龄’是很简单的技术,所以你不用怀疑本机的结论。”数据终端知道这个情报有点刺激,于是它立刻跟着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可靠,“本机现在有个猜想……”
众人继续异口同声:“啥猜想?”
“咱们先别追究长子是不是会‘生病’,就假设它也是有病变几率的,那么它一定会有某种‘自愈’机能。如果它的一个脑核病变了,而且它的机体还无法清除这个病变的脑核,那么它应该怎么自愈?”
薇薇安明白终端的意思了:“你是说……它创造了另外一个脑核,来攻击病变器官?”
“这是一场战争。”终端上下浮动着身子,“免疫系统的——虽然这玩意儿的免疫系统大了点。”
郝仁呼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需要一个治疗方案。很显然这个病变脑核是导致尤古多拉希尔腐化的原因,那就得解决它。切除?药物灭杀?理疗化疗?你们觉得啥办法管用?”
加拉卓尔的手臂再次覆盖上鳞片,她小心翼翼地戳弄着黑暗之心和健康脑核之间的那些神经纤维束,眉头紧紧皱起来:“说实话,我觉得任何治疗方案都风险太大了:这东西和健康组织完全融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不光肉体上如此,精神领域也有交锋。我担心任何形式的刺激都会导致健康组织一并受损。再精确的手术刀也有局限,咱们眼前这个情况太复杂了。”
郝仁摸了摸下巴,提出个想法:“你说咱们直接问问病人咋样?”
加拉卓尔瞬间懵了,但其他人却瞬间懂了,薇薇安当时就跳起来:“等会,这次太危险了——这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可是跟健康脑核融合在一块的,你这心灵连接可指不定会接给谁!”
数据终端也呼一下子杵到郝仁鼻子前:“本机估摸你肯定要以身犯险,然后本机努力劝你,再然后你就拿出一堆听上去不那么危险的备选方案来,于是我们就被你忽悠的将信将疑,再然后你就表示你还有额外的安全措施并且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最终我们就被你唬的找不着北纷纷点头表示支持——你说你是不是这个套路?”
郝仁顿时被这个PDA爆豆子一样的连珠炮弄的一愣一愣的:“我这还没说话呢吧……”
“到底怎么回事?”加拉卓尔好奇地看了眼前这群奇奇怪怪的家伙一眼,“郝仁你有什么特殊手段?”
“他有个莫名其妙的‘精神直连’天赋。”薇薇安对郝仁努努嘴,“当然,跟平常的心灵对话不一样,他是能把自己的精神直接连接到梦位面的一些特殊生命体身上,目前大致确定的规律是创世女神制造的守护者们他都能连接。但这个连接没什么保障,基本上每次都靠着旁边站个护法,看情况不对就立刻把他打蒙来保证安全。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方法再这么用下去迟早得出问题。”
“这可是有意思的现象。”龙后听到薇薇安的话之后却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与特定生物产生精神连接——说实话这种能力本身并不稀罕,虚空中世界无数,种族无数,谁也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突然跟某个种族连上WIFI了,但能跟一种半神生物产生连接……这种能力可不像是天生的。”
郝仁无奈地摊开手:“我也知道我这些能力有点怪怪的,咱家上帝倒是说过,这些能力多半都跟梦位面有关,但具体联系她也说不清楚。”
“好吧,或许我们的女神大人自有考量。”加拉卓尔却说了一句貌似另有深意的话,随后她带开话题,“我们还是把焦点转移回来吧,关于这个黑暗之心,与它建立联系确实相当危险,但我这里倒是有个东西应该能帮上忙。”
郝仁一下子被勾起好奇心:“啥东西?”
加拉卓尔凭空一抓,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颗散发出淡淡金黄色光芒的小石头,这块石头奇形怪状,质地仿佛澄澈的琥珀,在其内部则封印着一团光芒,当郝仁注视那团光芒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整个心灵都一下子被其吸了进去,就仿佛一滴水落向一片宏大宽广的海洋,随时都会被其同化吞噬一般。
但这种幻觉般的感觉转瞬即逝,他感到一阵暖洋洋的力量从自己的精神世界弥漫出来,瞬间让自己进入平静。
很显然,这是一件强大的神器,而且极有可能是精神力量方面的。几千年工作资质的老牌审查官果然是有几分底蕴的。
“这是嘛玩意儿?”莉莉在看到这块石头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嗜好收集各种小石头的汪妹子看见奇石就跟看见骨头似的走不动道——当然她看见砖头的时候也是一个反应——而这块会发光的小石头当然更是引起了她的巨大兴趣。
“偶然得到的宝贝,夺灵者镇魂石,夺灵者你知道吧?咱希灵神系里面专门管灵魂和心智的大女神,珊多拉·凯尔薇·尤拉西斯陛下。三千年前在虚空第七象限的‘螺旋裂谷’战役里,帝国最强大的心灵攻击舰‘晶峰’号行星要塞受创,要塞北极部分地壳被撕裂,迸裂出去的星舰碎片就形成了这种被称作‘夺灵者镇魂石’的物质。因为‘晶峰’常年与珊多拉陛下接触,它被整体神化,夺灵者镇魂石便具备相当强大的心灵力量,对希灵神系的成员而言,戴上它就能有效增强自己的精神抗性。我觉得这东西这时候应该能派上用场。”
郝仁顿时将这块石头珍而重之地接过来——然而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加拉卓尔的背景介绍是什么意思,因为目前为止他在《审查官神学基础》(个别地方也被称作《教皇速成宝典》或者《加冕冲刺一百天》)上的钻研进度还止步于封面,他已经从别的手册上尽可能地背下了希灵神系几位扛把子的名号,但对历史方面就抓瞎了……别的不说,他哪知道“螺旋裂谷”战役是个啥啊!
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夺灵者镇魂石上感受到强大的力量。
在获得神器加成之后,郝仁的想法终于可以付诸实践,而且这次,大家也不提反对意见了。
于是他将镇魂石仔细地贴身佩戴,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那颗健康的脑核表面。
下一瞬间,他的意识沉入黑暗,而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则从精神之海对面传来:
“孙贼!有种的今天再来打过!今天不是我死,就是我亡!”
郝仁刚刚从精神连接造成的眩晕中稍微缓过来一点,就听到这么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登时他就差点再被震晕过去——毕竟不管怎么说他这也是在跟一个“长子”建立连接,哪怕有夺灵者镇魂石的帮助,那石头也顶多是个防火墙,对增强连接稳定性和舒适性是没啥作用的,他这时候的精神状态可强固不到哪去。
于是他头晕目眩地又懵了几秒钟,这才“看”清楚自己周围的情况。
眼前的景象壮观而骇人。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上,整个海面都泛着令人不安的漆黑颜色,黑暗的海面风浪涌动,一波又一波的滔天巨浪连续不断地搅动着整个世界,铅灰色的天空黑沉沉地压迫下来,天边只有一圈暗淡的光芒,非但没有让这里显得光明,反而让整个世界更显压抑。而在这黑水、阴云、风暴、暮光交织成的噩梦一般的世界里,能看到的只有远方一座形态怪异的山峰突兀地在海水里矗立着。
郝仁大感惊讶:他竟然在长子的精神领域中看到了可被人类理解的有形之物。
长子的精神形态是极其特殊的,他们的思绪与记忆对人类而言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模糊阴影,难以解读的海量信息在他那庞大的思维器官中不断涌动,形成的是几乎没有形态和逻辑的信息涨落,就郝仁与卓姆建立连接的那次为例,他看到的只有一团不定性的光芒,以及光芒周围的大片混沌空间:那还是因为郝仁本身也是半神,他的精神能与长子部分兼容才可以看到卓姆的灵魂之形。
但在这里,这动荡不安的黑暗汪洋,这令郝仁困惑不已:长子竟然也能产生固化的精神之海?
他的困惑没持续一会,那洪钟大吕一般的断喝再次从远方传来:“孙贼!胆小鬼!站出来与吾大战三百回合!今天你弄不死我你就不是我生的!今天非得跟你打个我死我亡不可!”
郝仁当场被震的差点掉进下面的精神之海去——当然这也只是错觉而已,作为一个无形无质的外来精神体,他在这里是不受重力拘束的,只要他还醒着,就肯定掉不下去。但不管怎么说,这声断喝给人的印象也委实刺激了点:这之前谁曾想世界树尤古多拉希尔竟然是这么剽悍的性格?!话说尤大哥(或者大姐?)这骂街的画风跟北欧神系不太相符吧……
郝仁定了定精神,看向远方海面上那座突兀的、仿佛丛生荆棘一样的黑色山峰。
如果没错的话,刚才那断喝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在精神世界中移动是一种很高技术含量的事情,因为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的“身体反馈”,除了那些天生就是灵体的特殊生命形式之外,普通生物在精神海中光是适应自己的灵魂姿态就要很久,更别提是在一个长子的精神世界里移动了——即便郝仁也颇为折腾了一番才终于适应这片黑色海洋的“环境约束”,他转向那座荆棘之山,从慢到快地向那边加速移动过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从荆棘之山传来的喝骂声几乎没有一刻停歇,那疑似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始终在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对天地间的某个敌人挑衅着,骂人的风格也是多种多样,从粗犷的“战汝娘亲”一直到文雅的“阁下何不乘风起”起码换了有七八个词库,反正郝仁这辈子是头一次遇上有谁可以把骂街的本事发扬光大到这种高度的——这要是刨除了三俗的因素,简直是他娘的语言艺术了!尤古多拉希尔两千年没干啥,净这儿骂街了吧?
黑色汪洋上的风暴与巨浪也仿佛回应着那气势汹汹的咒骂,在天地间卷起轰然巨响,而无论怎样的轰然巨响,都无法压下来自荆棘之山的声音,这更让郝仁相信那是尤古多拉希尔在骂街。
终于,他抵达了那座荆棘之山脚下,并且惊讶地发现这东西不是山:它真的是一团扭曲的荆棘。
或者说,是某种变形的、仿佛火焰一样升腾着纠结在一起的长子触须。
无数黑色或红色的触须从黑暗的海洋深处蔓延上来,纠缠着在海面上形成一座高达数千米的宏伟山峰,触须之间看不到任何泥土和岩石,整座山就是完全的触须结合体,而在这结合体深处,则可以看到暗淡的红光在不断闪烁,仿佛呼吸一般带有规律。毫无疑问,这就是尤古多拉希尔在精神世界中的形象。
郝仁慢慢靠近这座荆棘之山,周围的黑暗之海在荆棘之山附近显得平静了许多,那些狂暴的巨浪和风暴基本上无法靠近荆棘山一公里以内。他在山巅找到了一根最为巨大的触须,这触须看上去像是某种“直达核心”的东西,郝仁站在这根触须盘曲而成的平台上,试着发出自己的呼叫:“尤古多拉希尔?”
那响彻天地的咒骂声一瞬间平静下来,紧接着荆棘山内部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谁在那?!”
郝仁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就和这位“长子”说上了话,他记着弥米尔和对方交谈的时候都困难重重,甚至听不清尤古多拉希尔到底在说些什么——现在看来,自己那奇特的精神直连天赋果然好用。
而更幸运的是,根据数据终端从现实世界发来的情报显示,贯穿九大王国的“世界树枝桠”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精神直连举动产生什么异变,这说明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长子”的不安定状态是因为病变脑核和健康脑核之间的争斗,只要控制住了两个脑核周边的神经线,尤古多拉希尔的情况就不会恶化。
“我是来帮忙的。”郝仁定了定神,努力将自己的精神状态调节到最平和的情况,他知道长子擅长精神与灵魂力量,自己在直连时的精神状态是决定交流成功率的最重要因素,“我们正站在你的思维器官附近,我通过某种特殊的心灵连接直接与你对话。我们看到了你的思维器官发生的病变:一个腐化的‘脑核’正在与你的健康脑核争夺主导权,我们正在试图从……”
郝仁的话还没说完,荆棘山顶突然一阵颤动,随后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光芒出现在山顶上,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快跑啊!你们正站在万丈深渊前!冒险者,你们是不要命了?!”
“等会等会。”郝仁赶紧让对方冷静下来,“你别担心你别担心,我们没问题的——我们是处理这种状况的专业户。”
“专业?!”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吗?我当然知道我出了问题,所以我才等着自生自灭!你们根本……”
郝仁在听到对方提起“创造者”三个字的瞬间便心中一动,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长子恐怕还记着梦位面的事!
于是他立刻回答:“我当然知道你,你的创造者是众生之母,创世女神,你是从起源之种内孵化出来的初始之藤,神之长子,我没说错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郝仁感觉在自己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黑暗之海仿佛彻底凝固了那么一瞬间,随后风暴与巨浪依旧,但尤古多拉希尔的态度却完全变了:“你竟然知道我的母亲?!你到底是什么人?”
“与你一样,我也是个半神。”郝仁回忆着当初与卓姆和穆鲁他们商谈时讨论过的、遇到其他守护者时最有效的开场方式,“我和我的团队正在调查一万年前那场战争的真相。我们已经找到许多至关重要的证物和证人,而你应该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半神……哦,是了,怪不得你能站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蕴含的巨大能量……还有一些更加纯粹的外部力量。”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兴趣,“你竟然穿过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郝仁还是稍稍惊讶了一下:“你知道现实之墙?”
“现实之墙?你这么叫它?好吧,不管叫什么,我当然知道它!因为正是母亲下令让我穿过这道‘墙’的!”
惊喜总是来自不经意间——反正郝仁在之前可没想到跟尤古多拉希尔建立连接之后竟然会一下子听到这么有刺激性的消息,当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貌似终于接触到一万年前那场集体穿越的终极秘密了。
“你说创世女神命令你穿越现实之墙?”郝仁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激动,但实际上这种控制也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在精神直连的状态下,他很难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至少激动成现在这样是没法掩饰的。
“当然,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尤古多拉希尔回答的很干脆,“你听上去……很兴奋?”
“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一万年前,有大量种族从另一个宇宙进入我的故乡世界,也就是‘墙’的这一侧,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古多拉希尔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一句:“我怎么知道你是可以相信的?”
郝仁一怔,随之想到自己这边有个证人:“哦,弥米尔你总该知道吧?他是你的兄弟,他现在就在我这边——而且之前他应该和你交谈过才对,你不知道?”
“弥米尔……啊,我当然知道,我的兄弟,但我可听不清楚外面传来的声音,我这糟糕的状态……说实话,你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谈话对象了。不过我可还不敢完全信任你,奇怪的半神……我知道弥米尔的状态,大污染影响到了他的记忆,他恐怕并不记得自己的使命和来历,所以他也不能证明你就很可靠……”尤古多拉希尔说着,声音中突然混入了一阵奇怪的轰隆隆杂音,而与此同时,黑暗海洋上也卷起了一阵异样的风暴:那风暴的形态诡异可怕,只见整个海面就仿佛重力失衡一样开始向上涌动,漆黑如墨的海水里升起无数水墙,这些水墙缓慢而扭曲着向天空爬升,一个个大漩涡则出现在下方动荡不安的海面上,漩涡下面露出了盘根错节的、严重萎缩的无数触须。
“哦,奇怪的半神,稍等一下,我得处理点麻烦……”
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带着严重的失真从四面八方传来,随后整个黑暗海洋掀起了无比狂暴的风浪,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把郝仁的精神体从这个世界中震出去,而在风浪之后,海水终于再次从天空坠下。
郝仁当然能猜到这壮观的异象与现实世界中那两个不断争斗的脑核有关:“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精神世界……难道是那个腐化病变的脑核把这里变成这样的?”
“啊,你说的挺对,确实是‘腐化病变’的脑核把这里变成这样。”尤古多拉希尔轰隆隆地说道,“但你貌似搞错一件事——我就是腐化病变的那个。”
在最初的三秒钟里,郝仁压根没反应过来。
三秒钟后,他发出一声怪叫:“啥?!”
“我就是‘腐化病变’的那个。”尤古多拉希尔用震耳欲聋的声音答道,“啊,你不用描述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反正肯定好看不到哪去,全烂了?或者半烂了?都差不多,我猜你和你的朋友们肯定在我的神经中枢附近动了什么手脚,我感觉不到其中一个中枢……而且我的第一千七百六十八条触须有点麻酥酥的……”
郝仁一愣一愣地听着,下意识嘀咕:“我给你打了半吨镇定剂,然后把你脑壳切开了……”
“哦,谢谢,你真好心。”
“等会!”郝仁可算反应过来,“你是那个完全病变的脑核里的意识?那你是尤古多拉希尔还是别的什么?你现在是疯的还是正常的?另外一个健康的脑核又是怎么回事?你的其他脑核呢?!”
“问题太多问题太多……”尤古多拉希尔轰隆隆地说道,“我当然就是我,啊,当然这其中稍微出了点问题,我恐怕也不完全是我……但我觉得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疯,对吧?至于另外一……”
尤古多拉希尔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郝仁正疑惑间,便看到一束光芒从漆黑的大海中浮了上来。
这束光芒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有如实质,它刺破黑暗的海水,在天地间形成了一道宽达数百米的光柱,而在光柱内部,郝仁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不断变幻的影子:这影子正如他当初与卓姆进行精神直连时看到的景象。
瞬间他就猜到这个影子代表什么了。
“你出来了!你出来了!”郝仁脚下的荆棘之山顿时轰然震动起来,尤古多拉希尔——自称腐化病变的那位——发出一阵响亮的喊叫,“你这个混账玩意儿终于出来了!你终于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了!是来打架的吗?来呀,来呀,我奉陪,来完成你的设计使命——以后你就是尤古多拉希尔!”
在得知“荆棘之山”就是腐化病变的脑核的意识投影之后,再听着对方的这些叫骂,郝仁终于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情。
面对“荆棘之山”的高声喊叫,那束光芒丝毫不为所动,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天地间,而它周围的黑暗之海则迅速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它才发出一阵和缓的声音:“你只是在逃避你的命运,我是不会执行你的荒唐计划的。”
“我逃避命运?”尤古多拉希尔勃然大怒,“我的命运就是死在这儿!我正是要面对它!你以为是谁赋予了你思考的能力?我让你思考是为了让你制定一个完美的抹杀方案,不是让你跟我讨论计划可行性的!”
光芒中的声音仍然不急不躁:“死亡就是逃避,你我有使命在身,我们承担着维持终极赦免的重任,你不能独自离开。”
“傻X!只要我们的符文之躯活着就够了,你管我死不死?”
郝仁就在旁边听着天地间这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尤古多拉希尔(俩)自己跟自己吵的那是天地变色云翻浪涌,他脑海里冒出一大堆的猜想,于是终于忍不住横插进来:“等一下!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尤古多拉希尔……生病的那个,你跟我讲讲到底怎么了?”
“你感兴趣?好,告诉你也无所谓。”荆棘之山显得非常粗犷洒脱(当然现在郝仁怀疑他是因为病的不轻导致和普通的长子画风不一样),“你不是傻子,所以你肯定看出来了,我被污染了,我在病变,在腐烂,在一点一点变成某种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可怕玩意儿,而且我完全不能控制这个过程——这个污染一万年前就开始了,就在我刚刚穿过那道墙的时候,某个东西隐藏在我的灵魂里,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里面……反正它让我神志不清,昏昏沉沉。这个情况一直在恶化,恶化的过程你不用知道,总之最后我觉得自己是死定了。我不是个软弱的家伙,我确实尝试了各种方法来治疗自己,但真的没办法,所以我认命了,准备去死,但是有一个问题……”
尤古多拉希尔顿了顿,似乎再次压制了自己灵魂中某个即将失控的负面力量,这才继续说道:“我有使命在身,母亲交给我一个任务,她把这个任务刻在我的身体上,所以我不能死,否则符文之躯就会损坏,于是我创造了他——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不听话的蠢玩意儿。”
郝仁觉得自己的猜想恐怕是对的:“所以那个健康的脑核是你在腐化之后自己制造出来的?为的是让它杀死你这个‘病变器官?’”
并不是腐化的脑核在侵蚀健康躯体,情况恰恰相反,是这个腐化的脑核在阻止病变恶化,它在努力杀死自己!
“你很聪明,就是这样。”情况果然如此,尤古多拉希尔肯定了郝仁的猜测,“那腐化让我无法杀死自己,所以我只能制造另外一套思考器官来取代自己,这方法在一开始卓有成效,我很快就被消灭的只剩下最后一个节点,而我制造的‘备份’则成长迅速,但该死的问题就出在这儿:他成长的太快了!在我彻底死干净之前他就产生了太多的想法,但这些想法又不够聪明:现在他拒绝执行最后一步,而是就这么把我困在这个地方,希望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好像拖下去就有转机似的!哈,这可真是……等一下!”
尤古多拉希尔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接着猛然间反应过来:“你,你这个奇怪的家伙,你自称也是半神?啊,我确实能从你身上感觉到类似的气息……太好了!所以你的力量同样强大!快,我告诉你我的弱点在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帮帮忙……杀掉我?”
尤古多拉希尔——病变的黑暗之心部分——显然处于一种极不稳定并且偏激急躁的状态,他恐怕已经被那连续数千年的腐化和侵蚀逼的接近疯狂,或者说他的理智部分已经快要被那些腐化因素完全替换,现在这个强大的半神生物一心所想只有求死,而且他那不太正常的大脑即便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显得很是迟钝。
比如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郝仁也是可以帮他执行这个死刑的。
但郝仁显然不打算同意对方的请求。
“情况说不定没那么糟。”郝仁赶紧劝阻尤古多拉希尔,“你没办法,万一我有办法呢?”
这时那束光芒中的健康意识——尤古多拉希尔亲自制造的“处决者意识”也开口了:“我认为这有道理。我们无法解决腐化问题,因为我们被困在这幅躯壳中,但这个外来者,他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郝仁这时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跟那束光打招呼,赶紧转身问好:“哦对了,还没介绍自己呢,我是……”
“我知道。”那束光芒发出柔和的声音,声音压过了黑暗之海的风暴与巨浪,“我同样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我与另一个我共享着这里的一切信息,在刚才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其实我原本不想现身,因为每次面对另一个自己都会很麻烦,但你的到来……让我觉得看到一丝希望。”
“希望,希望,真是轻飘飘的东西。”尤古多拉希尔的黑暗之心咕哝着,“毫无根据便会产生的动力,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被这种东西驱动。”
“如你所见,阴暗的负面力量已经严重干扰了另一个我的思想。”光芒之音带着某种歉意,“他原本坚强而乐观,在被腐化的最初五千年里都始终如此,但他逐渐被腐化的力量替换了思想,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几乎是无法抵御的。事实上我始终认为‘我’的出现便恰恰意味着这种腐化占据了上风,当尤古多拉希尔决定制造一个替代意识来终结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自己心中的阴暗面低头了。”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黑暗之心的声音中带着怒气,“难道你没意识到情况正在失控么?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肉体的控制,我能感觉到,那个病变的器官正在从物理层面上侵蚀整个符文之躯,它还改造了尼伯龙根的环境!腐化已经从精神世界转移到了物质世界,你却没有足够的警惕!”
郝仁想起了那些畸形并且贯穿整个尼伯龙根大地的黑暗触须,看上去那些触须已经占据整个死之国,并且随时可能突破米德加尔德空间的屏障,他禁不住问道:“这种腐化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黑暗之海卷起滔天巨浪,轰隆隆的雷鸣在天地间震荡往复,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立刻绽放出强大光芒,强行压制了黑暗之海的暴动。尤古多拉希尔的黑暗之心在剧烈的动荡之后终于稳定下来,他的声音中带着疲惫:“本质……本质,啊,只要思考这个问题,我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变……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讲讲这个东西,如果你有胆量听的话。”
郝仁被刚才海面上的巨变给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这个精神世界眼瞅着就要崩溃了呢:“我勒个去!你没问题吧?!”
“问题巨大!不过这个问题已经持续好几千年了,拖拖也没事。”黑暗之心轰隆隆地说道,“你询问腐化的本质?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潜伏在我的灵魂深处的,但我知道,从我刚穿过那道墙它就开始发作,所以那东西恐怕在很早之前就潜伏进来了。它是一种……啊,我估计是灵魂层面的东西,最起码刚发作的时候它局限于灵魂和精神的领域……”
“心灵病毒?”郝仁突然冒出这么个词来。
“真是个妙词儿。”黑暗之心称赞了一句,“那恐怕真的是一种病毒,潜伏在我心灵深处,它汲取我的力量成长,并且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搅风搅雨,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东西竟然顺着我的梦境蔓延了出来——你能想象么?这个潜伏在精神世界的怪物,逐渐从我的梦境中溢出,爬进了现实世界!最早我发现自己的一部分肢体萎缩了,于是我切断了它们,但这些肢体很快便变成一种肆虐人间的怪物,后来我又发现自己开始在尼伯龙根地区分泌有毒的液体,这些液体完全是凝结的憎恨和疯狂,一头可怜的黑龙一头撞在我的病变器官上,第二天就发了疯,于是我就知道,腐化开始从精神世界转移到物质世界了……”
郝仁在脑海中把尤古多拉希尔遭遇的“腐化”来回倒腾了好几遍,都未能找到任何科学合理的解释,但他却隐隐约约猜到一个幕后黑手:“你知道是谁给你埋下了腐化的种子么?”
黑暗之心沉默了几秒钟,这才再次开口:“你肯定调查了不少东西,否则你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没错,腐化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也不可能是母亲创造我的时候留下了隐患,所以它肯定来自敌人——一切苦难都来自与母亲为敌的那股力量。我一直在调查腐化的根源,虽然没有突破,但我坚信它来自母亲的敌人……”
“我知道一万年前那场战争。”郝仁说道,“那群谋逆弑神的叛军,他们制造了腐化因子?为的是阻止创世女神的某个计划?”
“哈!你调查的东西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多!”黑暗之心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激动,“我越来越相信你了,当然也越来越怀疑你了!看样子你要么就真的是母亲的朋友,要么就是另一个恶棍,但这不重要,反正我也没别的可做了……那些逆子?你真是高看了他们,就凭那些神智癫狂的傻子,怎么可能颠覆母亲的伟大计划……好吧,确实是颠覆了一些,但他们绝不可能颠覆母亲最伟大的计划!他们没有能力在我体内植入腐化因子,但他们背后……有一个力量,那股力量才是罪魁祸首,它与母亲较量了不知多少个纪元,我相信只有那股力量才有可能造成我如今的状况。”
郝仁的猜想得到证实:“唆使逆子弑神的‘声音’,自称为‘宇宙根源’的那个?”
“……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已经调查这件事很久了。”郝仁呼口气,“我甚至找到了苏卢恩之门的残骸,但却没能找到更多的神域碎片,我还找到了创世引擎的零件,我和我的团队甚至还在尝试组装那玩意儿。如果你愿意给我更多的信任,我还能告诉你更多事情,并向你展示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苏卢恩之门……创世引擎……”这次发出声音的是那道光芒,“我认为这个人是可信的。”
“我也这么认为。”黑暗之心难得平心静气地赞同了光芒之音的话,“好吧,奇怪的半神,你是个引起我兴趣的家伙,而且你知道很多事情——你准备展示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腐化根源,但我已经成功控制了一个与你的腐化根源‘同源’的家伙。”郝仁斟酌着用词,“你知道创世女神的……陨落过程是么?”
黑暗之海瞬间轰然涌动,无穷无尽的巨浪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整个海洋仿佛要倒悬起来,良久,一切才慢慢恢复平静。
“当然,永世不忘。”尤古多拉希尔的两个意识同时说道。
“那把弑神的黑剑,如果没错的话,它就是那个‘宇宙根源’打造出来的东西。”郝仁镇定了一下精神,“现在它在我手上,并且已经得到控制。”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但最终,郝仁并没有被弹出连接,这个精神世界也没有崩溃,尤古多拉希尔只是产生了巨大的触动,但就如其他守护者一样——他冷静睿智的一面还在,他并没有迁怒于一把兵器。
弑神剑被郝仁取了出来:以精神体的状态。
在纯精神的世界里,弑神剑化作了另外一座黑色尖峰,这座山峰凭空出现在黑暗之心的荆棘山旁,轻而易举地占据了黑暗之海里的一席之地。它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情况,然后马上开始介绍起自己:“哦,大家好,我是弑神剑,别名回音墙,号小剑,你们可以叫我捅人居士……呀,这里怎么这么吵吵闹闹的?”
弑神剑在精神世界中呈现出来的形象永远是一座漆黑的尖锐山峰,即便在“长子”的精神世界中也是如此。漆黑的山峰和荆棘之山共同伫立在黑暗之海中,再加上不远处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三个奇特的“灵魂”就这样在精神世界里完成了历史性会晤,场面怪异之极。
而弑神剑一出来的开场白还是它那老一套,不过它随后说的话让郝仁一下子在意起来:“吵吵闹闹?什么吵吵闹闹的?”
“声音,你听不到么?”弑神剑大声说道,仿佛是在努力压过其他的争吵声,“到处都是,整个世界都是——有千百个声音正在轰鸣,每一个都是非人之声,这些喧哗的家伙几乎要淹没这里了!”
郝仁瞬间心中一动,他意识到那个腐化之源恐怕就是弑神剑提到的东西,那是某种通过寻常手法根本无法观察之物,但却由于与弑神剑系出同源而被捕捉到了:“那些声音是哪来的?内容是什么?!”
“没有来源,更没有内容,它们只是盲目的轰鸣与喧哗。”弑神剑的声音中竟然还有点困惑,“啊,听上去怎么感觉……与我的‘回响’有些接近?”
“那一定是因为你们系出同门!”郝仁大声叫道,“你听到的东西应该也是你的创造者留下的!”
当下他便把尤古多拉希尔遭受的腐化原原本本告诉了弑神剑,并且把自己针对这些腐化产生的种种猜想也一并告知。在听到所有这些情报之后,弑神剑便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之中。
其实这把剑并不“聪明”,或者更直接地说,作为一把目的性明确并且设计之初就没有重复利用价值的“单纯兵刃”,弑神剑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多复杂的思想,它诞生,被控制,被使用,被用来杀戮,被封印,它用自己特殊的“回音墙”属性进行着独属于自己的思考活动,一万年来都没想过如今这么复杂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帮不上忙:它不知道腐化是什么,但它知道自己是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大家伙遭遇的‘腐化’跟其他那些普通种族遭遇的腐化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某种‘低语声’,猎魔人听过,当年那些弑神的家伙也听过,都是一样的。”
尤古多拉希尔的黑暗之心果然立刻暴怒起来:“胡说!我是母亲亲手创造出来的!我身上带着荣耀,怎么会跟那些逆子一样堕落!”
“‘弑神逆子’也是创世女神亲手创造的,而且你也确实产生了腐化现象。”弑神剑直言直语,“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跟他们一样的,至于你接不接受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不过从结果上,你和那些弑神者确实有区别,因为弑神者在听到低语声之后就疯了,你看上去却还没疯,这挺奇怪的……你好像抵抗住了精神侵蚀,反而用某种方式把它转化、困在了你的体内。当然也有别的可能,那就是你体内的腐化因素本身就是特制的,它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污染你的灵魂,而是污染你的身体。”
“问题的关键是,这种腐化有办法清除么?”郝仁紧跟着询问道。
这次弑神剑思考的时间更长,说实话这个问题连它自己都没考虑过: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用来捅人的——有时候也用来捅神,但捅完之后的伤口处理可不是它的专业。不过即便如此,系出同门就是系出同门,弑神剑当年参加弑神战争的日子里也见识够了各种超自然超现实的力量,在沉思一番之后,它提出个想法:“你试着用本剑戳他一下……”
郝仁想了想:“……你他妈在逗我?”
“我超认真的。”弑神剑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们不是有句老话叫以毒攻毒么?而且不说以毒攻毒,说是疫苗也可以的嘛——这个尤古多拉希尔受到的腐化和我的力量根源从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但我的力量是被女神啃过……额不,祝福过的,所以它就从污染源变成了一剂解毒剂,女神的力量总无须怀疑吧?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一剑把人家捅个对穿啊,就是让你切个小口,让本剑的力量渗透进去就可以,毕竟他受的污染已经太严重,已经蔓延到现实世界的肢体上,单纯在精神世界是没办法治疗的。”
郝仁一想,觉得果然是这个道理。
不过尤古多拉希尔就比较纠结了:“那个,你们在讨论的真是治疗方案?”
郝仁很认真地回答:“就是治疗方案。”
“我头一次听说哪种治疗方案是给人脑袋上捅一刀的啊……”
“放心吧,捅不好也不至于捅坏了。”郝仁这时候莫名地对弑神剑产生了巨大的信心,或者说他对渡鸦12345在弑神剑上留下的祝福充满信心——反正如果连渡鸦12345的祝福都不管用,那尤古多拉希尔肯定也就真没救了,他上哪找更高端的神力去,“我戳你的时候会尽量轻点。”
尤古多拉希尔总觉得有哪不对:“你这形容方式……万一真捅死了呢?”
郝仁一拍大腿:“那你不就愿望实现了嘛!这不该恭喜你么?”
尤古多拉希尔:“……”
不管怎么说,在经过一番交流讨论之后,尤古多拉希尔——包括黑暗之心和光芒之音——都同意了这个神奇的外科手术方案(事实上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郝仁在外面给他们打了半吨的麻药还生效呢),而在确认一切细节都没有遗漏之后,郝仁便主动切断了这次心灵深潜。
短暂的恍惚与眩晕袭来,郝仁眼前光影闪烁,等周围风景平复下来之后,他第一眼就看见莉莉正伸着舌头朝自己脸上舔过来……
然后哈士奇姑娘就被薇薇安一个闪电劈出去了。
郝仁当场被吓了一跳:“我去这是干嘛?!”
“蝙蝠你这是干嘛?!”莉莉一翻身蹦起来之后嚷嚷的比郝仁还厉害,“我看房东半天不醒,上去舔舔还有错了?”
“你琢磨着正常人这时候该上去舔舔吗?!”薇薇安叉着腰对莉莉怒目而视,随后转向郝仁,一脸关心,“你醒了?顺利么?你已经连接整整两个小时了!”
“你们肯定不相信我在那里面看见的东西。”
郝仁感觉脑子有点乱糟糟的,巨大的信息量一波一波往外涌,晃着脑袋清醒半天之后他才呼口气,把自己在精神世界里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尤古多拉希尔内部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任何人预料。
“幸亏我们没有强行摧毁‘黑暗之心’。”加拉卓尔惊愕地看着那黑色病变的脑核,“它竟然才是尤古多拉希尔真正的原始意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只要用这把剑刺下去就能解决问题。”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弑神剑,在现实世界中,这把剑仍然是一段漆黑的怪异碎片,表面光芒闪烁,看上去幽静而神秘,并且带着一种异样的雅致。
就是这把剑说的话一点都不雅致:“你用我戳下去的时候尽量稳点,手别哆嗦,本剑超锋利的,虽然那个尤古多拉希尔的恢复力超强,但我寻思着你要是一剑把它的脑袋砍成两半那应该也活不成了。”
郝仁举着弑神剑在“黑暗之心”前面比比划划,寻思着应该从哪戳下去会显得比较专业一点,而旁边的南宫五月则忍不住一脑门子的冷汗:“说真的,我真不敢相信这就能治好他……房东这外科手术怎么看都像是谋财害命的……”
“你要相信我的手艺。”郝仁实际上这时候也有点紧张,紧张的脑袋都冒汗了,但他嘴还硬,“你更要相信这把剑的专业素养:它捅人的资历可比人类文明都长。”
南宫五月把尾巴一盘,嘀嘀咕咕:“但上次它可是把人捅死了……”
郝仁这边纠结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当他用一把剑捅别人的时候那不管摆出什么姿势都不可能像个专业的外科医生,于是干脆心一横,让数据终端确认了脑核上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一剑刺下。
在这之后,他就保持着举剑刺出的姿势在那等了三秒钟。
莉莉凑过来戳了戳郝仁的胳膊:“貌似没管用?要不你换个姿势再……”
哈士奇姑娘话音未落,洞穴中便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那是仿佛万千灵魂嚎叫一般的刺耳怪啸,中间又夹杂着岩石崩落的咔擦声响,大型洞穴的四壁都震颤起来,而那些纠缠在洞穴四壁上的触须藤蔓则如同从长久的梦境中苏醒,纷纷开始抖动、痉挛。
然而很快,这些动静便又都小了下去,一条条触须逐渐变得僵硬,脑核腔内的红光也由明转暗,洞穴中的符文仿佛要熄灭一般沉寂下去,最终,洞穴里一片寂静。
连脑核神经节那种从不停息的搏动都逐渐静止了下来。
郝仁的冷汗当时就顺着脚面往下流了。
“妈个鸡……不会让我给捅死了吧?!”
说实话,在把弑神剑刺下去之前郝仁就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意外问题,毕竟不管再怎么讲,他这也是拿着一把曾经用来屠神灭佛的凶兵来给人搞开颅手术,而且还是那种一剑戳进脑子里的手术,这手术过程跟谁讲都不像是在治病救人,也就是凭着“长子”不是普通生物,而弑神剑现在也不再是一把凶兵,他才敢这么试的。
但他可没想到自己一剑刺下去,尤古多拉希尔直接就没气儿了!
当场周围众人可就被吓了一跳,一个个上蹿下跳地过来表示要帮忙,薇薇安建议给脑核放点电看能不能重启一下,南宫五月建议把脑核周围的皮层缝起来然后刷几个回春术,加拉卓尔建议立即把这地方冻结起来防止情况恶化,南宫三八建议郝仁现在就把检讨书写了,到时候跟渡鸦12345承认错误的时候态度诚恳也好点,莉莉的建议最清新脱俗:她建议掐掐人中,后来被薇薇安摁在地上把半张脸都掐红了……
“你给我把这玩意儿的人中找出来!”薇薇安叉着腰瞪着莉莉,“想不出好主意就老老实实在旁边呆着不行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忙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声低沉有力的“咕咚”声突然从洞穴地下传来。
紧接着,所有处于假死状态的长子触须都渐渐恢复了活力,洞穴里的符文重新开始闪耀,脑核腔的红色光芒也再度由暗转明,两个相连在一起的脑核各自震颤着,其表面迅速重现光泽,黑暗之心上被弑神剑刺出来的小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郝仁一看这情况顿时大喜:“噫!成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个强大的意识从那盘根错节的长子触须之间苏醒过来,现场所有人都觉得一阵恍惚,随后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我终于再度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大家好。”
“我勒个去,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不小心把你捅死了!”郝仁长出口气,忍不住大声说道,“你没事吧?刚才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刚醒,比较激动。”尤古多拉希尔答道,“然后激动过度就抽过去了。”
众人:“……”
“正常情况嘛。”尤古多拉希尔似乎并没有“尴尬”这个概念,或者说他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可尴尬的,“我已经持续衰弱了好几千年,突然解除压力,身体适应不过来是正常的。”
“额,好吧,理解理解。”郝仁只能点着头表示理解,至于是不是真的能理解那就不要追究了,“话说你现在是……怎么个状况?你是尤古多拉希尔?那另外一个意识呢?”
“我在这儿。”几乎在郝仁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光芒便突然出现在洞穴里,一团不定型的影子在光芒中跳跃着,影子中传来了柔和的声音。
郝仁被这道突然出现的光影吓了一跳,他感觉自己跟尤古多拉希尔接触之后每时每刻都在刷新自己关于“长子”的印象:“你……竟然还能以这个形象出现?你的灵魂是能跑出来的?”
“这很困难么?”光芒跳跃着,在洞穴中四处游走,ta的声音则从四面八方传来,“母亲在设计我们之初,便让我们能与世间众生交流,但并不是每一种生物都能入梦,所以梦境中的交流是有限的,我们也应具备这样能在现实世界行动的形象。”
薇薇安抱着胳膊一边点头一边说:“有趣……你们真好,都记着自己生来是干嘛的,可我就不记着我妈把我造出来是为啥了。”
“咳咳,这个问题以后再说。”郝仁赶紧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来,“尤古多拉希尔,你……你们现在真的已经痊愈了?腐化都被清理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黑暗的脑核,那个严重病变的器官在进行“净化之捅”后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恢复健康脑核的样貌,它仍然黑漆漆的,只不过现在显得稍微有活力一些,原本干瘪枯萎的表皮现在已经有了生机,并且整个脑核都在微微跳动着。
“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离开我的身体。”尤古多拉希尔说道,“它完全消失了,被一股外来的力量彻底冲散——我相信你的治疗方法起到了效果。不过我那些已经病变的器官恐怕是没办法恢复原状了,虽然有些地方能够重生,但与脑核相连的部分是没办法的。啊,这也没多大影响,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正常工作着,虽然看上去可能有些怪异,但我已经完全恢复健康。”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郝仁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我仍然有个小小的请求。”尤古多拉希尔突然说道,“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郝仁很好奇:“什么请求?”
“……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脑子塞回去?在外面晾着有点凉飕飕的。”
众人:“……”
南宫五月看了一眼仍然放在外面的两颗脑核,顿时就感觉这个话题真是太他喵的重口了!
郝仁赶紧指挥着自律机械们把尤古多拉希尔的两颗脑核塞回到组织腔里去,都塞进去之后又用焊枪把被切开的结缔组织缝合起来,最后南宫五月绕着洞穴中央的巨大器官爬了好几圈,扔治疗术扔的直吐信子,这才把所有伤势复原完毕。
没办法,之前郝仁给打的特效镇定剂用多了,半吨神级药水打下去,连长子的恢复力都能被压制下去,尤古多拉希尔竟然没办法愈合自己的手术伤口,他这时候还麻酥酥的呢!
来回又折腾了半个小时之后,一切才终于消停下来。
尤古多拉希尔仍然相当虚弱——事实上他现在虚弱到几乎无法感知自己的全部身体都在什么位置,那些位于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的触须对他而言简直遥远的像是消失了一样,几千年的连续衰弱所积累的伤病是非常深重的,这株“世界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但不管怎么说,导致衰弱的污染源已经被彻底清除,尤古多拉希尔的情况再怎样也不会恶化下去,并且这位长子已经确认是理智可以交流的,郝仁感觉一切已经顺利的不像话了。
“我一直混混沌沌,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尤古多拉希尔在听说自己已经在宇宙里跑了半个银河系之后相当惊讶,因为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对付‘腐化’上,而我创造出来的这个家伙……他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帮我压制腐化上,我们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暮光之都么?”
在确认这边的“治疗”已经完成之后,郝仁终于抛出了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想调查弥米尔的那艘船,他想询问有关弑神战争的事,他对尤古多拉希尔的“符文之躯”和对方提到的“大赦免”使命感兴趣,但在这之前,他必须首先确保暮光之都的安全:奥丁还在那把铁椅子上等着呢。
“啊,暮光之都……”尤古多拉希尔果然知道那个地方,“生命的奇迹,能有生物在那种环境存活下来,简直令守护者都惊讶。说实话,我得感谢那座城市,如果没有它,我坚持不了这么久。”
郝仁一愣:“这怎么说?”
“母亲创造我,让我看护世间众生,这是我的使命。”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恬淡沉稳,与之前在黑暗之海的狂躁截然不同,“而那座城市就是支撑我的原因之一。虽然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它,但我知道有这么一座庇护所还存在,有这么一批生灵还在挣扎求生,我就感觉自己还不能放弃,因为一旦我彻底被污染了,这最后的一点生机也会断绝。有时候坚持不下去了,我就做梦,在梦境中我可以稍微听到暮光之都里的生灵们在交谈,我还能听到一个叫奥丁的人在思考,他好像是被困在一把椅子上,为了守护某种东西,跟我一样在坚持着,我觉得既然他能坚持,我应该也能——所以一下子就坚持了这么多年,否则我应该早就完全堕落了。”
南宫三八听到之后非常惊讶:“你不知道阿斯加德的生态系统还存活着么?!”
尤古多拉希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早在那场被称作‘诸神黄昏’的混战之前,我的病变就已经恶化到远端肢体了,我根本感觉不到阿斯加德的存在,如果不是你们告诉我,我还以为阿斯加德和华纳海姆都已经被炸飞了呢。”
当尤古多拉希尔恢复神智之后,一切就都变得简单异常了。
其实郝仁他们在这九大王国行动时面临的大多数担忧归结起来也无非就是三点:地下那一大坨突然醒了咋办?那一大坨有起床气咋办?那一大坨是个疯狂状态的长子咋办?就这三点担忧便让所有人活动起来都束手束脚,甚至连个技术支援都不敢申请,最后来尼伯龙根调查一下腐化根源都是如履薄冰的。
但现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因为地下那一大坨已经醒了过来——并且患者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想要砍死医生的愿景,郝仁觉得这是一次医患和谐、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技艺高超的治疗过程,虽然他的全部操作就是拎着把一米多长的大宝剑在人家脑子上戳了个窟窿,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自己的高度评价。
于是,他现在可以放心大胆转移暮光之都里的难民了。
具体转移过程和忽悠这么多人搬家的方式暂且不说,至少尤古多拉希尔这边是不必担心突然暴走的。
“其实也幸好你们没有贸然行动。”在听到郝仁对暮光之都的安排之后,尤古多拉希尔感叹了一句,“以我当时的精神状态,一切行动完全凭借条件反射,稍微大点的动静都会引发很大的问题。但现在你们不用担心了,我会尽全力为你们提供便利,虽然我还很虚弱,但仅仅维持一个米德加尔德空间的稳定还是没问题的。”
这时候另外一个声音从洞穴角落传来:“其实比起用运输船之类的东西把暮光之都里的人类送出去,我还有另外一个建议。”
郝仁转头望去,看到发出声音的是那团不定型的白色光影——尤古多拉希尔为了净化自身而制造出的另外一个灵魂。这个备用灵魂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从刚才出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就一直人畜无害地漂在大洞穴的角落,唯一的活动就是陪小人鱼豆豆玩“你蹦我看”。这时他突然出声,所有人顿时好奇地看了过去。
“米德加尔德王国最大的威胁是魔能辐射,而且不是粉尘辐射,是逸散在大气中的奥术力量导致的能量辐射,除了这些到处飘荡的魔法力量之外,其他东西其实都很好解决,至少不会立即致命。”光芒之音轻声说道,声音中仿佛带着某种韵律,“而尤古多拉希尔的符文之躯是可以汲取这些魔力的。当初母亲在创造这幅躯体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要让它尽可能长久地存活下去,所以为它设计了许多在普通种族看来不可思议的生存能力,许多能力是远超普通守护者的。从恒星中汲取能量,吞噬宇宙中的稀薄物质,吸收周围的各种游离能量,这些事情符文之躯都能办到。”
“哦对了!”郝仁顿时一拍巴掌,“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挂在查单尔恒星旁边使劲嘬呢!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这究竟是怎么个特制型号?梦位面的其他长子可都没这么厉害——你说的符文之躯就是尤古多拉希尔枝桠上的那些银色符文?创世女神特意制造了那些东西?”
“当然是母亲的设计,那些符文具备非常特殊的力量和作用,不光是汲取能量、赋予力量这么简单。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你好好解释这些,但现在,我们还是先解决暮光之都的问题。”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尤古多拉希尔可以净化掉整个米德加尔德空间的魔能辐射是吧?”薇薇安一挑眉毛,“其实这也是我们的备选方案之一。本来我们到尼伯龙根就有这个打算,如果能让世界树复苏的话,说不定就能借助长子的力量重塑九大王国秩序了。”
“重塑九大王国……衰弱之前我或许还真能办到。”尤古多拉希尔无奈地说道,“但现在别说重塑九大王国了,就连净化米德加尔德都是有难度的。我大概可以净化米德加尔德空间百分之七十的区域,并且在暮光之都周围一定范围内紧急制造出生态环境,但更偏远的地方就没办法了。整个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将仍然是荒芜的,其他几个王国——除了本身就没什么损伤的阿斯加德之外——我也暂时没能力去调整。但我想这就足够了:你们要转移的只是一座城市的人口,我能给你们提供相当于暮光之都百倍大小的宜居环境。”
“这百分之百足够了!”郝仁顿时抚掌大乐,“只要暮光之都空出来就行,我得把城市下面的飞船弄出来,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但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尤古多拉希尔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要迁移整个城市不是那么简单的,更别提是要把他们迁移到未经建设的原始自然环境里,刚开始或许不会出问题,但很快人群就会陷入混乱——社会关系,这真是个奇妙的学问,我看凡人们研究了很久这种东西,但连我都看不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
尤古多拉希尔要是说别的郝仁还会谦虚几句,但一听对方说的就是这个,他顿时就挺着胸满脸趾高气扬了:“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专业是干嘛的……”
加拉卓尔眼睛顿时就亮起来了,眼瞅着准备开口,郝仁赶紧打断:“咳咳,我是专门给人搬家的!”
加拉卓尔撇撇嘴,别过脸去:“切。”
堂堂龙后,某个星球上最强大的远古生物,巨龙帝国的统治者,魔法师们深深敬畏的龙语始祖——她的形象搁这边算是彻底废了,她老人家现在似乎正孜孜不倦地投身于四处宣扬“炸弹仁”名号的事业里,也不知道到底跟郝仁有啥仇啥怨的……
反正不管怎么说,郝仁这边终于跟尤古多拉希尔敲定了接下来行动的一些细节,随后,便应该返回暮光之都,告诉奥丁这个好消息了。
但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带上了一个额外的伙伴:尤古多拉希尔的备用灵魂。
哦,没错,就是那团光。
米德加尔德的大地仍然笼罩在黑暗与辐射中,而暮光之都的宏伟屏障已经近在眼前。郝仁一行登上了暮光之都外的一座小山头(这座山头可能是某个熔融的远古城堡千年风化而成),从这里眺望远方,可以看到世界树的枝桠在远方大地上缓缓移动:尤古多拉希尔正在逐渐恢复对肢体的控制,他必须尽快重新熟悉这种清醒的感觉,因为很快,净化行动就要开始了。
而一团不定型的光芒则飘荡在郝仁身边,这团光芒现在已经收缩到普通人类大小。
只要尤古多拉希尔的枝桠能覆盖的地方,他的灵魂就无处不在,而现在尤古多拉希尔有了两个灵魂,他的行动反而因此变得方便许多——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当主灵魂忙于病后复健活动的时候,这个备用灵魂就可以跑出来跟着郝仁他们一块查勘现场。
“符文之躯已经沉寂太久了,远端肢体的情况不容乐观,几百年来我们都很难感知到那部分肢体的情况。”备用灵魂,或者说光芒之音发出悦耳的声音,“米德加尔德这边情况还好,这里离主要思考器官比较近,阿斯加德情况就很糟了,那边的脑核在两个灵魂的早期争斗中完全萎缩死亡,就算从现在开始重生,估计也要数年时间才能派上用场。”
郝仁哦了一声,好奇地看着身边那团飘飘忽忽的光影:“话说我总感觉得给你起个名字,总不能也叫你尤古多拉希尔吧。”
光芒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哝声。和卓姆一样,“长子”这种生物其实对“名字”没什么概念,他觉得自己叫尤古多拉希尔也挺好,而且并不觉得自己跟主灵魂重名是个麻烦。
“没个名字多不方便,光把你跟那个‘黑暗之心’分开都是个问题。”郝仁一摊手,“干脆这样吧,以后我叫你小白,另外一个灵魂可以叫小黑,你俩加起来叫尤古多拉希尔……”
他这个想法当场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强烈吐槽欲望,但薇薇安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对,那团白光就无所谓地绕着郝仁飘荡了一圈:“随便,那我就叫小白好了。”
南宫三八一巴掌拍在脸上:“完蛋……房东又犯毛病了,这次还没拦住。”
薇薇安叹口气:“唉,也亏当事人没啥意见。”
屏障还是那个屏障,暮光之都还是那个暮光之都,蒸汽朋克还是那个蒸汽朋克,暮光守卫也还是那群暮光守卫——当然最后这群人多少跟刚见面的时候有点变化,比如大家普遍脑门子上缠着一圈绷带,个别情况严重的绷带已经从脑门缠到了大胯,颇有一番死士归来的气概,反正郝仁看见之后就感叹这些人何必这么拼命呢,大家都伤成这样了干脆回去躺着多好,这时候站在大道上列队欢迎是专门给加拉卓尔他们添堵的吧……
当然即便这些人真是冲着给加拉卓尔添堵来的也没啥大用,堂堂龙后那是几千年资历的审查官,几千年资历是什么概念?用老油条基本上已经没法形容了,那至少是油渣级别的,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那种,神经坚韧的跟末梢坏死一样。上百号伤痕累累挂着彩还怨气腾腾的暮光守卫在大道两旁一站,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就跟检阅部队似的挺着胸在这帮刚被自己一顿胖揍的人面前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夸赞呢:“小伙子刚才打得不错啊。”“诸位都是勇敢之人,老夫甚是佩服。”“将士们都辛苦啦!”“这位小兄弟,老夫看你骨骼惊奇眉宇轩昂,有没有兴趣跟老夫一起学习魔纹学啊?”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奥丁已经从数百年的混沌沉睡中醒来,这位伟大的“古圣”在很短时间内便夺回了整座城市的控制权,暮光卫队如今已经重归铁王座御下。当郝仁和奥丁简单通话之后,众人便光明正大地从暮光之都正门返回了这座城市,而蒸汽议会也热情地——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怎样——摆出了欢迎态度,城市的守卫们在昔日寻光者踏上征程的钢铁大道旁列队迎接从尼伯龙根返回的异邦英雄,蒸汽战车和铁甲士兵在大道两旁排出老远,而那些生活在外缘区的居民们则战战兢兢地从附近建筑物里探出头来,看着发生在大道上的事情:对这些麻木的矿工而言,生活从来都是缺乏变化的,而眼前这种闻所未闻的阵仗让他们有点无措。
看着加拉卓尔和安东尼一脸大大咧咧地跟路边的暮光守卫们打招呼,郝仁这个刚上任没几年的新丁还是略有点尴尬的,他从后面拽了拽龙后的袖子:“话说这位姐姐,咱跟对面这刚把脑浆子打出来的交情,这时候聊的这么熟络没问题吧?”
“这有什么问题。”加拉卓尔无所谓地一甩头,“我可是真心实意夸奖他们——这帮家伙虽然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但说实话都挺爷们的,我这辈子大大小小的仗打多了,可很少遇上以巨龙形态俯冲下来都有人敢抬着脑袋跟我骂街的情况,啧啧,这是一帮好兵啊。”
听着龙后这发自肺腑的感慨,郝仁撇撇嘴也没吭声,心说这女龙王的思路还真是跟平常人不一样,但看看旁边那个正逮谁拉谁硬要收人家为徒的老法神,他突然觉得加拉卓尔已经挺接地气的了……
道路两旁被催出来列队迎接的也包括蒸汽六科的蜘蛛机器人们,这些庞大而令人生畏的黑铁机器收拢起自己的机械腿,像是小型堡垒一样在钢铁大道两侧蹲伏着,其头部的多对复眼闪烁着红色光芒,警惕地注视着正从它们面前经过的郝仁一行。对这些特殊精锐部队而言,即便来自蒸汽议会的命令也不是绝对的,这些只把城市安危视作唯一使命的科学狂人仍然对眼前这些“入侵者”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警惕。
不过其中一个蜘蛛机器人在看到郝仁队伍里的某个小家伙时突然哆嗦了一下,随后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这庞大的机器人挪动时产生的巨大动静立刻引起郝仁注意,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机器人的一条机械腿明显是新装上去的——而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小恶魔伊丽莎白正一脸傻笑地跟在伊扎克斯旁边走着,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个结构复杂的机械圆球,那是之前从蜘蛛机器人肚子里拆出来的什么什么稳定仪,至于被小姑娘当成宝贝疙瘩的那条机械腿,在郝仁的软磨硬泡之下已经被收到随身空间里了……
南宫五月见到此情此景禁不住以手加额,轻声叹息:“唉,怎么突然觉得咱们罪孽深重呢?”
“深重个毛。”南宫三八抱着胳膊,“咱们是来帮忙的,他们才是主动打过来嘛。”
这倒霉催的半桶水猎魔人是之前战斗中唯一的伤号,他在摆第十六组POSE的时候被自己妹妹一尾巴卷住甩到了旁边的柱子上,此刻满肚子怨念。
在这迎接队列的尽头,郝仁看到了一小群人,这群人中有很多穿着蒸汽议会的制服,看上去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议会高层,而除此之外便是一些穿着黑色长袍、头戴荆棘冠的身影,毫无疑问,他们是古圣奥丁的代言人:看护者们。
从这一小群人的人员构成就可以看出来,城市的权力交接已经完成,不过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权力交接,其中有多少内部运转和雷霆手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莉莉伸着脑袋在那群蒸汽议会成员里找了一圈,特遗憾地转头跟温德尔嘀咕:“老爷子,你那个败家儿子没在这里面啊。”
温德尔无奈地笑了笑:“霍普他……在蒸汽议会里也只是个普通的治安官队长,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的。而且我估计他这时候也不想见我。”
“哦哦,知道,世界观崩了嘛。”莉莉一脸很懂地点着头,“当年我刚知道自己是哈士奇的时候也挺崩溃,整整半宿都没睡着觉——幸亏后半宿想着想着就把这事忘了……”
温德尔:“……?”
“安杰丽卡。”郝仁来到那一小群人面前,终于发现里面有个熟人,“没想到古圣这么快就把事情搞定了啊,我还以为要跟蒸汽议会的人多磨半天功夫呢。”
安杰丽卡露出一个温婉的浅笑,回答却似乎有些答非所问:“古圣是整座城市生存的根基。”
在靠近这位女性看护者的时候,莉莉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她看到安杰丽卡身后还站着几个打扮稍微怪异的看护者,这些看护者脸上带着黑色的钢铁面具,身上的黑袍更加厚重,并且头上的冠冕也不是荆棘,而是一圈仿佛矛尖的装饰。在这些气质阴郁的看护者身上,莉莉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让她若有所思起来。
郝仁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看向安杰丽卡身边的几位蒸汽议会议员,但可惜他并不了解之前的议会成员是什么样子——如果了解的话,他就会发现有三分之一的高阶议员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即便不了解内幕,郝仁也能猜到些东西。
人性,就是如此,古圣沉寂几百年之后,蒸汽议会的议员们已经忘记了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是谁,对寿命短暂的人类而言,一个几百年前就不再开口的“国王”已经相当于远古传说了,如果不是头顶的暮光屏障还在闪耀,恐怕甚至会有人从根本上否定古圣的存在。这种倾向不止在民间有,在蒸汽议会里同样会有。
而且蒸汽议会里具备这种倾向的人更加顽固:他们手头还多了一份权力,这让他们更不愿意有个古圣突然醒过来命令自己。
人类就是这样善变。
但不管怎样,明智的人还是占据多数,蒸汽议会内部同样如此,这座城市在郝仁一行从尼伯龙根返回之前完全回到了古圣及其看护者的控制之下,奥丁已经为郝仁后续的工作铺平了道路。
这时候一团白光“嗖”一下子从郝仁身后钻了出来,白光绕着众人转了一圈,随后便好奇地在四周溜达起来,一边溜达一边嘀咕:“这个地方……换个角度观察果然不一样。”
蒸汽议会的议员们看到突然又冒出来个“未知生物体”顿时纷纷紧张起来,说实话他们这还没从“古圣苏醒,礼制重塑,秩序重整”的大事件里缓过神来呢,这时候看见啥都以懵逼为先,郝仁见状赶紧出声:“别紧张别紧张,这是世界树之魂——小白,别乱晃,这地方到处都是蒸汽机,掉进蒸汽里都找不着你了。”
南宫五月叹口气:“世界树之魂果然就这么变成小白了……”
蒸汽议会的议长是个沉稳严肃的中年女子,名叫拉维妮亚,郝仁告诉对方的只有一句话:
“二十四小时内天将放晴,放晴之后你们要准备一下,这座城市很快就不能住人了。”
当古圣苏醒之后,蒸汽议会的存在意义仍然不会消失,虽然奥丁是这座城市的最高领袖,但城市的真正统治者必然还要是那群高阶议员们:他们已经管理城市千百年,对这座城市的机构运转以及暮光遗民们的社会问题了若指掌,如果要展开计划中的那场大转移,蒸汽议会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蒸汽议会议长拉维妮亚对郝仁而言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根据安杰丽卡的态度和温德尔的只言片语可以判断,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子还是很值得信赖的,公正威严,手腕有力,并且是对“古圣”抱持极大忠诚的“循礼派”,这也是为什么在奥丁苏醒之后她仍然是蒸汽议会的最高发言人:所有人都对她十足信赖。
郝仁突然甩过去的一句话对其他人而言相当难以理解,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足够让每个人都琢磨半天然后大惊失色的,但拉维妮亚听到之后却只是表情淡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她眼底还是很有疑问的。
“具体情况你们的古圣会亲口跟你们说。”郝仁摊开手,“我们现在正要去见他。另外把周围这些乱七八糟的迎接队伍都撤下去吧,没啥用,你看这帮哥们浑身绷带的样子,站出来不是给我们添堵呢么。”
众人上次前往奥丁的铁王座是一路火花带闪电,一群人拉了整座城的仇恨冲下去,全程都是山崩地裂的动静,但这次他们前往铁王座却再也没有人阻拦,相反,蒸汽议会的议长和几位高阶议员还亲自陪同一行人前往了下城区。在圣所的王座大厅中,奥丁仍然端坐在他的铁王座上,等待着来自尼伯龙根的好消息。
“腐化已经被解决了。”郝仁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随后抬手一指正在大厅顶上飘来飘去的那团白光,“这个是世界树之魂,尤古多拉希尔·小白,我把他从混沌梦境里带了出来。”
奥丁的反应基本上在预料之中——他首先惊讶的就是为啥世界树的灵魂还有个单独的名字,并且叫小白……当然很快他就不对此表示惊讶了,因为薇薇安告诉他世界树还有个精神分裂的人格叫小黑,这俩名字是半个钟头前刚给起的……
其实奥丁对尤古多拉希尔的灵魂并不陌生,虽然他没有实际看到过对方,但他已经在自己的混沌梦境里与世界树接触过很多次,一个是被封印在水晶中,衰弱腐朽的行将就木的老外星人,一个是被上古诅咒腐化,灵魂与肉体都即将沉沦的半神守护者,俩昏昏沉沉神经衰退思维迟钝的主儿愣是靠做梦勾搭成了忘年交,文艺程度简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仍俩漂流瓶就成了莫逆之交。反正郝仁正想继续给二位介绍的时候奥丁就主动给打断了:“不用介绍不用介绍,我们神交已久,神交已久……”
郝仁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神交已久”用的跟奥丁这么贴切了。
“你们在尼伯龙根的壮举值得载入史册。”奥丁不是很清楚郝仁究竟怎样解决了世界树遭遇的腐化问题,但在他正常的世界观里,他觉得那肯定是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除魔之战,最起码也要正邪两拨人对着扔半个钟头球形闪电那种,所以老头直接就把郝仁此行给摁到了史诗英雄的位置上,“世界树尤古多拉希尔将因为您的壮举而重获新生,这个世界总算是有救了。”
郝仁登时就想起了自己举着捅人居士在小黑的脑袋上戳洞的手术过程,这都被称作“壮举”让他感觉脸都有点发烧,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咳咳……这个问题咱们稍后再说,现在关键是怎么快速转移暮光之都的人。我们已经跟尤古多拉希尔商量好了,等会他就开始净化米德加尔德空间的环境,他会争取在这片大陆腹地,也就是暮光之都周围重塑出一片生态区来,然后我就得劳驾你们把城里居民往外搬了。”
“我会安排。”奥丁答应道,“但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而且……暮光之都百万臣民,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此,这里不光有他们的家业,还有他们的……技术和文化,这些东西就要放弃了么?”
“当然不能这么一刀切。”郝仁是何许人也,专业房东还能想不到这些,“我给更大规模的移民都搬过家,哪次都没把行李落下过……额,至少是大部分没落下。你放心,我们会安排大型机械帮助城市搬迁,那些蒸汽机组和工厂设施都会整体切割迁移出来,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员保证这些设备迁移出来之后还能用——总不能让暮光之都的老百姓出来之后就直接在大草原上吃草嘛。另外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类的也不用担心,我们估算了在提取飞船的过程中城市可能遭受的损毁,基本上只有中央区域会受到影响。其实我们把城市居民迁移出来主要还是为了个保险,毕竟暮光屏障运行了两千年,这一下子就要关机了,汽车急刹车还磨轮胎呢,更别提这么大而且还过了保修期的远古飞船……”
加拉卓尔也皱了皱眉:“其实如果有别的替代方案我们也不愿意让这么多人搬迁,不光工程浩大,而且对很多人而言放弃家业也是件艰难的事,但我们计算了所有可能的后果,如果要对地下那艘飞船进行彻底研究,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它整体迁移出来,否则一旦研究过程出了问题暮光之都受到的威胁将更大,这样还是得提前把人员疏散掉。而且说实话……你们这座城市也实在不能继续住人了。”
安东尼点点头:“我检查了城市里的魔力流动,一千年历史以上的用于减轻重力的如尼符文已经基本上失效,下城区的沉陷情况非常严重,上层结构的稳定性也几乎到头了,而且一部分城区有严重的毒性物质泄漏,对那部分城区的人而言,哪怕去旷野上幕天席地也比现在的局面安全。”
“我都明白,都明白。”奥丁的声音从四周传来,“那么,让我们开始接下来的工作吧。”
大撤离的命令很快便被传到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与之一同传达的,还有屏障即将开启、黎明即将到来的消息。
这是暮光之都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指令,是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人闻所未闻的事态,对寿命有限的普通人而言,暮光之都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个跟上古传说无异的领域,而“黎明”两个字也仅仅是学者的书卷上被反复提起的一个神秘词汇而已。人们生活在这丛林般错综复杂的钢铁堡垒中,蒸汽机,大齿轮,工坊平台,暗巷区,大地穴……这些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以及他们世界的全部,然而现在这个小小的世界即将迎来终结,来自蒸汽议会的指示让所有人都茫然地从他们忙碌枯燥的生活中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熟悉的、浑浊的城市穹顶:
长夜结束了?
喧闹声开始出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百万久居牢笼的幸存者们面对这突然到来的“自由”前景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手足无措,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这个命令的真实含义,更多人选择了涌上街头,涌向蒸汽议会布设在城市里各个地区的管制机关,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蒸汽议会不负所望,或者说这座城市最早期的建设者和规则制定者们(其中当然包括奥丁)在一开始就没有放弃过离开庇护所的可能性,关于“黎明到来之刻”的各种应对措施和制度是从很早以前就有草案的。在混乱发生之前,蒸汽议会的治安官和宣传员们便已经来到了每一个人口密集的地方,开始整顿社会秩序、宣讲转移计划,而另外一些人员则来到了城市深处的各个重要设施:大锅炉,中央齿轮组,压力管道控制区,他们以“紧急状态管理条例”的名义火速接管了所有的要害机关,为下一步活动做好准备。
而在每一项工作都有条不紊进行起来的时候,加拉卓尔也要返回她的王国一趟了。
龙后表示自己手头有充足的富余人手可以过来帮忙,她要回自己老家招呼些帮手,这样郝仁就不用发愁该怎么运送暮光之都里的大型设备了。
暮光之都,顶层平台。
那层散发着混沌光芒的淡黄色护罩一如既往地笼罩在城市上空,护罩上游走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神秘光纹,在暮光屏障外面,米德加尔德的天空仍然黑暗而浑浊,在那难以分辨的黑暗天幕上,只能依稀看到浓云翻滚间形成的各种诡异纹路。
此时此刻,蒸汽议会的高阶议员、铁王座的看护者、郝仁的小小团队,以及其他一些在城市里德高望重的话事人正集结在平台上,各怀心思地眺望着浑浊黑暗的天幕以及远方的荒芜大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不久前才爆发过一场大战的大升降机平台,那钢铁平台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去,可周围仍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火药燃烧之后的味道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让莉莉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哈士奇姑娘耷拉着耳朵在郝仁身边左右摇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郝仁的胳膊:“房东,饿了,还没好啊?”
郝仁随手塞给莉莉一包零食,继续抬头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在那地平线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连绵起伏的、像是山脉却又不是山脉的黑色阴影,一些暗红色的光芒在阴影背后浮动着,令人可以勉强看清黑暗旷野上的地势起伏。现在那些“山脉”仍然没有丝毫变化,但郝仁知道,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那里涌动、酝酿。
那是长子尤古多拉希尔的“符文之躯”。
他又抬头看向城市上空,透过暮光屏障稀薄的光幕,可以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光正在云层间跳跃游走,那是尤古多拉希尔的第二个灵魂,小白——好吧这个名字实在太他喵的别扭了但郝仁并不打算改——现在这个灵魂正在通过独特的第三方视角视察整个米德加尔德大陆的情况,好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因为经历了长达数千年的持续衰弱期,尤古多拉希尔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力正处于空前迟钝的状态,如果没有“小白”这个第二灵魂从旁辅助,恐怕他光是在那长达数千公里的绵延触须群里找到特定的肢体都会耗费很长时间。
好吧其实郝仁也不理解这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个啥,他就感觉“长子”这种生物从各方面都挺神奇的。
温德尔与郝仁一同站在平台外缘,翘首以待地等候着那个特殊的时刻,老寻光者已经从最初的激动、欣喜、无措、不安中平复下来,他现在只感觉到一种平静的期待。在黑暗依旧的此刻,他好奇地询问附近的人:“黎明到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南宫五月笑了起来:“不是已经给你看过影像资料了么?”
温德尔想了想,笑着摇头:“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来——实在想象不出来这片土地被撒上光芒的样子,只希望它别太刺眼。”
这时候一个略有陌生的女声从郝仁身后传来:“黎明真的会像你们说的那样到来么?”
郝仁扭头一看,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是蒸汽议会的最高议长:拉维妮亚。这个不苟言笑的女人此刻换上了非常庄重的正装,甚至好像略微打扮了一下,看上去比之前顺眼许多。她虽然看着远方,但视线好像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暮光屏障外的任何地方。
郝仁并不是很喜欢这位女“议长”,虽然他知道蒸汽议会是个值得尊敬的团体,并且如今站在这里的议会成员都是尊崇古圣的循礼派,但或许是之前的不愉快留下了坏印象,他始终对蒸汽议会的刻板封闭、过度谨慎不太欣赏。但即便不欣赏,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当然——难道你觉得古圣还会骗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蒸汽议会,外乡人。”拉维妮亚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们,包括我们自己,但希望你能明白,要维持这座城市是相当艰难的,我们所走的,只能是最理智的那条路。”
郝仁轻轻点头:“我明白。”
“解散寻光者队伍的命令就是我签发的。”拉维妮亚说道,“事实证明这个命令并不聪明。”
“但也不错误。”薇薇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现在像是在给蒸汽议会做辩护。”
拉维妮亚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没有人希望这座屏障下的灯火熄灭,只不过有的人选择勇敢,带着所剩不多的燃料去黑暗中点燃新的火堆或寻找新的燃料,有的人选择谨慎,舍不得火盆里的最后一点柴薪。黎明降临之后,蒸汽议会大概也就走到尽头了,我知道你们与古圣关系匪浅,所以我只有一个期望:不要怪罪那些护着火种不撒手的人,他们只是小心而已。”
“谁告诉你蒸汽议会要解散了?”郝仁眉毛一挑,终于成功让拉维妮亚目瞪口呆了一次。
“你是说……”
女议长惊愕地开口了,但没等她把话说完,暮光屏障外便发生了让所有人屏息静气的一幕,她的所有话只能被咽回肚里。
一阵由弱至强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某种像是千百头巨兽踏过地面的轰响渐渐传遍米德加尔德大陆的所有角落,在地平线尽头,那些黑色的山脉剪影慢慢开始活动,它们游移,起伏,震颤,并最终抖落了一身积累千百年的泥土和岩石,当山峦上的岩壳层层剥落之后,露出的是覆盖着白色符文的、空前巨大的世界树枝桠。
这些宏伟的“枝桠”从大地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并连带着从地下唤醒了更多的、稍微小一些的藤蔓群落,无数长子触须从长睡中苏醒,周身闪耀着神秘的上古符文,在这荒芜的大地上缓缓移动。在一片混沌的长夜背景下,这一幕怪异的让人头皮发麻。
暮光之都的黎明时刻,以成千上万触手怪的群魔乱舞为开端……
看着苍茫大地上触手乱舞的景象,薇薇安发自肺腑地感叹:“讲真的,要不是知道小黑是个好孩子,我真心以为这是个限制片。”
钢铁平台上很快便骚动起来,远处大地上的景象对这些每天都过着枯燥紧张生活的人而言简直比最离奇的梦境还要不可思议,更遑论那些巨大的藤蔓伸向天空时还带着一阵阵地动山摇,虽然小白专心指挥每一条触须都躲开了暮光之都的地基,可远方传来的震动还是让普通人无不变颜变色的。就连那一贯镇定的蒸汽议会议长都禁不住轻呼起来:“先祖们啊……”
终于,长子的触须苏醒达到了某种峰值,当生物组织完全恢复功能之后,尤古多拉希尔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郝仁看到无数触须上的神秘符文同时闪耀起比往常明亮数倍的光芒,群魔乱舞的触手之海搅动着大气中游离的魔法能量,无数丝丝缕缕的、泛着五彩光芒的线条在空气中浮现出来,并被触须上的符文迅速吸收。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这种吸收过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并最终演化出了十六道贯通天地的巨大漩涡。
混沌的天空仿佛被刺破了十几个口子,强大的魔法能量汇聚成威势惊人的风暴,被大地之下的“世界树”枝桠不断吞噬,与此同时异空间上层的能量体系也被重塑,久违的天光开始刺破云层,一点点洒向大地。
而随着大气环境的净化,另外一些更惊人的变化则正逐渐从大地上蔓延开来。
“看那边!”
南宫五月始终把自己盘成一圈眺望远方,这时候她最先看到了城外旷野上的景象,顿时惊呼起来。
在荒芜的旷野上,成片的植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对众生的看护者而言,重塑一方生态本就是长子的天职工作,而对尤古多拉希尔这个特殊制造的超强个体,这项工作更是早就刻在他的生命编码里面。魔能辐射杀死了生物,却没有夺去大地深处本身就有的养分,尤古多拉希尔的深呼吸不但扫清了大气里的魔法能量,也在短时间内积攒、调整着重塑生态所需的养料。
在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他迸裂了自己的一部分触须,触须中流淌的源血喷涌出来,在大地上迎风便长,迅速化为郁郁葱葱的草木植被。
仅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尤古多拉希尔比卓姆那样的“量产型长子”真的强大了无数倍。
但郝仁还是觉得这真像是触手怪的狂欢节啊……已经进入到触手一舞,化身亿万的环节了!
当伟大的尤古多拉希尔从两千年的沉眠中苏醒,它的枝桠撕裂大地生长蔓延,很快便遮天蔽日,璀璨的光之矛贯穿整个世界,裂开云层,为米德加尔德带来了黎明。世界树的汁液又流淌出来,滴落在大地上,大地便立即冒出各种植物,转瞬间形成山林草木,丰美土地广阔无边——《新起源书·黎明篇章》
若干年后的米德加尔德人是如此记述黎明降临时的景象的,文人们用上了最恢弘大气的词句来描述这次盛事,不过郝仁在工作笔记上对此的记录就简单多了:
漫山遍野都是小黑的触手啊,这些触手划拉着划拉着天就亮了,然后满坑满谷的触手就变成了后来的中土大草原和边境黑森林……
蒸汽议会的议员们和暮光之都各个领域的话事人们站在钢铁平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世界在他们眼前天翻地覆,暮光屏障外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这些人世界观的认知领域,事实上除了最传统且冷门的一小部分学者之外,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压根就没幻想过长夜结束时的景象具体该是什么模样。在他们所接受的通俗教育中,“长夜结束”始终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描述起来无外乎是混沌散去、光芒普照、万物复苏之类干巴巴的词汇,但祖祖辈辈生活在能量天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光芒普照?什么是复苏?什么是森林?什么是草原?谁知道!
直到现在,这一切在所有人眼前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暮光之都的人民才恍然大悟:哦,原来黎明到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长夜结束了……长夜结束了……”
平台上终于响起了稀稀落落的人声,一些高阶议员和学者从呆愣中缓过神来,低声的喃喃自语逐渐汇聚成一阵阵嗡嗡讨论的声潮,而这些声潮中又夹杂着某几个人极端兴奋的欢呼。连蒸汽议会的威严议长此刻都无心维持秩序,于是很快,欢呼声便蔓延成片,紧接着便又从钢铁平台向更远处蔓延出去。
所有生活在上城区的居民都开始欢呼起来。
但人类的欢呼仍然无法完全盖过“世界重生”时刻的轰然巨响,暮光屏障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还在进行着,在源血的刺激和转化下,郁郁葱葱的植被就好像电影快放一样纷纷从地下冒出,即便树木生长的声音连绵起来也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的形态也在重新塑造,尤古多拉希尔活动着自己的触须,修复那些在魔能爆炸中变得脆弱不稳的地层,填补空洞,愈合裂隙,并制造新的河谷与平原;甘甜的泉水也被净化并排出地表,在一片片新生的洁净土地上,被世界树抽取出来的地下水正汇聚成河,蜿蜒流淌,而一部分触须则正探向高空,它们在调节大气,以准备新世界的第一场降雨……
这就是长子真正的作用:维系大地上的生态环境。尽管他们有着空前强大的力量和可怕的形态,但他们那狰狞的触须从来都不是为杀戮而生的。
发生在城市外面的壮阔景象是如此惊人,以至于暮光之都的所有居民都没注意到一件事:千百年来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那层淡黄色能量屏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照射在他们脸上的,是阔别长达两千年的自然天光。
在暮光之都的外缘区,蒸汽机车的管理员博肯正站在他钟爱的巨型车头上,他第一个感觉到一缕微风吹在自己脸上,这缕微风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没有烟火气,也没有刺鼻的机油味,有的只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植物和泥土清香。博肯用力吸了吸鼻子,红扑扑的大鼻头在微风中抖动着,他抬头向天上看去,看到云层拨开,天光乍现,而暮光屏障已经完全消失。
“我的祖先啊……”
当米德加尔德的重塑正在飞快进行的时候,郝仁看到彩虹桥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小黑点。
那些黑点飞在空中,在天光的背景下越飞越近,就像乘着黎明光辉降临大地的神使一般,等这些黑点飞的足够近了,他才看清楚那些是什么:是排成编队飞行的各种巨龙!
以黄金巨龙为首,跟随其后的是多达上百只各色龙族,这些遮天蔽日的庞大生物排列成井然有序的队伍,迎着新生黎明的第一缕光辉,正在急速靠近暮光之都!
“龙!龙来了!”平台上有人发出惊呼,“尼德霍格的后裔来了!”
这一声喊叫也不知是哪个冲动又胆小的家伙发出的,但却一下子勾动了暮光子民们心中最深处的恐怖传说。
骚乱眼看一触即发,然而就在郝仁要站出来整顿秩序说明情况的时候,一个相当具有穿透力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镇静!!把那个乱喊乱叫的家伙先给我带出去!”
原来是蒸汽议会的女议长拉维妮亚开口了,她这一嗓子直接让平台上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那是我们的人,就是之前说过的加拉卓尔的部下们。”郝仁趁这个机会对拉维妮亚解释道。之前他已经说过会有一批龙族帮手过来帮忙,但他当时可没想到加拉卓尔会直接领着巨龙编队以本体飞过来,而且飞过来一群巨龙还则罢了,要命的是这群巨龙里竟然品种还挺多——其中至少一半是黑龙!
加拉卓尔是五色巨龙之首,黄金龙族的统治者,她手下可不光有黄金龙族的。
浩浩荡荡的巨龙编队从天边飞至,在神秘的龙族魔法的加持下,其飞行速度远比看上去要快得多,几乎是瞬息之间,这支飞行大军便来到了暮光之都上方。为首的黄金巨龙领着几个看上去像是头领样的龙族一边盘旋着一边缓缓下降,郝仁听到加拉卓尔的大嗓门在天上震耳欲聋地吼着:
“都让让都让让!减速慢的都别往前抢!边上几位挪挪窝给我留个停机位……后面的小家伙没地方落的就自己找地方挂着去,这边的塔都挺结实!我挂过了没问题!”
郝仁这是开着翻译插件呢能听明白龙后在嚷嚷什么,可地上的普通人就不懂龙语了,他们只听着那黄金巨龙一边下降一边怒吼,即便没有龙威也被吓的一个个面色刷白,反正郝仁是看见蒸汽议会的几个高阶议员已经筛糠筛的脸上褶子都快抖平了……
然后这些全程筛糠的议员们就脸色刷白地看着这群巨龙排着队在钢铁平台边缘依次降落,有的降下来之后位置不对还挪着小碎步给其他龙腾地方,而后续飞来的那些体型较小的巨龙则在金色巨龙的大声指挥下在平台周围的塔楼上挂了好几排……
“你们可以开始接下来的项目了。”郝仁眉毛跳了几下,看着一头小个子的绿龙一边抱着塔楼一边好奇地啃着塔楼上的两根钢筋,最后还是转向蒸汽议会的高阶议员们,“按照之前商定的转移计划,你们去疏散民众,暮光卫队去转移物资,这些巨龙会帮你们把大锅炉拆出去。”
等蒸汽议会的议员们离开之后,变为人形的加拉卓尔才大步生风地来到郝仁面前,她身后还跟了个蓝发蓝眼、穿着湖蓝色长裙、脸颊上生着细微鳞片的漂亮女孩。
“怎么样,我招呼来的帮手。”龙后爽朗地笑着,大力拍着郝仁的肩膀。
跟在她身后的蓝发女孩则有些腼腆地对着郝仁笑了笑,微微鞠躬,但并未说话。
龙后见状介绍道:“哦,这是我那边负责教导幼龙的导师,雪莉,过来帮忙整顿秩序的。”
薇薇安皱眉看着那些停靠在钢铁平台上的巨龙们:“我们还以为你要让他们以人形过来呢——这么多龙从天边飞来,城市里恐怕要有骚动了。”
加拉卓尔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都是幼龙嘛,没几个能熟练使用变身术的。”
郝仁一听就愣了:“幼龙?你找了一帮幼龙来帮忙?”
加拉卓尔回头看了一眼那帮挂在塔楼上闹闹哄哄的幼龙们:“来这边搬两天砖,回去期末考试各加十分,这帮小兔崽子干脆连要去哪都不问了,这么好的壮劳力上哪找去?”
郝仁:“……”
敢情在巨龙界也兴这个?
不管加拉卓尔带来的这帮幼龙是怎么被忽悠成搬砖工的,反正龙族天生的强大力量和高超魔法在这儿摆着,即便未满千岁的幼龙也完全可以承担接下来的沉重工作——在一群看啥都新鲜的好奇幼龙乱哄哄的吆喝声中,暮光之都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搬迁活动就这么开始了。
奥丁已经在安东尼的帮助下离开铁王座,现在他被送至一个安稳的地方暂时休息以及接受全面的医疗检查,而暮光屏障则在安东尼留下的那些符文法阵逐一关闭之后慢慢消失,这座被封闭了两千年的古老城市终于敞开大门,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全面新生的大自然。
尤古多拉希尔的“深呼吸”已经净化掉了米德加尔德大地上百分之九十的残留魔能,并迅速过滤、净化着高空的毒性尘埃和大地深层的腐化水源,虽然距离完全净化还有一点距离,但此刻城市外面已经是可以生存的环境了。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米德加尔德大陆必将成为一个魔法力量兴旺的地方:被重新梳理以及转化过的魔力会无害地充斥在整个大陆,成为新世界的文明基础,蒸汽动力、炼金科技和符文学或许就是暮光遗民们将来的力量之源。
而大地的重塑和植被生长也还在继续,世界树的枝桠仍然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舞动,诸神黄昏留下的地裂深渊正在被逐渐抚平,重新愈合的土地上,新生的植物继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着。只是这些变化过程都已经在尤古多拉希尔刻意的控制下趋于和缓,为的是让后续的搬迁工作能顺利进行。
蒸汽议会组织起来的暮光居民们聚集在城市周围的十六条钢铁大道前,带着不安与困惑踏上了这场背井离乡却又饱含希望的迁徙之旅。
关于“新世界黎明”以及“长夜结束,城市将会崩塌”的信息已经被传遍城市所有角落,即便是那些生活在轮机房和下城区洞穴里的“下层市民”也都接到了通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蒸汽议会千百年建立起来的权威以及“古圣口谕”的号召力还是让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着,更有暮光屏障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佐证,可以让市民中那些有所见识的人成为迁徙队伍中的领头人和安稳人心的楔子。
第一批完成准备的市民们带上了自己最紧要的财物行李,跟在暮光卫队的蒸汽坦克后面排队走向城市大门,走在最前面的人抬头仰望着那巍峨又破旧的钢铁大梁,禁不住会产生犹豫。曾几何时,这些钢铁边界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城市中哪怕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也要知道绝对不能穿过这些大门,但现在,大门上覆盖的能量屏障已经消失不见,前所未见的外部世界就在钢铁坡道尽头等着勇敢者踏出第一步,踏出去真的没问题么?
第一个勇敢的市民迈步了,他穿着自己最得体的衣服,拎着两个手提箱,脸上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他实际上是暮光卫队里的一名指挥官,然而在脱下那层黑铁面甲之后,谁都认不出他来。
一脚踏上城市外的柔软草地,这名“市民”转过身,放下手提箱,对坡道上的其他人挥手致意。
于是欢呼声便在人群中骤然响起。
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欢呼,在庇护所里出生长大的人生经历已经让他们麻木了,但当欢呼声从人群里的几个点传出之后,这种欢呼还是蔓延开来。一种激昂的气氛鼓动着队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涌出城市。
而在暮光之都的上层区,更加壮观的“搬迁”也正在进行着。
自律机械们在钢铁梁架之间纵横飞舞,用切割光束和多变触手拆分着那些蒸汽炉、轴承组以及一体化建筑的螺栓和铆钉,最优先被拆卸的并不是被称作城市象征的大锅炉,而是位于城市中腰位置的一座黑乎乎的钢铁建筑,这座建筑方方正正,由十几个较小的长方体拼接而成,这些建筑物里面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机械设备,而是知识与技术:它是暮光之都的“蒸汽之脑”,那十几个长方体里面塞满了齿轮运算器和打孔的纸带、纸板,还有堆积如山的蓝图和古书,最古老的资料甚至是用神话时代的亚萨布誊抄的卷轴,最新的资料则是在“蒸汽之脑”里打印出来的符号卡片。这些东西就是暮光之都两千年来累积的最宝贵财富。
当人们迁移到旷野之后,他们还要依靠这里面的知识来建造社会:从最原始的农耕教材,到人们引以为傲的蒸汽科技,再到来自众神的如尼文字,蒸汽之脑里应有尽有。
千百年来蒸汽议会一直在收集、管理这些东西,为的就是迎接今天。
巨龙也正在紧张工作着。
“都加把劲!小心点别弄坏了!这可都是重要资料,弄坏一个回去就要关小黑屋!”
在城市上空,加拉卓尔正指挥着巨龙们搬运那些最沉重的大型设备和一体建筑。若是依靠蒸汽议会自己手头的机械设备,要把所有这些东西运出城市恐怕需要数周之久,但在巨龙的力量下,只要告诉他们把东西放哪,他们就能拍着翅膀几个来回把所有事情搞定。但加拉卓尔貌似还是对这样的情况不太满意:在龙后眼中,年幼的幼龙们严重缺乏自制,乱哄哄的没个纪律,甚至还有不听话的龙跑去喝从机器里流出来的润滑油,虽然那个熊孩子立刻就得到应有的惩罚:吐了整整半个小时,但她还是觉得这帮熊孩子实在太让她头大了。
在龙后的训斥下,幼龙们一个个显得格外紧张,这帮遮天蔽日的庞大生物竟然愣是缩着脖子在空中飞出了怂包的感觉来。郝仁骑在加拉卓尔背上看见这情况之后忍不住念叨:“话说你这教育方法不对啊,看把他们吓成什么样子了。”
加拉卓尔转过头:“我又不擅长带孩子——那边那个!雪莉!过来帮忙!”
一条漂亮的蓝龙飞了过来,她对加拉卓尔点头致敬,随后看到了幼龙们一团糟的状况,当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这位龙族的幼儿园阿姨便飞上前,用龙语安慰熊孩子们:“大家都不要乱,排好队,按学号去领东西——真棒,都别抢其他伙伴的哦,今天最听话的孩子回去之后奖励半吨烤肉……”
于是巨龙们秩序井然。
郝仁:“……”
这他妈真不愧是一帮幼龙啊……
整个迁移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这已经是奇迹般的效率。
薇薇安在暮光之都东北找到了一片适合作为新家园的旷野:地势平坦,水源充沛,临近一座可以提供丰富食物和各种物资的大森林,而且地质变化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暮光遗民们在这里建立了临时的大型营地,从城市里搬运出来的各种物资和机械则被堆积在营地周围,它们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被逐渐重组,成为建设新家至关重要的根基。
蒸汽议会在整个过程中都起到了自己应有的作用,领导人民,安抚人心,管理物资,建设营地……他们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虽然中间发生过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情况和大大小小的骚动,但郝仁一行完全没有从旁插手,蒸汽议会自己搞定了所有困难。
大撤离之后的暮光之都,显得空旷寥寂,仿佛一座荒废已久的废墟。
屏障消失了,许多符文也在搬迁过程中受到损坏,城市各处都呈现出扭曲变形的危险倾向,它就像一团胡乱堆积起来的钢铁废料般耸立在郁郁葱葱的米德加尔德大地上,让人很难想象在不久前这里还是九大王国中唯一的文明庇护所。大锅炉和主压力管道被拆除之后,城市废墟里残留下巨大的空洞,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这些空洞让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市更加濒临解体。
郝仁一行站在城市外的一座小山丘上,准备激活地下的那艘远古星舰。
星舰的一部分控制系统已经被数据终端强行劫持,动力炉和引擎组的损伤则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被自律机械们加班加点地进行了修复,现在,它基本上可以启动了。
预定的时间,数据终端发来了星舰动力核心自检通过的消息。
郝仁下达指令:“激活。”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整个暮光之都开始剧烈摇晃。
千百年累积起来的城市结构在震动中分崩离析,早就濒临极限的地基一瞬间坍塌进城市地下的巨大空洞中,郝仁听到像是炸弹爆炸的轰然巨响从那堆钢铁废墟深处传来,似乎是废墟里堆积的古代废料终于承受不住星舰的庞大能量辐射,连续不断的爆炸终于从地下蔓延至地表。
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暮光之都的上城区猛然被炸开,强大的气浪推着数百万吨重的残渣废料冲上天空,在浓厚的烟云柱中,弥米尔的飞船缓缓上升。
暮光之都的历史,结束了。
郝仁有点发愣:这爆炸规模貌似比自己之前预期的要厉害了点……
加拉卓尔与安东尼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这时代终结的最后一刻,并把它们添加进自己的审查官工作日志中,随后二人分别取出自己的数据终端,把郝仁拉到自己身边,以不断爆炸中的暮光之都为背景,三位审查官记录下了自己陪伴这座庇护所度过最后时刻的影像资料。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
两分钟后,审查官专用数据链路,加拉卓尔和安东尼的帖子几乎同时被顶了上来,俩人拽着一脸懵逼的郝仁站在一座已经被炸上天的城市前自拍,两个老油条配的说明文字一模一样:
“第一次跟炸弹仁共同执行任务,真他妈名不虚传。”
郝仁要是知道自己这两位老不正经的前辈究竟给自拍配了啥样的文字,那他早就撒丫子跑路了,可惜他被两个老油条脸上那严肃认真的表情给忽悠个透彻,完全沉浸在一个时代终结的感慨中无法自拔,还以为加拉卓尔和安东尼是在那整理影像资料呢。
等他了解真相,那应该是好几天后了。
而现在,他只是跟众人一起,在使劲抻着脖子看那壮观宏伟的黑色星舰缓缓从暮光之都的废墟中钻出来,那飞船外面包裹着仿佛要遮蔽天空的巨大烟尘柱,暗红色的两排灯光像怪兽的眼睛一样从尘雾中扫视外界,直到安东尼挥手召唤来一阵狂风吹散烟尘,郝仁才能看清楚这座巨舰的全貌。
这艘巨大的上古飞船是垂直停放在地下洞穴里的,当它上升的时候,真如同一座地底火山在逐渐拱出地表般声势吓人。飞船的整体呈多段拼接的长方体,就如当初在梦位面发现的守护者战舰残骸,它的中部有着许多整齐排列的黑色结晶薄板,而此刻,那些结晶薄板之间正跳跃着无数明亮电光:数据终端短时间内只能重启并修复飞船的一部分系统,而那些无法修复的部分如今正在发生程度不一的能量泄露,为了防止泄露的能量破坏到至关重要的引擎舱和数据中心,终端只能把这些能量引导到释能栅格上,也就是外面那些黑色结晶板。
而暮光之都,此刻已经彻底化为废墟,仅有外缘的一圈城区在爆炸之后还有所幸存。在各种符文都失去效果之后,城市千百年来积累的庞大质量完全压垮了其内部纵横交错的支撑系统,而弥米尔星舰的离开更是导致了底层结构的彻底坍塌,在眨眼之间,这座恢弘并且意义非凡的庇护所就成了地下大洞穴里的一堆残渣碎片。
或许很多很多年后,米德加尔德大陆的某个新国家会把这片环形山视作一个圣地,以纪念它对人类文明的庇护和养育之恩,也或许他们会在这处圣地周围设上十七八个入口,每个入口收两百块门票,并且一年三百多天都有票贩子在暮光之都前的大广场上招揽生意——谁知道呢,反正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上古星舰脱离了自己的巢穴,在空中缓缓完成姿态调整,随后平稳地降落在暮光之都废墟旁的一片旷野上。这片旷野是尤古多拉希尔专门为星舰降落而准备的,他加固了附近的岩层,并且在特定的地方召唤出自己的触须:这些触须可以帮助飞船平稳着陆。毕竟数据终端对星舰的控制很粗糙,如果没有强力的外部协助,飞船说不定会一头撞毁在大地上。
轰然一阵震荡,飞船顺利完成着陆。
数据终端的声音在郝仁脑海中响起:“飞船运行情况良好,数据中心刚刚自检通过了,不过那玩意儿需要更高级的密文授权,本机暂时还没破解开,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大概等你们进来的时候就能用了。”
“妥,干得不错。”郝仁这次没有吝啬自己对PDA的称赞,“话说咋还不回来?飞船不是着陆了么?”
“因为当飞船主机的感觉真是太他喵的爽了啊啊啊啊!!!”
郝仁一头黑线地切断通讯:“……妈个鸡,那货又疯了。”
一道白光从天际缓缓降落下来,白光中飘荡着模糊不清的影子,他在飞船周围飞快地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感慨不已:“啊,这艘船……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它,它是跟所有人一起穿过现实之墙的。”
郝仁打开通讯器,弥米尔的影像随之出现在半空,他指着不远处的巨大飞船对老巨人说道:“看看你的船,是这个没错吧?”
“就是它。”弥米尔用力眨眨眼,“不过可惜我不能帮上什么忙……我也不知道这艘船是怎么控制的,我的失忆情况很严重。”
“这个简单,我们自己进去一探究竟就行。”郝仁特自信地拍拍胸口,一马当先地向山坡下面走去,“我们审查官啊,生来就是调查各种万年老坟的,解析这种扔个万八千年的历史遗物对我们而言跟吃饭似的。小白你跟我们一起来吧,你肯定知道这飞船是怎么回事——顺便你还能跟我解释一下创世女神一万年前到底干了什么,现在暮光之都的事完了,飞船也找到了,你总该有时间跟我们讲讲这个了吧?”
“当然。”小白跟着郝仁一起飘荡下去,“但在那之前,我想带你先去看看那艘船的内部,那里面有些东西会让你明白我们母亲的宏伟计划,在那个计划中,弥米尔和这艘船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郝仁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变快,强行镇定精神之后,他大步走向那黑色星舰。
守护巨人的飞船相当巨大,考虑到他们的身材比例,这艘船里完完全全就是个惊人的巨人王国,虽然郝仁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守护者飞船内部,但走在这里面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产生诡异且压抑的感觉:那些一人高的扳手,两人合抱的门柱,几层楼高的操作台,无一不让人产生自己被等比例缩小成蝼蚁的错觉,时间长了就会让人头晕眼花。最后莉莉实在晕的受不了,干脆两口辣条下肚变身成了巨狗形态,这才稍微找回点平衡感。你还真别说,五米多高的哈士奇走在巨人的星舰里,这比例竟然莫名地对上号了……
最后所有人干脆都骑到了巨大哈士奇的背上,软乎乎的狗毛还挺舒服的。
一帮半神和超级生物骑着巨大哈士奇探索远古时期的外星人飞船,这画风你在别的地方肯定看不到。
数据终端已经解锁了飞船大部分区域的管制闸门,众人的探索一路畅通无阻。在不断深入飞船的过程中,郝仁注意到一件事:
整艘船恐怕真的没有除了弥米尔之外的第二个乘员。
这艘星际巨舰虽然相当庞大,但其内部设施却明显不是给众多乘员设计的,在已经探索到的舱段里,所有设备用具都是给单人准备;而且提供给星舰乘员的空间也相当有限,众人从飞船前端的入口进入,沿途能找到的舱室少的可怜,几乎就像是一艘单人飞船的配置——只是这堆单人舱室被塞进了一艘长达数公里的巨舰体内。
飞船内的庞大空间都被厚重的装甲护壁隔离开来,也不知道那严丝合缝的合金墙壁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但郝仁估计那正是小白口中“伟大计划”的一部分。
至于小白……这位尤古多拉希尔的备用灵魂从进入飞船就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在前面飘着。
郝仁完全可以肯定对方是知道这艘船的全部秘密的——因为小白是小黑制造出来的备用灵魂,两个尤古多拉希尔之间几乎完全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具有相同的记忆和使命,除了性格不同,二“人”根本就不分彼此。
原版尤古多拉希尔知道的事情,小白同样知道。
最终,众人在数据终端的指引下来到了飞船的中央控制室。
这是一间相对于星舰的巨大体型显得格外狭小的舱室——当然这狭小只是相对于守护巨人而言,在郝仁他们几个的眼里,这间舱室仍然堪称是个宏伟的大厅。方方正正的中央控制室里只有一把座椅和一个高度集成式的控制台,除此之外便是一系列的全息影像设备和沿着墙壁排列的一些不知名机器,由于飞船处于最低限度运行状态,大部分全息影像现在都是待机画面。
而在控制室正对大门的一侧,则可以看到一扇异常厚重并且充盈着能量光晕的高强度隔离门。
数据终端早在之前就已经凭着小巧的体型和超级破解能力钻到了这个控制室里,这时候它从控制台下的某个暗槽里飞了出来,绕着郝仁兜圈子:“哦哦,搭档!看看呐看看呐,这艘船还挺不赖的,虽然外形不怎么好看,但貌似比帕蒂安号还高级点!”
郝仁随手接住数据终端递给怀里的豆豆,转头看向小白:“那扇门背后是什么?”
“你们自己看。”
小白说着,飘荡到了那扇隔离门前。
在一系列复杂的精神共鸣之后,这扇门被尤古多拉希尔的特殊权限打开了。
郝仁的眼睛慢慢睁大:“我勒个……”
大门背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广阔空间,无数纵横交错的血红色纤维束就仿佛生物组织一样在那异常宽广的舱室中肆意生长,纤维束之间,是仿佛茧一样错落排列的无数椭球形结晶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都有东西——大部分是已经腐烂溃散、只余下黑色物质的生物残渣,但剩下的容器里却是特征鲜明的各种生物:
狼人,吸血鬼,夜魔,矮人,人类(异界),影魔……
应有尽有。
庞大的守护者飞船,本质上是一艘承载了无数生命样本的“生态船”。
那厚重的隔离墙壁背后是大量连绵成片的开阔仓段,这些巨型空间仓内百分之九十的区域都被各种生物组织占据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生态系统在这里持续运转了一万年,维持着一套务尽详实的标本库。
在巨大的震撼下,郝仁率先迈步跨过了隔离大门,踏入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标本库中。
“生物组织……”安东尼跟在后面,老法师弯腰检查了一下那些纵横生长的红色纤维束,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无机物,它们摸上去有一定温度,并且其中蕴含着澎湃的生命力,这些纤维束的形态更像是肌肉、神经、体液导管的混合体,“与飞船是共生的。”
“这艘船很特殊,它是半生物半机械。”加拉卓尔的声音中带着微微惊叹,“怪不得数据终端没办法破解飞船另一半的控制系统——因为两套系统根本就是相互独立的,另一半控制权都在这些生物组织里。”
郝仁抬头向前望去,看到充斥仓室的红色纤维束几乎把这里变成了一片诡异吓人的扭曲丛林,在那纤维束的缝隙之间才能看到一点飞船的钢铁结构,而这些钢铁结构其实也是与生物组织融合在一起的。但这个地方并不是只有这种单调的红色,在远方似乎有别的东西。
他快步向前走去,在红色纤维束交织的区域另一侧发现了另外一种“导管”群,这是一种散发出淡蓝色微光的纤维组织,新的纤维组织显得更加纤细,并且带着一点金属光泽,但大致形态跟之前的红色纤维束差不多。在这些淡蓝色导管群之间同样可以看到椭球形的结晶仓,这些整齐排列的结晶仓里也浸泡着或生或死的生物体,只不过这些生物体的生命形态明显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们更有一些金属质感。
“这是硅基生物的储存区……”数据终端从后面飘了过来,它简单检查之后作出结论,“最初之种同样是有可能孕育出硅基生物的,只要在合适的星球上着陆就行。基本上,只要是具备物质实体的生物,最初之种就都能孕育出来,创世女神制造出的生命体系相当完备。本机推测在其他仓室里应该还有别的标本贮存区,用于保存各种生命形态的样本。”
郝仁默不作声地在一个个标本仓之间浏览着,大部分标本仓里面都只有生物残渣,要寻找很久才能看到一个不空的容器。他在一个硅基生物仓前停下脚步,这个结晶仓里浸泡着一个身材欣长的奇异生物,ta有着光滑的外表和淡银的肤色,瘦长的脊背外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体甲壳。郝仁好奇地凑上前观察,但还没等他看清这个生物的其他细节,容器里便突然涌出了大量的混浊物质。
眨眼间,容器里的生物便被混浊物质完全腐蚀破坏,最后只剩下了黑色的生物残渣。
“世界上最后一个氪族人死了。”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应该是把自己埋在了地下深处的某个庇护所里,但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郝仁猛然转头,看着漂浮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团白光。
“‘终极赦免’的仪祭大厅,众生之母创造的所有种族都在这里有一个位置,并通过一个伟大的仪式,在流落至这个世界之后仍然持续受到众生之母的抚慰,而那些有罪的,也在这里受到永久的赦免。”小白轻声答道,同时继续向舱室深处飘去,“不必对这些容器里的标本担忧,因为他们并不是生物的本体,而是没有意识的、用生命源质堆积起来的象征偶像,它们在这里只是用于监控那些种族的状况。”
在小白的带领下,众人在这仿佛迷宫一样的标本库中继续深入,由于前路变窄,莉莉也只好又变回了平常的姿态(她又毁一件衣服)。突然南宫五月看到了什么东西,大声叫道:“你们看这个!”
郝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不禁一变。
在一个碳基生物仓中,浸泡着一个近似人类的形体,这具身体有着淡金色的皮肤和一头耀眼的金发,五官近乎完美,身材线条匀称的仿佛从古希腊雕塑里走出来的神灵,这种特征鲜明的形态让人看过一次就难以忘怀:弑神逆子。
小白随口解释:“他原本不应该长这样,但仪祭大厅中的标本会随着其映射种族而改变,因为他们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基因序列,所以在仪祭大厅建成之后不久,这里的标本就产生了变化。”
但郝仁想听的可不是这个解释,他最震惊的是为什么这个弑神者也会被放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毫无疑问这里是神圣的,并且是守护者把守的圣堂,按理说像弥米尔和尤古多拉希尔这样的守护者是绝对不应该允许这具标本放在这里的。
“连弑神逆子都在终极赦免的序列里?”
“这很令我难过,但这是众生之母的意愿。”小白轻声答道。
郝仁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弑神现场,一个细节闪电般地重现在他脑海中:
创世女神在倒下前说出的那个“原谅”。
除此之外,还有闯进赵玺灵魂中的那一句神言:我原谅我孩子们的一切过错,我将永远赦免他们。
现在看来,这些果然不是随随便便的遗言那么简单,它是某种强大仪式的组成部分!
“终极赦免到底是什么?”郝仁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时候小白已经带着诸人来到了舱室的核心区域。各种纤维束在周围对称地排列着,而中间留出来的正圆形空地上则安置着一个银白色的平台,平台上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在水晶内部,可以看到一滴仿佛鲜血般的红色液体。
薇薇安在看到那红色液体的瞬间便产生了一阵恍惚,她感觉到某种跟自己同源甚至同质的力量正在水晶中呼唤自己,瞬间她就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创世女神的血。
不是普通的源血,而是直接来源于创世女神的“神血”。
“要如何彻底消灭一个神和她的全部影响?”小白突然说了个貌似不相干的话题。
郝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彻底消灭神?”
“不只是神,还有她的影响,后者更加重要。”小白的语气变得相当严肃,“消灭神确实是很困难的——神强大,万能,握有可以直接更改法则的权柄,除非你能同样控制宇宙规律,否则你连在神身上留下伤痕都难以做到,但相比起消灭神的影响,消灭神这件事其实反而容易很多。弑神,只是一桩罪恶的第一步,一万年前那场叛乱最根本的目的远远比‘弑神’更加严重:叛乱的目的是消除神的所有痕迹。”
加拉卓尔显然比郝人对神的了解更深,龙后听到这里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对方的意思了,看郝人和其他人都还在蒙圈,她主动解释:“神的‘影响’不只是你们理解的‘影响力’,而是一种更深远的东西。神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宇宙法则的运转,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世界演化,他们的影响是法则性的,或者说,他们的影响就意味着整个世界将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消灭神的影响,本质上就相当于抹消掉这个世界因神而产生的种种变化,同时也断绝掉这个世界因神而即将迎接的未来命运。拿我们的那位女神举例——如果她在这个宇宙的影响消失了,那么这个宇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守护者这么简单,事实上整个宇宙所有基于奥术力量的魔法都会减弱甚至完全消失,因渡鸦12345而生的各种宇宙现象也会终结,更可怕的,是当这个宇宙面临一些来自外界的可怕灾害时,它会变得毫不设防。”
莉莉张着嘴巴:“……听上去好可怕的样子。”
郝人看着小白:“所以……一万年前那场弑神事件,其实只是前奏?幕后黑手的大新闻还在后面?”
“正是如此。”
其实从不久前开始,郝仁就已经产生了这方面的疑惑:
弑神事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这次事件中活跃的罪人只是那些弑神逆子,因此弑神事件的目的可以很简单地解释为一个凡人种族妄图成神,于是胆大妄为地刺杀了他们的神明,可是当弑神逆子背后又浮现出一个更大的幕后黑手时,这个理由就有点站不住脚了:更大的幕后黑手明显拥有更强的力量和更久远的历史,即便算不上神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存在,这个强大存在对神的了解显然是很深刻的,因此祂不大可能会通过弑神来夺取神力——祂应该知道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那么他鼓动逆子们杀死创世女神的原因是什么?
显然是比“成神”更加复杂且深远的理由,而祂的目的也绝不仅仅止步于弑神那么简单。
“就如你知道的,一万年前的战争……弑神逆子只是一群棋子,虽然他们自身的堕落和罪恶也是重要原因,但事件背后的那个推手才是罪魁祸首。”小白在舱室中央的平台上空悬停下来,慢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郝仁,“关于那个幕后黑手的真正来历,我们谁都不知道,就连创世女神也没能完全调查清楚,我们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宇宙中最古老的灵智,是世界上最早的力量,他的存在甚至比创世女神还要久远,因此他也相当强大。但这个亘古者并不是真神,所以他最终也不是创世女神的对手。在很长时间里,他都只是在宇宙最黑暗的腹地躲藏着,假装已经被众生之母彻底封印——但实际上,这个狡猾的亘古者策划了一次反攻。”
“他首先找到了弑神者一族。这个种族最初有过荣耀,他们算是母亲最早创造出来的凡人生物,因为与源血的相容性高,他们比其他种族更加聪明、长寿并且强大。但这个种族有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贪婪和盲目。他们从不满足,总是以‘最接近神的生物’自居,他们的文明愈发强大,就愈发压迫、歧视那些比他们稍晚些起步的兄弟姐妹,这个种族在获得凡人世界至高无上的力量之后,就开始对神的力量产生贪婪之心,而他们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们根本不知道何为敬畏。”
“因此那个黑暗邪恶的亘古者几乎没费什么事就腐化了这些‘始祖凡人’。通过某种方式,他绕过母亲设下的预警系统,也绕过了守护者的监视,直接把力量赐予了那些弑神者,甚至还给了他们足以对抗神力的兵器和符文技术。”
“他选择借助这些凡人的手来对抗真神,不只是因为他不敢亲自动手,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彻底地击败创世女神。”
说到这里,小白刻意停了一下,好让郝仁他们能消化一下这些情报,随后他说的才是重点:
“仅仅击败女神是不够的,因为女神创造的世间众生还存在,女神对宇宙的影响也还存在,女神在世界规则中留下的痕迹也都还在,这些残存的因素对凡人而言不可知不可测,但对已经踏入真理领域的亘古者而言便是巨大的束缚。他必须从根本上让神的影响消失,才能重新获得对整个宇宙的控制,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消灭神的肉体、灵魂、记忆都是不够的,他必须做一件事:让神自己否定自己,自己删除自己。”
“自己否定自己?”郝仁刚觉得自己听明白一点了,这时候就再度蒙圈起来,“怎么个意思?”
“就是让神迹自相抵消,让神力互相冲突。”小白解释道,“外力是难以抹消神之印记的,但如果神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她所留下的东西就会立即变得脆弱不堪。创世女神最大的功绩便是创造了世间众生,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无数生灵,那个邪恶的亘古者最恶毒的一点,就是他让女神自己的创造物去攻击他们的母亲。”
郝仁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想让创世女神产生自我怀疑?!”
“没错,自我怀疑,平常的自我怀疑并不可怕,但如果是神临终前的自我怀疑,那就致命了。一旦创世女神开始质疑自己一生的努力,或者更严重的,恨上了自己创造出的生灵,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恨意,也会削弱她的神力,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邪恶的亘古者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让神的造物去攻击神,从而让其产生自我矛盾,神一旦连自己都不再相信了,那他的神迹也就会如连锁反应般消失。”
郝仁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一些,他抬头四顾,看到到处都是创世女神亲手创造出的生灵,就连那些弑神逆子在这里都留了一席之地,四个字闪过他的脑海:终极赦免。
伊扎克斯长呼口气,语气低沉:“那个亘古者所有算盘都很好,唯独算漏了一点:女神从头至尾都没有动摇和自我怀疑,她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原谅了所有凶手。”
“没错,她从未后悔创造出这些孩子。大部分凡人很蠢,精神摇摆不定,肉体也软弱不堪,偶尔会善良,但稍加引诱却又会非常邪恶,给他们一把利剑,他们甚至敢反手刺向自己的母亲——但他们终究是母亲创造出来的,不管优点还是缺点,都是母亲的宝贝。在弑神事件爆发之前,母亲就已经预见到了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情,但那时候她已经无力挽回局势,也没办法把弑神者从堕落中拉出来,所以她只能尽量减轻灾难的损害。终极赦免只是她的诸多努力之一,但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生效的一个。”
郝仁好奇地问:“把生命送到这边这个宇宙,是为了保全终极赦免所需的‘火种’?”
“没错。神已死,所以神庇护下的凡人就失去了保护,那个邪恶的亘古者即便行动不便,也有充足的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灭绝掉凡人世界,到那时候女神留下的痕迹照样会全部消失。为了防止出现这种事态,母亲打开了现实之墙的大门,把一部分创造物送到这边这个世界。”
“邪魔的手伸不到这个世界,而只要‘终极赦免’仍然在持续,真神的王座就不会易位,宇宙深处的那个邪恶灵魂也就永远无法夺取世界的权柄,他会长长久久地被镇压下去。”
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但貌似这个终极赦免还是出了问题。”
“穿越到表世界的各个种族一直在减少,这些火种到现在熄灭了一半以上。”南宫三八吸了口气,“……是先天敌对和猎杀本能!”
“但先天敌对现象是因为弑神之后流出的神血产生了‘原罪’才出现的。”郝仁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这个‘原罪’应该……”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我怀疑这里面确实有那个邪魔的手脚。”小白出声打断了郝仁,“母亲在最后一刻已经赦免了所有罪人,她残余的力量中毫无怨恨,但她的血为什么会留有原罪?毫无疑问,先天敌对现象从结果上就是在破坏母亲的‘终极赦免’仪式,因为它的本质和母亲的心愿完全背道而驰,所以这东西的真正来源就很值得怀疑了。”
郝仁眉毛一挑:“你知道所有真相,就连这颗星球上发生的先天敌对也很了解。”
“但‘尤古多拉希尔’却从一开始就被内部腐化封住了行动,连对外交流都做不到。”
“理论上弥米尔应该也知道真相。”
“他却和其他凡人种族一样失忆了——作为一个半神,他竟然失忆了。”
“所以就很清楚了。”郝仁摊开手,“知道真相的‘人’要么被封住嘴巴,要么被抹掉记忆,终极赦免的对象要么陷入疯狂,要么被内战所杀,一切都是在阻挠创世女神的计划。那个幕后黑手的牛逼程度超乎咱们想象,他是处处插手,层层捣乱啊。”
现场气氛一下子有点严肃,直到伊扎克斯打破了沉默:“但不管怎么说,终极赦免并没有被完全破坏,这得多亏了郝仁的努力,现在先天敌对现象已经被解除了,至少一部分火种都还活着。”
小白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没错,终极赦免还在进行,但实际上情况远不如你说的这么乐观,因为执行这项任务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在很早以前就被破坏了。”
众人异口同声:“缺了一环?”
“终极赦免只是在维持现状,通过维持女神创造出来的物种和神力之间的平衡,来保证最高神权按照以往轨迹运转,但这种维持现状是不能长久的,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小白耐心地说道,“神国仍然崩溃,神位也处于空缺状态,假以时日,邪恶力量仍然可能突破封印,所以这个计划还有个后续,那就是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还要返回原本的世界,利用这艘‘起源方舟’核心的钥匙来唤醒女神沉睡的力量——神已死,但神是可以复活的,只要宇宙规律还在运转,我们的母亲就能再度苏醒过来,到那时候神位将重新确立,一切试图摧毁宇宙秩序的力量都将无翻身之日。”
郝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漏了半拍。
“所以到底缺了哪一环?”莉莉急不可耐地问道。
“终极赦免由三部分组成,其中尤古多拉希尔是‘摆渡者’,我……他打开了现实之墙,并将被选中的‘火种’安全送至这个世界,九大王国之所以如此巨大,正因为这套异空间体系原本是用来运送大量人员的,它是一座‘次元移民要塞’,地球上的所有异类,不管是狼人还是吸血鬼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搭乘尤古多拉希尔来到了这个世界;弥米尔是‘文库守卫’,他负责驾驶起源方舟,监控终极赦免的运行情况,并管理所有的档案资料;我们还有一个‘引路者’,这个引路者才是最重要的部分,然而从一开始,引路者就下落不明了。”
“引路者?”郝仁不知怎的就突然想到了薇薇安,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好奇地询问更多细节,“这个引路者是干什么的?”
“引路者是母亲用自身血脉制造出的代行者,她记录着只有母亲才知道的各种秘辛,并且握有一系列秘密指令,这些密令就是等我们穿越现实之墙后的行动指示。然而这个最重要的引路者却从一开始就下落不明了,没有她的记忆资料,我们不知道终极赦免的下一个程序,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返回神国,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返回那边——事实上我们连怎么重新进入神国都不知道,这些秘密只有引路者的记忆里才有。”
顿时,郝仁这边的团队里除了莉莉和豆豆之外所有人都把视线齐刷刷地投到了薇薇安身上。莉莉和豆豆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她俩一个在发呆,另一个在看发呆。
“我觉得吧……”郝仁上下打量着“吸血鬼少女”,“咱们终于找到真相了。”
“有什么问题?”小白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啥,于是好奇地问道。
“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你们的引路者。”南宫五月用尾巴把薇薇安往前推了推,“神血制造,使命重大,唯一的问题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干啥的。”
薇薇安在近乎懵逼的情况下被推到前面,愣了一下才有点慌乱地指着自己:“哦哦,对了,我是神血化身来着。不过我不记得你说的那什么命令……”
小白呼一下子就飘到了薇薇安面前,郝仁甚至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也是一震:尤古多拉希尔发生了一次抽搐,很明显小黑也正在听着这边的情况。
“引路者?”那团不定型的白光剧烈抖动着,连长子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他飞快地绕着薇薇安转了好几圈,最后却有些困惑地停了下来,“不对,不太对,你看上去不像引路者。”
“怎么不像了?”薇薇安这时候却有点不满意了,“我跟你讲啊,我血统根正苗红的,肯定没骗你。”
“你的力量,你的灵魂,你的血脉——蕴含了太多杂质,而且衰弱的厉害,不管哪一项看上去都不像是引路者。引路者应当是我们三‘人’中最接近女神的,力量也是最强……你完全不像。说实话,如果引路者真出现在这儿的话,我老早就应该感应出来了。”
郝仁和薇薇安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小白判断引路者的具体标准到底是什么,但一些大致的原因还是能猜到的。郝仁试探着说了一句:“恐怕我能解释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你和弥米尔都各自遇上了麻烦,薇薇安也有麻烦,她有一种叫强制沉睡分裂的病……”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就详细地把薇薇安的症状跟小白讲了一遍。在讲述过程中郝仁一直在注意观察小白的脸色——观察了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是个傻X,因为小白并没有脸色……
根本没法判断这位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判断他一直听的很认真。
“每隔几个世纪就强制陷入沉睡?沉睡过程中会发生分裂,产生一种被称作‘邪念体’的恶灵分身?并且失去一部分力量和记忆?而且你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变成一个吸血鬼的?”等郝仁把情况说完之后小白果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薇薇安眼前晃来晃去,“嗯,假设一切属实,那么事情就毫无疑问了:你遇到的麻烦跟我和弥米尔遇到的从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阻挠我们完成使命。”
这就差不多可以肯定是那个幕后黑手在捣鬼了。
薇薇安也不知道都联想了点啥,突然就咬牙切齿起来,一边咬着后槽牙一边摩拳擦掌:“原来是有人捣乱才让我这一百个世纪都这么倒霉!这笔账我算是记下了……”
莉莉马上就在旁边接腔:“蝙蝠你别强行找借口啊,哪怕幕后黑手捣乱也只是让你失去原本的力量和记忆而已,你穷那是你的命……”
薇薇安:“……大狗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最后不管怎么说,薇薇安的身份算是被认定了。虽然大家找不到任何切实物证,但郝仁还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薇薇安就是小白口中的“引路者”,是创世女神临终前设置的行动总指挥。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引路人懵逼了一万年,而且现在还在继续懵逼,在可以预见到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恐怕还会继续懵逼下去……
“我哪知道我该干啥啊……”薇薇安一脸的纠结郁闷,“我这一万年净跟自己的穷命做殊死搏斗了,平常还隔三岔五就来个失忆,我上哪给编一堆‘秘密指令’去……”
不知怎的,郝仁这时候突然想到了薇薇安分裂出去的那些“邪念体”分身。
显然,其他人也联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秘密恐怕就在那些分裂出去的力量化身上。”小白并没有用“邪念体”来称呼那些分裂个体,而是用了更加中性的“力量化身”,“那是目前已知唯一一种从引路者身上流失的东西。但听你们的说法,那些力量化身已经被严重腐化了,贸然回收或者接触都很危险……你们说,这种腐化会不会与尤古多拉希尔的腐化差不多?”
郝人一听这个顿时心思就活络起来,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弑神剑,在薇薇安面前比比划划:“要不我也戳你一下试试?”
薇薇安的回应是一束跳跃的闪电。
“最好别轻易做这种尝试。”弑神剑自己都开口了,“我没有从她的精神中感受到类似‘回音墙’的东西,她的问题大概不是我能解决的。”
“好吧,这个问题咱们回去之后可以慢慢研究。”郝人把所有情报在脑海里倒腾了两遍之后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可以暂时放下了,“我回去之后写个报告,问问我们老板对此的看法。至于现在……不如商量商量九大王国接下来的安排。”
一说到这个话题,莉莉、伊扎克斯等人顿时就不打算发表意见了,而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则表情严肃起来:现在是审查官们的工作会议时间。
“首先这是你的辖区事务,我们的意见只是做个参考。”加拉卓尔首先表了个态度。
“暮光之都的主要种族是人类。”安东尼发表意见,“完全的地球人。若是按照一般判断标准,他们的故乡是地球。”
加拉卓尔摇摇头:“但他们恐怕已经没办法融入地球社会了。”
“没错。”郝仁也同意龙后的看法,“文明归位的前提是还具备归位条件,但现在地球文明和这边的……暮光文明从形态上已经天差地别了,算作两个文明也没问题。这种情况下咱们可以抛开种族谱系,直接按照异文明处理不?”
加拉卓尔和安东尼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俩老油条开始使劲倒腾这方面的管理条文。
最后安东尼点了点头:“可以,但是要对暮光文明重新备案才行。另外你考虑好把他们安置到哪了么?这个‘九大王国’归根结底还是一系列异空间,它们在主物质宇宙飘荡,长远来看并不适宜文明发展。”
郝仁微笑起来:“放心吧,我这边刚想到一个特适合的地方,而且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开始个大工程了……”
郝仁想到的好地方并不是已经被划归成“郝氏房地产金牌小区”的艾瑞姆-豆豆星,虽然豆豆星上仍然有充足的空间可以安排九大王国,但他觉得不能在一颗星球上同时安置太多的异文明,长久下去隐患太大,所以他决定把“暮光文明”安置到一个最近才被列入开发日程的地方:
裂痕星云。
想必很多人已经忘记了裂痕星云是个什么地方——事实上如果不是最近开始筹备建造一道新的梦位面大门,连郝仁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个在表世界赫赫有名的太空奇观。裂痕星云位于宇宙深处,是一个被现实之墙撕裂的古星系的残余部分,在许多年前,现实之墙发生巨大坍塌,表世界和梦位面一度发生灭绝性的融合冲击,大量天体受到波及,裂痕星云便是其中之一:两个世界碰撞产生的湮灭效应摧毁了那里的大部分天体,并在太空中留下了一道巨大的空间不稳定裂隙,以及环绕裂隙运转的宏伟星云。渡鸦12345曾经带郝仁去那里亲眼见证现实之墙崩塌所产生的恐怖后果,郝仁当时对其印象深刻。
如今的裂痕星云并不是彻底毫无生机,有一个新的流亡种族正在那里建设新家,而那颗刚刚安顿下来的星球就是郝仁给暮光文明安排的家园:炼狱星。
虽然那颗星球已经彻底摆脱昔日的恐怖外观,成为一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但“炼狱星”三个字还是作为其官方名称被登记下来,保持这个名称的主要原因是郝仁懒得去记一个新名字……
炼狱星上目前的居民只有被称作“太阳子民”的一批上古遗民。
这些上古遗民目前还处于文明重建的初级阶段,他们对自己世代生活的大草原之外的世界几乎没什么概念,而九大王国的暮光遗民们同样面对这个问题:他们并不知道一颗星球能有多大,对他们而言,属于自己的家园就只有原本的暮光之都,对城市外面的新生旷野,他们都是战战兢兢的。
这就让两个文明共处一颗星球有了更高可行性:除了都会服从郝仁的命令之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并不清楚世界有多大。郝仁可以让这两批人各自在炼狱星的不同地方生活,以安然度过早期的冲突易发期。
当然,后续这两个文明会发生什么样的碰撞还是很难说,作为审查官,郝仁也只能尽量给他们安排个好前路而已。
听到郝仁的介绍之后,加拉卓尔和安东尼都对这个叫“炼狱”的星球产生了挺大兴趣。安东尼是个学术狂人,他首先就对郝仁总是能遇上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观察对象”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嫉妒恨情绪,随后捋着胡子询问:“新星球的情况倒是不错,但暮光遗民过去之后恐怕还要适应挺长一段时间,那颗星球貌似并不完全适合地球人生存吧?”
“大气成分有点问题,而且异世界疾病感染威胁很大。”郝仁点点头,“不过这些问题都不大:尤古多拉希尔是一个强大的长子,炼狱星球上也有一个处于僵尸状态的长子受我控制,两个生态守护者都在这儿呢,一块发力制造个环境缓冲机制不成问题。”
加拉卓尔也问了个问题:“裂痕星云是位于现实之墙大裂隙的区域,星云内层是介于表世界和梦位面之间的‘奇异点’,表世界的东西过去之后会不可避免受到影响,这种影响你考虑到了么?”
“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点。”郝仁笑着解释道,“我刚才让数据终端检测了一下尤古多拉希尔的信息特征,发现他在穿越现实之墙后仍然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属于梦位面的资讯,这大概是因为他肩负着物种方舟的重任,在运送火种到表世界的时候需要在自己‘体内’保留梦位面的法则环境。总之,尤古多拉希尔本身就是个介于表世界和梦位面之间的生物,是一个巨大的信息纠缠点,把他送到裂痕星云,反而比让他在表世界随便飘荡要好。而生活在尤古多拉希尔‘身上’的暮光遗民们,他们也多多少少产生了这种变化,让他们生活在裂痕星云并无危险。”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安东尼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加拉卓尔也拍着胸脯:“我也是,需要帮忙随时开口,正好我们那边幼龙都该期末考试了,卷子加五分就能换成百上千的苦力回来……”
郝仁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点头:“多谢多谢,费心费心……”
在距离暮光之都(现在该叫暮光之都遗迹了)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地势平缓资源丰富的旷野,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安居之地上,刚刚安顿下来的暮光遗民们正在忙碌地准备他们的新家园。
第一批移民早已经抵达目的地,最后的队伍却还走在半道上,源源不断涌来的“新市民”让负责指挥调度的蒸汽议会和暮光卫队们忙的焦头烂额,在完成最要命的食水物资分配以及医疗保障之后,他们便决定首先用带来的那些制式材料解决这么多人的安居问题。
在各种重型机械的轰鸣以及龙族熊孩子们的闹腾声中,新聚居区的大片棚户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平原上随处可见喊着号子的工作队伍和冒出大股蒸汽的运输车辆,混杂在人类之中的则赫然是一群好奇心十足又行动力爆棚的热心巨龙。这些巨龙在完成分配给他们的运输任务之后便跟脱缰的莉莉一样整个龙都欢脱起来,虽然看上去都很威猛,但毕竟是一群幼龙,工作搞定之后也就剩下玩了,而他们玩的也挺高级:
玩盖房子。
即使不用魔法辅助,一头巨龙也可以轻松搬运重达百吨的钢铁材料,于是平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扛着巨大的钢梁、水泥板和石块跑来跑去的龙族,而一些看上去较为聪明(或者说在班里当学霸)的巨龙则都蹲在旁边,瞪着硕大的眼珠子研究人类盖房子的设计图纸,一边研究一边指挥学渣们在前方搬砖。整个施工现场十分协调高效,井然有序,充分展现了知识就是力量的真谛……
至于暮光之都的人类,现在已经不怎么怕这些威力无穷的庞然巨物了,尤其是在他们看到一些龙竟然跑到林子里啃了一嘴树叶回来的时候……
“龙基本上都是食肉的。”加拉卓尔跟郝仁一行来旷野这边视察情况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龙后脸上表情特微妙,“额……不过有时候肉吃多了会上火,就嚼点树叶子什么的清清肠胃……”
莉莉听到之后深以为然地点头:“哦哦,我也是诶!”
在一片繁忙的旷野上,有个地方还保持着清静,那便是位于旷野中心的一座小丘。
黑袍的看护者们守卫在小丘周围,暮光卫队的士兵把守着小丘四周的出入口,而小丘上唯一的建筑物就是一座被整体迁移到这里的黑铁小屋。在小屋门前,郝仁看到了已经从铁王座上解脱出来的奥丁。
这位虚弱的“众神之王”距离恢复健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奥丁现在仍然是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虚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身上批了一件厚厚的灰布长袍以抵御寒风,乱糟糟的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全然看不出昔日金宫之主的威严。
但比起在铁王座上的时候,这情况还是好太多了。
奥丁站在高地上眺望着一片繁忙的施工现场,见到郝仁一行之后,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听到了声音,暮光之都应该是没了吧。”
郝仁点点头:“它完成了历史使命。”
奥丁沉默了几秒钟,呼出一口气:“人还在,一切都能重来。接下来你们有什么安排?”
“九大王国不能继续在宇宙里漂流了,但也不能返回地球。”郝仁说明着眼下的情况,“我已经给它找到一个好去处,我名下有一颗星球,可以给你们居住。但在那之前,有一个地方希望你能跟我们去一趟。”
奥丁对郝仁口中“名下有一颗星球”的说法当然是吃了一惊,但他并没表现出来,只是随口问道:“去哪?”
“阿斯加德的亚萨园。”郝仁答道,“有一位忠诚的女武神仍然守在那里,去见见她吧。”
当米德加尔德大陆正从魔能侵蚀中解脱出来,暮光之都的子民们开始在旷野上建设他们的新家园时,奥丁返回了他阔别两千年之久的家园。
阿斯加德“神域”,亚萨园。
尽管已经接受了一系列紧急治疗,奥丁此刻仍然十分虚弱,从安东尼的球形飞行器上下来之后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拒绝了多休息一会的提议,而是在稍微恢复一点体力之后便走入亚萨园的废墟深处。
面对着已经物是人非的昔日家国,这位曾被称作“众神之王”的强大异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斯加德微凉的寒风从废墟中吹过,吹动着奥丁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沉默许久之后,他深吸了口气:“都不在了啊。”
郝仁随口说道:“有一个瓦尔基里还在。”
“但也只剩下一个瓦尔基里了。”奥丁似乎露出一个苦笑,但表情变化细微到难以察觉。
“阿斯加德是九大王国中生态系统保存最好的,尽管这里是连锁爆炸的起点,但受到的冲击反而最小。”薇薇安看着亚萨园城外郁郁葱葱的山林,“跟其他九个王国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怎么样?有后悔匆忙离开此地么?如果当年你在阿斯加德找地方藏个几年,就不用去米德加尔德受那两千年罪了。”
奥丁看着空旷寂寥的城市废墟,露出释然的笑容:“废话,悔的肠子都青了。”
郝仁刚看到对方那一脸坦荡荡表情的时候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老朽生涯一片无悔”之类的话呢,可没想到老头竟然光棍到这种程度,顿时肚子里那一番慨叹称赞的话还没出口就在嗓子眼里憋成了一个嗝,他猛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咳咳……你这说的可够直白的啊?”
“我是看开了,经历过那么多东西,还有什么可故作姿态的?”奥丁咧开嘴笑了起来,“要是早知道九大王国在爆炸后各自会变成什么样,我当年怎么可能一路跑到米德加尔德去吸那两千年的辐射废气?在这地方哪怕生活再困难都比在铁王座上混混沌沌地发呆强多了……”
众人:“……”
“当然,这不是全部。”奥丁这时候总算话锋一转,“我确实后悔当年没有多在阿斯加德看一眼,但如果真让我放弃暮光之都的百万条人命,恐怕我更做不到。留在阿斯加德,我会活的很舒服,但留在米德加尔德,我能保百万人类两千年平安……这两个到底该怎么选……确实很难啊。”
听着老爷子如此直白地剖析内心,郝仁一开始的吐槽欲望不知不觉就都消散了。
他意识到,只有这样眼前的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奥丁——褪去所谓众“神”之王的光环,褪去千年古圣的名誉,褪去庇护暮光之都的功绩和曾经奴役人类的黑历史,把所有这些外在东西都扔掉之后,剩下的便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奥丁,他果然不是什么“神”,他不过是个流落地球,经历非凡的异星领袖而已。
在瓦尔哈拉的宫殿深处,那疯狂的瓦尔基里仍然在坚守岗位。
一行人这次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便一路来到了英灵殿最深处,并在监控大厅找到了正在等待众人的女武神。当郝仁一马当先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看到女武神正抓着一把电光四射的长剑蹲在一处控制台上,就像一头正处于极端警戒状态的凶猛雌兽,她的头发仍然杂乱,表情仍然欠缺理性,呲牙咧嘴蹲着的模样完全就是个疯子,但她身上的铠甲却明显换了一件稍微好点的——这是为了迎接新命令,她从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新衣服。
虽然疯了,可是这位瓦尔基里貌似还是有一点点逻辑能力的。
“不要再往前!”女武神抓着长剑紧张地看着郝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站在那!”
“放松点放松点,你不记得我了?”郝仁赶紧摆摆手,“我是郝仁啊,帮你去找奥丁来着……”
“哦,我记得你。”女武神果然脑子不清楚,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记起这码事,于是把长剑收了起来,“你去找我们的圣父,你答应我要带来新的命令,你做到没有?”
“我已经把奥丁带来了。”郝仁微笑着闪开身子,让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奥丁走入大厅,与瓦尔基里四目相对。
俩人整整十秒钟谁都没开口。
莉莉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啊,有问题——奥丁现在已经瘦的脱相了,瓦尔基里会不会认不出自己老板了啊?”
这个哈士奇别看平常干啥都不靠谱,但惟独突然思路打开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那真是一句比一句让人肝颤,顿时郝仁就紧张起来,生怕让这个二货给一句话说中了。但就在众人准备应付意外的时候,对面的瓦尔基里终于出声了:“认证完成——瓦尔基里等待命令!”
郝仁擦了擦额头冷汗,顺手在莉莉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以后别乱吓唬人。”
莉莉还委屈着呢:“我就是发表个看法……”
另一边奥丁和瓦尔基里已经顺利完成认证,疯掉的女武神在呆滞了片刻之后便屈膝下跪,她抬头看着奥丁,眼神中带着狂热和喜悦:“伟大的圣父啊!您终于回来视察您的军营了!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瓦尔基里的姐妹们拼死奋战,总算是守住了这条防线,瓦尔基里和英灵军团随时可以接受新的指示。”
“她的记忆有点错乱。”郝仁在奥丁耳朵边小声解释,“她不愿意相信诸神黄昏真的已经发生,所以到现在还坚信瓦尔哈拉的防线没有被攻破。薇薇安已经想办法给她重启过一次了,但貌似没管用。”
奥丁脸上表情变化了几次,他看向瓦尔基里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而在他对面,那忠心耿耿的女武神仍然恭敬地垂着头,等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只要有新的命令下达,女武神的生存意义便可以延续下去。
郝仁禁不住减缓了呼吸,他颇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奥丁会下达怎样的命令。
“亚萨园已经毁于战火。”
奥丁平静地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郝仁他们冒了一头的冷汗。
莉莉当场就忍不住差点蹦起来:“老爷子别这么……”
薇薇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了哈士奇精,就听着奥丁那边还在平静地继续:
“威格律特平原上的战争没有胜利者,亚萨神的时代结束了,九大王国在诸神黄昏中全部毁灭,其他地方的情况比这里更糟……”
瓦尔基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奥丁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把女武神搀扶起来。
“不过你的任务仍然完成的很好,而且至关重要。瓦尔哈拉的防线被守住了,你保住了最后一批英灵军团,所以亚萨园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亡,是你的努力,让我们还有重建的希望。米德加尔德还有一批人类幸存者,尤古多拉希尔也正在从根部开始再生,战争结束了,现在是准备重建的时候,你的英灵们能帮上大忙。”
郝仁头上这冷汗终于停了下来,南宫五月则在旁边拍着胸口:“呼……老爷子说话大喘气啊。”
奥丁取下自己的戒指,当做信物交给女武神:“整合还能活动的英灵,激活维修站修复他们的损伤,然后派一半英灵去米德加尔德协助那里的重建,你带剩下的一半人留在这里,清理废墟,打扫战场。威格律特平原上还有很多东西能用,召集一些灵魂回来,我们就能多些人手。”
女武神郑重其事地接过玺戒,用力点头。
奥丁又开口了:“另外还有一个命令。”
女武神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要退位了。”奥丁叹了口气,“我太累了,已经担负不起九大王国的统治。从今往后,你的主人就是她——”
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抬起手,指向郝仁身后站着的薇薇安。
薇薇安:“啥?!”
“老友,你就别推脱了。”奥丁看到薇薇安的表情之后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能担此重任。我已经老了,亚萨族又不是真能不老不死的神——九大王国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主人,彩虹桥和亚萨园里的古代神器对人类而言还是威力巨大的东西,它们总要有个人管着,而且还有这边的英灵军团……你就当帮帮我这个老头的忙吧。”
“你真确定这个蝙蝠能担此重任?”莉莉实在忍不住了,“先别说那健忘的毛病和隔三岔五睡俩世纪的习惯,就她那财运你也放心——你这边可本来就没什么家底了啊。”
薇薇安:“!!”
奥丁想了想,感觉莉莉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老爷子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最后抬手指着郝仁:“那要不给你吧?”
这次轮到郝仁了:“啥?!”
说实话,郝仁这辈子从小到大还是收到过不少礼物的,从小时候收的干脆面小卡片到长大以后收的好人卡林林总总也着实不少,而随着自己参加工作走上人生巅峰,他这收礼物的规格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你看今天就有个在人类宗教史里都占一号位子的老头抓着他的手说了:“老夫看你诚恳可靠,引为知己,我这里正好有九个王国,不如你接下这个王位,当个北欧神系新扛把子可好?”
当然奥丁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抓着他的手,并且北欧神系也早就炸的渣都不剩了,但这并不影响郝仁把整个过程脑补一番,加进很多很闪很亮很Duang的特效进去,顿时就感觉逼格上来了。
可以,这很北欧,这很奥丁。
但他还是要多说几句的:“老爷子你且冷静一下——你要退休这情有可原,但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就把九大王国的大权都交给我一个陌生人,这合适么?要不咱还是从长计议吧,事实上北欧神系也不是全都死光了,这边这个瓦尔基里脑子不好使可以排除掉,在地球上的雅典庇护所可还有个继承人呢……”
奥丁愣了愣:“其他幸存者?是谁?”
郝仁想了想:“洛基他闺女,一个叫海拉的……”
奥丁这次是真的一把抓住了郝仁的手:“你如果不想要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实在不想要可以推荐别的人——洛基家的还是算了吧?”
郝仁这就有点不乐意了:“你这样说就有点成见过重了吧?海拉当年确实是干了一些错事,比如篡权谋反炸自己人什么的,但诸神黄昏不都过去了么——现在的海拉已经跟当年不一样了,我见过她,挺安静的一个姐姐,除了不喜欢说话之外给人影响还挺好的。”
“其实海拉还真不合适。”薇薇安耸了耸肩,这次她没同意郝仁的看法,“她的性格担不了这种重任,米德加尔德的遗民和这边的瓦尔基里更接受不了她。说实话,北欧神系是真的完了,不管接不接受,不管是不是还剩下仨瓜俩枣的幸存者,要从北欧神系里面找个继承人来重振旗鼓,那是别指望了。”
郝仁咂咂嘴,看着奥丁:“好吧,其实我也不想矫情——但你可要想好了,你跟我认识才几天时间,咱俩互相之间就比陌生人强点有限,而且虽然我这边也挂了一堆头衔,可你让我领导九大王国重现辉煌……真心不如等着暮光之都的遗民们爬着科技树横扫九大陆来的迅捷。”
奥丁只是洒脱地笑了笑:“我知道,我是深思熟虑的。就像薇薇安说的那样,北欧神系已经完了,对一个已经消亡的族群而言,谁来继承衣钵都是好的。我确实不了解你,而且就目前你所展露出来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我觉得要完全了解你恐怕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但你能让薇薇安·安塞斯塔成为你的坚定支持者,这就足以证明很多东西了。更何况……”
奥丁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说过自己拥有一颗星球,而且听你的口气,你拥有的不只是那一颗星球,我想象不到这是什么层次的概念,但我知道,如果一个具备如此实力的人还愿意出手帮助一个已经毁灭过一次的世界,那把九大王国托付给这个人就是最优的解决方案了。”
奥丁说的很是文雅深奥,还是莉莉这只文学狗解读起来更加通彻透亮:“大腿要捡粗的抱,房东这种级别的大粗腿,掉根腿毛都够九大王国吃到星辰大海时代的……”
哈士奇姑娘这简单直白的一句解释顿时让郝仁脸上尴尬起来,连旁边的加拉卓尔和安东尼都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脸,然而奥丁却只是摸摸胡子,使劲点头:“恩,这么总结也挺到位的。”
“我怎么觉得老爷子有点……脱线?”郝仁实在忍不住,便凑到薇薇安身边小声嘀咕道,“他这有时候简直耿直的可怕啊。”
薇薇安也在嘀咕:“可能是在铁王座上呆了两千年,人情世故比较扭曲了。”
最终,郝仁没有拒绝奥丁的请托。
因为他觉得继续掰持下去就有点矫情了。这要是扔在别人头上恐怕真是需要深思熟虑一番好好装个逼再回答的问题,但郝仁这边却除了思考一些实际问题之外就不再纠结其它了。毕竟是审查官嘛,他堂堂郝大官人如今也不是昔日的土包子,什么艾瑞姆太阳王,什么恶魔城亲王,什么塔纳古斯总督,什么卓姆领主,什么炸弹仁……即便最后这个不算,他都能把自己的名字字数加长到两位数去,印在名片上至少三行起步,扔在古代那种把爵位写进姓名的社会里他光凭自己的名字能憋死一个加强连的门童……
顶着这么一堆名号,随便哪个名号下面就至少是几十万上百万的领民,郝仁觉得再加上个九大王国也就是毛毛雨啦,区区一百万人口而已……
但实际上,郝仁自己也知道,他从奥丁这里接过的东西要比之前他的任何一个称号都特殊。
他之前的任何一个称号都是名誉的,即便效力最大的“艾瑞姆太阳王”名号,他也没有真的用这个身份来直接插手艾瑞姆文明的统治,但如今奥丁要交给自己的,是九大王国真正的权柄。
要怎么处理这个烫手的“王座”,郝仁觉得自己作为审查官需要好好头疼一番,但目前,他还是决定接下这个担子。
奥丁见到郝仁点头,仿佛是彻底松了口气,便伸手摘下自己的眼罩。
黑色眼罩除去之后,是已经有些萎缩的眼眶,以及镶嵌在眼眶中的、一颗散发出悠悠光芒的七彩宝石。
这颗宝石晶莹剔透,由内而外地发出光芒,其表面浮动着非常明显的魔法光晕,在稍微观察了一下之后,郝仁便确定这东西是和彩虹桥的材质一样的。
“这是钥石。”奥丁将宝石递给郝仁,“它能映照出九大王国的真实路径,并且重新梳理彩虹桥之间的映射关系,同时这也是亚萨族所有上古神器和古代系统的认证装置。拿着它,你就是九大王国的新主人。”
郝仁严肃地接过了这块石头,感觉钥石在自己手中发出微微的热量,当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探入钥石深处,便立刻感觉到一股顺从且柔和的回应。
在奥丁的命令下,钥石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的主人。
握着钥石,有关彩虹桥和各种亚萨神器的知识便源源不断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虽然这种灌输有些生硬,但仍然足以令一个新人快速掌握一整套复杂系统的操作方法,显而易见,这块钥石应当是一件代代相传的神器——在一代又一代的亚萨文明领袖手中不断流转。
短短几分钟内,郝仁便知道该怎么重新稳定彩虹桥的状态了。
“但彩虹桥貌似已经坏了吧。”郝仁皱着眉,“而且这块钥石里还提到埋藏在九大王国地下的各种工厂和仓库……诸神黄昏天崩地裂,这些设施能保存下来多少?”
“彩虹桥并不需要担心。”奥丁笑了起来,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它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故乡技术,我们把它修建的十分坚固。目前破损的只是彩虹桥的延伸导管和结晶共振环,在亚萨园里就有足够的备件可以用,英灵们很快就能修好系统。至于那些埋设在地下深处的工厂设施……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吧,我也不抱太大希望。”
“情况不会太糟。”这时候小白突然从地下钻了出来,“尤古多拉希尔在诸神黄昏来临的时候下意识地收紧了深层触须,虽然有一些地下工厂因此被挤坏,但更多的设施反而被保护了起来。除去彻底被撕碎的瓦特阿尔海姆,其它几块大陆下面都有不少工厂幸存。”
郝仁再次握紧钥石,仔细检查着九大王国地下的亚萨设施分布,并且发现其中也可以找到很多华纳“神”族留下的魔法遗迹。在梳理了这些设施的大致类别之后,他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型。
九大王国虽然满目疮痍,但它毕竟是当年梦位面女神向这个世界传输“火种”时所用的方舟,这个异空间系统庞杂而坚固,本身便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超时空要塞,而亚萨族又用了几千年来开发这个要塞,他们的技术虽然无法与那些怪物一般的超级文明相提并论,但他们留下的各种基础框架仍然是好东西。
在裂痕星云建造“现世之门”的计划可以加速展开了!
九大王国的王权重新归位,亚萨园迎来了新的主人。
在瓦尔哈拉沉睡的英灵们被唤醒,投身到各种上古系统的维修工作中,在亚萨园中游荡的失控英灵则被逐一捕获,送到瓦尔哈拉圣殿中进行逻辑重置,埋藏在亚萨园深处的古代神器和尚且能用的物资也被发掘出来,由英灵和自律机械们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这个沉沦了两千多年的国度正在一点点从睡梦中醒来——只不过统治这片国度的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亚萨诸“神”了。
在得到九大王国的导引图,并且成功初步恢复彩虹桥的运转之后,郝仁便把自己手头空闲的自律机械全都派了出去,其中三分之一去各个异空间进行挖掘和考察,在尤古多拉希尔的帮助下,他要把那些埋藏在废墟焦土深处的亚萨和华纳遗迹都标定出来;另有三分之一的自律机械前往米德加尔德,协助暮光之都遗民的早期安居工作;最后剩下三分之一的自律机械则留在阿斯加德,帮助这里的英灵们清理废墟,尽快恢复亚萨园各种功能。
亚萨园不只是昔日北欧“神”族生活的城市这么简单,在得到钥石中记载的资料之后,郝仁知道这座城市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控制中心和档案库。
北欧神系作为神话时代坚持到最后的异类群体,他们自然与那些早早消亡的其它异类有些区别:在神话时代末期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北欧的异类族群已经难以在现世活动,因此他们只能不断在自己的巢穴里“深挖”——他们几乎挖透了九大王国的每一寸土地,探索了这个异空间体系的所有角落,尽管他们无力触及尤古多拉希尔和起源方舟的秘密,但他们还是在这个巨大的“次元移民要塞”里找到了无数情报,这些情报多半都与创世女神的设置有关。
而保存这些东西的档案馆,就在亚萨园的废墟里。
除此之外,北欧的异类们为了在封闭的异空间王国里长期生存,他们还在九大王国建立了无数据点要塞,工厂仓库,这些设施有一些尚在运转,而它们的控制中心就是亚萨园。
因此无论如何,重建亚萨园都是势在必行的。
郝仁站在金宫顶端的一处平台上,看着下方金碧辉煌的城市废墟,英灵和自律机械群已经在那些残垣断壁之间忙碌起来,但比起整个废墟的规模,他们的数量仍然过于稀少,居高临下看过去的时候整个城市有百分之八十的地方还是静悄悄的。
郝仁决定在城市四个角各放下一个建筑单元——就像在炼狱星留下的建筑模块一样,他要尽快在这里建设一套生产复苏体系才行。
加拉卓尔从平台后面走了过来,龙后看了一眼下方的城市,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审查官不能插手文明内务。”郝仁摸着下巴,“所以我正在纠结,我这算插手暮光文明么?”
“就为这个?”加拉卓尔眉毛一挑,竖瞳微微收拢,露出玩味的表情,“你不是已经有一大堆头衔了么,艾瑞姆的太阳王,卓姆的大领主之类,你早就是多少个文明的头领了?”
“那不一样。”郝仁摊开手,“那都是荣誉称号,基本上除了往名片上多印两行字没啥用的,但这地方……奥丁可是把‘玉玺’都交出来了,而且刚才他还专门去给暮光遗民们传了个令,让蒸汽议会对我这边宣誓效忠了,我总觉得这事儿从性质上有点不妥。”
“我在当审查官的业余时间还统治着一个巨龙王国呢。”加拉卓尔笑了起来,“有什么可纠结的。审查官守则的核心是不能扭曲其他文明正常发展,说白了就是不能让原始人碰着核弹,咱们要预防的就只有这个而已,除此之外过分谨慎就有点束手束脚了。不过你的纠结也有些道理……你这个水平,不太适合去当国王领导人民搞建设,你指挥指挥那帮机器还行。”
郝仁脸色顿时就垮下来了:“虽然我有自知之明吧……但你也别说的这么直接呗?”
加拉卓尔无所谓地摆摆手:“细节问题不要在意。我倒想问问你自己的想法是怎样?”
“我对统治这地方没多大兴趣。”郝仁扯扯嘴角,“我就对这地方埋着的古代秘密感兴趣。我准备让蒸汽议会继续领导他们自己的人,让暮光文明自然发展,但凡他们不出大事儿,我就不插手。但亚萨园的重建还是要盯着的……我准备接手的就是英灵军团。”
“包括那边那只?”加拉卓尔扬扬下巴,指点着郝仁身旁不远处。
郝仁扭头,看到一身戎装的女武神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两米开外,注意到“主人”的视线转过来,女武神立刻露出一个傻白甜的微笑:“主人,有命令?”
在见到奥丁之后,女武神似乎终于从疯狂中摆脱出来,然而貌似是因为疯了实在太久,脑子回路有点严重损坏,这位瓦尔基里看上去并不怎么聪明……好吧其实智力应该是没问题的,毕竟交给她的任务倒还都能完成,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脑子完全正常的样子。
“……包括那边那只。”郝仁对瓦尔基里还以一个差不多的傻笑,转头回来对加拉卓尔无奈地说道,“现在能控制英灵军团和瓦尔哈拉的只有她……但愿真能像奥丁说的那样,可以慢慢康复吧。”
这时候莉莉那活力十足的喊声突然从平台下面传来,打断了郝仁和加拉卓尔的交谈:“房东!房东!你在上面吗?我闻着你的味儿啦!”
郝仁探头往平台正下方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莉莉蹲在金宫二层的屋顶上,正伸着脖子摇着尾巴使劲对这边嚷嚷,他冲对方挥挥手:“在呢在呢——干啥?”
“小白说世界树已经把能量攒够啦。”莉莉一边嚷嚷着一边直接原地一蹦,垂直蹦上来将近二十米的高度,砰一下子落在郝仁面前,把旁边的瓦尔基里都给吓的一哆嗦,“貌似随时可以出发——咱去裂痕星云呗?”
“这么快?”郝仁颇有点惊喜,“那赶紧去,正好我还想去看看炼狱星上那帮草原民族情况咋样呢。”
说完他就准备动身离开,但走之前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身边的瓦尔基里,这个脑子不太好用的女武神只是一脸懵逼地看着这边,那懵逼方式跟程度都远非莉莉可比。郝仁想了想还是决定交待两句。
“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完成交待给你的工作。”郝仁明确地指示着,“工作完成之后就继续执行巡逻和保卫亚萨园的任务。如果有米德加尔德的人类过来,也不要伤害他们,只要别让他们靠近控制中心和档案馆之类的设施就行。”
瓦尔基里点了点头,歪着脑袋:“主人不回来了?”
“……回来回来,肯定回来,我就去跟世界树交流交流感情,然后去外地出个差,但肯定会回来的。”
“哦。”
等离开金宫之后,莉莉忍不住嘀咕起来:“房东,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在忽悠小孩子?”
郝仁想了想,实在没好意思指明大家平常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哈士奇姑娘明显对自己的性格和智力还是缺乏自知之明嘛。
乘坐安东尼的球形飞行器,郝仁再次返回了尼伯龙根,尼德霍格巢穴。
作为尤古多拉希尔两个灵魂的最终共存之地,尼德霍格巢穴具备特殊意义,在商议之后,小白和小黑一致决定将这处神经中枢进行特殊演化,变成对外界的交流渠道——当然主要是跟郝仁交流。
而为了方便交流,以及方便郝仁理解并参与到尤古多拉希尔的运行过程中,尼德霍格巢穴现在的画风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当郝仁从飞行器下来之后,他整个人都是呆的,呆了半天才喃喃自语:“这画风已经不是PS的程度了吧……掐死重生不过如此吧?”
加拉卓尔也是呆的,龙后愣了一下才嘀咕起来:“嗯,至少比之前触手怪的狂欢要好多了。”
一座生命圣殿耸立在他们眼前。
尤古多拉希尔的复苏为米德加尔德大陆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尼伯龙根作为尤古多拉希尔最主要思维器官的所在地,位于这片大陆的长子触须恢复起来当然不会比米德加尔德要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任谁也无法将如今的尼伯龙根和之前那片腐烂黑暗,遍布剧毒的腐化之地联系到一块——这里发生的变化甚至比米德加尔德还要显著。
天地之间的浑浊毒云已经被净化一空,大地之上遍布的剧毒涌泉在长子触须的净化下变成了澄澈优美的湖泊与河流,纵横交错的地裂深谷也被填平,世界树的根须从那些最大的深渊地穴中生长出来,形成旷野上顶天立地的参天古木,而昔日腐化堕落的源头——尼德霍格巢穴,如今已然化为一座生命圣殿。
尼德霍格环形山四周遍布巨大的绿色藤蔓,世界树的根须从环形山底蔓延上来,在山壁上纠结、融合成为一道规模惊人的绿色帷幕,绿色帷幕向上延伸直达天际,并在千米高度豁然伸展,成为遮天蔽日的树冠,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在树冠与绿幕之间游走,仿佛上古的精灵般,让巨树之下不至于陷入黑暗。
如果北欧诸民心目中真的要有一株世界树,那么毫无疑问,眼前这才应该是世界树的形象。
而在这株“世界树”脚下,郝仁看到了被藤蔓缠绕的白色立柱,遍布蔷薇的雕文石墙,以及与周围植物几乎融为一体的宏伟宫殿,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建筑物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期间萦绕着神秘与优雅的气氛,郝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东西肯定不是自然产物:
它们都是尤古多拉希尔用自己的触须和源血拟态制造出来的东西。
每一座宫殿,每一道立柱,每一座石墙,都拥有生命。
这就是尤古多拉希尔在完全苏醒之后对自己的核心腹地进行的改造。说实话,郝仁对眼前这个环境还挺满意,毕竟总是在地下深处的触手怪巢穴里商量事情也感觉怪怪的……
“看上去有点即视感……”郝仁一边迈步走向“世界树”脚下的宫殿一边嘀咕起来,旁边的薇薇安顿时被提醒了,她仰着头观察了半天,恍然大悟:“哦,跟科尔珀斯的神殿一个画风!”
郝仁也紧跟着恍然大悟:这些宫殿果然不是凭空创造,它们是创世女神的神殿翻版!
尤古多拉希尔用自己的血肉把创世女神的神殿复制了出来,只不过这些神殿都与世界树的枝桠根须纠缠在一起,再加上多多少少本身也有点变形,郝仁才一时间没能给认出来。这一次走在周围的宫墙廊柱之间感觉可就不一样了,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殿堂,连莉莉都忍不住长吁短叹:“小黑想他妈了。”
郝仁跟着点头:“嗯,小白也想他妈了。”
“小白不是小黑造的么?”
“小黑小白属于有丝分裂,创世女神跟他俩才算两代人。”
“哦——房东好厉害,这都能捋清。”
南宫兄妹在后边听着郝仁跟莉莉的交谈,忍不住凑一块嘀咕:“房东跟个哈士奇还挺能聊到一块的。”“是呀是呀。”
一条翠绿色的藤蔓从宫殿中延伸出来,指引着前方的道路,在藤蔓的引导下,郝仁一行来到了“世界树神殿”的正殿。这座宏伟的建筑内空旷无人,正圆形的大厅四周整齐排列着两圈白色石柱,巨大的藤蔓从大厅四周蔓延出来,缠绕着石柱蜿蜒上升,并在顶部交织成翠绿的穹顶。
在圆形大厅中央漂浮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圆球,直径两米有余,圆球周围浮动着复杂的魔法符文,符文运转之间,圆球上也跟着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神秘图画。而在这个圆球下方则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里微光浮动,似乎充盈着某种能量。
“这是什么东西?”郝仁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央的圆球装置,立刻走过去好奇地观察起来。
“这是导引星盘。”一个柔和的女声从大殿对面传来。
郝仁顿时一愣,因为他感觉这个声音挺陌生,抬头望去,却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正从大殿对面的半月台阶上款步走下。这位陌生少女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质地的白色长裙,长裙上毫无点缀,简洁素雅,她又皮肤白皙,毫无粉黛,一头银白色长发披在身后,她甚至连眉毛都是白的——简直可以用全身雪白来形容,反正郝仁看着都觉得这姑娘对比度真低,眼神不好的一眼看过去几乎看不出她的立体效果来……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产生这个联想有点思路精奇,基本上长时间跟莉莉交谈过后都有这个毛病。
对比度超低的“白少女”从台阶上下来之后就绕着郝仁一圈一圈地飘来飘去——因为她脚步轻盈的仿佛足不沾地,亦或者她真的没有体重,反正她在周围走来走去的时候郝仁简直感觉这姑娘是飘着来去的。她一边飘一边自顾自地说着:“用了很大功夫才建好这里……记忆中的母亲宫殿都已经模糊了,但只有这里还能想起来。”
“等会等会。”郝仁顿时被姑娘绕蒙了,一个念头在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却不敢轻易相信,“你是哪位?”
“小白呀。”对比度很低的白少女继续飘来飘去,“不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么?”
“真是你?!”郝仁登时就差点跳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诶等会……你是女的?”
别说郝仁,就连旁边的薇薇安等人这时候也是一脸蒙圈,显然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小白如今的这套皮肤包,大家全都懵逼了:啥时候长子也有这种形象了?他们不是不分男女的么?
“女的?我们不分男女啊。”果然,小白自己都这么说,“你应该知道的。”
郝仁一脸古怪地指着小白如今的身段:“那你现在这个模样是……”
“哦,长子都有的功能,因为我们是众生的守护者,所以在生态圈发展到特定阶段的时候我们总要跟各种各样的‘次子’交流,母亲设下程序,让我们可以化身万千,这样跟谁交流都没有障碍。”小白一边说着一边原地转了个圈,“很多神话也就是这么来的。你看我现在能变成人的模样,实际上我什么都能变,你们要是爬虫类的话我还能变个蜈蚣出来……”
小白还没说完郝仁就下意识地看了南宫五月一眼:“这怎么听着跟你似的?”
“我等级可没这么高。”海妖姑娘赶紧摆手,“我只能变水里的。”
“你还能变泰坦尼克呢,她肯定就变不了。”莉莉在旁边插嘴,“哦对了,现在得用‘她’,不能用‘他’了……”
事实摆在眼前,郝仁当然除了惊讶一番之外也就不能说啥,只有感叹长子这种生物的神奇,但他并不觉得这太出乎预料:毕竟至今为止他连一个完全正常的长子都没见到过呢,好不容易找到个卓姆还是那种未成年就肉身崩溃的,尤古多拉希尔可以说是他到现在为止见到的唯一一个“真正完整”的长子,因此对方冒出什么特殊能力来他都得接受,并且当成正常现象……
“好吧,这个问题就不说了。”郝仁转头看着大殿,“既然这里已经到你们的思维核心附近,小黑应该也能出来了吧,他……她……ta在干嘛呢?”
“哦,我去把她带出来。”
小白随口说了一声,然后扭头就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后,就听到另一个音调稍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混蛋!别拉我!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让我再吸一口!再吸一口!没有太阳吸我要死啦!”
郝仁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白拽着一个跟她长相一模一样,但衣服毛发色调完全相反的“黑少女”从某个藤蔓里冒了出来,黑少女被一路拽着在地上摩擦,一边摩擦一边狂躁地大声咒骂:“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我当初那么费劲把你造出来到底是为啥!你个XX的XX玩意儿竟然XX地对付我!你放手!你个XX!赶紧放手让我回去再嘬一口!”
“你都已经吃饱了吧。”小白把小黑往地上一扔,“我跟你感觉一体的,我知道你吃饱了。”
郝仁让这俩白加黑弄的一愣一愣的:“你们在说啥?”
这时候反而是一直没开口的伊扎克斯先反应过来:“尤古多拉希尔不是正在查单尔恒星旁边吸收能量呢么。”
小黑在地上爬成一团,满脸幸福:“吃东西真爽啊……之前在太空里饿了整整两千年……让我再吸一口……”
所有人:“……”
“尤古多拉希尔的画风怎么可以这样呢?”郝仁一脸的不能接受,“长子的画风怎么可以这样呢?”
莉莉拍拍郝仁的肩膀,哈士奇姑娘这时候倒是一脸看透:“你这样的还是教皇呢,怎么说理去?”
郝仁想了想,觉得无言以对。
郝仁也不知道是自己天生自带BUFF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反正他认识的家伙总是发展着发展着就变得画风清奇起来,之前那个阴森恐怖全是不可名状气氛的地下洞穴两天不见就变成了生命圣殿,而好好的尤古多拉希尔·世界之树则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尤古多拉希尔·白加黑——虽然知道这对白加黑只是照顾到大家的审美才变成了如今这幅外形,一切都只不过是副空壳,他还是感觉挺奇妙的……
仔细想想,这种画风不对劲的倾向貌似就是从他认识那个渡鸦12345之后开始的,自打认识了那个脑子有恙的神经病女神,郝仁眼中的世界就一路在朝着神经病的方向狂奔……女神果然不愧是女神,一个人就带歪了整个宇宙的画风。
感叹完之后还是要回到正事中来。郝仁低头看了一眼正爬在地上念叨“再让我嘬一口”的小黑,觉得这个原版尤古多拉希尔大概暂时是派不上用场了,便转头看向貌似更靠谱一点的小白:“我给你们安排的新安居点是一个叫裂痕星云的地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体现在能承受这种长途迁移么?”
“母亲赐予我们这幅身体,让我们甚至能跨越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小白微微一笑,飘忽着来到导引星盘前,“她早已推算过我们在异世界会遇见的各种问题,尤古多拉希尔不惧任何挑战。”
导引星盘被注入能量,漂浮在空中的能量球体随之发出斑斓光芒,而星盘下方的水池则变得波光粼粼,紧接着一缕红色从池水周围浮现出来,水池中随之倒映出了宇宙星空的璀璨画面。
下一瞬间,导引星盘的悬浮球体猛然膨胀开来,它化为虚幻的影像,瞬息间覆盖了整个大殿,无数星辰天体浮现在众人四周,给人的感觉仿佛直接置身于宇宙空间!
“哇哦——”莉莉马上使劲晃着尾巴惊叹起来,“房东房东!这个貌似比巨龟岩台号上的导航系统还漂亮诶!”
郝仁也是被这玩意吓了一跳,他好奇地看着那些在自己身边飘来飘去的天体影像,知道这是一幅特殊的星图:“……导航仪?我还以为你们‘长子’都是不用工具的,这东西倒像是某种科技设备了。”
“我们确实不需要工具啊。”小白摇摇头,“尤古多拉希尔在宇宙中移动的时候都是自己飘来飘去,这座神殿和这里的导航星盘是给你们准备的,它把我和小黑思维中的画面投影出来,好方便你们理解和指点航路,但对我们而言,在宇宙中航行并不需要什么导航星盘。”
“有这个就方便多了,一开始我还头疼该怎么把我们的星图翻译给你看来着。”郝仁放心地点点头,掏出数据终端,“对照一下导航路线。”
数据终端立刻将周围的星图与自己记忆库里的官方导航图进行比对:“嗯……尤古多拉希尔对深空天体的感知范围有限,裂痕星云并不在这片星图上。首先向这个方向前进吧,之后我们再修正方向。”
茫茫太空,行将熄灭的查单尔恒星正在散发出自己最后一点光和热,由于尤古多拉希尔的不断抽取,这颗恒星的衰落速度比之前还要快速,到现在它几乎已经变成了一颗黑暗的天体,只有赤道附近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光斑在时不时闪烁。
而在查单尔恒星旁边,尤古多拉希尔正逐渐将自己创造出来的能量通路逐一关闭。
一道道空间裂缝缓缓闭合,阿斯加德的风景渐渐从宇宙中消失,那些连接着恒星与异空间裂缝的光流也变得越来越暗淡,十几分钟后,最后一道光流消失在太空中。
查单尔恒星附近的星光骤然扭曲了一下,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彻底消失在这片空域。
当天,整个查单尔文明圈所有有能力监听太空频道的星球和空间站都收到了一条响彻宇宙的讯息,这条讯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监听员们私下讨论的未解之谜,它的内容是这样的:
“再让我嘬一口!”
尤古多拉希尔的这趟迁徙之旅花去了整整七天时间。
虽然他(她?ta?)如今已经极大恢复元气,超空间跳跃的速度比之前混沌状态要快很多,但毕竟裂痕星云位于宇宙深处,这段漫长的旅途对长子而言仍然是个艰巨的任务。在连续七天不断的超空间跳跃之后,裂痕星云终于出现在尤古多拉希尔的感应之中,而在这之前,整个异空间链已经在荒芜的深层太空跋涉了超过百万光年。
“我觉得自己之前吃的那点东西已经都给消化完了……”小黑半死不活地趴在导引星盘的水池旁,看着跟准备投湖自尽似的,“不行,我还得吃点东西去……”
“裂痕星云这里有的是‘食物’。”郝仁在这几天里已经充分跟“白加黑”交流,算是彻底接受了尤古多拉希尔的新画风,这时候只是木然地看着小黑,“整个星云除了一颗炼狱星球有人之外,到处都是能量充沛而且没法开发的星际云团,你别说嘬一口了,嘬到死都没人拦你。”
小白飘飘忽忽地来到导引星盘前,“她”所看到的景象也被投影到导引星盘的魔力之池中,壮观的裂痕星云浮现在众人面前。这道规模惊人的“世界之伤”一如既往地在壮观的物质喷涌和能量风暴中维持着微妙的动态平衡,环装云团在宇宙中熠熠生辉,云团中央的黑暗裂谷仿佛无尽深渊般不断将两个世界的物质和法则进行湮灭再生。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小白轻声叹息:“两个世界的碰撞啊……一万年前尤古多拉希尔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曾经撞开了一道类似的裂口,不过那道裂口的规模很小,而且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就被母亲遗留的神力抚平了。”
小黑从池子里抬起头,大大咧咧地摆着手:“这他妈造孽,看捅了多大的窟窿。”
……估摸着之前那场“腐化”给尤古多拉希尔造成的狂躁后遗症是好不了了。
在郝仁之前留下的导航信标指引下,众人很快便找到了炼狱星的位置。
这颗在裂痕星云范围内唯一的生态星球就如同混沌中的一座孤岛,在四周昏昏暗暗的太空背景中披挂着一层蓝绿相间的新衣,一点二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太阳释放出万丈光芒,不断滋养着这颗刚刚从寒冬中复苏过来的古老星球。郝仁首先接通了那些留在炼狱星上的监控设备,于是各种数据立刻被传输到数据终端上。
“看样子在咱们离开之后这颗星球的发展都挺顺利的。”郝仁翻看着刚刚传回来的监控资料,“太阳王朝的后裔们已经开始在几座新城市定居,各个部族都恢复了联系……”
昔日郝仁离开的时候,炼狱星球还是一个荒凉原始的地方,在菲雅利财团的矿业队伍拆除炼狱星的狰狞外壳和厚重云顶之后,星球上只有无尽广袤的大草原和贫瘠的荒野,许多已经退回到原始游牧时代的部落在无尽的草原上游荡,而所有上古城市都已经化为废墟。现在一年时间过去,星球面貌还远远达不到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很多改变已经发生。
为了控制与炼狱星共生的长子“托卡”,郝仁在星球表面修建了巨大的神经脉冲控制器——镇魂都市,如今这座超科技都市已经成为星球土著的“圣地”,来自草原各个角落的游荡部族们纷纷聚集在镇魂都市附近,在其周围修建了聚居点,这聚居点如今已经初具城市雏形。同时郝仁当初留下的建筑单元也已经在星球其他关键遗迹和监控点上修建了小型的基地,这些小型基地附近也有当地土著拱卫居住。
可以预见,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高科技外星基地附近围着一圈石头城”都将是炼狱星的常景。
在监控探针传回的画面上,可以看到土著部族们建设新家、尝试农耕、学习古代文字的景象。
领导并教育这些土著部族的,是当初郝仁从地下都市“多拉席尔”带出来的上古太阳王朝英灵们。这些古灵遵循古老誓约以及薇薇安对他们下达的新命令,如今正在全力以赴地恢复这颗星球的文明传承。
尤古多拉希尔空间链在炼狱星球上空缓缓游移,九大王国在主物质位面和异空间的狭缝中时不时显现出身姿,加拉卓尔遥望着下方正在蓬勃发展的行星,悠然感叹:“你也不只会炸东西嘛。”
郝仁:“……”
对炼狱星上的土著部族而言,整个世界轰然改变所带来的冲击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覆盖在草原上的云雾已经消散,曾经化为上层地壳的长子托卡之树冠也被剥离,太阳重现人间,各种大型植物和原本已经灭绝的动物纷纷回到这个世界。“女神”薇薇安带来了太阳子民的崛起,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不可思议的钢铁都市。耸立在草原核心的镇魂都市,以及遍布世界各地的“钢铁与风暴之城”(其实就是无人机库和自律生产工厂)成为了当地土著心目中的新圣地。连太阳王朝时期的古代圣灵们也纷纷从死之国度返回这个世界,教导人民失落的远古技术——虽然很多游牧民并不是很理解这些知识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他们中的年轻一代已经开始被这些先祖知识深深吸引,并渐渐适应着城市中的定居生活。柏妮亚就是其中之一。
火之部族的小圣女柏妮亚如今已经跟着她的族人一起定居在镇魂都市附近的“新圣城”中,这座新圣城是人们在先祖之灵的指引下修建起来的,它模仿了古代太阳王朝的城市布局,虽然远远无法和那个不可思议的年代相比,但新圣城整齐的街道和坚固的房舍结构仍然让柏妮亚觉得不可思议,并且对远古知识更加心怀向往。
不过在先祖之灵“格拉贡”的眼中,如今的新圣城充其量只是一群整齐排列的棚户而已,这个世界距离恢复文明传承,还有许多年,甚至许多代人要走。
圣女仍然是圣女,柏妮亚小小的脑袋里装着这个世界同龄人中最多的知识和最好用的点子,所以她仍旧在自己的部族里备受尊敬,而其它几个部族的圣女也是同样——如今所有部族的上层人员都聚居在新圣城里,所以圣女们也凑到了一块。
由于身份特殊,她们平常没什么机会到处乱跑,再加上她们比普通人更加聪明,所以也是先祖之灵的重点教育对象。每天柏妮亚都要用几乎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来学习知识,晚上还有很多圣女的工作需要处理,所以黄昏时的一个小时就成了她一天里难得的清闲时光。
黄昏来临,先祖之灵格拉贡和潘·冬一整天的授课终于结束,小圣女柏妮亚从学堂里出来,在护卫部族战士的陪同下返回自己住的地方。她揉着略有点发胀的脑袋,满脑子仍然是学堂里听来的各种有趣的东西:物质的本质,数学的奥妙,齿轮与杠杆的力量,还有古代神奇的魔导器。柏妮亚最喜欢的就是最后这一项,因为格拉贡会用灵魂之力制作出惟妙惟肖的幻影,在幻影里,学徒们可以亲眼看到那些不可思议的古代机器是如何运转的,这可比枯燥的理论课要有趣多了。
“可以看到永恒之柱了。”部族战士的提醒让柏妮亚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小圣女赶紧拍拍脸颊,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新圣城边缘的高地上,从这里可以眺望到两个神圣之所,其一是新圣城背后的“镇魂都市”,那片钢铁针塔形成的丛林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雷霆闪电之中,无数银光闪耀的飞行机器在钢铁丛林里穿行飞舞,那是最令人敬畏的地方,但也是绝对禁止涉足的地方;第二个神圣之所则是地平线尽头的“永恒之柱”残迹。
永恒之柱曾经是支撑这个世界上空的岩石外壳的大柱子,其实就是长子托卡用触须形成的天穹巨树的树干。在通天树树冠被菲雅利矿业大队切割掉之后,剩下的树干也被一并切掉了很多,但最后剩下的“树桩”仍然宏伟惊人,可被视作神迹,部族里的人相信那些树桩里残留着巨人托卡和女神薇薇安的力量。柏妮亚每天从高地经过,都要对着永恒之柱的方向做礼拜:她年纪虽小,但却已经很有圣女的觉悟了。
“女神啊,感谢您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
小圣女照本宣科地嘀嘀咕咕着,一板一眼地念着祈祷文,祈祷文冗长而且绕口,旁边侍卫的部族战士很快就没什么耐心继续听下去了:部族战士虽然也是忠诚的信徒,但他们的忠诚信仰体现在以神的名义跟人火拼的时候不怕死上,让他们听一段完整的祈祷文可是不太现实的。
于是侍卫晃着脑袋走到了一旁,开始检查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圣刃”,柏妮亚偷偷斜着眼睛看过去,确认对方听不到了,便赶紧把自己新编的祈祷文加进去:
“女神啊,我有一事相求,你和你的神使们什么时候能再降临一下,我还想吃虾条和豆干……”
小圣女话音刚落,便感觉眼前一花,随后一大包零食就被塞进自己手里。
柏妮亚再度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呆呆的表情,她看了手里的零食包一会,突然傻乎乎地冒出一句:“哇——女神显灵啦!”
“下次想好吃的东西别想这么投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柏妮亚抬头一看,发现薇薇安正站在自己眼前,而负责护卫自己的部族战士则已经万分恭敬地匍匐在旁边地上。
小圣女想了想,又哇了一声:“哇!女神真的显灵啦!”
郝仁:“一阵子不见这孩子怎么感觉比以前还呆了?”
柏妮亚作为圣女,在知识和智力上其实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是小丫头生性单纯,言行举止又总是给人呆头呆脑的感觉,郝仁每次想起这小姑娘脑海里冒出来的永远都是大人们正在谈论正事,而她却坐在房间角落一边打盹一边冒鼻涕泡的情景……
柏妮亚这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零食包装,塞了一嘴的廉价食品,一边感慨自己的新祈祷文果然有用一边使劲往下咽,直到半包豆干下肚她才突然想起什么:“啊,我去通知族长他们!”
薇薇安叫住小姑娘:“不用,你去把格拉贡和其它先祖之灵们叫来就行。”
很快,格拉贡就带着一群太阳王朝英灵来到了薇薇安面前。
格拉贡,一万年前太阳王朝的末代君王。在炼狱星球被创世女神从梦位面送至表世界、整颗星球陷入动荡的时候,薇薇安的分裂体半身降临在这个世界,镇压并控制了与星球共生的长子“托卡”,随后当时的星球最高统帅格拉贡接过了维持“托卡”囚笼的重担,他率领当时所有的太阳王朝皇室一同服毒自尽,化身圣灵,在地下城市中维持着可以令“托卡”沉睡的“摇篮曲”术式长达万年,直到不久前郝仁和薇薇安来到这个世界,彻底解决了魔神薇薇安和长子的问题之后,这些古代英灵才从漫长的服役中解脱出来。如今格拉贡和他的昔日伙伴们正以精神领袖的身份活跃在这颗星球上,领导人民恢复太阳王朝的文明传承。
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国王对薇薇安躬身行礼,他身后的圣灵们也齐刷刷地俯下身去:对这颗星球上的人而言,薇薇安就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虽然这份认知有点偏差,但郝仁他们并不打算纠正这点。
“我们要去镇魂都市。”郝仁说道,“另外,我们为这颗星球带来个邻居。”
尤古多拉希尔此刻已经“飘荡”到炼狱星上空极近的地方,但这只是个形象的说法,由于九大王国全是位于异时空的大陆,尤古多拉希尔在主物质世界其实并没有一个确切的“位置”,他(说实话郝仁现在真心不知道该用他还是她来称呼尤古多拉希尔了)现在只是在调节自己的时空开口,好让自己在进入物质世界的时候正好可以跟炼狱星部分重叠:这是个对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作,要完成还需要点时间。在此之前,郝仁想带着小白去看看“托卡”的情况。
至于为啥不带着小黑……一方面小黑是尤古多拉希尔的主灵魂,她控制自己的身体更加方便,另一方面则是郝仁觉得那个“狂躁少女”貌似不太适合带在身边,太他妈闹心了……
在数次调整之后,小黑渐渐适应了裂痕星云这片空域不甚稳定的空间结构,她开始尝试着将自己庞大的身躯从异空间链接到主物质世界,而这一举动将引发异常壮观的现象。
在镇魂都市旁边的新圣城中,忙碌了一天的平民们正收工回家,最先发现天空异象的,便是一个偶然抬头的年轻石匠。
年轻的工匠刚刚完成一整天的辛勤劳作,建设这座具备神圣意义的家园城市让他满心荣耀之余也身心俱疲,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以及挂在天边的夕阳便是他对自己一整天劳作的犒赏。
当他抬头看向天空,寻找那颗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到一年的太阳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倒悬在天边的、隐隐约约的大陆风光。
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光景骤然泄露到这个世界,年轻工匠看到天际尽头赫然漂浮着一块陆地,那块陆地与云端并列,隐隐约约呈半透明状,其形态让人忍不住想到族中老者提起的“海市蜃楼”现象,然而这种海市蜃楼是从未有人看见过的:悬浮在天边的陆地如此清晰,细节毕现,而且随着一道光环扩散变得越来越大,而在那块悬浮大陆周围,则可以看到神秘梦幻的光芒河流蜿蜒流淌,巨大的、仿佛植物藤蔓一样的怪异事物环绕着大陆生长,就仿佛有一株巨树在托起天边的神秘陆地一般。
年轻石匠目瞪口呆地看着天边的壮阔奇景,一时之间甚至忘了惊呼,他双眼圆睁,看着那神秘的云端王国越变越大,逐渐在云端连绵成片,而在那云端王国背后,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满天星辰一般的星光闪烁,天空都仿佛被切了一块,明明白天还没有过去,那里却呈现出了星夜的景象。
那是尤古多拉希尔强大的引力透镜效应将远方的星光折射进大气层导致的光学现象,一切解释起来都很简单,但对炼狱星的土著部族而言,漂浮在云端的陆地和白日里出现的星夜都与神迹无异。
小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庞大的身躯与炼狱星的大气层顶平稳接触,争取不干扰到这个星球的正常运转,同时又将自己置于方便建立太空连接桥的位置,而在行星地表,她的出现已经引起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第一个发现天边奇景的年轻石匠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他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女神啊!塌下来了!天上的国度塌下来了!!”
人们终于注意到云层背后正在逐渐压下来的大片陆地,各种各样的惊呼声响成一片,有的人在大声惊叹神迹,也有的人在恐惧天崩地裂,而稍微镇定些的人则大声呼喊着某些德高望重的名字,让人去请部族长老或者古代圣灵出面解释天上那些不可思议的现象。
就在混乱开始在街头蔓延的时候,古代圣灵们突然出现在街头,他们带领着部族战士大声宣布着“云端神迹”的情况:“无须担心!!那是我们伟大的女神创造出的另一个世界!女神刚刚重新降临了,她已经将旨意传达给世人,她要让自己创造的‘尤古多拉希尔’世界与我们的太阳之国建立连接,在那些云端的国度上,生活着我们素未谋面的兄弟……”
而在同一时间,米德加尔德大陆上的暮光遗民们也在经历着类似的事情。
他们同样看到天空出现了倒悬的大陆,由于九大王国并不真的完全处于主物质世界,他们所看到的倒悬大陆同样是半透明的,空具影像,却分毫不会影响天光。那些巨大的“海市蜃楼”也引发了暮光子民的恐慌,而在恐慌引发麻烦之前,蒸汽议会便带着治安官们火速出现,及时压制了动荡。他们所使用的说法和炼狱星上的古圣灵们的说法大同小异。
所有宣传文本都是郝仁提前发给他们的——这种文本在“审查官常用宣传范文三千篇”里一抓一大把,很显然郝仁的同行们也没少处理这种类似的麻烦事儿……
而在同一时间,郝仁已经领着自己的队伍跟格拉贡一起来到了镇魂都市深处。
银白合金铸造的尖刺针塔仿佛丛林般在四周林立,大大小小的电容装置在针塔之间错落分布,充盈着能量的水晶管网和各类线缆在数十米高空交错着形成一张大网,明亮的电弧点缀着这座宏伟的钢铁之都。镇魂都市如今已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市”,郝仁当初留在这里的建筑单元在主人离开之后仍然持续工作,将整个镇魂都市又扩大了一圈,为其增加更多安全线圈的同时,也让更多自动维护机器人“住”了进来。现在这座巨大电磁脉冲装置的扩建已经停止,但内部完善还是日夜不停地进行着,走在镇魂都市内部,随处可以看到繁忙的工程机器人队伍和正在建设中的神经控制栓——这超现实的科技场面与外面那座用石头搭建起来的简陋城市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镇魂都市的中央,被称作“托卡之喉”的大空洞就在这里。
一座合金铸造的巨型圆环被镶嵌在地面上,圆环中央是深不见底的洞穴,在洞穴四壁,粗大的触须蜿蜒生长上来,每一条触须上都固定着大量电缆和闪烁火花的晶化管道,而触须末端则被牵引着连接到附近的钢铁针塔下,被牢牢地钉在大地表面。
这座深坑一直通往地心,连接着长子“托卡”的心脏要害,而那些触须就是“托卡”的神经线,镇魂都市作为一座空前巨大的神经脉冲控制器,在这里充当着“人造脑核”的功能,过去一年来,它的工作状态良好,炼狱星球如今蓬勃发展的生态圈就是明证。
小白好奇地在“托卡之喉”附近飘来飘去,她当然能感应到那些黑色的触须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这些触须的运作方式却让她感觉很不可思议。她惊讶地飘到郝仁身旁,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我的这位同胞,好像没有脑子啊?”
“确切地讲是当年的薇薇安切除了它的脑子,然后我在不久前又给它做了一次彻底的神经手术,完全摧毁了这个长子的思考能力。”郝仁指着周围那些用于控制长子神经线的合金针塔,“但长子的底层本能反应仍然相当强大,必须通过这些神经脉冲控制器才能让他处于安定状态。过去几个月里,这颗星球的生态规划中心就是依靠这些脉冲控制器来操作长子的身体,完成了对整颗星球的环境重塑。”
莉莉用爪子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我怎么总觉得你当着小白的面说这些有哪不对呢……”
小白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没关系啊,我早就说过我不在意了,我那些陷入疯狂的同胞对生态系统是个巨大灾害,母亲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做出屠戮兄弟姐妹的事,现在这样……也是没有办法。”
“你能看出疯狂之后的长子和普通长子相比有什么变化么?”郝仁问道,这也正是他带小白来此的重要原因。
在了解到尤古多拉希尔所遭受的神秘腐化之后,郝仁就开始怀疑守护者们的疯狂背后是否也有什么幕后黑手在推动,毕竟虽然“因亲眼目睹母亲被杀而怒极发狂”这个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其细节深究起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牵强。
守护者千千万万,可除了最终时刻收到创世女神指令的那批之外,所有守护者竟然同时发生转变,而且转变之后的举动也是惊人的一致:摧毁创世女神所制造的生态圈,这一报复行为看上去有些道理,但实际上却与创世女神一直以来的思想完全违背,仔细想想,倒是跟那个策划弑神的“亘古邪恶力量”路线相同!
即便刨除这点不谈,守护者们的其它转化也令人生疑:长子们完全失去了逻辑思考能力,但他们特有的多核大脑按理说根本就不应该发生这种病变;守护巨人连生命形态都天翻地覆,大脑竟然离体而出变成可怕的“脑怪”,可是这种变化对于宣泄仇恨意义何在;所有守护者发狂之后除了报复凡人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更多举动,甚至都没有一个出发前去寻找创始之星残骸的,在报复完凡人之后他们就纷纷开始沉睡,倒好像忘了创世女神的遗体下落不明这件事……
这种种迹象一旦深究起来,几乎全是疑点,只是在找到尤古多拉希尔之前,郝仁根本没想到当年那场弑神战争背后还有如此大的黑幕,那批短命的弑神逆子压根没有能力引诱守护者发狂,所以他就把这些疑点都给忽略了。
现在他知道了,弑神逆子确实没有这个能力,但他们背后的远古邪恶力量有。
郝仁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在想到守护者们离奇狂化过程中的诸多疑点之后,他就立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身边的人。
广大人民群众的普遍看法是干他娘的幕后黑手,早就知道梦位面的一切破事儿都跟它有关,莉莉还兴高采烈地提议把那个幕后黑手列为总背锅,今后在梦位面不管遇上啥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推到对方头上——总而言之大家都很高兴终于找到个黑的都没法洗白的家伙来推锅了。
尽管他们连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个啥都还搞不明白。
在此之前郝仁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研究过守护者们的狂化,除了守护巨人发生了明显的外观变异之外,他未发现守护者们体内有任何可被观测到的负面力量,但他知道自己的研究肯定有不全面之处,而尤古多拉希尔的腐化就证实了这点:腐化是源自虚幻层面的,污染会首先从非物质领域开始蔓延,到最后阶段才会进入现实世界。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隐藏污染”,那么其它守护者体内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
小白绕着托卡之喉飘来飘去,她首先感叹了一下自己这位同胞个子长得挺大,随后便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竖井深渊之中。
在小白跳下去之后,托卡之喉周围的神经线立刻有了反应,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芒从洞穴深处涌动出来,沿着那些黑色的触须跳跃蔓延,并在附近的神经脉冲针塔之间引发出一道道跳跃的电光。郝仁不知道小白准备用什么方法来检验这与星球共生的巨大躯体,但他觉得对方恐怕已经发现问题了。
足足十几分钟后,托卡之喉周围的能量涌动才慢慢平息下来,而一团白色的影子则从郝仁脚边的一条触须中冒出头:“下面情况真复杂——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其它长子体内结构,貌似跟我不太一样。”
郝仁看到这团不定型的光影顿时一愣:“小白?你怎么又变成这么一坨了?”
小白愣了愣,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下去溜达一圈回来就失去了人形,憋了一会她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我之前长什么样?”
众人:“……”
貌似小白是在进入托卡的身体之后受到些影响,记忆方面出现了一定混乱,但幸亏数据终端里边还存着她之前的形态,在一番折腾之后,小白总算又恢复了她的“人形交互界面”。郝仁看她恢复,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托卡的情况。
“很难下结论。”小白微微摇着头,脸上有点歉意,“他没有脑子,也没有灵魂,这颗星球深处只能读取到原始的神经冲动,从神经冲动里可检测不到是不是有堕落倾向。”
郝仁顿时露出失望神色,他还指望尤古多拉希尔这样特殊的长子可以从其他守护者身上看出些腐化的端倪呢。
他倒是想过那把弑神剑,弑神剑对“邪恶力量”的腐化倒是相当熟悉,当初也顺利从尤古多拉希尔的精神世界中找到了腐化的源头,但可惜弑神剑如今已经失去大半力量,它只能在进入目标的精神世界之后才能感应到是否有和自己同源的腐化力量——可是刚才小白都说了,托卡压根没有脑子,也没有精神活动,弑神剑的感应在这里根本无用武之地。
郝神医就是想重现他治疗尤古多拉希尔的壮举,在托卡身上都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但也不是毫无发现。”小白这时候突然又来了一句。
郝仁登时就差点呛住:“你说话别大喘气啊!”
“因为只是个可疑线索,算不上实证。”小白面无表情,“我在托卡身体深处的几个神经节里发现了一些疑似腐化的痕迹,那些神经节浸泡在变质的源血中,并且残留着狂暴负面的思维力量。虽然那里的脑核已经被切除了,但长子的精神能量过于强大,还是在神经节周围留下了一些痕迹。”
“腐化痕迹?变质的源血?”郝仁一听愣了,“不对啊……我之前留在这颗星球上的探针应该已经把托卡体内每一寸都检查过了,并没发现病变来着。”
“腐化不一定要严重到产生病变才叫腐化。”小白看了郝仁一眼,“源血是母亲创造的生命之源,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能体现出种种信息,有一些变化在你看来都是正常的,是源血本身可能的演化形态,但在我看来却是异常演化。嗯,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嗨,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莉莉凑进来插了个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我看来俩男孩子抱在一起啃就特别唯美,可房东就评价说画面有毒……”
周围的人登时被噎住一片,郝仁瞪着眼睛对哈士奇精怒目而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句话是这么用的么?!”
小白则特别认真地想了一会,跟莉莉打听:“你举的这个例子算是腐化么?”
莉莉还没吭声,郝仁和离最近的南宫三八就异口同声:“算腐化!严重腐化!”
薇薇安实在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聊点扔出去可以过审的话题?”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总之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守护者们在女神陨落之后集体发疯并不是因为‘怒极发狂’,至少不单纯是这个原因——那个自称为‘宇宙根源’的幕后黑手在后面推波助澜才导致现在的局面。我个人认为它插手的方式和诱惑逆子们堕落的方式差不多,那就是极端放大了守护者心中的负面因素。”
“但目前调查到的资料还是太少了。”小白有点遗憾,“‘托卡’并不是个很好的解析对象,我需要一个更完整的样本才能搞明白守护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有完整样本。”郝仁微微一笑,“在梦位面,我有一座大型空间站,空间站里还关着两个狂化之后的长子呢,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两个长子现在还活着。”
小白脸上一瞬间露出欣喜的神色,但很快她脸色便重新暗淡下来:“我不能返回那个世界,你知道的,现实之墙的强度已经承受不了我这样的个体再穿越一次了。”
郝仁听到这里拍了拍小白的肩膀——不过直接拍了个空,他尴尬地收回手:“额,没错,现在把你整体送回梦位面确实有点难度,不过我仍然有办法让你接触到梦位面的东西。事实上我让你和九大王国在这片星区安家就正是为了这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裂痕星云啊,我当然知道。”小白点点头,“当年我还没‘出生’,但我知道小黑撞进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撕开了一道类似的口子呢!”
“事实上,我即将在这里重新张开通往梦位面的大门。”郝仁双手抱胸,一脸自豪,“就在裂痕星云中央的疆界线上。当然,考虑到现实之墙的承受能力,即便张开这道大门,像你这样和创世女神因果纠葛严重的个体还是不能随便越界的,但大门本身会改变整个裂痕星云的环境,到时候,这片星云就将是表世界和梦位面重叠的区域,在这里,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居民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接触!”
小白听着郝仁这宏伟的计划,慢慢的,脸上便露出了“卧槽你好牛逼但是你这个计划真的没问题么虽然我不懂但听上去就很危险的样子可是即便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成功啊这么纠结我到底该不该支持你这个脑洞大开的计划”的表情。
郝仁却没有在意小白那变化丰富的表情,这时候他已经沉浸在即将改变历史的激动心情里,迫不及待要看到裂痕星云张开大门了。
九大王国与炼狱星的“接驳”过程一共持续了三天三夜。
在强势的舆论引导以及双方精神领袖的安抚下,炼狱星的太阳部族和九大王国的暮光子民总算是相对冷静地接受了世界的变化。
接驳之后,九大王国成为了炼狱星上空的一道奇景,反过来炼狱星也悬挂在九大王国的天际,成为米德加尔德人类日后无数年所熟悉的“悬空国”。
两个国度互相悬挂在对方的天顶云端,而引力扭曲所产生的奇特幻光则在两个国度之间形成了通天彻地的极光帷幕。尤古多拉希尔从尼伯龙根伸长出一根最粗大的枝桠,化作连接两个王国的太空电梯——天之塔,在此后的上千年里,这座天之塔便是炼狱-尤古多拉希尔之间最伟大的神迹之一,两个世界的人类通过这座高塔往来,度过了所有试探、认知、战争、和平、团结、分裂以及共同迈入星辰大海的年代——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在尤古多拉希尔和托卡手拉着手组建新天地的时候,一道大门正在裂痕星云的风暴之眼中开始建立。
裂痕星云。
生活在炼狱星上的人抬头仰望夜空,所看到的是宇宙其它地方都难以见到的异样星空,在这里他们所看到的大部分星体都是朦胧的,因为裂痕星云的太空云团和大裂隙周围的引力扭曲会干扰来自宇宙深空的星光,而他们所能看到的最大、最清晰的太空景观便是位于这些朦胧星体中央的大裂隙。这道裂隙位于整个星云最中央,在炼狱星上看去,其形状像是一颗略有变形的眼球,“眼球”中央涌动着无尽混沌的光影,而眼球周围则常年环绕着一圈放射状的空间裂隙。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太阳子民和暮光遗民都敬畏地将这个巨大的宇宙裂隙称作“督世之眼”,他们中的某些人相信这道裂隙是神明监视宇宙的眼睛,这只眼睛维系着两个世界的平衡。
从某种方面看,他们的这种信仰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因为在建造大门的过程中,郝仁在裂痕星云的“风暴眼”里确实安置了成千上万的监听设备,这些设备就是用来监控现实之墙状态的。
风暴眼,或者说大裂隙,它是一道横亘在裂痕星云核心的巨型空洞,这道“空洞”难以用寻常的物理学语言进行描述,只能笼统地认为它是两个宇宙规则交融的过程中产生的“渐变融穿”,在空洞边缘,两个宇宙的规则冲突较为缓和,这一区域便表现为各种强大的能量辐射争相爆发,而随着向空洞核心靠拢,规则冲突愈发激烈,空间和时间的稳定性随之下降并逐渐出现撕裂,而空洞最核心的地方,时空逻辑已经荡然无存,两个宇宙的界限无限接近于令人恐怖的“零值”。尽管这个“核心”只占整个空洞的百分之一体积,但在核心中产生的信息潮涌却相当于整个空洞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量。为了建造一扇可控的大门,郝仁首先需要在这里设置一个巨型运算中心,用来解析并重构大门两端的信息。
就如同在两个不同架构的计算机系统之间设置一个兼容协议,这个协议将保证两个系统的文件能安全互传。
在一阵超时空跃迁产生的空间扭曲之后,三艘飞船几乎同时出现在裂痕星云核心的风暴眼上方,这三艘飞船有着相似的外形:银白色的涂装,五百余米的长轴,厚重的上层结构,以及四个对称排布的挂载舱,生活在多元宇宙的每一个银河级文明对这种风格的飞船都不会陌生:这是审查官的座舰。
为了展开接下来的大工程,安东尼和加拉卓尔专门回了趟老家,把自己的审查官座舰都给开了出来——他们的飞船上也储备着大量建设单元,而且强大的舰载主机可以提供足够的运算支持,这样一来,郝仁也就不用专门再向上级申请额外的技术支援了。
毕竟渡鸦12345提供的技术支援一向也不老靠谱的……
三艘飞船虽然外形相同,但仍然有些区别,领头的飞船在后甲板上绘着一个巨大的哈士奇头像涂装(莉莉死缠烂打的结果),第二艘飞船则在装甲带上画满了没啥卵用但看着特别厉害的魔法符号,第三艘飞船外观倒是中规中矩,就是装甲带上正趴着个体型巨大的金色巨龙,巨龙用两个粗壮有力的后腿紧紧抓着飞船装甲,上半身高高扬起,跟冲浪似的踩着飞船就这么飞出来了……
虽然这冲浪板有点过于巨大。
郝仁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看着太空中的情况,他对加拉卓尔独特的驾驶技巧表示惊叹:“……龙后这开飞船的方式挺特立独行啊。”
“我跟你讲,这样特别带感!”加拉卓尔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了出来,郝仁从监视器里看到龙后正踩着她自己的飞船对这边使劲招手——巨龙形态的招手,就是使劲挥舞她那短短的前爪,“你们这种只能窝在舰桥里摁键盘的舰长永远不能体会驰骋星河的快乐!”
安东尼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上次被小行星砸下来之后你不是说今后不再浪了么?”
龙后顿时在通讯频道里破口大骂:“滚!上次那小行星到底是不是你召唤的?”
郝仁一脸懵逼地听着自己的两位前辈在那互相抖搂黑历史,心中对众神的企业文化充满悲观。
而打断两个老油条互爆黑历史的,是从大裂隙深处闪现的一道光芒。
“刚才那个就是大裂隙的‘湮灭闪光’?”安东尼表情严肃地问道。
“没错,大裂隙核心每分每秒都在进行两个世界的信息交换,而这些不兼容的信息碰到一块,就会产生湮灭。”郝仁点点头,“咱们要做的,就是在湮灭点投下一个‘核心’,核心会引导通道建立,与此同时,在大门张开的过程中还要在大裂隙周围设置二十一个‘控制栓’,这些控制栓可以保证大门稳定,同时防止现实之墙上的裂口过度扩大。”
“另外应该还需要一些‘过滤’措施吧。”加拉卓尔说道,“要防止有异物掉进大门里。”
郝仁一时间没想太多:“裂痕星云周围没啥天体,大裂隙附近的物质早就被空间风暴清空了,剩下的宇宙尘埃基本上没有危害。”
“我说的‘异物’是某些作死的宇宙探险家。”加拉卓尔摇着头,“裂痕星云这个地方我知道,虽然脑子正常的文明圈都会把这个地方排除出航道,但每年都有作死的探险家要来这里挑战人生——其实就是走投无路的海盗和走私贩,他们的挑战只能让我们的宇宙平白损失质量。以前他们掉进大裂隙里死也就死了,但这里建立大门之后要是再有人掉下去……会卡坏设备。”
郝仁这就反应过来了:“哦,有道理有道理,咱们可以在大裂隙附近安排一圈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哨戒炮来防止有人误入其中……”
加拉卓尔和安东尼纷纷表示郝仁果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模范新员工,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三艘审查官飞船在大裂隙周围各自锚定位置,随后便展开了建筑模式。
成群结队的自律机械从飞船弹射通道蜂拥而出,银白色方箱状的建筑单元也在无人机的牵引下飞向预设的定锚点,安东尼和加拉卓尔的飞船上这次专门携带了大功率的物质转化器,他们准备就把这些转化器安置在裂隙附近,好为后续的建设工程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
当然,这些并不是全部的生产工厂,更多的生产基地被设置在了尤古多拉希尔——郝仁准备让尤古多拉希尔成为这道“新大门”的太空监察站,因此他已经把一半以上的建筑设施和控制设施安排到了九大王国,在大门建造过程中以及开通之后的日子里,尤古多拉希尔会成为一个有生命的活体监察站,配合着数量繁多的各种自动监视设备,长久监控这道大门。
在两位老审查官安置各种大型设备的时候,巨龟岩台号缓缓脱离了队列,加速飞向大裂隙核心。
巨龟岩台号前端的机械结构逐渐张开,一枚巨大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不规则水晶被力场牵引装置推送到飞船前方。
这就是郝仁口中的“核心”。
这种一看就超级牛逼的玩意儿当然不可能是郝仁自己研发出来的,他的晶核研究站和飞船实验室也没有这等研发能力。事实上这枚核心来自渡鸦12345——虽然女神大人有点不太可靠,但总算本职工作还没彻底忘掉,她还记着郝仁要在裂痕星云建设大门的事情,所以当郝仁把准备开工的报告书发过去之后,她就直接把这枚水晶送到了郝仁的随身空间里。
当时跟水晶一块送来的还有份使用说明书,内容挺简洁:
“扔进去就行。”
郝仁下了很大决心,决定相信女神姐姐的使用说明。
巨龟岩台号飞到了距离裂隙核心最近的位置,在这里,飞船已经能直接接触到那可怕的世界湮灭点所释放出来的强大力量。混沌的裂隙核心里不断释放出各种光芒和物质,而这些光芒和物质又转瞬消失,无法观测无法计量的信息在这里潮起潮落,巨龟岩台号的护盾系统甚至在这里的环境辐射中被动激活,诺兰直接从控制台里蹦了出来:“吓死啦吓死啦吓死啦……”
郝仁让诺兰把飞船停下,随后用力场光束将水晶核心慢慢推向舰载计算机所计算出的信息湮灭峰值区域。
加拉卓尔的声音从通讯器传了过来:“话说大门打开之后会通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郝仁如实相告,“或许是梦位面的某个星系?反正裂隙处的映射关系太混乱了,我也没法确定开门之后对面是哪,总之是在梦位面就对了。”
莉莉本来正趴在郝仁旁边打瞌睡,这时候突然就听进去半句话,顿时紧张起来:“那万一对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进来咋办?”
“放心吧,核心有自毁保护。”郝仁拍拍莉莉的脑袋,“一个指令下去,它就能炸毁大门。而且就算有东西跑进来也没关系,咱们这个宇宙还有个真神亲自坐镇呢,哪个不开眼的进来就得跟渡鸦12345硬刚,咱们旁边看戏就好。”
郝仁这边说着,水晶核心已经渐渐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大裂隙内混沌涌动,光芒与物质卷成无尽风暴,小小的水晶核心就像一点星光,虽然光芒璀璨,但很快便被混沌所吞没。
随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三分钟后,加拉卓尔发来消息:“额……接下来需要等多久?”
郝仁飞快地操作着眼前的控制台,眼角越跳越快。
半分钟后,他擦着冷汗:“妈个鸡……不知道为啥,貌似直接掉过去了……”
在三名审查官的见证下,在一大堆超自然生物的注视下,在三艘船数千个感应器的监视下,那枚蕴含巨大能量、足够在世界的障壁上撕开一道裂口的水晶核心就这么一头栽进了宇宙的空洞中,然后就没影了——连个屁都没砸出来。
几分钟后,郝仁擦着额头冷汗意识到一件事:他貌似弄丢了这个超级牛逼超级危险超级了不起的玩意儿。
郝仁这时候万分想在宇宙公共频道发出一声呐喊:全世界的朋友们呐,你们在工作中捅过篓子么?你们在生活中砸过锅么?你们在人生中遇上过让你刻骨铭心的一个大波么?都来看看这边吧,你们捅的篓子算个蛋——我特喵的刚才把一个用来控制宇宙平衡的超级神器给扔进了世界夹缝里,然后弄丢了!!
“所有探测器把刚才的监控数据再发一遍!诺兰你重新检查一下你的记忆库!”多亏了这些年各种大小危机的历练,郝仁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两巴掌便强行镇定下来,“加拉卓尔,安东尼,你们也检查一下你们那边的监控记录——情况不对,水晶核心已经消失,似乎直接穿过了裂隙!”
龙后加拉卓尔这时候连“滑板”也顾不上了,刺溜一下子变回人形就钻进了自己的飞船里,安东尼则浑身乍起奥术光芒,跟一阵风似的在自己飞船的舰桥上卷来卷去地回调着各种数据,很显然,即便是几千年资历的老油条,遇上这种情况也有点慌!
郝仁身边的一群人当然也陷入了巨大的蒙圈状态,薇薇安紧皱眉头,南宫兄妹面面相觑,伊扎克斯跟他闺女大眼瞪小眼,连豆豆都怕怕地抱住了数据终端,唯一一个还能发表意见的只有莉莉,她发表的意见就是一边尾巴炸毛一边上蹿下跳:“咋能没了咋能没了咋能没了……”
除此之外这帮门外汉可就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在格纳库里等消息的弥米尔当然也关注着“开门”的动静,他还等着跟自己兄弟见面呢,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茬,但老巨人多少镇定一些,连他开口说话的低沉声音都让人镇定:“那个‘核心’难道没有紧急情况下的追踪功能?”
“哦对,我查查说明……”郝仁一拍脑门,但等他把说明书拿出来就立刻气急败坏起来,“说明书上就一句话,我查个毛线啊!”
没错,他忘了渡鸦12345交给自己的使用说明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扔进去就行。
但是女神姐姐啊,扔进去之后如果找不到了咋办呢?
“你确认这不是正常现象?”加拉卓尔那头一边忙忙活活地调监控资料一边强行乐观地发来消息,“毕竟是咱家上帝制造的东西,说不定正常运转起来就应该这样呢……”
郝仁:“这话你信么?”
“……那我觉得乐子大了。”加拉卓尔的人类形象出现在通讯窗口上,“我这里已经回调所有监控数据,确认水晶核心在进入裂隙之后第六秒钟便完全失去踪影,另外对裂隙本身的监控数据表明裂隙在那瞬间有一次微弱的‘震颤’,震颤强度已经发给你了。”
“我这里的数据和加拉卓尔的一致。”安东尼也发来消息,“另外我在裂隙附近发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馈波,如果没错的话,那就是‘梦位面’的。”
郝仁把两位前辈发来的数据跟诺兰记忆库里的东西比对了一下,终于打灭了最后一丝希望:水晶核心确实已经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并且任何跟踪监控设备都没有追踪到核心掉落的踪迹,就目前情况来看,核心极有可能已经落入梦位面的宇宙深处。
而所有情报中,最有价值的来自安东尼,老法师在监听数据的时候多打开一个频道,于是便收到了在核心失联瞬间从大裂隙里传出来的信息馈波,这段极其简短的信息或许是在表述一个物质属性,也有可能是在表述一段时空,无论如何,它是核心掉落的地方传来的。
想要找回神器,安东尼记录下的这段信息恐怕就是唯一线索了。
“咱们也别瞎忙活了。”加拉卓尔叹口气,“总而言之那东西好像是丢了,我觉得应该向女神汇报此事。郝仁,剩下的工程怎么办?”
郝仁想了想,点点头:“先停工,我去跟女神打报告。”
说完他挂起了通讯,从豆豆手里接过数据终端,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豆豆看着自家老爸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蹦过来拍着郝仁的胳膊:“爸爸不开心?这个发光疙瘩没有玩坏噢……”
“请称本机为数据终端。”终端立刻纠正,“而且你爸显然不是为本机的健康担忧……”
郝仁敲敲终端的外壳:“行了,准备连线吧,给我接天国。”
终端开始拨号,片刻后传来声音:“你好,这里是大部分情况下伟大光明正确的女神渡鸦12345,赞美老娘请拨1,入教请拨2,投诉请拨21564879645413215啊呜……”
郝仁有气无力:“大姐你别闹了,谁家彩铃还能咬着舌头的?”
渡鸦12345的声音顿时有点尴尬:“额呵呵……郝仁啊,啥事?我这边正录个性铃声呢……”
“今天不是要在裂痕星云建造大门么。”郝仁继续有气无力,“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你先听哪个?”
渡鸦12345:“……你先说坏的。”
“坏……算了我还是先说好的吧。”郝仁嘬着牙花子,“好消息是我已经把你给我的那个号称精工细作八心八箭神威无边还带着你LOGO的水晶核心给扔到裂隙里去了,就按你说明书上讲的扔进去的。”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玩意儿扔进去就没了……”
渡鸦12345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啥?!”
当下郝仁就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对方,反正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而且开始汇报这些事情之后他心里反而没啥压力了。本来嘛,他就是个神经粗大到近乎全身钙化的家伙,再加上那个核心还是渡鸦12345亲手制作,核心还带了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说明书,那东西拿到手的时候就给人一种“这玩意儿超级不可靠恐怕扔出去就会出问题然后引发至少一百万字的剧情最后还得把一方水土炸个窟窿”的感觉,就冲这,郝仁弄丢核心之后也产生不了罪恶感……
不过等他把事情都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担心了一下,心说那个神经病女神不会一时兴起给自己隔空扔个祝福过来吧——后来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渡鸦12345并没有扔个祝福过来。
因为她亲自过来了。
“我的八心八箭啊!!”渡鸦12345看着一片混沌的大裂隙发出了夸张的悲叹,使劲拽着自己的满脑袋银毛作痛心疾首状,“我切了整整俩钟头才切出那么完美的形状!”
郝仁一头冷汗,心说自己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水晶核心形状完美到哪了,事实上那玩意儿就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它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它表面的任何一条棱线和平面都是不对称的,任何人都可以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水晶核心的制造者在切割这件神器的时候使用的是高深莫测的“瞎他娘乱砍”剑法……
然而女神都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确实切了个八心八箭的玩意儿出来,郝仁作为教皇也只能表示认可了——你跟神经病讲道理是容易精神衰弱的。
“这是之前的监控资料。”
渡鸦12345在前头发神经,郝仁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等对方稍微安静点他就把自己记录的东西递了过去。
渡鸦12345立刻从神经病状态恢复过来,将监控资料仔细过目。
“确实是掉进梦位面了。”女神姐姐拽着乱糟糟的头发,“但理论上不应该这样……它在进入裂隙的一瞬间就应该激活才对,然后卡在两个世界之间,张开形成大门,除非……除非裂隙对面有什么东西在进行干扰。”
郝仁一下子精神起来:“裂隙对面的问题?那对面会是什么?”
“能干扰到那枚核心,恐怕跟神力有关。”渡鸦12345眯起眼睛,“神性最容易干扰神性。”
郝仁这次是真的彻底精神了:“创世女神的遗产?!”
渡鸦12345默默地点了点头。
“水晶核心上有什么导航或者发回坐标的功能么?”郝仁立刻询问,“从这里能恢复联系么?”
“没有,即便有这个设置,我也会给你关掉。”渡鸦12345看了郝仁一眼,“核心在打开通道的过程中是最危险的,它等于是在现实之墙最脆弱的地方再钻个洞,这个过程中必须保证通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交换,因此核心的一大功能就是屏蔽掉开门过程中的信息流动,同时它自身也不能发出任何多余的信息冲击。为了防止一些不可控的因素导致核心意外发出信号,它在投放出去之后就会自动关闭所有信息发送和接收模块,直到通道完全展开才会重新激活。”
莉莉这时候了凑过来:“我怎么感觉你设定这个有点蠢呢……”
“轰!”
一道天罚过去,薇薇安同情地看着被劈成小黑狗的莉莉:“蠢汪。”
说实话,莉莉这一个雷挨的也是纯属活该,她要是说渡鸦12345有神经病那肯定也就挨不着雷劈了,谁让哈士奇说话不经大脑,开口就直接质疑女神的智力呢——虽然郝仁也觉得这姑娘说的挺有道理。
但不管是渡鸦12345的设置有问题,还是这次的情况复杂确实超出预料,那枚至关重要的水晶核心都已经丢了,而核心丢了还是次要,重要的是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
裂痕星云的这道大裂隙,对面极有可能通向创世女神的某处遗迹!
“你能不能再造个新核心?”郝仁充满期待地看着渡鸦12345,从对方的话里他听出女神姐姐造那玩意儿也就用了俩钟头,貌似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东西。
却没想到渡鸦12345摇了摇头:“核心只有一个。”
“不能造新的?”郝仁挺意外,“你不是说造那东西只用了两个小时么?”
“加工很简单,但原料只有一份。”渡鸦12345斜眼看了郝仁一眼,“你知道那块水晶是用什么造的么?”
郝仁摇头。
“就是从裂痕星云里掉出来的东西。”渡鸦12345抬手指着太空中那道旋转的混沌空洞,“两千多年前,现实之墙在这里发生大崩塌,整个星系被撕个粉碎,而裂口中则像喷泉一样涌出大量来自梦位面的物质。这些物质几乎全都被法则对冲湮灭成了原始能量,但唯有一样东西幸存下来,那就是一块巨大的水晶。它原本是什么东西已经没法考证了,因为那东西在穿越现实之墙的过程中受到极强的扭曲,外在形态甚至本质都已经变化,它原本可能是一块石头,一道光芒,甚至是一个人——不管是什么,反正它在大湮灭中凝练下来,成了个同时属于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媒介物’。我给你的水晶核心就是用当年那块水晶雕琢出来的,加上了我的印记和一些尖端符文技术。现在你明白了吧,技术本身很简单,可材料无法复制,它带有梦位面的印记,那是我没办法插手的。”
郝仁可没想到那块七扭八歪其貌不扬的水晶竟然还有这等来历,听完渡鸦12345的讲述他就知道,要找到第二块核心恐怕是不可能了。
“看来你只能去梦位面找它了。”莉莉顶着爆炸头,用爪子戳戳郝仁的胳膊,“那么牛逼的东西,肯定不会摔坏……大概。”
渡鸦12345离开了,既没有给郝仁扔个“祝福”,也没有碎碎念什么东西,她走的时候就交待下来一件事,那就是去梦位面找到水晶核心,从现实之墙的另一侧把大门打通。
而这就足够让郝仁纠结的。
在三个审查官一通商量之后,郝仁有了个大概思路。
现在水晶核心没有正常启动,所以它还处于投放时的“静默状态”,想要通过追踪信号之类的手段将其寻回是不大可能的,现在他手里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安东尼侦听到的那一段简短的信息馈波。
在水晶核心穿过大裂隙的一瞬间,通道短暂打开,从“门”的对面泄露出了梦位面的气息,根据这一点点气息,或许还能找到核心掉落的地点。
但愿它不要掉的太远,如果信号来自无人机群监听范围之外,那可是个大麻烦。
“去梦位面的话我们可就帮不上忙了。”加拉卓尔有些抱歉,“目前只有你有权限穿过现实之墙,而且我们各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们已经帮我挺大忙了,说实话我还挺过意不去的。”郝仁诚恳地对两位前辈道谢,“接下来算是我的个人任务,我自己能搞定。”
安东尼出现在另一幅通讯画面上:“我跟加拉卓尔会把建筑单元留在这边,我们离开之后,建筑单元会继续开工,先把‘大门’的框架造起来,等你什么时候在梦位面找到核心下落,就能直接在那边进行开门操作。”
莉莉想了想,在旁边插嘴:“那什么,房东再开门的时候需要在这边安排个拦截网之类的么?”
郝仁有点愣:“用拦截网干什么?”
“万一你再扔核心的时候又使劲过大了,把核心扔过来咋办?”莉莉的哈士奇思路非常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这样就能及时抓住,然后再扔一次……”
郝仁黑着脸:“你以为这是扔沙包啊?!”
由于核心的意外丢失,郝仁雄心勃勃的“开门计划”只能暂缓执行,弥米尔与他兄弟们的再会以及小白的研究工作也只能暂时搁置起来。老实说这挺让人憋火的,郝仁就颇有一种与人约定决战紫禁之巅,结果自己苦练十年跑到紫禁城却发现城门楼已经被拆了改建成儿童乐园的感觉,而且比那更倒霉——改成儿童乐园你只要迈过心里那道坎还是可以继续跟人在旋转木马上决斗嘛,可郝仁这边是跟他决斗的人没了……他还得跑万水千山去把人找回来。
郝大官人愁啊,愁的是一把一把地往下揪头发啊,一边揪头发一边念叨:“开个门都这么一波三折的……我怎么突然觉得这道门都邪门起来?”
南宫三八一愣:“此话怎讲?”
“事儿逼的自觉。”郝仁一拍大腿,“我这三年是总结出经验了:但凡我去负责的事,多半就有黑幕,黑幕的程度跟我办事时候的折腾程度成正比。”
所有人:“……”
项目已经暂停,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也就没了意义,在安排好那些自动设备后续的建设程序之后,加拉卓尔和安东尼就先行返回了自己的领地,而郝仁则和薇薇安一起又回了趟米德加尔德。
他们得把奥丁接走。
北欧诸神之王(前任)已经卸下肩头重担,他那疲惫至极的身心也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这百废待兴的世界继续折腾,在充分交流过意见之后,郝仁和薇薇安决定带奥丁回地球——至少在那里的异类庇护所里奥丁还能看到几张熟悉面孔,这对老爷子的康复也有好处。
至于在亚萨园中负责看门而被留下的那个女武神,郝仁会给奥丁安排个直达亚萨园的传送权限,他们俩想见面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米德加尔德大陆上的暮光遗民……说实话老爷子还是挺放不下他们的,但人类之美便在于其顽强生存与发展的力量,看到暮光的子民们已经开始在旷野上建造新家园,奥丁觉得自己也是时候从“古圣”的位子上退休了。
毕竟他连九大王国的权柄都已经彻底交给郝仁,剩下的事情,他也选择信任自己选定的继承者。
站在米德加尔德旷野的一座小丘上,郝仁和奥丁遥遥眺望着远方的平原。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械正在平原上整理着新城周边的地基,而一队穿着学者服饰的探索者正在身披厚重蒸汽装甲的暮光卫士护送下,走向新城旁边的黑森林,探索者的领头人赫然就是温德尔,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度与他决裂的霍普。
就如这个世界正在逐渐愈合,这一对父子似乎也开始消弭矛盾了。
奥丁抬头看了一眼澄澈的天空,蓝绿相间的炼狱星正悬挂在天顶中央,一道细细的光柱从炼狱星表面延伸出来,指向九大王国的方向,并在半路上扭曲着消失在一道空间裂隙中。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长子触须“天之塔”,当小黑心情很好的时候,这条触须便会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之中。
“两千多年没看到晴天了啊。”奥丁轻声感叹,“还有来自外界的阳光……”
“尤古多拉希尔现在处于半开放状态,主物质世界的阳光在过滤后可以照进九大王国,额外的能量可以加速生态圈复苏。”郝仁点了点头,“炼狱和九大王国的连接桥位于尼伯龙根,不过目前小黑还没开启那条通路,她想等两个世界的人类都做好准备。”
“小黑……”奥丁嘴角抖了抖,但还是没说什么。
一名全身雪白的少女在周围飘来飘去,足不沾地仿佛一团轻云,等她飘到眼前的时候,郝仁出声道:“小白——别飘了,交待你件事。我们离开之后你要管理好炼狱和九大王国的生态平衡,别把什么工作都交给小黑,她现在脾气有点……狂躁,你要照看着点。”
“知道知道。”小白一边绕着郝仁转来转去一边随口答应,“你不回来了?”
“当然得回来。”郝仁笑了笑,“我现在还是九大王国的领主呢,别的不说,总得经常回来看看阿斯加德那个女武神的情况吧,她那状态可不让人安心。而且我已经在这边留下大量监视器,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知道,遇上紧急情况的话也可以直接呼叫我,通讯器就在导引星盘那边。”
“知-道-啦——”小白一边答应着,一边轻飘飘地飞向远方。
“走吧。”郝仁碰了碰有点出神的奥丁,“别看了,又不是不能回来,再看一会你更舍不得走了。”
“哦,哦……”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郝仁一行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炼狱星回家的旅途无需赘述,在一阵超空间航行之后,郝仁一行便返回了阔别多日的地球。
他们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带着奥丁和弥米尔之颅前往雅典。
暗影议会已经成立,猎魔人和异类之间的万年战争也宣告终结,在新秩序悄然建立的现如今,雅典城中的异类们已经可以稍微放开手脚,不必像过去一样遮遮掩掩地生活在阴影之中。虽然他们的“自由”仍然有限,但改变已经显而易见,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雅典庇护所的接待处和入口已经不局限于赫斯珀瑞斯把守的那种“暗影之门”,异类们在人类世界的一些产业如今也成了他们聚会的据点。
雅典城繁华的商业区中有一座引人瞩目的现代化大厦,这座大楼的拥有者——至少是名义上的拥有者——是一个久负盛名的古老家族,他们的商业帝国笼罩数个国家,但其行事却一向低调,在赚取巨量财富的同时,这个家族却没有一个人投身政治或者登上公众舞台,因为这个家族有着古老的祖训,任何越界的抛投露面行为都被严格限制,外人很难理解一个这样的低调世家如何能延续至今并且发家致富,但他们家族自己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有个超乎想象的后台老板。
站在大厦顶端的观景台上,奥丁出神地看着这个繁华陌生的花花世界,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薇薇安打断了他的思索:“再次回到地球,感想如何?”
“如果不是你们亲口告诉我,我死也不相信这是地球。”奥丁轻轻摇着头,“变化实在太惊人了……这城市比我的亚萨园还大,但说实话,并不怎么漂亮。”
奥丁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后方的电梯出口传来:“说啥呢说啥呢——谁说我亲手设计的大楼不漂亮了?!”
郝仁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小号的薇薇安正轻快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然后离着这边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就凌空朝这边扑过来了:“薇薇安大人!我真是想死你……”
薇薇安顺手扔过去一个闪电球把海瑟安娜劈到地上,抬手指着旁边:“别闹——这是奥丁。”
“奥先生你好。”海瑟安娜爬起来随随便便对奥丁的方向摆摆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薇薇安,两腿一蹬又是一个起飞,“薇薇安大人!我真是……呜……”
薇薇安提溜着被她一拳打下来的小号,满脸黑云:“这熊孩子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你对她别这么严厉。”郝仁有点看不下去,“其实我觉得她本性还挺好的,帮咱不少忙嘛,她就是有点太想你了。”
海瑟安娜被薇薇安揪着领子,听见郝仁的话之后努力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满脸感动:“后爹也不全是混账啊,没想到你也说人话……”
郝仁一脸绿:“薇薇安你还是继续揍吧。”
等薇薇安这边“母女俩”完成亲切友好的日常交流之后,奥丁才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老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小一号的薇薇安:“这个是……老友,你何时有了女儿?!”
“别瞎说。”薇薇安赶紧解释,“这是我当年扔出去的小蝙蝠忘了回收,不小心自己修炼成精了。我还跟你说过这事呢,不过你肯定忘了。”
奥丁:“……”
“等会!薇薇安大人你刚才说这个老头叫奥丁?”海瑟安娜本来正趴在旁边黯然神伤呢,这时候仿佛突然反应过来,“奥先生,你叫丁?!”
郝仁身边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崩溃的,也就伊扎克斯还能发表意见:“一阵子不见,怎么她好像有点傻了?额……小姑娘,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海瑟安娜此刻也终于是彻底清醒过来,她脸色红了红:“啊,抱歉,刚才有点失态。最近不是忙着管理暗影议会的事么,海瑟安娜家族是暗影议会的初创家族之一,我得保证整个家族在组织里的利益,而且弥米尔老爷子这个议长关键时刻还没影了,刚成立的议会又一大堆问题,忙的我呦……”
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往郝仁身上扫了几次,舌头顶着后槽牙说话:“我是忙事业忙的翅膀尖打前心,你又干嘛去了——不但带着薇薇安大人不见踪影,还拐走了我们的议长?”
郝仁先是反应了一下“翅膀尖打前心”是个啥体位,几秒种后才醒过神来这是“后脚跟踢屁股蛋”的变种说法,他看着海瑟安娜的熊孩子表现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刚安置了北欧神系九大王国和一百来万难民,顺便维护了一下世界平衡(未遂),哦对了,我现在是尤古多拉希尔总扛把子了……”
海瑟安娜:“……”
小蝙蝠精憋了半天,扭头看着薇薇安:“薇薇安大人,他……吹大了还是吹小了?”
薇薇安抱着胳膊斜了小蝙蝠精一眼:“所以你最近到底是吃错东西了还是摔坏脑子了,你是真不知道郝仁工作性质啊——他还搂着说呢。”
海瑟安娜已经屏退所有闲杂人等,这座大楼里的人类仆从和眷属都被赶到了其他楼层,因此大家可以尽情讨论一些异类社会内部的事务。弥米尔之颅从郝仁的随身空间里飞了出来,这个两米高的大脑袋出来之后首先就是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然后笑着跟海瑟安娜打招呼:“海瑟安娜族长,多日不见。”
“弥米尔议长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海瑟安娜叉着腰,“暗影议会现在可忙翻天了,每天都有申请进入人类社会的,还有为这事儿打架斗殴的,还有猎魔人跟这边的接触,那个叫败火哦不,白火的女猎魔人前阵子还亲自到我这座大楼来了,可把我给紧张的……”
郝仁忍不住打断:“白火?她来这干嘛?”
“来排队买限量版的游戏。”海瑟安娜一脸蛋疼,“我这楼里有一层租给个游戏发行商了——打死我也想不到猎魔人竟然还会玩这个,那个瘟神裹着条被单从头天晚上十点半等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就为抢个首发,我这楼里的仆从眷属和家族成员一宿没敢合眼,还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
郝仁:“……”
俩群体之间的文化差异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抚平的啊……
“话说我让你请的俩客人呢?”郝仁四周看了一圈,发现除了海瑟安娜和她的两个狗腿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上来,“都没在家?”
“哦,她们稍后就到。”海瑟安娜挺不乐意回答郝仁的问题,但看在这还算是个“会说人话的后爸”的份上,她还是开口了,“暗影庇护所的防护层还是需要有人看守的,而且庇护所里现在有点乱,需要有人维持秩序,她们处理一下公务就过来了。”
海瑟安娜话音刚落,就听到附近的电梯间传来响动,随后电梯门打开,两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休闲衣裙,气质典雅沉稳,是郝仁他们很熟悉的赫斯珀瑞斯,另外一位则是个气质阴郁、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冷漠女性,正是雅典庇护所的另一位守门人,海拉。
昔日北欧诸神的一员,在诸神黄昏中跟着洛基一起举起反旗,领着几十万亡灵生化大军找奥丁死磕过一次的死神海拉。
在看到奥丁的一瞬间,海拉那万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抖动,她跟中了定身术一样突然僵在原地,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奥丁的反应也很惊讶,但老爷子饱经风霜之后显然更加看得开一些,他愣了一会,竟然主动对海拉露出一丝微笑:“好久不见。”
南宫三八在旁边咕哝着:“这他妈就比较尴尬了……”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海拉表情僵硬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奥丁眼前站住,最后一声叹息:“众神之……”
“别这么叫。”奥丁立刻举手挡住海拉接下来的话,“这个世界是有真神的,随便叫容易挨雷劈。”
“其实没事。”郝仁在旁边幽幽说道,“那位姐姐平常日理万机的,有人砸了她的神殿她都没空搭理。”
奥丁和海拉之间恐怕有很多话要说,所以郝仁就把这二位暂且扔到一旁,他来到赫斯珀瑞斯面前,开门见山:
“这个世界上还有奥林匹斯神系的残迹么?”
“奥林匹斯的残迹?”赫斯珀瑞斯没想到郝仁专门派人把自己叫过来是为这事,她皱着眉,“你找那些东西干什么?”
“真有?”郝仁本来并没抱太大希望,但赫斯珀瑞斯的反应让他觉得貌似这个问题有谱,“你知道线索?”
赫斯珀瑞斯皱着眉摇了摇头:“我还说不太好——你先说说你找奥林匹斯遗产干什么。”
郝仁看了旁边的薇薇安一眼,他觉得很难跟赫斯珀瑞斯解释清有关“终极赦免”、“弑神真相”、“引路人”的概念,但又不能不说,所以组织了一番语言之后他才开口:“跟薇薇安有关。我们上次在奥林匹斯的神殿遗迹里不是发现了薇薇安的神像么?后来我们在海妖的藏宝库里也发现了一座类似的神像,同样是你们奥林匹斯神系里的某个人或某些人秘密制造的。另外我们这次出任务的时候还发现了更多可疑线索,线索同样指向……薇薇安的‘偶像’,嗯,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你其实是想找我们家族里某些人秘密膜拜薇薇安的线索?”赫斯珀瑞斯听懂了郝仁的意思,虽然她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还有很深秘密,但她明智地没有挖掘下去,作为一个早已灭绝的上古家族的仅有后裔,她对很多事情的好奇心都已经很淡了,哪怕是跟自己昔日族人有关的,“这种线索恐怕不好找,因为连我都不清楚这些事,说明即便在当年,这些事也是保密的,而如今奥林匹斯山已经坠落,神话时代残存下来的东西稀稀落落,你就更难找到线索了。”
赫斯珀瑞斯说着,同时脸上露出思索神色,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但还是轻轻摇头:“奥林匹斯山不像尤古多拉希尔,作为一个异空间,它不够坚固,宙斯神火熄灭之后它很快就崩溃了,能残留下来的部分很少。你上次找到的那个空间碎片在我看来基本上就是个奇迹,奇迹很难复制第二次。如今我所知道的奥林匹斯成员除了我,就只有藏在其它庇护所里的两三个小辈,他们甚至不算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成员,所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还少,而我们手头所有的家族遗产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让你感兴趣的。”
郝仁和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只能叹口气:“哎——好吧,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帮我打听打听。”
“当然没问题,举手之劳,反正现在封锁也解除了。”赫斯珀瑞斯露出一丝微笑,“我会联络其它庇护所里的朋友,把流落世间的奥林匹斯遗物都收集一下,有情报立刻发给你。对了,你skype多少?”
郝仁愣了愣,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什么,你用微信么?”
赫斯珀瑞斯:“……算了,我还是发你邮箱吧……”
郝仁木着脸跟对方交换了邮箱地址,这时候赫斯珀瑞斯突然想起件事:“对了,如果你真想找更久远一些的资料,我有个建议,虽然这个建议我自己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郝仁好奇地看着她:“啥建议?”
“猎魔人。”赫斯珀瑞斯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说了下去,“他们毁灭了无数异类家族,但总会把知识保存下来,他们的圣人和长者们总是对各种奥秘知识如饥似渴的。如果说有什么资料幸存而我又不知道,那就肯定是在猎魔人的藏书塔里。”
或许是因为新签订的和平协定,她在说这些的时候刻意没有提及“掠夺”、“窃取”之类的字眼,但当年的历史真相是不用描述大家就都知道的。
郝仁立刻便想到了科尔珀斯空间里那些宏伟巨大的图书馆,以及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
如果说海妖的藏宝库里收藏着这个世界最全最多的失落物品,那猎魔人的藏书馆中就堆积着这个世界最全最多的知识传承。
顺便还有最全最多的漫画书和各种限量版游戏——感谢白火为地球文化传承做出的卓越贡献。
他很快便给白火发去了消息,希望对方能帮忙查一下有关奥林匹斯家族的资料。
等赫斯珀瑞斯离开之后,薇薇安才好奇地问:“你怀疑奥林匹斯家族制作的那些神像跟‘终极赦免’有关?”
郝仁还没吭声,莉莉就蹦出来了:“不然呢?他们造一堆你的等身手办难道是因为家里闲钱太多堆得慌,拜两天穷神去去火气?”
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想这么说……
薇薇安使劲瞪了莉莉一眼——当然后者说话的时候完全没过大脑所以这时候已经溜溜达达走远了——随后转回头来:“难道那些神像的含义是……模仿起源方舟里的那个仪式?”
“很明显模仿的不到位,但我忍不住会这么联系。”郝仁点点头,“或许奥林匹斯家族的人并不知道终极赦免,但他们有人知道弑神和原罪,并且误以为你就是创世女神的化身或者转世,于是他们希望能通过偶像膜拜的仪式来消除自己家族的罪业,或者避免终将到来的大末日。”
薇薇安顿时就有点不明白了:“那他们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呢?来找当事人求原谅不比对着照片忏悔要强多了嘛。”
郝仁挑着眉毛看了她一眼:“废话,你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当年他们真的跑来跟你讲‘哎呀你其实上辈子是个神啊,然后被人弄死了啊,我们不小心帮了凶手个忙啊,现在我们快遭天谴了,你赶紧站那别动让我们给你磕几个吧,因为不知道磕几个才管用所以你干脆在我们家站个十年八年的吧’,你会是个啥反应?”
薇薇安仔细想了想:“我会觉得宙斯是个傻X,然后飞到地球对面躲清静去,走之前可能顺便揍他们一顿。”
“这不就得了。”郝仁一摊手,“首先你就不会配合,然后更重要的是宙斯那边恐怕还不确定他们自己的研究成果呢,万一真找你举行个神经病一样的仪式结果发现没用那不就尴尬了——所以我觉得他们是先弄了个你的等身手办拜一拜试试疗效,万一有效就找你进行下一疗程……”
莉莉随口在旁边插嘴:“那后面肯定是因为没有疗效所以宙斯他们才没找蝙蝠说明白吧?”
哈士奇姑娘话音刚落,周围所有人就都用关怀傻狗的眼神看着她,郝仁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提醒:“那是因为人家还没折腾明白就被你上辈子的手下给灭了。”
莉莉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瞪着眼:“我是猎魔人的先皇!先皇啥意思知道不?退位之后洪水滔天关我毛事!”
郝仁总觉得这个哈士奇精关注问题的角度好像有哪不对……
不管是赫斯珀瑞斯还是白火那边,查找好几千年前的上古资料都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所以这件事就暂且被郝仁放到了一边。他转头寻找奥丁,却看到老爷子正跟海拉面对面地站着,俩人谁都没说话。
也不知道他们已经这么眼瞪眼干瞪了多久,反正气氛看着是挺尴尬的。
奥丁倒确实是看开了,一个能在铁王座上一呆两千年,而且还跟着尤古多拉希尔跑了趟外太空的老爷子,还有啥看不开的——但海拉那边就显得比较拘束。用薇薇安的说法,当年的海拉就是个让人一忽悠便头脑发热来抵抗家长的熊孩子,而且抵抗方式还比较清新脱俗:她选择领兵八十万来弄死老族长,这就比较尴尬了。
人类之间流传的北欧神话将诸神黄昏描述为一场可歌可泣的史诗战争,战争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无血无泪的英雄,后世人只需要知道诸神黄昏战场上的壮怀激烈即可,但真实历史上的诸神黄昏却充满了悔恨、盲目、欺骗和误解,而那些无血无泪的英雄实际上也不过是普通凡人。
反正郝仁在旁边看着这俩,感觉自己的尴尬癌都快犯了。
“你俩要瞪到啥时候啊?”南宫五月也忍不住用尾巴尖挨个戳着俩人,“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回来接着瞪?”
“没事,从以前就这样。”奥丁尴尬地转过头,“不管什么时候见着,都没什么话可说……算了,这次还听好了,上次见她的时候我们气氛更糟。”
海拉也面无表情地偏过脸去:“不喜欢说话。”
“行了行了,你俩爱咋咋地吧。”郝仁一看这情况,知道俩人起码是泯恩仇了,心也放下大半,“反正我是要回家了。”
奥丁怔了怔,脸上神色变换几下,最后脸色肃然起来:“我知道言辞无力,但希望你知道,你为九大王国做的事让我……”
“打住打住。”郝仁摆摆手打断了奥丁的话,“我不适应——这都是我的工作。”
奥丁点了点头,抓住郝仁的手:“他们就交给你了。”
郝仁露出个爽朗的笑容:“你就安心休息吧。”
这时候海瑟安娜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抱住薇薇安的腿:“薇薇安大人你要走啊?”
薇薇安顺手一个闪电劈飞小蝙蝠精,拽着郝仁的胳膊就往外跑:“都别矫情了,赶紧走!”
自打签了这份劳动合同,郝仁就觉得自己在家清闲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人生大半的时间都要扔在外地奔波上——勤勤恳恳的像个忧国忧民的钦差大臣,领了皇命就开始满世间乱窜,偶尔回家一趟吧,连家里养的猫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领着一大帮风尘仆仆的小伙伴回到家,郝仁一开门就看到了正蹲在茶几上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滚”,傻猫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立刻机灵地从茶几上跳下来,蹭蹭蹭窜到大家眼前,然后就那么愣头愣脑地看着郝仁呆住了,歪着脑袋认了半天才喵一声,这反应可把郝仁吓的不轻:这憨货是忘了自己不成?
“大大猫啊?”猫姑娘绕着郝仁轻快地转了一圈,伸手就去扒拉后者的衣兜,“你没死啊?”
“站那别动!”郝仁从愣神中醒过来,一把按住傻猫的脑袋,“你刚才那是啥意思?我出门才一个多月,你就忘了自己是谁养的了?”
“我要吃零食,我看见你有零食了,我刚才都摸着了!你肯定是给我买的!”傻猫在郝仁手底下使劲扑腾着,嗷嗷乱叫的动静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刚才就是确认一下你的气味,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嘛!”
“我勒个去……这货怎么隔三岔五就以为我要死了呢。”郝仁目瞪口呆,看着傻猫在那旁若无人地翻腾自己的衣兜往外抓各种零食点心(这些点心倒确实是给她买的),“在猫心目中,人是这么容易死的生物么?”
“你以为呢。”五月抱着膀子在旁看热闹,“有时候你出门时间长了,她就每天早上起来挨个挠大家房门,逮谁问谁‘大大猫是不是死外边了,怎么还不回来,咱们要不要分行李’,我们都习惯了。”
郝仁感觉自己纯洁的内心受到了严重伤害:“这个没良心的货……她还说啥了?”
南宫三八也凑了上来:“我追问过,她说她首先给你报仇,如果报不了仇就去你屋里搬东西,把家产一分然后她浪迹天涯去。”
郝仁:“……”
“大大猫你好烦诶。”猫姑娘塞了一嘴的小鱼干,翻着白眼看郝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矫情——以前你每次出门时间太长,回来我不都跟你说一样的话么?”
郝仁有点愣:“你说过么……等会,以前你是只猫,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这意思!”
他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比刚才还大的伤害: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自己养的猫除了顽劣成性好吃懒做之外本性还不赖,至少每次他出远门回家之后这只猫都会特热情地凑过来绕着自己跑好几圈然后喵喵半天,虽然她喵完之后通常都是到处扑腾着要吃的,但郝仁那时候还是很感动的……
万没想到这货当时喵的是这个意思!
郝仁很生气,后果……后果也不怎么严重,反正猫姑娘自有一套坚不可摧而且自我保护效果极佳的世界观,没人搭理她她自己也能玩得很嗨。
而郝仁也没空继续鼓捣猫,他自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到家之后第一件事,他就是把大裂隙张开瞬间被安东尼记录下来的那段信息样本发给了正在梦位面进行深空开拓的无人机群。
那段信息样本可以说是水晶核心下落的唯一线索,而无人机群则是郝仁在梦位面最广的耳目,如果连那些机群都找不到信息样本的来源,核心恐怕就真找不到了。
很显然,郝仁对那枚失踪的水晶核心极为关切。
他关切的原因当然跟渡鸦12345声称的“八心八箭”没关系,真正的原因之一是水晶掉落的地方可能存在创世女神的遗产,原因之二是他确实需要一扇新的“现世之门”,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份担忧。
那枚水晶核心太强大了。
那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神器,不光属性是神器,连其蕴含的力量也是神器级别的,它拥有贯穿现实之墙、破坏秩序世界的能力,这东西掉进本就脆弱的梦位面,光想想就是一件让人骨髓发凉通体发颤的事儿,而且现在郝仁还知道梦位面有个“上古黑手”在潜伏着,这个上古黑手会不会也注意到自己的牢笼里面突然掉进来一个牛逼到可以让它瞬间逃出生天的玩意儿?
渡鸦12345平常看着大大咧咧,但在知道那水晶核心落入梦位面并且下落不明之后,她确确实实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这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
郝仁估计,如果他不能把水晶核心找回来,事情必然会更加恶化,并且最终导致渡鸦12345迫不得已亲自出手,那时候,梦位面乐子就大了。
他把自己这次出差的所有见闻经历仔仔细细地整理成报告,包括九大王国现状、起源方舟、终极赦免等等等等,全都发给了渡鸦12345,随后就一边等回复一边在家里处理从无人机群、炼狱监控设备组、苏卢恩之门工厂群等地方发来的各种信息。
当数据终端把一份新近整理出来的总报表交给他时,郝仁猛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把自己的足迹和事迹扩展到了如此广阔、如此遥远、如此众多的地方。
在表世界,在梦位面,在群星之中,在宇宙深空,每分每秒都有数以万计甚至数以百万计的监控点在回传海量信息,它们有的在监控某片废墟,有的在记录生态演变,有的却在观察文明运转与种族发展,这浩如烟海的数据被上传至无人机,随后再上传至一个个监听哨站和太空堡垒,最终被汇总到他面前。在这个过程中,数据如同在金字塔网络上攀爬,最终抵达顶点。
然后他就在顶点上一脸懵逼看报告,每五分钟感叹一次:“卧槽,咋还有……卧槽,咋还有?”
也不知道其它审查官开头几年上班是不是也都这样。
郝仁趴在桌子上看报告,“滚”就蹲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地摆弄一个绒毛球。猫姑娘不知道郝仁这两天为啥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但她觉得自己作为一只猫,一只骄傲的、高等的、聪明而且超萌超可爱的猫,必须有自己的矜持,所以大大猫不搭理自己的情况下自己也不能主动去撩拨大大猫。但说实话……
这么傻乎乎地蹲着超无聊的啊!
猫姑娘蹲在地上,认真地把绒毛球滚来滚去,但她发现这个往常最喜欢的游戏现在早已经索然无味,甚至还不如看电视上的人类吵架有意思。她偷偷抬头看了郝仁一眼,发现对方正在认真看报告,于是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快速横移过去几厘米。
郝仁还是毫无反应。
“喵?”滚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对自己的冒失轻率自降身份行为深感懊恼,结果懊恼完之后她却发现——郝仁还是没啥反应。
于是她决定再蹭过去点试试,实在不行就把毛球扔在大大猫腿上。
“你干嘛呢?”郝仁终于受不了旁边这么个大活人跟做贼一样晃来晃去了,忍不住低头瞪了傻猫一眼。
事实上早在猫姑娘第一次往这边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的举动,但这只猫平常各种脑缺脱线行为一向不少,偶尔猫性格爆发的时候简直跟莉莉是一个画风的,所以她在旁边干啥他也都懒得管。可是眼瞅着傻猫就越来越朝自己这边蹭,并且还举着手里的毛球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郝仁就忍不了了。
这猫不会因为被冷落了两天,这就想着弑主吧?弑主的时候用个毛球当武器是不是威力弱了点?
郝仁这一声招呼登时就把“滚”吓了一跳,猫姑娘立刻弓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竖起来跟避雷针似的指着天花板。她直勾勾地瞪着郝仁,突然冒出个想法:这可是大大猫主动开口的!
于是猫姑娘认为自己获得了一场巨大的胜利,她心满意足起来,蹭着蹭着来到郝仁旁边,用脑袋顶着对方的腿:“嗯,你现在可以挠我耳朵了。”
郝仁完全无法理解这只猫的思想:“神经兮兮……”
但他并不打算深究一只猫的心路历程,也不打算暂停工作,于是干脆一手拿着数据终端,一只手从椅子扶手上耷拉下来,正好摁在“滚”脑袋上。
“我懒得动,你自己蹭。”
“滚”想了想,开始起劲地晃起脑袋来。
就这样,一只猫的小小忧郁就这么过去了。
梦位面。
尽管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世界碰撞”中受到重创,变成了另外一个宇宙的附庸位面,梦位面对大多数凡人文明而言仍然是个广袤无边的世界,这里有着深邃无垠的宇宙深空,有着无数古老的银河和新生的星辰,也有着无数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埋藏在太空最深处的黑暗空间。
在宇宙的中央,古老的星云几乎已经全部转化成废热,昔日光辉灿烂的银河如今只有大片大片死气沉沉的阴影和灰烬残余,光芒正在消逝,并且在这里成为极端宝贵之物:逐一陷入寂灭的恒星在这片深邃的黑暗中点缀出为数不多的光芒,每一簇星火余烬都是一座堡垒要塞。这些在星云废气中被勉强收集并点亮的星体极其稀少,相互之间隔着数万甚至数十万光年的距离遥遥相望,它们的烛火之光无法照亮这片被遗忘并且逐渐步入死亡的宇宙深空,也无法滋养任何生命,至少是常规生命。
没有生命,就没有心灵运转,没有思想活动,牢笼中的邪恶力量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于是这座牢笼就千百年如一日地沉寂着,在无声中守着时间流逝。
但这里并不是全然没有任何生命。
那些在黑暗中看守牢笼的“守夜人”居住在这里,它们围绕着一簇簇星火余烬设下要塞,层层监视着这片死亡空间最深处的黑暗深渊,监听着自己身边哪怕最细微的一点点声音。
寂静如死,这是这座牢笼的常态,冰冷死寂的宇宙空间中不但没有一点点声音,就连星光的震颤也被严格控制,这里更没有凡人种族生存,心灵之间的鸣响自然无从谈起——一切都是为了阻挡那股被镇压的力量突破封锁。但即便如此,守夜人们之间也有自己的交流方式。
这些上古的生灵已经掌握了保护自己内心的诀窍,并且得到神明的祝福,当他们通过恒星之间的共鸣交谈时,被镇压在牢笼深处的邪恶力量是无能为力的。
一颗位于黑暗深渊外部事件边界的孤独恒星稍微明亮了一点,发出一连串超光速的、对普通物种而言无法理解的信息,这串信息迅速便传遍了整个星区,并立刻引发附近几颗恒星的回复。
“S-26号,控制你的频率,不要进行不必要的交谈。”
“S-26号回复,并非不必要的交谈,已经进行了心灵屏蔽,这次震颤是安全的。”
“有何发现?”一个来自黑暗深渊中层的讯息插了进来。
“创始之星熄灭已经超过一百个时间单位,依照约定,现在开始报时。”
“外面的世界可有什么变化?”黑暗深渊中层的讯号源继续追问着。
“一片安静,非常安静,初步估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生命灯火已经熄灭,少部分深空区域安静的就像在临界点中。”
恒星们沉寂了一段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长达数天。在黑暗深渊的临界点内,时间流逝变得非常诡异,守夜人们甚至已经不太适应通过时间来记录事情,对他们而言,时间的流逝就是一个事件接一个事件的递进,在两个事件之间的漫长沉寂中,时间毫无意义。
如果不是为了记录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多久,守夜人们早已废弃“时间”这个概念了。
在若干时间的沉默之后,S-26号边界监听站突然又发出了讯息:“W-17,我听到深层空间传来嘈杂声,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黑暗深渊中层传来讯号:“它在尝试突破外墙。”
一个新的讯号从数百万光年之外的某颗恒星传来:“越来越频繁了。”
“创世女神留下的方舟与火种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她制造的守护者们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的迹象,看来当初泄露出去的污染比预期的还严重。”W-17很反常地说了很长一段话,“我们要做好准备,局势恐怕会继续恶化下去。”
“局势会继续恶化下去。”S-26赞同道,“我们要珍惜使用人力,不要去做不适合我们的事情了。在一百个时间单位内,我们已经损失了很多看守。”
“但必要的巡视还是应该继续的。”W-17说道,“这个宇宙仍然在产生变化,有一些我们不了解的东西产生了,并且正在蔓延。S-26,还记着你曾经发现的那些东西么?”
“是的,我对它们印象深刻——扩张速度令人吃惊,而且有着高度的纪律性,甚至比我们更有纪律性。现在它们已经蔓延到了数千个星系,并且扩张速度随着蔓延范围急剧提升,恐怕终有一日,它们会覆盖整个宇宙。”
“我们对它们了解多少?”另外一个来自黑暗深渊中层的讯号源问道,“它们如何制造自身?”
“难以理解的方式,那些东西似乎不需要物质资源便能够源源不断地自我复制,不管是在贫瘠星区还是富饶星区,扩张速度从不减缓。我曾经观察到,在一个没有任何天体的物质真空区突然冒出了成千上万的那种东西——几乎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它们有害么?”
“无法判明,它们似乎是具备高智慧的生命,却缺乏智慧生命的目的性,它们只是在不断地扩张着,并且在宇宙空间中设下大量难以理解的巢穴和哨站,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们既不攻击任何人,又不占领任何星球——比起在行星上登陆,它们似乎更热衷于留在太空观察。因此我无法判定那些东西是否有害,只能确定它们具备威胁。”
S-26的讯息刚刚发完,位于边界的另外一个哨站也进行了响应:“有补充情报。我观察到它们具备相当程度的武力,在某些意外事件中,它们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威胁到它们巢穴的流浪天体,而这些具备武力的个体在它们整个群体中的比重正在飞速上升。或许那些东西的扩张已经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现在它们正在逐渐转为武力模式。”
S-26也再度发言:“补充情报,观察到它们的扩张方向有所变化,正在从无目的扩张转为定向扩张,它们的先头部队似乎是朝着这里来的。”
新的补充情报让所有守夜人沉默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W-17发出信息:“它们的行为模式正在改变,我认为应该加大对它们的监控力度。”
“或许采取更主动的应对?”某个边界哨站问道,“比如迎击。”
“这应当是别无他法的情况下采取的行动,S-77。”W-17说道,“我们要保证内部防线的稳定,一旦‘它’突破墙壁,危害将远超过任何灾难。”
“同意。”“同意。”“同意。”
寂静的黑暗深渊牢笼之中,恒星之间的共鸣交谈渐渐平静下来,这片不被任何人观察到、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星区再一次恢复死寂,就仿佛这里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存在任何生机一般。
而在一片寂静之中,最后一声呢喃般低沉的鸣响突然又打破了沉默:“W-17,最深层临界点内的情况如何?”
“临界点内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它’完全占领了自己的囚室,那里只有无尽的狂叫和喧嚣,但最后一道防线上的哨站还在传回消息,N-66正在领导其它哨站封锁囚室。”
“……W-17,我的兄弟,你还记着这个宇宙安乐祥和的田园时代么?”
“……S-26,我的兄弟,我和你一样,已然忘却。”
“为了忘却的恩赐。”
“为了忘却的恩赐。”
守夜人们的交谈结束了,它们回到宁静之中,继续等待几乎已经失去意义的“时间”进入下一个值得讨论的节点。
而在距离这座永恒监狱极远的地方,另一片宇宙星空之中,一座新的无人机巢穴正逐渐启动,在巢穴那纵横交错的、仿佛生物组织一样的合金框架深处,红色和蓝色的光芒如呼吸般开始脉动起来。
一副不断变化的面容从巢穴表面浮现出来,无人机群的集群意识遥望着黑暗深沉的宇宙,在那片黑暗之中,万事万物都不正常地沉默着。
宇宙深空确实是寂静的,但寂静到这种程度,有些不符合常理。
在一瞬间的思考与计算之后,集群意识下达了一系列新的生产扩编计划。
它唯有一个使命:扩张,继续扩张,一直扩张的宇宙的深处和尽头!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郝仁被渡鸦12345召唤到了“天界”。
往常他来这边的时候总是会碰上渡鸦12345在搞出各种各样的状况,大洋房要么被炸个窟窿,要么被人拦腰切断,甚至有的时候整个天界都会被炸成一片废墟,但这次他却发现自家女神的房子一切正常,大洋房华丽丽地耸立在花园中央,周围的园林和植物繁茂生长,洋房前的喷水池正在哗哗地涌着清泉,而被称作“蓝大个”的奥术仆从正在花坛前忙碌着,将奥术力量注入到那些非凡的花草植物中。
似乎好久没看见天界这么“正常”的模样了,郝仁第一反应都感觉自己走错了剧场似的。
“来了啊?”渡鸦12345的声音把郝仁从愣神中唤醒,女神姐姐站在花园入口,面带圣洁微笑对这边招着手,“来吧,我有些事情跟你讲。”
郝仁当场就是一愣,感觉这整个天界和眼前的女神都跟往常画风不一样了。他愣愣地跟着渡鸦12345走进花园深处,来到了一个被绿墙环绕的独立庭院中。四周绿意盎然,花香徐来,一条澄澈的溪流沿着绿墙角落流进庭院,在草坪旁蜿蜒流过,而一套精致华丽的石质桌椅摆放在草坪中央,桌子上放着新鲜并且看不出名字的瓜果,渡鸦12345则示意郝仁在长椅上落座。
“坐吧。”渡鸦12345笑着说道,“谈谈你上次发来的报告。”
郝仁一愣一愣地坐下,看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眼前温和沉稳面带微笑的神经病女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什么……你真是12345啊?”
“当然是啊。”渡鸦12345眉毛一挑,“有什么不对么?”
郝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满肚子的违和感,只能干笑着:“呵呵……没啥,就是感觉你今天画风都不太对,往常可看不见你这么温柔的模样——而且你这园子还拾掇的这么干净。”
渡鸦12345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不用这么惊讶,今天有人查岗来着。”
郝仁心里头的百般猜测登时就给堵在支气管里:“……额?”
女神姐姐继续保持面带微笑的圣洁模样,伸出手一挑大拇指:“老娘提前收拾了两天,而且今天早上还专门给自己脸上固化了个圣洁微笑表情包,你看是不是一点后期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郝仁马上就感觉整个世界的画风恢复了正常……虽然看着女神经病这一脸圣洁的模样仍然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别扭感,但他可算能正常说话了:“哎我去,我还以为你吃错东西了。”
渡鸦12345带着圣洁的笑容伸手比出个中指:“老娘多少是个女神,你说话能不能尊敬点?”
“你赶紧把脸上这表情包撤下去吧。”郝仁满肚子的违和感几乎喷薄而出,“你顶着这张脸跟人说话,谁看见都瘆的慌。”
“都说过是固化效果了,至少得维持个几天。”渡鸦12345脸上表情跟神经坏死一样毫无变化,就是动作上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还是说说正事吧——首先是水晶核心,我还得催你一下,这件事别马虎了。其次我已经把你发来的报告都看了。”
一说到正事,郝仁总算精神起来,并且能稍微无视掉神经病女神周围萦绕的那一圈诡异气氛。他往前凑了凑身子:“看完有啥指示么?”
“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渡鸦12345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真的,老娘平常不随便夸人,但像你这么能招惹事件的事儿精确实是本女神生平罕见,你咋出门找个东西就能折腾出这么多事呢?”
郝仁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夸奖,但还是硬着脸皮连连摆手:“过奖过奖,无他,唯倒霉尔。”
“看来把梦位面这堆事情交给你确实是对的。”渡鸦12345现如今脸上固化的圣洁微笑让她的一言一行都颇具迷惑性,一句话说出来实在看不出是真的赞赏还是在吐槽,“或许你跟这些事件真的有缘……不说这些了,起源方舟的事情我已经知晓,有关终极赦免和弑神真相的情况我也了解了,现在有些细节想再找你确认一下。”
随后渡鸦12345就根据郝仁之前提交的报告提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很正常的询问,对整个事件的细节进行了深入了解。等这些常规问题问完之后,郝仁顺口提了一句:“话说你对这个‘终极赦免’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渡鸦12345眉毛动了动——在表情包固化的情况下,这貌似是她脸上唯一还能独立运转的部分了,就是每次动眉毛的时候脸上其他地方完全没变化,看着诡异的跟啥似的。
“作为一个神,你觉得‘终极赦免’可信么?”郝仁表情很认真,“另外,真的可以通过让神产生自我否定来削弱神的力量?”
渡鸦12345这次没有敷衍以对,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抬头看着郝仁的眼睛:“你知道神的一言一行都具备改变现实的力量么?”
“额,这个倒是知道。”郝仁点点头,“在员工手册和一些基础知识工具书上看到过。”
“当我说‘要有光’,世间就会有光,当我说‘诸天星辰要运行’,宇宙中的天体系统就会启动,这不是因为我‘释放’了什么力量,而是因为真神本身就代表‘真相’。”渡鸦12345用手指轻轻点着白石桌面,语气不紧不慢,“如果你把神看做一个运行在宇宙规则之上的超级管理员,那么神的‘看法’,就意味着宇宙真正会表现出来的形态。那么如果一个神认为自己不适合成为这个宇宙的神了,祂的想法就必然会产生影响:神的权柄会被动摇。”
“还真能这样啊?”郝仁张大眼睛,“这么说‘终极赦免’是真的?那个‘幕后黑手’的计划也确实是有可行性的?”
“可信度超过百分之八十。”渡鸦12345点点头,“但也不是全无疑点。最大的疑点就是:一个不是神的‘幕后黑手’,怎么会对神如此了解?”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啥头绪,难道说是自学成才,研究透了创世女神的特征和弱点?”
“……你这个设想大概跟你家那个哈士奇精突然变得情商智商双高的几率是一样的。”
“咳咳……咱不带这样的啊,好好说话别跑题。”
渡鸦12345往椅子上一靠:“如果神的秘密能这么容易被研究透彻,那干我们这行的还有啥逼格可言。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知识,我能把神的象征力量和法则权柄的秘密对你倾囊相告,但你能学会怎么用么?‘了解’和‘运用’,这之间的难易可不是三言两语的距离。”
郝仁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可又有个问题冒出来:“话说你觉得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这头把收集到的资料都整理过好几遍了,可还是闹不明白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是某种生物?”
“虚空中隐藏着无穷尽的秘密,很多存在都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渡鸦12345呼了口气,“有些东西你甚至无法对其归类。那个亘古邪魔的种种特征都暧昧不清,连那把弑神剑自己都说不明白自己的制造者有着怎样一副形态,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亘古邪魔’是某种不具备外形和实体的力量,它应当有自己的意志,但其思维方式恐怕与任何灵智都迥然不同,它能够影响凡人物种的心智,甚至在半神守护者的灵魂中植入‘腐化’……听起来又很像是某种超级强大的灵体生物。”
“话说为啥创世女神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瞒着自己的手下?”郝仁感觉很不解,“这个‘亘古邪魔’如此危险,她不是应该让大家都知道么?要是有防备的话,说不定守护者们也不会败的这么惨了。现在看来只有尤古多拉希尔这样特殊制造的守护者才知道亘古邪魔的事,穆鲁那样的守护者压根不知道女神还曾经跟那种东西有过一场上古战争。”
“或许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渡鸦12345想了一会,突然幽幽说道,“对某些超凡存在而言,即便只是被提及名字或者被世人知晓其存在,都足以让其挣脱牢笼,入侵现世,神能做到这点,非神的一些东西也能做到这点,而那个‘亘古邪魔’应该更擅长此道:它的力量听上去就是以‘污染’为特征的,提及它的存在恐怕会有很大风险。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我已经推测过创世女神镇压那个‘邪魔’的监狱应该是什么样子:它应该位于宇宙深处,一个极端空旷安静的地方;牢笼周围应该罕有生命,以防止那股邪恶力量通过凡人的心智作为跳板逃出牢笼;另外这个监狱还应该有个至关重要的结构,它必须是分为多层的,每一层都要有不同的看守和监控设施,岗哨之间则禁止流动,因为镇压这样一个危险的邪恶力量极其困难,它时时刻刻都有突破的风险,甚至,局部防线被突破都是一种常态……”
郝仁皱着眉:“这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宇宙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区域太多了……”
渡鸦12345一摆手:“我知道,没指望你去找,我就是分析一下表示自己很牛逼。”
郝仁:“……”
总有一天,郝仁会理解到什么叫超凡的预见,什么叫女神的智慧,什么叫乌鸦嘴级别的言出法随——当渡鸦12345表示自己就是随口分析两句装个逼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把某些真相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了,很显然,精神上的障碍并没有阻碍神仙姐姐智力上的强大。
然而现在郝仁却只是觉得自家老板简直有病,还能不能好好维持企业气氛了。
“先吃点水果吧,谈好久了。”渡鸦12345继续顶着一张咋看咋诡异的面瘫型圣母脸,一边说一边把桌子上那些看不出品类的瓜果推到郝仁面前,“跟我这儿你也别客气,反正咱单位也没那么多规矩,这些都是应付查岗准备的,结果查岗的就嗑了三四个瓜子就走了。”
郝仁还是挺欣赏渡鸦12345这和蔼可亲姐姐范儿的,当然如果对方能把脸上那个铜打铁铸一般固化下来的“应付老板检查专用表情包”给换掉那就更好了。他一边随手从盘子里抓了个长得跟油桃一样的水果一边好奇地问:“嗑三四个瓜子?夸张点吧……”
“没夸张。”渡鸦12345摆摆手,“来查岗的是个上级鸦神,鸦神你知道吧?上次你见过的,一只就那么大点儿……”
女神姐姐一边说一边比划出巴掌大的长度:“抻直了也就这么高。亏我还准备了一大堆果盘,结果那小不点吃了仨瓜子就饱了,后来我想想这不行啊,吃这么点算招待不周啊,所以第四个瓜子是我用筷子硬给她怼进去的……”
郝仁当时就冒了一脑袋的白毛汗:他觉得女神姐姐对“招待周到”这四个字的理解有问题!
旁边渡鸦12345还在那摸着下巴自我感觉良好呢:“这么一来,今年我总该评上先进了吧……”
郝仁的白毛汗已经快流到脚面:还评先进!你没把钦差一筷子怼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郝仁倒还真是对那种只有巴掌大小的豆丁鸦神印象深刻,当时他就听说这种手办女神是“信使、旅行、督查”之神,是在宏世界里到处巡街的,现在他对鸦神的工作了解更深了,敢情工作性质就跟在校园里流窜……哦不,检查教育质量的教导主任差不多……
乐观估计渡鸦12345这辈子是跟年终评先进没啥关系了。
郝仁啃着果盘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各种水果,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人间所产,多半也是神界来的天材地宝,跟当初的金苹果一个性质,不过它们的味道就奇妙多了,就比如他手上现在拿的这个“油桃”,虽然它看上去像个油桃,但实际上是黑椒牛排味的……
“第一口下去我还以为自己幻觉了。”郝仁瞪眼看着手里的果子,“不是被你放坏了吧?”
“哪能啊,都是新鲜的。”渡鸦12345微微一笑(她现在唯一能做出的表情也就是微微一笑了),“都是神界培育的特产,生命女神亲自研究的。我们上头的一个老板特别擅长吃,所以神界的食物也是虚空一绝——来你再尝尝这个,我主要就是想让你尝这个的。”
郝仁略带狐疑地接过女神姐姐递过来的东西,它看上去像是葡萄,摸上去也是葡萄,闻起来还是葡萄,但有了刚才那个一口下去满嘴黑椒牛排的油桃打底,他现在是真心不敢相信神界水果的外观了:“你先告诉我这个叫啥,我再决定吃不吃……”
“帝皇惊叹。”女神姐姐随口就甩出来一个吊炸天的名字。
郝仁立刻就觉得自己不吃不行了:“卧槽?”
“帝皇的惊叹,因为这东西曾让我们大老板都席上失言——那次可是三神系聚首的国宴,你就知道这果子的威力了。咋样,不尝试尝试?”
这次郝仁不等渡鸦12345把话说完就直接把那“葡萄”塞进嘴里了,一边塞一边含含糊糊地嚷嚷:“吃吃吃,不吃不是人,这听上去就他喵的至少增一千年功……噗!”
郝仁半句话没说完,一股直冲脑门的冲击就从他口中炸裂,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条神经尽头,当场他就噗出来了,随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才开始在他舌头上,甚至脑髓里游走。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突破了人类的感官,突破了碳基生物的神经结构,突破了这个世界的物质屏障,用舌头接触了另一个非人领域的体验——毫不夸张,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味儿啊!酸甜苦辣?你用味道根本没法描述,就感觉舌头上每一根神经都跟中了电一样在那使劲哆嗦,一刺一刺的冲击从喉头上涌到脑髓里,接下来全身都刺痒的跟神经中毒一般,这种冲击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
一颗“葡萄”让郝仁十分钟后才恢复正常呼吸,他晕晕乎乎地恢复清明,舌头上还有一股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振荡,但神奇的是此番冲击之后他的精神头倒是极好,还能大着舌头发出一声惊呼:“我勒个擦的这他妈到底什么玩意儿?!”
渡鸦12345顺手弹了个小光球砸在郝仁脑袋上:“员工守则咋说的你忘了?文明言行规范上岗,工作期间在单位里不准骂街——必须等领导骂完你再骂。”
郝仁努力把舌头捋直:“额……所以这到底是啥?”
“帝皇惊叹啊。”渡鸦12345往椅子上一靠,“厉害吧。”
郝仁感觉自己被女神姐姐耍了:“就这东西还叫‘帝皇惊叹’?”
“对呀,当时大老板吃完就惊叹了啊。”渡鸦12345语气特别一本正经,“就跟你惊叹的一样……哦不对,他当时没说‘我勒个擦’,他当时说的是‘卧槽’。大老板惊叹完之后这东西就被时间之神御赐名为‘帝皇惊叹’了。”
郝仁一蹦半米高:“……‘帝皇惊叹’敢情是这么个意思?!”
“你以为呢?”渡鸦12345看了郝仁一眼,“我们希灵文化命名方式一向简单直白易理解。”
郝仁的脑仁被一颗葡萄冲击的昏昏沉沉,原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他晃晃头坐回椅子上,指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一串“帝皇惊叹”:“话说这东西吃下去没啥后遗症吧?”
“没事,你放心吧,咱神界食品安全完善着呢,新培育的这些东西都专门加入了‘防功力爆体’的功能,别说你吃了没事,就是你家那帮子吃了也没事。”
郝仁眼睛一转,随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个塑料兜子来,带着坏笑就把那串“葡萄”往塑料兜里放:“那我带点回去让家里人尝尝鲜……”
渡鸦12345被郝仁的脸皮震惊了:“你这来领导家串门还连吃带拿的啊?”
“可怜我那一家老小,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事业受挫,要么投错了胎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茫,要么半生流浪过活,甚至还有举族被灭的孤苦幼苗,我在外面吃着神界的天材地宝,他们……”
“你装完赶紧走!”渡鸦12345抬手一指大门(专门强调一下她脸上还是圣母微笑),“老娘脑子刚坏那时候都没你现在这么不要脸!”
郝仁得令,直接揣着盘子就走了……
等郝仁离开之后,绿墙环绕小溪流水的庭院里便恢复了宁静,渡鸦12345坐在椅子上没动地方,只是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偏头:“在那站那么长时间不累么,你隐身的技巧还是我指点的呢。”
不远处的空气凭空抖动了一下,空间如水波般漾开,一个长相容貌与渡鸦12345一模一样,但气质端庄沉稳的女子现身出来:“我说呢,你怎么专门让我从影子城捎那东西——还以为你口味突然变重了。你对他还真好啊。”
“优秀员工嘛,特殊对待。”渡鸦12345笑了笑,“话说23333你平常能别总是板着个脸么,能不能跟我一样有点亲和力。”
“亲和力和缺心眼不是一个概念。”渡鸦23333很认真地纠正道,并在渡鸦12345蹦起来之前转移到下一个话题,“话说你觉得他吃了那东西会派上用场么?”
“肯定的。”渡鸦12345点点头,“他那报告我都看了,样本也都分析了,梦位面那玩意儿至少有一条属性跑不了,那就是心灵腐蚀性,我就玩命地给郝仁堆灵魂抗性准没错,‘帝皇惊叹’可是夺灵者亲自祝福过的东西,大女神级别的神性赐福,我就不信这种级别的永久心灵加护还能被个城乡结合部的反动分子给破了。”
“大女神亲自祝福啊。”渡鸦23333看向桌上的一粒“葡萄”,这是刚才郝仁揣盘子走人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东西是好东西,听说刚培育出来的时候味道也挺正常的,但为啥让珊多拉陛下一赐福就变成这个味儿了呢?”
渡鸦12345:“……这肯定是高级神迹,咱不懂,别研究。”
“无所谓了。”渡鸦23333轻轻皱皱眉,“不过我觉得你随便给这东西改名字不太好吧,什么‘帝皇惊叹’,这可不是官方命名。”
“我跟你讲,原版的名字我都听不下去,‘皇帝的卧槽’怎么说得出口嘛……我是精神病,但我也有尴尬癌的,这俩病又不冲突。”
“倒也是。”
“是吧,精神病跟尴尬癌就是不冲突。”
渡鸦23333:“……”
她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法跟自己这位脑有贵恙的前辈交流……
郝仁可不知道两个女神正在花园子里嘀嘀咕咕算计着自己的未来工作安排,他这时候已经带着一嘴的麻木感(“帝皇惊叹”后遗症)回到了家,然后一推开房门就看到“滚”正蹲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猫娘聚精会神地看着茶几前的地面,那里有一道亮斑正在晃来晃去,蠢猫看着地上的亮斑眼睛都直了,脑袋跟着到处摇摆,而亮斑的来源则是不远处莉莉手里的激光笔:哈士奇姑娘这时候笑的一脸人畜无害,貌似全然忘了自己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怕猫的怂样,大概在她心目中直立行走的猫就不算猫了,反正这时候一猫一狗玩着其乐融融。
在一只猫面前玩激光笔的后果大家是知道的,反正“滚”在茶几上总共也就坚持了五秒不到,紧接着就刺溜一下子窜下去扑那道亮斑去了,然后莉莉就开始晃着激光笔到处乱指,猫娘跟着光斑在整个客厅里上蹿下跳地到处乱窜。本来郝仁还站在门口看热闹——俩懵妹子打打闹闹也挺养眼不是——结果热闹看了没几秒钟就变成乱闹,他眼瞅着那蠢猫一脚踹翻了沙发旁边的垃圾桶,紧接着是放在小桌子上的电风扇,随后是各种各样的其它东西,客厅里瞬间丁里当啷响成一片!
嗨起来的哈士奇和疯起来的猫凑到一块简直是毁灭级灾害,就见莉莉用一根激光笔指挥着蠢猫窜来窜去,成精猫妖的速度简直能带起十六道残影,整个客厅如台风过境如风卷残云,混乱中还不断传来俩懵妹子欢天喜地的叫喊:“哇哈哈,上边上边!”“喵呜——怎么回事完全停不下来喵!”“嗷呜——汪”“喵呀!喵呀!”“嗷嗷嗷……”“喵……啊!大大猫!”
客厅里的动静转眼间就变得跟猫狗市场一样闹腾,随后又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因为猫姑娘一脑袋撞在了正站在门口的郝仁腿上,而莉莉也激灵一下子注意到了刚回到家的房东。
郝仁算是理解那帮养了熊狗疯猫的人一回到家发现屋子里风云变色是个什么心情了,他的心情应该比那更甚:因为他养的可不是猫狗,而是成了精的猫狗,这俩货的破坏力得乘几百倍!刚才三秒钟内发生的事情都够别人家猫狗忙活一整天的,而他甚至没想起来阻拦一下。
一道白光闪过,莉莉就从客厅另一头窜了过来,哈士奇和猫妖并排站在郝仁面前,饶是这俩再懵这时候也知道是闯祸了。两个姑娘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等训,郝仁脑袋上顶着青筋看了她俩一会,却突然嘴角一翘,伸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俩“葡萄”:“来,给你俩吃个好东西……”
莉莉总算还不傻,她可不信在自己闯祸之后郝仁面带微笑递过来的能是什么正常玩意儿,于是犹豫了一下,旁边的猫娘就单纯多了,她被郝仁喂养已经成为习惯,伸手就把小果子抓过来往嘴里塞:“谢谢大大猫,喵要开饭啦!”
郝仁则趁莉莉转脸观察猫娘反应的时候眼疾手快,一把给哈士奇姑娘嘴里塞了个果子。
随后就开始面带微笑等反应了……
三十分钟后,出门遛弯的薇薇安回到家中,吸血鬼姑娘一进门就发现滚和莉莉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地打扫卫生,而郝仁则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挺惊讶:“郝仁你回来了?这俩今天怎么这么乖?”
郝仁还没吭声,莉莉就把手里的扫把一扔,颠颠地跑到薇薇安面前,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过去:“蝙蝠你张嘴,我给你吃个好东西……”
薇薇安要是能信莉莉才有鬼了,抛开俩人之间相爱相杀不谈,正常情况下你见过有狗主动把吃到嘴边的饭递给别人的?不过她不相信没关系,因为滚也凑了过来,猫姑娘也神神秘秘地伸出手:“薇薇安,给你吃个好东西,大大猫今天拿回来的!”
于是薇薇安就信了……
又过了一会,出门收旧家电的伊扎克斯爷俩班师回朝,老小恶魔一进门就听见巨热情的声音:“大个儿/伊丽莎白,给你吃个好东西!”
……
事实证明人要学坏快着呢,不是人也一样——郝仁身边这帮家伙相处久了,一个比一个损!
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每个人都被塞了一口好东西,最后连在街上看店的南宫无敌和艾尔莎都没被放过——南宫三八直接打包了剩下的果子给二老送过去,回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拳头大的包……
就连豆豆都被莉莉骗着舔了一口“神果”,小人鱼当时哇就哭出来了……
郝仁心满意足地看到所有人都享受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体验,心里头顿时就平衡许多,他把剩下的几样神界水果和那个顺回来的盘子一道摆在茶几上,剔着牙往沙发上一靠,一边看电视一边嘀咕:“大家就当尝尝鲜,就当尝尝鲜,这玩意儿你们在别的地还找不到呢,权当增加人生经验了。”
这倒不是信口胡说,因为郝仁敢肯定,家里这帮货绝对有这个心态……当然,仅限于他们拉别人进坑的时候。
南宫五月在茶几旁边盘成一大坨,一边变出纯水给豆豆漱口一边随口说道:“其实我觉得还好啦,味道没那么冲……”
薇薇安斜眼看了她一眼:“废话,海妖的味觉几乎是个摆设,你们算元素生物的!”
“这还剩下点东西呢,你们怎么都不吃啊?”郝仁指着茶几上的果盘看了周围人一圈,结果话音刚落,滚就惊呼一声直接窜到沙发后面去了……
“瞧那怂样。”郝仁撇撇嘴,“放心吧,这剩下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虽然味道跟外观有点对不上,但至少都不难吃。来莉莉你尝尝这个,这个跟香蕉一样的东西是糖醋里脊味儿的。”
郝仁带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当然不是为了恶作剧——好吧也有这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他敢肯定这些都是好玩意儿。金苹果的威力他已经见证过,那么这些同样来自神界,并且据说还是特殊培育品种的东西肯定不会差,效果恐怕还更好,毕竟这是渡鸦12345为了应付领导查岗专门准备出来的。最近发生的事件很多,郝仁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而他身边这帮家伙又总是热情十足地跟着自己到处东奔西跑,接触各种危险事物的几率自然不会低,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原由,但郝仁总觉得应该想办法增强一下小伙伴们的战斗力……
啃点天材地宝什么的应该管用吧?
而那“帝皇惊叹”……好吧郝仁压根不想提这个怪异的名字,但他确实是特意把这东西带回来的,甚至可以说,别的东西不带都行,唯有这个必须带上。
原因很简单,虽然这东西对人身心都有巨大冲击,可是在吃下肚之后,他百分之百地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些变化,他甚至觉得这是深达灵魂的变化,一种层次上的提升!
当时他就知道这是宝贝了。
他甚至怀疑,渡鸦12345弄这么一堆能把死人呛醒过来的玩意儿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在莉莉亲自确认了果盘里的东西画风正常(相对正常)之后,郝仁带回来的这些“天材地宝”立刻就被瓜分一空,这要按照玄幻小说的说法就应该人人头上冒紫光,大家各自找地方打坐炼化增加一甲子的功力了——不过郝仁这儿不兴这个,所以实际情况是大家吃过之后纷纷表示这点东西哪够饱啊,一堆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黑椒牛排味儿的奇葩水果反而把人食欲勾起来了,于是众人组团跑南宫夫妇的餐馆里又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还顺了三大瓶可乐……
“我觉得这应该也是个宝贝。”吃饱喝足的郝仁就开始琢磨点别的,他看到了被自己扔在茶几上的果盘,突然想起这东西也是自己顺手从渡鸦12345家里拿出来的,顿时眼睛明亮起来,“嘿,我就知道自己高瞻远瞩,你看看这造型,你看看这色彩,总算有个逼格高点……”
薇薇安正在擦桌子,闻言拿起那质地跟塑料一样的果盘看了一眼,顺手扔给郝仁:“还乐呢,自己看。”
郝仁接过一看,脸上笑容顿时就僵住了,果盘底上一行大字:二里桥塑料五厂……
“那这也是神器。”郝仁嘴角抽了两下,兀自嘴硬,“怎么说也是女神用过的。滚,过来,这个给你……”
猫姑娘鄙夷地看了郝仁一眼,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猫碗:“不要。”
郝仁:“……”
作为一个工作内容不定,每天巡查宇宙的审查官,郝仁觉得自己的工作量简直是呈布朗运动,有时候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会堆积到一起同时发生,把人忙的恨不得当场有丝分裂来增加俩帮手,可有时候却天下太平,所有事件都没了动静,把人闲的可以长出蘑菇来……
追查水晶核心下落一事暂时陷入了僵局,其实也不算僵局,严格来讲是因为宇宙浩大而无人机群活动范围有限,因此暂时没有搜索到有效信号。郝仁早在很多天前就已经把安东尼记录下来的那些信息上传到无人机网络服务器里,并且也给晶核研究站发了一份,早前布设在梦位面宇宙中的无数超级天线纷纷瞪大了眼睛,现在正昼夜不停地扫描着从宇宙深空传来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讯息。
到目前为止,在已经探明的梦位面范围内并未发现与特征码匹配的信号反应。
而另一方面,用来监视梦位面各个生态保留区动静的探测器也未传回任何异常情况。
郝仁从大清早就开始趴在桌子旁听数据终端给自己做汇报,“滚”则懒洋洋地窝在他脚边的新猫窝里,一边摆弄自己的尾巴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只猫在经过长时间教育之后仍然有很多本性难改的地方,除了蹲着吃饭以及时不时就忘记直立行走之外,最大的毛病就是必须窝在各种各样的角落才会舒服,这两天正好莉莉从网上买了一大堆东西,拆完快递之后剩下个巨大的纸盒子,于是纸盒子就被猫姑娘给霸占了。很显然郝仁是不会帮她重返兽性的,所以猫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那些被她咬坏抓烂的破衣服旧床单之类在箱子里垫了厚厚一层,弄了个特大号的软窝出来,现在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在里面窝着……
郝仁现在就担心这一幕让人看见,这不明就里的人要是瞅见了还不以为他虐待少女么!
“呼噜呼噜——”猫娘翻了个身,用脚丫子踹着郝仁的腿肚子,“喵,饭。”
“我简直是养了个祖宗……”郝仁叹口气,顺手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抓了把猫饼干递过去,“别掉太多渣子,还得我收拾。”
说完他就扭头准备继续听报告,但猫娘又抬腿蹬了他几下:“喵,水。”
“一边去!水就在你箱子旁边放着,自己不会伸胳膊去拿?!”
猫娘梗着脖子:“不要杯子里的,你给我倒在碗里喵。”
郝仁觉得自己确实是养了个祖宗!
等伺候完猫祖宗之后,他才有功夫继续听数据终端汇报各地的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跟上次报告的一样。”数据终端飘在桌面上十几厘米的地方轻轻晃来晃去,“卓姆-塔纳古斯生态重塑已经收尾,卓姆人准备过冬了,他们已经初步建立了生活营地和生产设施,还有一定的物资储备,度过第一个冬天应该没啥问题;霍尔莱塔现在算是梦位面一方乐土,长子造成的动荡已经过去,留在星球上空的监视卫星没有发现行星内部还有残留的古生物;艾欧星球情况也正常,方舟遗民差不多适应那颗海洋行星了,伊娃跟那些新客人的关系还不赖。以上几个生态保留区的安定情况都不用担心,武装无人机在每颗星球周围长期巡逻并且设置了重火力的太空堡垒,如果有什么威胁可以第一时间排除,目前并没出现威胁。”
“苏卢恩之门那边怎么样?”郝仁随口问道。
“几座死星熔炉都已经开工,列门杜萨正在那里监督创始引擎组件的铸造,现在已经有一些零件被生产出来。我们留在苏卢恩之门的建筑单元在太空中建造了大型组装站,初步生产出来的零件开始进行组合了。”数据终端说着,投影出一组全息影像,在影像上可以看到一片茫茫太空,太空中漂浮着许多结构怪异的淡金色组合体,而在组合体周围,可以看到很多飞来飞去的小光点和类似牵引光束的东西,“除了生产设施之外,苏卢恩之门没有任何新消息,那里的空间断裂情况依旧,但并没有更多的‘神域’从黑暗领域里跑出来。”
“嗯……”郝仁捏着鼻梁,想了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突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指令,“对了,无人机群现在扩张到什么位置了?还在向着宇宙中央的原始区域扩张么?”
“正要报告这个。”数据终端表面的灯光明亮了一下,表明这是个相对重要的话题,“无人机群的扩张速度正依计划提升,并按照你的命令增加了武装无人机的数量,这是它们目前蔓延至的区域,粗略星图已经绘制出来了……”
数据终端投影出一片结构复杂的光点和线条,上面标注着无人机群的探测范围,在机群的覆盖区内绝大多数星系都没有命名,只是用字母数字之类的编号进行了笼统登记。
“由于前进路线上遇到很多没有登记在案的星系,所以虽然无人机群增殖迅速,实际前进速度却不快——每一寸可疑区域都要调查,所有的物质富集带都要留下碉堡要塞布防,这减慢了无人机群的扩张速度。不过接下来它们扩张的应该就会快起来了:越是靠近宇宙中央的原始区域,值得关注的天体就越是稀少,机群前方的太空正越来越黑暗稀薄,范围内的大多数星系都熄灭了,核反应在数亿年前恐怕就已停止,除了一些冷冰冰的灰烬堆之外,那里的太空中没什么可探测的东西,一个无人机碉堡就可以监控相当巨大的一片区域。”
郝仁看着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星图,他可以看到在大片闪光的星系图景前方,是一团朦胧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梦位面宇宙最古老的秘密。目前无人机群的扩张范围还没有突破活跃星系区,距离黑暗边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不管怎么说,黑暗边界已经出现在无人机群的感应范围内了。
“机群意识在今天稍早的时候发来一次报告,它提到在无人机前哨的观测下,前方的黑暗宇宙空间‘安静到诡异’。”数据终端说道,“即便最古老的原始星云里也应该有一定数量的恒星诞生,因为梦位面宇宙的造星期还远远没有结束,可是那片黑暗区域里的星光却比预期的少了至少百分之八十,就好像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件,导致范围内的星云物质被燃烧一空似的。”
“黑暗……黑暗……”郝仁咂咂嘴,“反正在咱们之前的猜测里,那片黑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机群继续前进……对了,无人机群有灵魂么?”
数据终端愣了一下,不知道为啥郝仁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并没有,它们只是有智慧,跟本机一样,有智慧,无灵魂。”
郝仁到现在还折腾不明白神明定义里的“灵魂”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也不知道为啥会出现“有智慧无灵魂”的概念,但他也不打算研究这个领域:“行了,没有灵魂就好,机群继续前进吧。对了,它们扩张了这么远,中间有发现残存文明或者别的什么吗?”
“很遗憾,并没有。”数据终端的声音中确实带着遗憾,“发现了大量被长子毁灭的星球废墟,但绝大多数废墟都已经被源血融成一团不可名状的物质了,所有物质都均匀分散面目全非,连调查都无从着手,相比较而言,咱们之前发现的塔纳古斯废墟和艾欧废墟简直可以算是暗夜明灯。另外,在那些被彻底毁灭的星球上也偶然发现了一些稀少的生命反应,但都是在灭世之后从源血里重新诞生的粗糙生命,生命形式极其低级,演化缓慢。看样子在长子死后,神造生态系统失去了大部分力量,源血也发生变质,从源血里已经很难孕育出复杂生命了。”
“……彻底毁灭生机,抹除创世女神在宇宙中留下的痕迹,改变源血性质,断绝女神子民重新崛起的可能。”郝仁轻声咕哝着,“现在再解释这些现象果然容易多了。”
正在郝仁跟数据终端商量着有关梦位面的事情时,突然从客厅传来莉莉的一阵喊叫,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房东房东!你快来看看豆豆的情况不对劲诶!!”
莉莉的喊叫打断了郝仁和数据终端的交谈,就连正蜷缩在猫窝自己挠自己肚皮的“滚”在听到豆豆俩字的时候都激灵一下子抬起头来。郝仁愣了一秒不到,立刻便抓起数据终端向门口冲去。
“松手,松手,本机自己会飞……卧槽,你把本机撞门框上了!”
郝仁三两步跑到客厅,正看到南宫五月和南宫三八也从楼梯方向跑了下来,而莉莉则瞪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俩眼睛盯着茶几的方向。
“怎么了怎么了。”郝仁跑过去询问情况,“豆豆怎么回事?”
“不知道咋了。”莉莉抬手指着茶几上的小人鱼,“我正给豆豆换水呢,她突然就从锅里蹦了出来,然后就那样了……看着跟中邪了似的,忒吓人呐!”
郝仁定睛细看,看到豆豆正在茶几上面,小家伙上半身直挺挺地立着,两只小手各捏着一团花生米大小的圣焰火苗,一脸如临大敌地盯着客厅对面,下半身的尾巴则紧张地绷着贴在桌面上,每过几秒钟就会使劲拍一下茶几,发出“砰”的一声响。
郝仁从未见过鱼宝宝的这番反应,她看上去完全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的样子,连战斗形态都露出来了——虽然小家伙的战斗形态也没多大威慑力。
“豆豆?豆豆?”郝仁紧张地凑过去跟小人鱼说话,同时扭头看了客厅对面一眼,“莉莉,你去看看那边有啥东西。”
小人鱼听到郝仁的声音总算有所反应,她愣愣地抬头看了自家老爸一眼,紧绷绷的尾巴稍微放松一点,然后哇一声就哭出来了:“呜哇——爸爸,薇薇安阿姨被人吃了啊……”
郝仁这边正满脑子想着各种版本的鱼病防治指南呢,冷不丁小家伙就冒出这么一句,登时连他都被吓一大跳:“啥?!”
被吓一大跳的还有刚刚从地下室跑出来查看情况的薇薇安:“啥?我被啥吃了?”
豆豆嚎啕大哭的动静瞬间噎了回去,小人鱼愣头愣脑地看了正站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表情的薇薇安一会,显得整个鱼都有点懵,然后她就使劲用尾巴拍打起茶几来:“又吐出来了!又吐出来了!”
小家伙表达感情的大多数方式似乎就是用尾巴以不同的频率拍东西……
“豆豆是不是乱吃东西魔怔了?”南宫五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看小人鱼又看看薇薇安,“我早就说过报纸上面的油墨不干净少让她吃——这都产生幻觉了?”
谁也不知道小人鱼这一惊一乍是在闹哪出,郝仁跟她交流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豆豆显然还处在惊吓之中,同时她表达能力也有限,比比划划说了半天就是不断重复刚才薇薇安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而另一边的莉莉则把客厅对面的家具电器全都搬开翻了一圈,最后成功找到了郝仁去年丢掉的一副扑克牌,扑克牌上还有豆豆留下的牙印,这显然不是小家伙惊吓的理由。
“这边没发现啥奇怪的。”莉莉拍拍巴掌,“除非你让我再把墙砸了。”
郝仁则是碰了碰正趴在自己怀里蜷成一团的豆豆:“那边还有东西不?”
小人鱼怯生生地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紧张的表情丝毫没有褪去,她用力抓抓郝仁的袖子,轻轻点头:“有……有个怪东西,薇薇安阿姨被它吃了……”
莉莉一听这个就开始挽袖子:“那我真砸墙了啊?”
薇薇安立刻把哈士奇姑娘推到一边,她自己凑到墙根仔细找着:“别闹,我看看,我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点什么……嗯?”
“发现啥了?”郝仁立刻凑过去。
“好像是个老鼠洞。”薇薇安指着墙角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在那里果然可以看到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破洞,“以前被柜子挡住了。”
“老鼠?”郝仁一愣,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瞪着一路跟过来看热闹的猫娘,“滚!家里怎么会有老鼠?你为啥不报告一声?”
猫娘挺着胸,理直气壮:“我养着当咱俩储备粮的,你平常连觅食都不会,万一哪天快饿死了咱们还有饭吃喵!而且一次把家里的老鼠都抓完了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郝仁:“……”
这憨货脑子里到底都什么跟什么!而且一只猫你要不要这么心机啊?!
“你别咋呼她了,这老鼠洞应该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薇薇安在旁边插了个嘴,“里面老鼠已经跑光了……估计是一帮超自然生物住进来之后气息外放把它们吓跑的。”
“滚”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喵的储备粮没啦?一阵子不看就没啦?”
“别想你的储备粮了,有这功夫好好练练怎么用筷子吃饭。”薇薇安念叨了一句,弯腰检查老鼠洞里的情况,“这里面确实有东西,但很奇怪……我的感知好像被什么干扰了,竟然连个老鼠洞都探不进去。你们谁去找个软管子过来。”
南宫五月凑上前去:“不用这么费事,我来。”
然后就看着海妖姑娘蹲在老鼠洞前,把一只手放在洞口,一股仿佛拥有生命的水流凝结成束从她手中流淌出来。这股水流悄无声息地钻进那拳头大的洞口里,南宫五月一边控制一边随口说道:“这里面还怪黑的,里面貌似还挺深,恐怕得有十多年历史了吧,我……哎呀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五月一声惊呼,唰地一下子把水之手抽了出来,而伴随着一股水花飞溅,一道黑红色的影子也一并被水流带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出来啦!”莉莉一惊一乍地咋呼着,“看上去好像……额,蝙蝠,你小号。”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被五月用水流冲出来的黑红色身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恐怕又要面临一场挑战:那是一个身高只有十厘米左右的超迷你小人儿,浑身湿漉漉地跪坐在地上,她穿着一身和薇薇安一模一样的衣服,就连容貌也是百分之百的相同,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缩小了数百倍的薇薇安。
这个手办一样的薇薇安被水冲的有点发晕,她晃着脑袋在地上坐了一会,便努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同时她还抬头看着周围的一圈大脸,仿佛很生气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哈哈的威胁声。
“哎呀真的是个小薇薇安诶!”南宫五月也惊讶地叫起来,她对比了一下“手办”和旁边真人的长相,感觉特惊讶,“一模一样!薇薇安你是不是又把小蝙蝠扔出去忘了收回来?”
薇薇安这时候也是完全蒙圈,南宫五月的话更是让她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海瑟安娜站一块的场面,顿时这可怕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别胡说!我最近已经很注意蝙蝠的回收……”
“都别闹,这个不是蝙蝠精!”郝仁突然出声打断了其他人漫无边际的瞎猜,他紧绷着脸死死盯着那个正努力站起来的“手办”,“你们看她的头发和眼睛!”
“头发……”南宫三八第一个反应过来,“红的?!”
刚才迷你薇薇安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有些混乱,一些极其明显的特征也被他们下意识忽略了过去,这时候郝仁出声提醒,大家才纷纷注意到这个“手办”的诡异样貌:
除了容貌和正版一模一样之外,她的头发和眼睛完全是鲜血一般的赤红,其中眼睛尤为诡异:薇薇安变身之后眼睛虽然也是红色,但也只有瞳仁变红而已,可是这个“手办”的眼睛却是毫无眼白,整个眼球都是一片混混沌沌的红色!
她这时候终于站稳身子,举着手对周围人发出一阵阵嘶嘶哈哈的叫声,这时候郝仁才听出这叫声根本不是什么“生气之后的耍脾气”,而是一种毫无理智的吼叫——只不过从一个手办嘴里喊出来气势太弱而已。
“是邪念体!”莉莉惊讶地叫出声来,紧接着更加惊讶,“怎么这么小?”
“竟然有个邪念体跑到了咱们家里!”南宫五月也是一脸惊讶,“怎么这么小?”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确实是我的邪灵分身。”薇薇安眉头紧皱,“怎么这么小?”
昔日郝仁跟莉莉用一本古书稀里糊涂召唤出了薇薇安的邪念体分身,当时所引发的混乱直到现在还让人记忆犹新,因此众人对这种从薇薇安身上分裂出去的邪恶力量化身是极其忌惮的,正常情况下只要有个邪念体冒出来那肯定会引发高度警戒,然而问题就在于郝仁身边总是出现不正常的情况: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版本的邪念体,这他妈到底该作何反应?
这时候手办大小的邪念体已经嘶嘶哈哈地对众人威胁了半天,似乎终于准备动手了,她高举着双手冲向离自己最近的郝仁,身边突然萦绕起一圈寒冷血腥的气息!
“小心!”薇薇安从混乱中惊醒,猛然意识到即便迷你邪念体也是危险的,赶紧出声提醒。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小手办跑到一半pia叽一声……摔倒了。
众人:“……”
没有什么是比看着一个邪念体张牙舞爪地朝自己跑过来结果跑到半路就自己左脚踩右脚地pia叽摔倒更让人尴尬的了,如果非要找个更尴尬的,那就是她又摔了一次……
手办邪念体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之后立刻再度嘶嘶哈哈地一边喊叫着一边冲向自己的目标,但跑到半路就又是pia叽一下,这次摔的更惨,郝仁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脸撞在地上发出的声音,登时他都有点同情这个不知道为啥长得格外小巧的邪灵了。
就这样还是邪恶力量化身呢……
“恐怕是刚才被我妹的水流给冲懵了。”南宫三八蹲在郝仁旁边一脸同情地看着那个正在地上打滚的小生物,“你看她一直踩自己脚面。”
“怎么会出现这么小的邪念体?”郝仁还纠结这个问题呢,“薇薇安你这分裂也太不讲究啊。”
莉莉倒是想的通彻,她晃晃脑袋:“蝙蝠的分身本来就没准嘛,她在炼狱那边还整了个通天彻地的分身出来呢,到这儿就不许冒出个老鼠大小的了?”
哈士奇精的思路总是另辟蹊径,结论一出顿时令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而这时候扑街的小手办已经再一次挣扎着爬了起来,她似乎也是发现自己有点晕,于是使劲晃了晃脑袋,并且随后换了个目标:转头冲向看上去更好欺负的豆豆。
豆豆本来就因为感应到这个“怪东西”而紧张兮兮的,这时候看着对方朝自己扑过来顿时被吓一跳,小人鱼想也没想就用出了自己从蛋壳里带出来的天赋绝技锦鲤摆尾,翻身一尾巴甩出去……小手办就被拍飞了,划着抛物线落在滚旁边。
猫姑娘看到一个跟老鼠差不多大的东西啪嗒一声落在自己面前,猫的本能发作,顺手一按,就跟抓老鼠的时候一样把那个邪念体按在手下,然后抓起来就往自己嘴里塞!
猫的动作可谓敏捷而又迅速,郝仁看到的时候想喊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但就在滚即将把手办薇薇安塞进嘴里的一瞬间她却自己停了下来,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唔,大大猫不让在家吃老鼠……”
教育了这么久,这个憨货总算有一句话记住的!
然而就在“滚”犹豫的这么一瞬间,被鱼尾巴拍晕的手办邪念体已经清醒过来,她一瞬间看到了凑在自己面前的那张大脸,顿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喊叫,随后举着胳膊就是一阵胡乱挥舞,在挥舞之间,一团黑红色的能量球从她手上发射出来,直接砸在“滚”的猫耳朵上!
“喵呜呜呜——”猫娘当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顺手把邪念体往旁边一扔就捂着脑袋上蹿下跳地乱蹦起来,最后一头撞在郝仁身上,“大大猫!大大猫!我被老鼠打啦!我被老鼠打啦!”
郝仁也被突然变故弄的一惊,他首先按住正到处乱蹦的蠢猫,随后大声吩咐:“先抓住那个邪念体,别让她跑了!”
南宫三八低头看了一眼:“放心吧跑不了——已经让滚给砸晕了。”
原来刚才猫姑娘痛极甩手,看也没看就把那个手办邪灵给扔向了墙面,吃过金苹果的猫妖那岂是玩笑,当场就在墙上砸出来拳头大的一个凹坑,顺便把手办邪灵给直接拍晕了过去。郝仁正待检查猫姑娘的伤势,看到这个情况便对莉莉点点头:“你先找个东西把这个……小玩意儿关起来,别跑了。”
莉莉噢了一声就去找合适的笼子,但找了一圈竟然没发现好用的:因为那个手办邪灵实在是太小了,说跟老鼠差不多大那真是一点不夸张!她甚至找到了一个猫笼,那是当年郝仁刚收养“滚”的时候不胜其烦买的,后来因为“滚”在里面整夜整夜地使劲嚎就给废弃了,但即便是这个笼子都不能用:迷你邪念体能直接从笼子的缝隙里钻出来!
最后哈士奇姑娘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充满时代感的搪瓷饭盒,这才把手办邪灵塞进去,为保安全她还在饭盒外面缠了两圈透明胶。南宫三八有点担心地看着狗妹子手里的饭盒:“你这不会把她给憋死吧?用不用在饭盒上钻几个窟窿?”
莉莉顿时急眼了,抱着自己的饭盒跟宝贝似的护着:“这可是民国的!我当年就是抱着这个去的北大!我用这个砸过徐志摩你知道么!”
南宫三八:“……额,我知道这东西很宝贵了你不用把背景介绍这么详细容易出事儿……”
“放心吧肯定憋不死。”这时候南宫五月插话了,“邪念体什么时候需要呼吸了,她们不是在火星上都能生存么。”
在莉莉成功“收服邪灵”之后郝仁也扶着滚喵来到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猫娘这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事实上她完全是受惊超过疼痛:郝仁把她的手拨拉开之后,只看到一只猫耳朵上稍微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流出来几滴。
“大大猫,我耳朵是不是没了……”猫姑娘眼泪汪汪的,“我是不是只剩下三只耳朵了?”
这货跟莉莉一样,变身之后是四声道的。
“二货,你就破了点皮。”郝仁拍了蠢猫脑袋一下,“自己照镜子去。”
“喵。”
“刚才那个好像是我的腐蚀血箭。”薇薇安来到郝仁身边,“不过暗影力量浓度更高,更加偏向混乱无序的属性,确实是邪念体的特征。”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个邪念体?”郝仁皱着眉,“而且还这么小……好吧这个已经吐槽很多遍了,先不讨论大小,这……东西是怎么潜伏在老鼠洞里的,咱们竟然都没发现。”
“每个邪念体都有不同的力量特征,有的是衰亡,有的是恶疫,她们在对应的力量特征上极端强大,天赋点加到满的结果就是单领域制霸。”薇薇安皱着眉分析着,“或许这个邪念体就特别擅长隐匿自身气息……大概她的力量特征是‘没存在感’。”
所有人都露出怪异的表情,薇薇安吐吐舌头:“好吧我瞎说的,但她隐匿气息的能力确实超强,刚才我都贴到她藏身的老鼠洞旁边了才感觉到一点气息。”
“怎么就被豆豆发现了呢?”南宫五月很不可思议地看向鱼宝宝,小家伙也立刻响应地挺起胸膛:她倒是知道自己这次立了功。
“多半跟什么‘生命位阶’有关。”数据终端插了个嘴,“她能感觉到源血的细微变化,邪念体这种东西本质上似乎也是腐化变质的源血造物,大概在豆豆眼里很醒目吧。”
“那她说薇薇安被吃了……”郝仁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家伙,低声咕哝。
“她或许感知到那东西带有薇薇安的一些气息,但同时还包含着各种负面力量,然后就胡思乱想着给联想了一番……小孩子嘛,思路基本上都是跳跃性的。”
数据终端似乎说的很有道理,郝仁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了。他看向被莉莉放在茶几上的搪瓷饭盒,被关在里面的邪念体应该已经清醒过来,现在正在里面使劲折腾,整个饭盒就跟装了马达似的在茶几上蹦来蹦去,不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然而这个饭盒还真就把对方给完全困住了。
“感觉这个邪念体的战斗力还不如豆豆啊。”南宫三八挠着头,“放出来的血箭打在滚身上也就破点皮,关在搪瓷饭盒里就跑不出来,豆豆在这里面搓个火苗都能把饭盒烧个窟窿的。”
莉莉用手戳着不断在茶几上蹦来蹦去的饭盒:“关键是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而且怎么就钻到老鼠洞里了……”
数据终端飞到饭盒上空,打出一道蓝色光束不断扫描着饭盒内的能量波动,它是打算从邪念体身上采样来追踪她侵入房屋的路线,但扫描了一会之后它却有了个更惊人的发现:“等下,貌似有点问题……这个邪念体似乎是新‘出生’的。”
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新出生的?”
“在上次消灭邪灵之后本机更新了数据库,同时渡鸦长官也给本机发来了很多这方面的研究成果。”数据终端解释道,“这种邪灵在产生之后其能量反应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稳定、纯粹,就像是在自我提纯。根据这个规律,本机判断饭盒里的邪念体诞生应该……嗯,只有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之间。”
此话一出,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薇薇安身上。
“蝙蝠……”莉莉犹犹豫豫着开口了,“你好像又分裂了!”
被关在饭盒里的手办邪念体仍然在使劲地折腾,大概是在上蹿下跳吧,反正饭盒在茶几上蹦哒的动静特别大,旁边的豆豆看着看着就突然来了劲,也跑过去跟饭盒一起蹦跶起来。
大概她以为这是继数据终端之后自己的新玩具吧。
而“滚”则瞪大眼睛在茶几旁边蹲着盯梢:她仍然坚持认为自己刚才抓到了只老鼠,并且觉得饭盒里那老鼠是自己的战利品,所以这时候正眼都不眨地防止战利品跑掉。
其它人这时候却没工夫摸鱼逗猫,他们正在讨论薇薇安突然分裂的问题。
根据数据终端判断出的邪念体诞生时间,现在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薇薇安刚刚进行了一次分裂,然而这次分裂却与郝仁一直以来调查到的情况截然不同,别说跑出来的是个只有巴掌大小、连滚和豆豆都打不过的菜鸡,就薇薇安本人吧——她貌似丝毫没受影响。
“你确认这是薇薇安最近分裂出来的?”郝仁还是有点怀疑,他看了在茶几上晃荡的搪瓷饭盒一眼,伸手戳戳数据终端,“薇薇安这两天可是一直跟我们在一块的。”
数据终端晃晃身子:“从时间上能对应,只能这么解释。”
薇薇安眉头微皱,自体分裂这件事是她心头长久以来的一个隐忧,一直以来她都在担心着某天突然再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释放出个新的邪念体该怎么办,但今天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她却陷入巨大的蒙圈之中:“我没有感觉,这两天没有任何异常啊……按照以往规律,我分裂的时候不是应该陷入一个世纪左右的沉睡,并且在分裂前会陷入狂躁状态么?而且分裂之后还会有严重的失忆和力量流失……”
郝仁这边还没来得及分析,思路精奇的莉莉就已经蹦起来了:“这个好解释,你平常分出去的是那么大一坨,这次你分出去的量看上去好像还不如一次大姨妈……”
薇薇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冰坨子甩在哈士奇脸上:“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郝仁一头冷汗地看着这一幕,硬生生把嗓子眼里那句“我觉得有道理”给咽了回去……
这时候南宫三八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墙角:“对了,那个老鼠洞通到什么地方?”
“这我还真不知道。”郝仁挠挠头,“这房子二十多年历史了……五月你帮忙检查一下。”
南宫五月顺手召唤出一道水流向老鼠洞里探去,片刻之后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哎呀,这个洞貌似正好通道地下室啊,就在薇薇安平常睡觉的位置。”
“那看来确实是薇薇安睡觉的时候分裂了。”郝仁一脸纠结地看着身旁的吸血鬼姑娘,“就是不知道为啥,这次分裂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正在大家一头雾水瞎讨论的时候,从玄关方向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跟着伊丽莎白活力十足咋咋呼呼的叫声就飞进屋里:“仁叔叔仁叔叔!我回来啦咱们中午吃什么啊……诶?大家在干嘛呢?”
这是伊扎克斯爷俩出门收废品回家了,伊丽莎白第一个窜进来就看到了一大帮人围在茶几旁边满脸严肃的样子,小姑娘当场被吓了一跳,而跟在她后面的就是跟铁塔似的伊扎克斯,老恶魔看到屋里的情况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很快便把视线放在茶几中央的饭盒上。
他倒不是感应到那东西里面有什么气息,而是没见过蹦这么快的饭盒……
“薇薇安分裂了。”郝仁言简意赅,“分裂体就在这个饭盒里。”
老恶魔一脸懵逼:“啥?”
十分钟后,这诡异事件的来龙去脉才被解释清楚,伊扎克斯爷俩也参与到了讨论中,伊丽莎白满脸好奇地捧着饭盒:“能让我看看不?”
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你小心点啊,防止她跑了——虽然那小东西也跑不快。”
伊丽莎白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拆下饭盒上缠着的透明胶带,然后一手捏着改锥(也不知道她为啥要拿出改锥),一手慢慢掀开了饭盒的盖子。
几乎在盒盖掀开的瞬间,一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就从里面猛窜出来,又啪嗒一下掉在茶几上。
巴掌大的迷你薇薇安在桌面上打了个滚,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开始使劲发出“嘶嘶哈哈”的威胁声,并且立刻就看到了正举着改锥而且离自己最近的伊丽莎白。她马上猛扑过去,同时抬手甩出一道黑红色的毒血之箭,攻击时毫不犹豫。
毒血之箭打在伊丽莎白小巧的犄角上(貌似这个菜鸡邪念体连准头都不咋样),这次别说破皮了,小恶魔甚至连感觉都没有,她只是被稍稍吓了一跳,随后便顺手用改锥压住了正朝自己扑过来的迷你薇薇安,开始好奇地研究起来。
伊扎克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力量和气息方面倒确实跟咱们之前对付过的‘邪灵’很像,只不过不是一般的弱啊。对了,薇薇安,你这次分裂之后有感觉到力量流失或者记忆问题么?”
薇薇安已经被问了好几遍这个问题,这次她努力思考了半天,才终于有点不确定地点点头:“非要说的话……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似乎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虚弱,但基本上就跟没睡好的状态是一样的。至于记忆流失……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啊对了,蝙蝠你说今天中午要给我炖排骨的!”莉莉突然叫起来,“现在都十一点半了!你还炖不炖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炖排骨?”薇薇安一脸莫名其妙。
莉莉捏着下巴点点头,满脸都是破案的表情:“嗯,看来这就是蝙蝠丢失的记忆了。”
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滚!别添乱!”
“我没添乱喵!你们什么时候把我抓的老鼠还回来?”
“……也没你的事。”
“等下,我有个想法。”就在大家关于薇薇安的分裂讨论越来越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时候,南宫三八突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女神给的护身符减弱了这次分裂的影响?”
“护身符?”郝仁刚开始愣了一下,因为他压根已经忘了这茬,但薇薇安显然对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护身符都特别上心,她立刻就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银白色的羽毛状挂坠来。
这正是当初渡鸦12345送给她的东西,是用来缓解她平常的嗜睡和失忆症状的。
此刻这枚护身符正在发出微弱的白光,并释放出阵阵暖意,薇薇安立刻便根据护符的情况判断出这东西在最近启动了一次。
“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想起这枚护身符的来历之后郝仁瞬间觉得思路畅通起来,诡异情况的原因迎刃而解:
薇薇安确实在昨天晚上进行了一次分裂,她沉睡,稍微流失了一点点力量,并且或许真的损失了那么一星半点的记忆(说不定莉莉要的排骨是真的),同时创造出了一个具备凶暴倾向的邪灵分身,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分裂过程被来自女神的祝福给彻底无害化了!
然而在想通这些事情之后他却感觉到一阵冒着冷汗的后怕:如果薇薇安没有戴着护身符怎么办?
恐怕乐子就巨大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薇薇安的脸色也跟着不好起来:“我还以为自己下次沉睡至少还有一两个世纪……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幸亏这次有护身符,否则……一觉醒来……”
她越想越后怕,忍不住看向四周,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这个从未有过的安居之所,她今天竟然差一点点就要失去这些了。
郝仁注意到薇薇安的动摇,便伸手按住对方冰凉的手:“别怕别怕,这不是啥事都没有么,当初咱们最担心的沉睡问题这就无惊无险地过去了,接下来你起码能安心好几个世纪的。”
薇薇安长呼口气,露出一丝微笑:“也是,我有点紧张了。”
安抚过后,郝仁站起身来:“总而言之,虽然这次冒出来的邪念体没有威胁,这件事还是要跟渡鸦12345说一声的。伊丽莎白,别玩了,我带这个……小东西去见女神。莉莉,继续借你饭盒一用。”
虽然一个只有十厘米高的邪灵薇薇安让整件事的严肃等级和危险系数骤然下降到了逗比级别,但这件事在性质上仍然是不可儿戏的,薇薇安突然提前发生分裂让郝仁心中产生了隐隐约约的危机感,他立刻便揣着饭盒前往神界,想要找渡鸦12345寻求指引。
赶到神界的时候正好就是饭点,郝仁刚传送到“神殿”大门口就闻到一阵阵肉香,抬眼一看便发现庭园中央的喷水池前正燃烧着一蓬旺火,渡鸦12345正举着个木杈子在那烤肉呢。
这要是随便扔个画风正常的剧本里,你跑到天国却发现上帝正蹲在门口烤肉那第一反应肯定是“卧槽这什么鬼”,然而郝仁跟这个没谱的女神经病在一块时间长了已经锻炼出免疫力,他看到女神姐姐在神殿前烤肉,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这个女神经病也不只会下面条啊”……
渡鸦12345感应到有人拜访,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郝仁,第二眼则看到郝仁手里的饭盒,登时女神姐姐都惊着了:“卧槽你小子也太嚣张了吧!上次连吃带拿不算这次你还自己拎着饭盒来蹭饭的?”
郝仁:“……”
“我先跟你讲啊,这肉不是不给你吃,主要是吧,巴哈姆特这玩意儿肉里有毒,我怕你吃了拉肚子……话说回来你这教皇当的也太潇洒了点吧,赶着饭点直接跑天堂蹭饭……”
“我不是来蹭饭的。”郝仁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女神姐姐的念叨,“这饭盒是个封印容器,我那边出了点事儿。”
“封印容器?噗,你咋不用电锅呢?”渡鸦12345噗嗤一下就乐了起来,然而等她稍微感知了一下饭盒里的情况之后,那不正经的神色迅速转为严肃,“怎么回事?”
“薇薇安分裂了,昨天晚上的事。”郝仁在渡鸦12345面前也没什么规矩忌讳,顺手从旁边拽了个垫子便盘腿坐在对方面前,随后慢慢打开饭盒,“然而分裂出这么个玩意儿。”
饭盒盖子刚一打开,一团黑红色的影子便从里面嗖一下猛窜出来,不过因为窜的太猛小东西压根没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出来之后笔直地就撞进了不远处的篝火堆里,当场就开始呜哩哇啦地喊叫起来,折腾的火星四溅灰烬齐飞。幸亏渡鸦12345眼疾手快,看情况不对马上打个响指,熊熊燃烧并且带有一定超凡力量的火焰瞬间消失不见,连灰烬中残余的热量也仿佛从未出现般无影无踪。
迷你邪灵总共其实只被烤了不到一秒钟,却已经是狼狈不堪,小东西浑身黢黑地趴在灰烬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连爬起来的力气貌似都没了。
“这什么玩意儿?”渡鸦12345顺手扔过去个治疗术,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迷你薇薇安的领子把她给揪了起来,“邪念体?怎么会这么小?”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了。”郝仁当场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对方,“……总之最后讨论结果就是你之前给薇薇安的那个护身符起了作用,减弱了这次分裂的后遗症,同时也削弱了分裂出来的邪念体的强度——削弱太狠就变成这么个小玩意儿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老鼠洞里,大概是筹划什么进攻方案吧,比如从老鼠洞里发动突袭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之类的……”
“看上去应该没这么高智商,她大概只是把老鼠洞当成家而已。”渡鸦12345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一边观察迷你邪灵的反应一边说道,“邪念体的思维能力我已经研究过,基本上与野兽差不多,虽然具备知性,但知性完全被兽性本能压制,是只能依靠凶暴本能行动的、纯粹的破坏机器,也可以视作高度浓缩的负面情绪与力量集合体。这个虽然小了很多,但本质上应该是差不多的。”
“那你觉得她之所以变这么小……”
“嗯,你们的猜测有道理,我也觉得是护身符导致了这个结果。现在看来护身符的效果是可以信赖的,它确实很对薇薇安的症状。”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摇晃了一下手上拎着的小东西,后者立刻挣扎起来,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嘶吼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郝仁来此就是为了打听这方面的事情,顿时精神起来:“意味着什么?”
渡鸦12345抬起眼睛看着郝仁:“意味着薇薇安的分裂、沉睡、失忆,以及她释放出来的邪念体,所有这些异常症状的根源都在她的灵魂内部,而与外部污染或者身体因素无关。我当初给她的护身符其实就是个灵魂保护器,只有在对抗灵魂层面的‘病变’时才会发挥这么大作用。”
郝仁听到这当然紧张起来:“薇薇安的灵魂里有东西?!”
“可能性极高,但那东西一定早已经与她的灵魂共融共生,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她灵魂的一部分,所以任何检测方式都检查不出来,只有这个‘潜伏因素’诱导灵魂发生病变的时候,护符被激活,咱们才发现了蛛丝马迹。”渡鸦12345点着头说道。
“这个‘潜伏因素’会不会是腐化污染?”郝仁瞬间联想到自己最近调查出的一些事情,“就像潜伏在梦位面守护者们灵魂中的东西一样。”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渡鸦12345谨慎地说道。
郝仁捏着下巴思考着,一个很早以前就隐约产生的想法这时候慢慢成型:“你说,这像不像是个‘排毒’过程?”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整理语言把自己的猜想全倒出来:“灵魂中的污染是一个外来的‘毒素’,它不断壮大,就会威胁到薇薇安本身,所以当污染物增强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薇薇安的灵魂就会开始排毒,但因为污染物与灵魂结合过于紧密,所以排毒的过程不可避免就会对灵魂自身产生损害——如同剔肉疗伤,总会把正常灵魂消耗掉一部分。这样就都能解释了:沉睡是因为排毒的过程中灵魂损耗过大需要修养,失忆是因为一部分正常灵魂被消耗掉了,力量流失也是同样的原因,而邪灵就是排出来的‘毒素’。”
渡鸦12345轻轻点点头:“思路很好,可以继续推理下去……假如这个排毒过程失败会如何?”
“如果排毒失败,就会导致全面污染。”郝仁这时候联想到了炼狱星球地心深处的那一战,那个空前强大也空前巨大的“魔神薇薇安”,“当初薇薇安在炼狱星上有一次特殊的分裂,她分裂出来的两个个体全都是神智正常的,留在炼狱的那个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当地人崇拜的女神,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边已经只剩下个魔神薇薇安了……如果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污染超过临界值之后的情况。”
渡鸦12345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薇薇安会整体转化为一个邪神。”
一个长久以来的疑点终于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炼狱星上的那个分裂体薇薇安会跟其它所有的邪念体都截然不同,从力量强度到外在形态都完全是两个等级的存在?原因就在这里:那不是排出来的污染物,而是被污染完全侵染之后的本体!
“这些事情我该早点想到的……”郝仁拍着脑袋,声音中颇有点懊恼,“分裂现象明明这么明显。”
“但你之前甚至连‘污染’的存在都不知道,这不是过错。”渡鸦12345竟然罕见地安慰了一句,“查明‘腐化污染’还是最近的事,你做的已经挺好了。而且从结果上,薇薇安不是安然无恙么,本女神亲自赐福的护身符在那挂着呢,她完全没有危险。”
“但这个问题不根除我就不踏实。”郝仁皱着眉,“薇薇安的灵魂里面还是有污染物,难道就没什么办法能把那玩意儿彻底净化吗?”
渡鸦12345静静地看了郝仁一会,那双深邃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真实想法,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任何形式的强行剥离都伴随着巨大风险,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你连梦位面那股‘邪恶力量’的本质还没查明白,也就搞不明白它制造出的腐化污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正体不明的情况下,谁也折腾不出治疗方案。”
郝仁思虑一番,最终只能无奈认同:“所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尽快查明梦位面那股‘邪恶力量’的根源啊。”
关于薇薇安分裂现象的根源,目前还有很多谜团无法解开,但至少有一点郝仁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此事必然不是创世女神原本计划中的一环。
毕竟创世女神创造薇薇安是为了让她作为终极赦免计划的“引路人”,而分裂现象不断导致宿主失忆以及力量衰退,这显然是为了阻挠女神的行动——这幕后推手无疑是梦位面的邪恶力量。
“总而言之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急,至少在带着护身符的情况下,薇薇安就是安全的。”渡鸦12345让郝仁放下心来,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个正不断挣扎的迷你邪灵,“然后关于这个小不点……咱们得研究研究。”
“研究啥?”郝仁暂时把“幕后黑手”的事情放到一边,好奇地问道。
“看看她的力量属性,能力强弱,说不定能找到她对应的负面特征。”渡鸦12345说着,随手在迷你邪灵脑袋上戳了一下,后者顿时大怒,张牙舞爪地嘶吼起来,一点都没有面对真神的危机感。
郝仁看着渡鸦12345脸上露出了危险的、充满探究兴致的表情,顿时脖子后面忍不住就是一片冷汗,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小不点邪念体貌似要有罪受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挺准,因为渡鸦12345研究小不点邪念体的方法就是找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揍她——然后看这个小东西到底能释放出啥样的战斗力来。
女神姐姐纤手一挥,就直接在小广场上召唤出了一座光芒四溢的结界牢笼,牢笼只有十几米见方,但对小不点邪灵而言已然是个超级宽敞的角斗场。渡鸦12345把小邪念体扔进角斗场之后就开始往外召唤各种五花八门的生物——有些郝仁见过,有些则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小邪念体被扔进角斗场之后刚开始还有点蒙圈,但当第一个敌人被扔进去之后,她立刻就展现出了邪恶力量化身应有的凶暴和残忍。
她残忍地用腐化血箭杀死了一只蟑螂。
她一番恶战,干掉了向自己发起挑战的老鼠。
她与兔子大战三百回合,终于略胜一筹。
她悍不畏死地对一只猫发起冲锋,打到最后两败俱伤,以毫厘之差惨胜。
等渡鸦12345把一只土狗扔进去的时候,小不点就实在打不过去了……
小小的腐蚀血箭射程只有八十厘米,小短腿倒腾起来谁也跑不过,武力不行智力还低,除了种族特性上写着个“邪恶力量化身”之外基本上就是个菜鸡,这倒霉的小不点被一只土狗追的是满场乱窜,几乎眨眼间就被啃了一脑袋的牙印,要不是郝仁救场及时估计她能被狗吃了……
渡鸦12345召唤出来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魔法生物最后压根是一个都没用上,小不点邪念体的战斗力大于猫小于狗,扔大街上别说伤人了,从流浪猫嘴里抢口吃的都是五五开,战斗力之弱别说让郝仁吓一跳,就连渡鸦12345都是目瞪口呆的。
“这……你觉得她代表的是哪方面的邪恶力量?”郝仁表情木然地看着正在场中趴着休息的小不点,微微偏头问女神姐姐,“能测出来么?”
“大概是腐化……毒素?不对,这两样都有了。”渡鸦12345也不知道作何表情,“不行,太弱了,压根连天赋能力都没有。”
“得了,爱咋咋地吧。”郝仁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是个邪念体,也没法交流没法教养的。接下来怎么处理合适?我觉得她这样的实在算不上危害啊。”
“毕竟是邪念体,也不能就这么放掉。”渡鸦12345说道,同时挥手撤掉了周围的结界准备回收场地中央的小不点,但就在准备行动的一瞬间,她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等会,不太对劲。”
“咋了?”郝仁不明所以。
“你看她的反应。”渡鸦12345指着小不点,“跟其它邪念体不太一样。”
郝仁定睛看去,发现小不点邪灵还是跟刚才一样趴在地上,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抖动,而当她抬头和渡鸦12345视线相交的一瞬间,这个邪念体竟然以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向后退了一点点。看到这一幕郝仁当场就愣住了:“她有恐惧感?”
“没错,她在害怕……虽然看起来并不是有理智的恐惧,而只是类似生物本能的退缩,但这毫无疑问是在害怕。”渡鸦12345飞快地说道,表情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其它邪念体身上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所有邪念体的‘情绪’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愤怒,或者说她们连愤怒的情绪也没有,都只是单纯破坏而已,根据我的研究,她们应该是一种完全不具备思考能力的、纯粹的负面因素集合体才对。但这个……貌似有点特殊!”
“会害怕的邪念体?”郝仁一脸不可思议,“这不就意味着她也能产生人性了?”
“距离人性还很远。”渡鸦12345摇摇头,“但已经脱离了彻底的负面集合体属性。这情绪应该是在压力下产生的,如果施加别的刺激,大概还会有所变化。等下,我有个想法。”
郝仁一瞬间就觉得女神姐姐恐怕又脑袋抽风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你说,你说。”
“导致她变异的原因无疑是薇薇安身上的护身符,如果把二者放在一块,或许还能产生更多变化。”渡鸦12345脸上的研究者兴致越来越高涨,“你把她带回去,让她跟薇薇安一起生活,随时观察她的变化,或许我们就能解开邪念体的本质秘密!”
郝仁一听心说这果然是个脑洞大开的想法,然而却不得不承认渡鸦12345的说法还挺有道理的,可是真要把这个小不点邪灵带回去他却还是觉得不靠谱:“带回去没问题,但你觉得这家伙真能跟人一块‘生活’么?”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戳了小不点邪灵一下,结果后者前一秒还在害怕发抖,下一秒却凶悍地扑了上来,一口咬住郝仁的手指头开始使劲撕扯,一边啃一边发出混乱的嘶吼:“嘶嘶……哈……”
“哎妈咬人!这玩意儿咬人啊!”郝仁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一边使劲甩着手一边嚷嚷,“你说这怎么可能跟人正常生活!”
“诶呀谁说让你把她当正常生物那么养的。”渡鸦12345叉着腰一点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你不是有个饭盒么,先养在饭盒里啊,实在不行你去买个仓鼠笼子——我看就以她这弱鸡的战斗力,她连仓鼠笼子都跑不出去。”
郝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疯狂的邪念体拽下来,眼看渡鸦12345的想法是不打算改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带回去试试。”
“嗯,不过你带回去之前我还是要采集个样本的,我得保证这边样本库的完整性。”渡鸦12345说着,招手变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尖锥,走向正被郝仁抓在手里的邪念体,“就抽点血,别乱动啊。”
邪念体没有理智,但仍然通过本能感觉到巨大的危机,立刻就开始发了疯地挣扎起来,一边胡乱嘶吼一边乱抓乱咬地想要挣脱出去,可郝仁早有准备,手上一使劲,小不点就彻底动弹不得了。
这小不点的力气也就比家猫大点有限……
在邪念体凄厉的喊叫声中,渡鸦12345顺利地采集了血样。
郝仁带着处于长效狂躁状态的邪念体离开了,渡鸦12345手里则多了一颗小小的水晶,这水晶内封存着一滴污浊的暗红色血液,即便处于封印状态,这滴血液还是不断涌动、震颤着,似乎随时准备突破水晶的封锁。
几秒种后,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周围景象立刻风云变幻。
她从洋房广场来到了“储藏室”,这个无边广阔的地方封印着目前为止找到的所有邪念体或者其残骸样本。
伴随着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水纹波动,整齐排列的两排立柱之间浮现出了一个个水晶容器,水晶容器充盈着魔法力量的光芒,在它们内部,静静地躺着数十个已经处于封印状态的邪灵态薇薇安。
渡鸦12345的视线投向队列末端,那里随之凭空出现了一个空白的基座。
“衰亡……恶疫……残虐……”
渡鸦12345一边慢慢走过这些容器,一边低声念着它们每一个的象征,最终她来到了那个空白的基座前,把刚刚采集到的样本放在基座上,并在基座上刻下新的名号:
弱鸡。
“总而言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郝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自己在女神姐姐那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而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则放着一个铁丝做的长方形笼子(刚从地下室翻出来的),巴掌大的迷你薇薇安正在里面发疯一般地到处扑腾,发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嘶吼声,时不时还甩个魔法箭出来:威力基本上跟小孩玩的烟花差不多。
“今后这个小不点就要在家里生活了……嗯,至少是关在家里。”
“喵呜——我不喜欢这个!”滚趴在茶几上瞪眼看着笼子里面,“你让我把她吃了!”
“这玩意儿不能吃,坏肚子。”郝仁翻着白眼说了一句,同时看到猫姑娘的一只猫耳朵上还贴着创可贴,那是之前被腐蚀血箭蹭破皮的地方,“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怨念。”
薇薇安一脸为难地看着笼子里的迷你版自己,后者也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来,然而这对本体分身之间根本毫无交流可言,邪念体立刻便发出了嘶嘶哈哈的吼叫,看上去进攻性十足。“女神还真是能给人出难题,竟然要养这种……生物。”薇薇安头疼地说着,“别的不说,她吃什么啊?”
郝仁顿时涌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依稀记着上次家里人研究这个问题还是刚把豆豆孵出来的时候……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吃筷子。”他随口说道,“然而她什么都咬。”
“话说邪念体难道还用吃东西的?”南宫三八摸着下巴,“这种生物不是在封印里呆个千八百年都不吃不喝,出来照样能横扫天下血雨腥风的么?”
莉莉马上发表反对意见:“肯定得吃东西啊,你也说了那是封印状态,封印的时候没什么消耗自然不饿,等出来活动的时候要是还不吃东西那就不符合能量守恒了嘛。”
“你等会,我喂她点剩菜试试。”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中午剩下的几盘剩饭菜,她挑着几样自己喜欢吃的扔进了铁笼子里,然后就跟喂仓鼠一样充满期待地观察笼子里的反应了。莉莉在旁边看着实在满肚子违和感憋不住:“你喂一个迷你版的自己就不觉得怪怪的?”
薇薇安头也不抬:“我从知道自己能分裂的那天起就惊讶够了。”
几片食物残渣落在迷你邪念体身边,她立刻愣了一下,然而食物的香味显然没能引起小不点的兴致,她立刻便愤怒地释放出大团大团的腐蚀能量,把那些食物残渣变成一堆焦炭,接着便对笼子外面的所有人发出嘶嘶哈哈的威胁声。
莉莉撇撇嘴:“看样子她不吃。”
“哎先别管她吃不吃了,让我吃点。”郝仁看着薇薇安手里的饭菜才突然觉得肚里饥饿,赶紧接过托盘,“我中午还没吃饭呢,渡鸦12345跟我侃了俩钟头的工作,愣是连口水都没给喝……”
“本机觉得你们思路不太对啊。”这时候始终没吭声的数据终端突然飘过来插嘴了,“这再怎么说也是个邪灵,邪灵怎么可能吃正常饭菜——本机记着邪念体本质上是腐化变质的源血吧,所以她要补充的肯定是血,你们该给她喝血,嗯,估计鲜肉也行。”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伊扎克斯则上前将手放在铁笼子上空,一个淡绿色的恶魔符文在空气中一闪而过,老恶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嗯,确实能感应到渴求血肉的负面倾向,虽然很弱,但这个邪灵确实处于非常饥渴的状态,她要新鲜的血肉才能满足。”
老恶魔这一句话更加瘆人,莉莉觉得脖子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我去!我就说嘛这种邪乎的家伙没法养,她这饲料要求太高了点。”
郝仁随手一个脑瓜崩弹在莉莉脑门上:“高个屁。薇薇安,咱家应该还剩下点饺子馅吧,随便给这个小不点挑两块生肉渣试试。”
莉莉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这他妈好像也是可以的,于是瞪着伊扎克斯:“大个儿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神神叨叨的,什么新鲜的血肉才能满足,我还以为她要吃人!”
伊扎克斯无辜地挠挠大光头,心说自己作为一个魔王,这么说话才正常吧,还不准人有职业病了是怎么的。
事实证明,邪念体果然是可以吃东西的,而且她的食谱里面包括生肉。
薇薇安找来的几块带着血腥气的生肉渣很快便被小不点吃掉大半,这个各方面都很弱鸡的废柴邪灵唯有在撕扯生肉的时候才显露出那么一点点威势。
小不点吃饱之后打了个饱嗝,在笼子里焦躁地绕了两圈,随后便开始更加精神地折腾起来。当然,她仍然没办法打开这个笼子。
这时候莉莉突然提出个建设性的问题:“诶,你们说她用不用上厕所?”
郝仁流着冷汗:“你这个观察角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先观察几天吧,我负责照顾着。”薇薇安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接受了要跟自己的负面力量分身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局面,“但愿她别跟海瑟安娜一样烦人。”
在一番没什么意义的研究观察之后,众人还是各自离开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南宫夫妇当天晚上才收工回家,他们在得知突然冒出来个邪念体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并很快对小不点表现出浓厚的研究兴趣,但最终发现那只是个毫无交流可能的无理智生物,他们也就没再继续关注这件事。
家中就只有“滚”对小不点邪灵表现出了强烈且持久的兴趣,然而这兴趣却不是因为蠢猫喜欢小不点,而是她到现在都坚持认为迷你邪灵是自己抓到的老鼠,她等着开饭……
夜幕低垂,万籁俱静,家里的其它人都已经进入梦乡,郝仁却被一个怪梦惊扰了睡眠。他睁开眼,看到一道清亮的月光斜斜地照进屋中,豆豆在睡梦中翻动水花的声音则从桌上的水盆中传来,看看时间,才不到十二点,然而他却睡意全无了。
客厅里有动静传来。
郝仁随便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果然看到是薇薇安正坐在沙发上,在清亮的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中,肤色苍白的吸血鬼少女在黑暗中沉思着,朦朦胧胧的身影仿佛一副哥特风的油画。而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正摆着那个铁笼子。
笼子里的小不点邪灵似乎压根没有天黑要睡觉的概念,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折腾着,一会上蹿下跳一会到处扔魔法箭,偶尔停下来就是发出那种独具特色的嘶嘶哈哈的怪异嘶吼。要不是她体积实在小巧,折腾出来的动静也相当有限,这简直是个神烦的扰民声源。
“你还没睡?”薇薇安从沉思中惊醒,看向郝仁时露出一个微笑,“不会是被她闹醒的吧。”
“就她这点动静还闹不醒我,把门一关听不到什么的。”郝仁摆摆手,“我做了个梦,哦,不是啥大不了的内容,就是折腾的睡不着了。话说你也不睡啊?”
薇薇安笑了笑:“我一向觉少,而且可能是因为刚刚分裂过吧……现在有点完全不需要睡觉的感觉。”
郝仁点点头,注意力还是被笼子里不断闹腾的迷你薇薇安给吸引了:“话说这小不点就一点都没安静过?”
“相当暴躁,折腾到现在。”薇薇安摇摇头,“不过中间倒是偶尔安静过几分钟。”
“哦?”
“她有时候会盯着墙角那个老鼠洞,能安静一会。”薇薇安耸耸肩,“似乎她真的把那个老鼠洞当成家,为咱们不让她回家而生气着呢。”
“她能有这么复杂的思维活动么。”郝仁撇撇嘴,眼角的余光却看到茶几下面有一双发亮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滚,给你下死命令啊,这个小生物绝对不准你吃!”
从茶几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随后是充满怨念的念叨:“有你这样的么,养猫不让吃鱼,还不让吃老鼠!喵生无望啦!”
郝仁跟薇薇安听着猫姑娘怨念十足的抱怨,忍不住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还是睡觉吧。”薇薇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拎起笼子走向地下室,“我顺便把她带到下面,省着吵闹了。我睡觉可不怕吵。”
“那晚安。”郝仁说道,但在薇薇安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对方,“对了,你的灵魂……”
薇薇安回身一笑:“我知道,我的灵魂里好像有东西,不过我不担心,因为你肯定能搞定。”
“没错,我能搞定。”虽然毫无来由,郝仁还是露出了自信十足的表情笑着说道,并且在看到薇薇安手里的笼子时又多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
薇薇安好奇地停了下来:“嗯?”
“她果然在盯着那个老鼠洞看。”郝仁指了指笼子里的小不点邪灵,“你能在她身上设个束缚法术或者跟踪印记之类的么?”
薇薇安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她弱的可怜,差不多抵抗不了任何法术。”
“别把她关在笼子里了,给她下几道魔咒,她爱在老鼠洞里呆着就让她在里面呆着吧,兴许还能安静点。”
时间眨眼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是风平浪静的一个星期,在郝仁最近几年闹闹哄哄事故不断的人生中属于难得的安稳假期。自从上次薇薇安分裂出个巴掌大的小邪灵之后就再没什么大事发生,每天只需要处理处理从各个监听哨站传回的消息,制定一下各个开拓点的发展计划,关注一下几个遗民区的民生问题,除此之外就是应付家里一帮超自然生物偶尔搞出来的小乱子,这样的生活节奏对郝仁而言简直可以说得上舒缓。
而那个小不点邪灵也已经在家里生活整整一个星期了。
怎么说呢……虽然一开始郝仁和薇薇安都对家里要住进个邪念体一事表现出很大的担忧,但真等这个小不点在家里住下之后,他们的很多担忧都变得微妙起来,一个菜到抠脚的邪灵威胁度能有多低大家算是知道了,现在就连豆豆都已经不再把那个小不点视作威胁——因为那小东西真的好弱!
而小不点邪灵自己呢?她仍然跟往常一样,暴躁着,折腾着,努力挑战着这个对她而言几乎是地狱副本的世界。
在第一晚的折腾之后,薇薇安就把小不点邪灵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小不点邪灵不断折腾的最大原因就是她对笼子里的生活不满:在离开铁笼之后她第一时间就钻进了那个老鼠洞里,钻进去之后就安静多了……至少比在笼子里的时候安静多了。
郝仁坐在沙发上陪豆豆看海洋纪录片,伊扎克斯捧着本《山海经》在那皱着眉使劲研究,从墙角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郝仁随意朝那边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在意,只是随口说道:“看来她确实是把自己‘诞生’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当成家了,虽然不知道邪念体这种生物到底有没有‘家’的概念,但至少确定她真的很喜欢那个老鼠洞。”
“感觉很微妙。”老恶魔从《山海经》里抬起脑袋,“我原以为她的危害能更大点。”
伊扎克斯话音刚落,就看到墙角的一个纸箱子慢慢被人推开,小不点邪灵费劲地从纸箱子和立柜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她四周打量一圈,随后朝着郝仁和豆豆的方向跑了过来。她费劲地爬到沙发扶手上,然后又吭哧吭哧地绕过扶手上放着的果盘,最后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飞过一小段距离才终于落在茶几上的豆豆面前——在这整个过程中郝仁跟伊扎克斯都没有任何反应,就连豆豆也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小不点邪灵那笨拙的举动,因为这些流程他们早就习惯了。
小不点邪灵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到豆豆面前之后立刻张牙舞爪地吼叫起来,紧接着用力扔过去一大团暗红色的能量箭,随后便扑了上去。然而小人鱼只是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一幕,能量箭在距离她还有十几厘米的时候便被一团凭空出现的银白圣焰烧个干净,随后小人鱼翻身一个锦鲤摆尾,小不点邪灵就划着抛物线飞到客厅另一头去了。
郝仁继续看电视,伊扎克斯继续研究《山海经》,豆豆用尾巴拍了拍桌子,蜷起身子开始睡觉。
小不点邪灵飞出去之后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爬起来,但她丝毫没有懊恼的情绪,稍微重整旗鼓之后便开始袭击下一个目标。
她被滚一巴掌拍了回来。
她被莉莉从房间直接扔到了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
她被南宫五月从二楼扔了下来。
最后她折腾到厨房的时候终于被抓住了,薇薇安提溜着小不点邪灵的领子跑到客厅,一手叉着腰对郝仁嚷嚷:“我说你就不能管管!我正炒着菜呢她噗通一下子就跳进油锅里了!”
“怎么管?你这个本体都没法管。”郝仁抬起眼皮看了薇薇安一眼,“让她折腾呗,反正按时间表,她再折腾半个小时就会饿了。”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落在不远处冰箱上挂着的卡片上,那卡片用抓心挠肝的狗爬体写着一份日程表:
X点-X点,在老鼠洞里睡觉;
X点-X点,出来袭击人;
X点-X点,饿了,开始吃东西;
X点-X点,继续袭击人或者去咬电线;
X点-X点,饿了,开始吃东西;
X点-X点,开始乱咬东西,并且会尝试用魔法破坏客厅西墙,因为破坏点是固定的,所以在西墙墙角放了块破铁板让她打,记着经常检查铁板被腐蚀的程度以随时更换。或许她是在锻炼?
X点-X点,回到老鼠洞,通常能安静到第二天,让超萌超可爱的滚睡在洞口可以更安静一些。
日程表是薇薇安与郝仁共同整理,最后由郝仁口述,滚手写出来的。
薇薇安捂着脑门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郝仁那副歪在沙发上打算颓废一整天的模样她就知道是没辙了,于是干脆把小不点邪灵直接扔到郝仁身上:“让她折腾你吧,我得去炒菜了。”
小不点邪灵获得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嗷嗷乱叫着扑向郝仁的手指头,但她刚扑到一半,经验丰富的郝仁就随手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团把她砸了下来:按照以往规律,这个纸团够小不点撕扯十几分钟的。
这就是小不点邪灵在郝仁家里“住”着的现状。
说是生活规律也罢,说是本能主导也罢,这个小不点邪灵的行动规律真的是简单直白到根本无需费心就能对付的程度。她每天只要醒着就会到处袭击家人,而她的力量在这个家里基本上谁都袭击不了;折腾到一定程度之后她就会能量耗尽,寻求新鲜血肉的献祭——郝仁去市场上给她买了半斤带血的杂碎肉回来冻在冰箱里,现在小不点邪灵虽然还不会开冰箱,但已经知道食物的位置了,每次饿了的时候就会主动去冰箱前面趴着等人喂她;除了四处捣乱和吃之外,她剩下的时间全部在老鼠洞中度过。
没有复杂的思维,却又不是纯粹的动物,没有感情,却偶尔会表现出近似感情的反应,郝仁还是无法理解邪念体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但他渐渐觉得渡鸦12345的安排或许是有道理的:这个小不点邪灵的行为方式很有研究的价值。
“嘶嘶……哈吼……”小邪灵一边愤怒地吼叫着一边用力撕扯纸团,纸团里浸染的微量动物血液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郝仁看着这一幕随口说道:“这行为方式果然跟普通邪念体不一样啊。”
“其实是一样的。”发出声音的是趴在茶几上待机的数据终端,“这是个很奇妙的现象:当一个生物的体积成倍缩小很多之后,它的一切行动都会显得无害并且有趣。她现在是在撕纸玩,但她如果变成真人大小,手里撕扯的是一个大活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你就肯定不会觉得她人畜无害了,而她再放大几千倍几万倍,变成魔神体,她的玩闹就是一场灾难。”
郝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小邪灵一眼:“说实话,她要是能别捣乱就好了,也不至于成天把自己折腾的惨兮兮的,跟有人欺负她似的。”
“哼哼,那大概是不可能了。”数据终端哼哼着,“除非她能产生心智,或者她那点微弱的情绪反应可以增强到足以支撑产生感情,否则邪念体永远不会安静下……啊,来电,有人找你。”
“谁?”
“渠道是地球通信网,白火发来的国际长途。”数据终端打开通讯界面,“接通么?”
郝仁愣了一下,立刻想起自己之前拜托猎魔人调查的一些事情,赶紧命令数据终端接通通讯。
“郝仁。”白火的声音从数据终端传来,“你让我们调查的东西有眉目了,我在藏书馆里找到一份有关奥林匹斯的调查报告。”
“调查报告?大致内容怎样?”
“绝大部分都是猎魔人在摧毁奥林匹斯山过程中的行动记录,这部分你应该没兴趣,有用的是随报告附带的一些资料,如果资料没错,古希腊异类势力覆灭之后有一名宙斯侍从逃了出去,这名侍从带走了大量卷宗和古代神器,那些卷宗里就包括雅典娜的研究资料,你要找的东西或许在其中。”
郝仁拜托猎魔人们调查的是古希腊奥林匹斯“神系”在覆灭之后残存下来的资料。
根据他已经掌握的情报,奥林匹斯家族中的部分上层成员在覆灭之前似乎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弑神原罪”和“终极赦免”的秘密,并进行了一系列围绕着“对薇薇安进行偶像崇拜”的研究,而这些研究极有可能揭开关于创世女神终极计划的更多秘密,或者至少能让郝仁了解上古时代异类们的活动情况。
奥林匹斯诸神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残存下来的遗迹飘荡在主物质世界边缘的空间狭缝里,要找到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然而有一个地方却还保存着上古时代的秘密,那就是位于科尔珀斯圣域的猎魔人藏书馆。那些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记载着猎魔人毁灭掉的每一个异类种族的资料,自然也包括古希腊“诸神”的。郝仁拜托白火的,就是这件事。
“我立刻去科尔珀斯找你。”郝仁马上回复,“你把所有资料都准备好……”
“不用,我现在就在你住的这座城市,你来XXXX找我就行。”
白火报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地址,郝仁一听就愣住了:“文化馆?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白火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沉稳声线:“这边有个漫展……”
郝仁:“……”
带着巨大的吐槽欲,他带着薇薇安和莉莉动身前往了白火说的那个文化馆,果不其然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漫展。郝仁并没什么逛漫展的经验,但见还是见过几次的,反正买票进场之后他的感觉就是群魔乱舞,打扮成各种游戏动漫角色的男男女女和展馆中四处分布的各类摊位让偌大的室内场馆显得异常混乱,其中不乏一些高质量的coser——让郝仁恍惚一下子还以为回到自己的工作现场了。
没错,他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种族是见的多了,而且他见的那可都是真的!
郝仁费了很大劲才找到白火,事实上不是他找到的,是莉莉鼻子尖闻到的。白火在这个地方可算是真正的如鱼得水,她甚至可以直接穿着自己平常那套战斗制服、顶着一脑袋银毛在场馆里走来走去,反正这里比她服装奇特的人还多得是。郝仁找到白火的时候这姑娘正拎着个硕大的袋子在几个摊位前流连呢,袋子里装满了她刚买到手的各种周边玩意儿,以及她的猎魔人短剑……
郝仁简直不敢相信哈苏是怎么教育出了这么个神奇的弟子,所以说封闭式教育果然是有弊端的,特容易教出自闭和死宅来……
“啊,等你们好久了。”白火见到郝仁之后立刻打招呼,“看你们一直不来我就先逛了会。”
郝仁木着脸:“话说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逛漫展真的没问题?猎魔人的工作呢?”
却没想到白火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她还淡然地笑了笑:“我还真不是闲逛,在这边也是有工作的。你看看那——”
猎魔人少女抬手指向场馆一角,郝仁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那边有几个穿着COS服饰的男女正在聊天,而其中一个男人很敏锐地注意到了旁观的视线,他立刻警觉地望过来,在看到白火的时候脸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两个狼人是真货,旁边穿魔女套装的那个是个女巫,曾经是德库拉的情妇,还有一个穿着骑士全身铠的,那铠甲里面是空的,它是某个著名骑士的铠甲,天知道是哪个疯狂的巫师给这幅铠甲引了灵,或者干脆附身在了上面。”白火咂咂嘴,“你再看看四周,你会看到一大堆的‘真货’。”
郝仁愕然地环视四周,这时候才终于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很多人在偷偷地打量这边,几乎所有“高质量coser”都是结伴出现,而一些看上去像是普通人的参展者也不是那么普通:他们在谨慎地与白火保持着距离。
莉莉耸了耸鼻子,其实刚才她就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些“近亲”的味道,只是没说出来。
“这里的真货有多少?”郝仁小声询问。
“至少三分之一是真货,还有三分之一是他们的仆从和眷属。”白火耸耸肩,“剩下的是普通人。我来这边可不是单纯玩来的,一部分目的是监视这次活动。”
“这是异类集会啊。”郝仁摸着下巴,“这也是猎魔人跟异类休战、暗影议会成立之后的新变化?超自然生物们的联谊行动?”
白火嗯了一声:“嗯,都对。在不破坏现有秩序的情况下扩大超自然种族的活动范围,也有测试种族交流可行性的意思。来这里的都是之前先天敌对情况就较弱的几个种族,互相之间也没有严重的世仇……不过还是需要有人来监控着,万一打起来还是很麻烦的。”
郝仁顿时露出惊讶神色:“你来监控现场?猎魔人来监控异类集会?”
“怎么可能,其实说白了我也是被监控的。”白火立刻摆摆手,“长者们派我来这边观察这次集会,但同时我们也要跟暗影议会达成协议,我在这里受到暗影议会的监控。啊,其实情况还好,我跟你们关系不错,你们在暗影议会的面子则很大,所以也没人来找麻烦。”
在白火的只言片语中,郝仁知道异类们的生活已经在暗处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一些新的秩序正在产生,猎魔人和异类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微妙而紧张的对峙中逐渐演进,在这里进行的这场集会看上去让人吐槽,但深层恐怕有着更大的意义,而且郝仁百分之百相信自己在会场里能看到的这些都只是集会的表面人员——毕竟这里还有真正的普通人在,更重要的活动恐怕隐藏在会场之外。
大概把这次集会摘出来就能写个二三十万字的故事,可郝仁并不太关心这些,暗影议会的事情就交给海瑟安娜和弥米尔他们操心去吧,他来这里是为了奥林匹斯的秘密。
在白火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展馆后面的休息区,他们按照特定的路线前进,穿过有普通人活动的区域之后抵达了会场最深处。
几个休息室外面站着三三两两的“coser”,一个长着狼耳朵的少女正在使劲甩着尾巴给自己扇风:“呼啊呼啊——好热,好想吃冰,好无聊。”
“就是就是。”另外一个带着巫师帽的“小伙子”点点头,“我还以为出来能玩上一整天呢,结果就只能在这里呆着啊,早知道还是在家族秘境里打游戏有意思。”
“诶,巫师,之前跟你一块的那个女伴呢?她不是你女朋友么?怎么丢下你一个人了?”
“哪啊,那是我曾曾曾祖奶奶……她钓凯子去了。”
“哦……嘘,猎狗来了!”
狼人和巫师们注意到了郝仁一行的接近,立刻噤声并露出了戒备和排斥混杂的表情。白火显然是这里被“重点关照”的人员,人人都认得她这张脸。
猎魔人少女对这种情况并不介意,但也没兴趣对异类们笑脸相待,她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年轻人,带着郝仁仨走进一间特殊的休息室里。
“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实话我已经挺满意了。”白火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手里的大袋子扔在桌上,从里面掏了半天,摸出几个看上去相当有年头的卷轴,“有用的资料就是这些。”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真敢这么随便塞着啊!
郝仁拿过卷轴便开始仔细研究起来,白火则在旁边做一些解读和补充。
卷轴本身并不是奥林匹斯“神系”的产物,而是猎魔人在战后整理出来的调查报告和事务笔记之类的东西,这几份卷轴里详细记录了奥林匹斯一系覆灭之后猎魔人的一系列“追猎”行动,也就是追杀那些侥幸逃离的幸存者的过程。
绝大多数从奥林匹斯山逃出来的幸存者都死在猎魔人的追杀下,有的人甚至躲藏了数个世纪,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像赫斯珀瑞斯那样幸存至今的,果然是罕例。
“这里,一名侍从连续躲过了数十次追猎,其中甚至包括一次由二十名精英猎人和三名大师猎人执行的大行动。”白火指着其中一份卷轴上的几行文字,“这名侍从本身名不见经传,在奥林匹斯山上只是个仆役,唯一的特殊之处不过是深受宙斯信任罢了,但在追捕他的过程中,牺牲了两位数的猎魔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强大战士。”
薇薇安低声说道:“显然,他带着强大的‘神器’。”
“没错,确实是有一件神器,这里是关于那件神器的记载。”白火指着卷轴底部,“‘猎杀目标持有相当危险的武器,是一柄暗色权杖,镶嵌有巨大的血色宝石,权杖可在百米外令目标鲜血沸腾而死,或引发致命的出血和疫病,大师级别的猎人也只能稍微抵抗这一力量’,我认为这跟女伯爵的能力很接近。”
郝仁皱着眉,看向薇薇安:“他们不但研究怎么通过对你膜拜来抵消‘原罪’,还在研究你的力量?”
薇薇安也皱皱眉,“还有其他的呢?”
“这里。”白火拿出另一份卷轴,“‘曾目击到猎杀目标身边携带大量案卷文书,根据抢夺到的少量碎片判断,这应当是清点奥林匹斯文献时缺失的一批资料,该批次资料来自雅典娜,或与奥林匹斯末期的一系列怪异仪式研究有关’,以及这里,‘猎杀目标在逃亡过程中曾寻找过红月女伯爵的踪迹,怀疑其试图投靠,应在女伯爵对其提供庇护之前完成这次猎捕’。”
郝仁微微眯起眼睛:“应该就是这个了。”
白火带来的卷轴数量并不多,上面记载的资料也在翻译插件和数据终端的辅助下被很快解读出来,通过解读这些资料,郝仁确认了几件事:
首先,当年奥林匹斯“神系”被摧毁之后确实有一些重要资料流落在外,这些资料是连赫斯珀瑞斯都不知道的。
其次,当年那个逃亡侍从携带的神器百分之百跟薇薇安有关,因为昔日的宙斯家族根本就没有跟鲜血、瘟疫相关的法术,而跟他们有联系的血族只有薇薇安一个人。
最后,那名逃亡侍从带走的资料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郝仁要找的东西。
“这名侍从现在被认定为‘疑似击杀’。”白火轻轻摇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欧洲,今日英法地区,但那是很多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在一次规模甚大的巫魔大战之后,他和十二名负责追捕的猎魔人一同消失在魔法爆炸中,当时没有人生还,也没有任何目击者,因此负责记录的文职事务官在确认过现场之后暂且认定目标已经死亡,可是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偶尔会有那柄‘神器权杖’现世的传言出现,并且也发现了那名侍从仍然存活的疑似证据,因此这件事到现在等于是个无头悬案。”
猎魔人都是优秀的猎手,但即便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有跟丢猎物的时候,现在看来,猎魔人这边掌握的情报已经中断了。
“只知道他最后在欧洲露面,这样的情报太少了。”薇薇安轻轻摇头,“你说最后一次围剿时,有十二个猎魔人跟那个侍从‘同归于尽’?那十二个猎魔人大概都是什么水平?”
“两名猎魔人大师,十个精英猎人。”白火知道薇薇安想说什么,“并不是‘最强阵容’,当初二十个精英猎人和三个猎魔人大师都没能抓住目标,所以我也觉得当年的最后一次猎杀其实是金蝉脱壳的戏法,那个侍从恐怕仍然活着。”
莉莉笑嘻嘻地看着白火:“宙斯手下一个小小的侍从都让你们焦头烂额这么长时间,这肯定是你们教团内部的黑历史。”
她这时候倒是不记着自己的“先皇”身份了。
“确实是黑历史,这些资料本来都被封存了,几个老前辈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挺尴尬的。”白火倒是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承认,“类似的事件其实还有……毕竟一万年的历史在这摆着呢,这么长时间里总该有几件不那么光彩的记载。”
郝仁跟薇薇安低声讨论了几句,抬起头来:“你们这边线索虽然中断了,但异类那边说不定还能接上茬,幸存下来的异类多半都会在各个庇护所的名录里有挂名。我可以让暗影议会帮忙查一下。”
“那这就是你们的事了。”白火点点头,“这几份卷轴我还要拿回去,但你们可以把里面的资料复制下来,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机密了。”
郝仁让数据终端记录下卷轴里记载的东西,随后直接把它们发给位于雅典的暗影议会总部,并同时说明了情况。弥米尔和赫斯珀瑞斯很快便发来回信,表示会尽全力配合这次调查。
与白火告别之后,郝仁就开始等暗影议会那边发来调查进展。其实一开始他对暗影议会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对于一个仓促成立的组织而言,要抽出人手来应付这样的差事是有些难度的,而且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地球上的各个异类庇护所之间可以说是相互隔绝,情报交流几乎等于零,在这种条件下要找到一个逃亡者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郝仁觉得自己恐怕得等很长时间才能有些收获。
在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可以尝试着教小不点邪灵自己开冰箱找吃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第二天赫斯珀瑞斯就发来了回信,表示已经找到线索了。
“在法国北部,一片森林中曾经有个与世隔绝的小村,那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但猎魔人追丢的那个‘猎物’就曾经隐居在那里。”
郝仁和薇薇安决定立即动身前去查看情况,赫斯珀瑞斯则表示自己也会过去一趟,在这个与奥林匹斯家族有关的事件里,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供必要的帮助。
当然,莉莉这个万年凑热闹的哈士奇精是肯定也要跟着的。
只不过还有个新“成员”郝仁就不知道该不该带上了。
小不点邪念体在客厅里一边喊叫一边跑来跑去,愤怒而又狂乱地发泄着她过剩的精力和破坏欲,偶尔被人一脚踢开她也不懊恼,翻个身起来就会更加精神百倍地继续捣乱。郝仁看着这一幕有点为难:“真要把这个……不明生物也带上么?”
“女神不是说了么,让她跟我在一块。”薇薇安脸上的表情其实也没愉快到哪去,她同样把自己的小不点分身视作巨大的麻烦,然而她还是决定带上这个小捣蛋,“把她留在家也只能添乱,而且万一她溜出去惹麻烦那乐子就更大了。说实话……这么个不安定因素还是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比较放心点。”
郝仁只能叹口气:“哎……那就带上她吧。你们谁帮我把她的笼子拿来?”
而在另一边,小不点邪灵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她那混混沌沌的脑子根本不能思考任何东西,她跑到豆豆面前,张牙舞爪地示威:“嘶哈——”
然后就又被拍飞了。
一天后,按照赫斯珀瑞斯提供的地址,郝仁、薇薇安、莉莉三人来到了位于法国边境的一片茂密森林中。
这次的旅行没有通过常规途径,利用数据终端的空间传送功能快速抵达目的地如今已经成了郝仁的习惯,而莉莉和薇薇安则早就对空间传送的眩晕症状有了良好的免疫力,再也不像当年那样吐个稀里哗啦的了。
不过队伍里有个第一次使用空间传送的小家伙,她的情况就不那么好了。
小不点邪念体半死不活地趴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哆嗦一边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哼唧声,显然这简单粗暴的空间转移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真没想到邪念体这种东西竟然还怕这个。”莉莉蹲在石头边,好奇地用爪子戳着小不点邪灵的脑袋,“哇,她都没劲跟我嘶嘶哈哈了!”
小不点邪念体哆嗦着蜷成一团,非常害怕地躲闪着莉莉的手指,完全看不出平常那种精力十足的模样了。
“她有‘害怕’的情绪,环境发生巨变的话她也会安静下来的。”郝仁瞥了莉莉一眼,随后环视周围,“如果没错的话……赫斯珀瑞斯应该就在这附近等着才对。”
时值盛夏,北半球草木正旺,郝仁三人所处的位置则正是森林深处的一片小空地,环视四周,入目之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灌木藤蔓以及快要遮蔽天空的参天古树,森林中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味的湿润温热空气不断从林间吹来,让人忍不住有些烦躁。莉莉戳弄完瑟瑟发抖的小不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茂密的丛林让她骨子里的文艺细胞不禁勃发:“林深难知前路,叶响不辨乡音……哎呀蝙蝠你倒是弄点冷空气出来嘛这鬼地方又闷又热的。”
薇薇安顺手招出一大片裹挟着冰碴子的基地风暴给莉莉营造了一点故乡的感觉,便踮着脚尖看向密林深处:“赫斯珀瑞斯说不定还没到,毕竟咱们来得早了点……话说我能感觉到一些微弱的魔法力量,这森林深处果然是有些东西啊。”
薇薇安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我已经到了。”
郝仁抬头看去,看到身穿一身休闲装的赫斯珀瑞斯正从林中走来。
相互打过招呼之后,郝仁好奇地问起对方:“话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巧合,猎魔人记录里提到的那个宙斯侍从正是我当年认识的老家伙之一。”赫斯珀瑞斯笑了笑,“只是我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还有这么一番‘丰功伟绩’。”
“可真是了不起的‘功绩’呐。”薇薇安眉毛一挑,“他恐怕带走了奥林匹斯山上最有威力的武器,猎魔人在他身上折损的兵力都快赶得上当年追杀荷鲁斯了。”
“我可不了解这些。”赫斯珀瑞斯耸耸肩,“奥林匹斯山崩塌之后,幸存者东躲西藏,我们之间的联络时断时续,经常有人被猎魔人找到并杀死,有时候也有人连续几个世纪下落不明,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知道有几个人活着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我们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吧。”郝仁抬头看向密林深处,“具体情况可以路上再说。”
密林深处的环境近乎原始,崎岖难走的林间土地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道路”的东西,到处都是未曾开发的迹象,如此情况让郝仁不禁有点怀疑这样的环境里是否真的会有现代人类的聚居点。而赫斯珀瑞斯的答复则证实了郝仁的疑问:
“我上次来这地方已经是三个世纪前了,那时候这里就已经是个被人遗忘的鬼地方。”
“三个世纪?你已经整整三百年没有确认过那个侍从的死活?”薇薇安惊讶地看了赫斯珀瑞斯一眼,“他真的还在这里隐居着么?”
“说实话,我也不敢确定,但过去的三个世纪里猎魔人都没有找到这个隐居地,所以那家伙还留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赫斯珀瑞斯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道,“人类的集落或许会消亡,但隐居者反而会留下来,因为消亡的人类城镇正是极好的伪装,很多从神话时代幸存下来并且独自生活的老家伙都选择在各种废墟附近安家,虽然生活会因此变得很不方便,但却能躲过猎魔人的眼线。”
“那个‘侍从’叫什么名字?”郝仁发现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目标人物的名号,那名从神话时代幸存下来、凭着远古神器干翻了两位数猎魔人的奥林匹斯“神族”,到现在还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赫斯珀瑞斯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他曾经叫海格力斯。”
郝仁随口哦了一声,但刚往前走两步就猛然反应过来:“等会,叫啥?!”
这次是旁边莉莉开口了:“她说叫海格力斯,音译过来的话也有叫赫拉克勒斯的。”
“我勒个去竟然是他?!”郝仁万没想到一直被称作“侍从”的竟然是这么一号鼎鼎有名的人物,“古希腊传说那个半神英雄?挑战十二试炼的那个?那好像是个大牛逼啊,怎么就成宙斯侍从了呢?”
“一名奥林匹斯人和地球人类的混血儿,为什么不可以是宙斯的侍从?”赫斯珀瑞斯微微歪头,“啊,他确实鼎鼎大名,虽然是个混血儿,但当年闯荡下了相当巨大的名声,很多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都对他很是嫉妒。后来他被接引到山上,宙斯亲自给了他身份,他也就正式成为奥林匹斯‘诸神’的一员了,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神位’可以分封,所以他就长期在宙斯身边待命——猎魔人因此把他登记为宙斯的侍从倒也不算错。”
看郝仁还有点蒙圈,薇薇安就在旁边提醒了一句:“真实历史与神话传说总是有些偏差的。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惊讶。”
“海格力斯这种猛人,能幸存下来倒也说得过去。”莉莉摸着下巴嘀咕,“要真是个普通侍从的话,拿着神器也不一定能爆发出多少战斗力来,说到底还得是心理素质过硬啊。这么一联系很多事情倒是合理多了,奥林匹斯山临崩塌的时候带着上古神器和一大批研究资料撤离,这恐怕是宙斯专门托付的。”
赫斯珀瑞斯轻轻点了点头,并且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和很多幸存者一样,海格力斯在普通人面前并不用自己的真名,他最后使用的假名是‘费尔南’,如果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搬地方的话,说不定他还在用这个名字……”
她话音未落,突然从旁边响起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嘶哈——”
“什么……”赫斯珀瑞斯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刚一扭头就看到一团黑红色的能量箭在自己视线中急速接近,然后啪一下子打在了自己脸上,“哇!这是什么东西?!”
小小的能量箭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损伤,赫斯珀瑞斯被吓了一跳之后就看到原来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薇薇安正歪歪斜斜地飞在自己旁边,一边飞一边对自己做出各种毫无威慑力的凶神恶煞模样,登时她就愣住了:“薇薇安?你的小蝙蝠又……”
“这个跟海瑟安娜不一样。”薇薇安刚想说这个小东西怎么突然醒了,闻言赶紧解释道,“这是我分裂出来的!!”
顿时赫斯珀瑞斯看薇薇安的眼神比刚才还奇怪:“分裂?你这怎么还开发了新功能?”
而这个时候小不点邪念体还在继续手舞足蹈地对赫斯珀瑞斯脸上发射能量箭,一边发射还一边配音:“嘶嘶——吓!!啪啪!”
郝仁赶紧一把将这个小不点抓回来,顺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个玻璃的罐头瓶把她塞进去:“好家伙,刚才还晕的要死要活的怎么就突然醒了。额,赫斯珀瑞斯,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所以你能假装没看见她么?另外,薇薇安的分裂并不是新功能,其实她一直都会……”
赫斯珀瑞斯:“?”
一番折腾之后小不点引发的混乱才终于平息下去,赫斯珀瑞斯仍然一头雾水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也知道薇薇安是个浑身秘密的家伙,所以最后也没过多追问,只是视线仍然时不时地飘向郝仁手里的罐头瓶:小不点薇薇安在里面愤怒地手舞足蹈着,不断对四周的玻璃壁发射能量箭,简直像个狂躁的小魔鬼,这一幕简直太他妈神奇了……
薇薇安尴尬地转移自己这位老朋友的注意:“咳咳,话说咱们应该快到了吧。”
“就在前面……”赫斯珀瑞斯抬头看向前方,眼神突然有点奇怪,“嗯?竟然还在?”
透过前方层层林木,一些断断续续的炊烟和木质房屋尖顶依稀可见,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然可以看到一个人类村落的模样了。
郝仁顿时和赫斯珀瑞斯一样讶异:“这个村子竟然没消失啊。”
薇薇安忍不住看了周围的原始密林一眼,诡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不太对劲,看看周围,村镇周围的森林不应该是这幅光景,这里看上去压根没有人类活动过。”
与那些上古超自然生物有关的东西总会显得分外诡异,很显然,在这片森林深处,某种超自然力量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作用,一座在三个世纪前就已经被人遗忘的隐世小村时至今日竟仍然存在,而且村庄周围看不到任何与外界连接的道路,这让郝仁忍不住提高了警惕。
“附近可以检测到不稳定的空间读数,但暂未发现陷阱类的东西。”数据终端立刻报告道。
在确认了村庄周围的情况之后,一行人越过林木,踏入这座数个世纪来都与世隔绝的村落。
森林之中被人为清理出一片空地,小村落周围是一圈只有半人高的矮木栅栏,这圈破烂而又低矮的木栅栏究竟能起到多大防护作用相当令人生疑,似乎它的作用只是标定出村庄的边界,而不是为了抵御林中野兽。在村庄里,可以看到相当古老的木质房屋错落分布,参差不齐的建筑布局显示这个地方从未有过规划,而房屋之间则是铺着碎石和砖块的道路,道路狭窄坑洼,弯弯曲曲,看上去丝毫没有考虑过交通便利,而只是为了把村中房屋连接在一起而已。
即便以三个世纪前的眼光来看,这里也是个糟糕的地方。
而郝仁认为这里最令人惊讶的部分并不是房屋,而是村民。
这里真的有村民,有人居住在这个封闭、古老、处处散发出霉味和腐败感的鬼地方,他们穿着看不出年代的粗陋衣服,有着饱经风霜的形貌和麻木的表情,他们在看到陌生人出现之后立刻便好奇地围了过来,远远地指点着郝仁一行,毫无礼貌。
真的很难相信在森林深处会有这样一群人生活着,他们就像是完全脱离了外面的世界一般。
“这地方简直跟我三百年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赫斯珀瑞斯惊讶地低声说道,“除了这圈围墙……当年没有这东西。”
莉莉戳戳郝仁的胳膊:“有人朝咱们走过来了。”
那些远远围观的粗鄙村民向两边分开,一个穿着稍显整洁、脸上带着笑容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老人弯腰驼背,脚步虚浮,但精神头却很好,他径直走向郝仁,用夹带着严重方言的法语表示问候:“啊啊,客人,很多年没有访客到来了,远来的朋友,快请进来休息休息,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么个荒凉破落与世隔绝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个巨热情的村长老爷子说实话还是比较诡异的,但找着个能交流的总比身边围一圈不声不响的村民要舒服多了,郝仁翻译插件一开,立刻就同样热情地迎了上去,首先表明自己是个旅居于此的国际友人,赶路的时候路过此地,随后就开始打听当地风土人情。
老人的身份不出所料就是这里的村长,根据他的介绍,这座村子名叫“纳里姆”,是一个拥有几百人口、很少跟外界交流的小村子。在交谈中,郝仁发现这座村庄与世隔绝的程度简直超乎想象:老村长甚至不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年代,每当提起一些外界的事情,老村长就会含糊过去,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啊,生活在这么平静祥和的地方,哪还需要操心外面的世界呢?”
在简单交谈一番之后,郝仁提起了找人的事情。
“我们来这儿找一个人,他应该是叫费尔南。”郝仁按照赫斯珀瑞斯提供的情报描述道,“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几乎有七英尺高,眼睛这个位置有一道疤痕……啊,也可能是叫别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那是我叔叔的一个老朋友。”
老村长皱着眉露出回忆的神色,最后慢慢摇头:“没有印象,我们村里没有过这号人,也没来过这样的客人。那么高大的男人应该是很醒目的,我只要见过就忘不了。”
郝仁和赫斯珀瑞斯对视了一眼,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太意外,但说实话还是挺让人遗憾的。
“他可能已经搬走了。”赫斯珀瑞斯小声嘀咕道,“改变隐居地点是常见情况。”
“几位客人,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不如你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吧。”这时候老村长又开口了,“明天再出发找人会更好些——森林里的夜路可不安全。”
“哦,不用客气了。”莉莉摆着手,“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一路上挺好走的。”
“还是在这里住下吧。”老村长仍然坚持邀请着,态度异常的热情,“远方来客在我们这里是大事,傍晚的时候让客人从家门前离开对我们而言可不光彩。你们可以尝尝我们这里用树果做的松饼,在别的地方可找不到。”
郝仁看了眼现在的天色,老村长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他毫无疑问地可以在这村子里感觉到某种不自然的违和气息,而随着夜幕降临,老村长不断发出邀请,这种违和也变得愈发强烈起来。而就在他思索该如何找理由离开的时候,老村长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啊,说起来前两天经过这里的几个客人也还没走,你们今天住下的话,说不定明天就可以结伴离开了。”
还有别人也找到了这个地方?
郝仁一行顿时生疑:这座村庄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赫斯珀瑞斯更是认为这村子在三个世纪前就差不多快要消亡了,村庄周围还是一片没有开发过的森林,这种情况下,除了自己这群目的特殊的人之外,还有谁会来探访这个村落?
难道是其它想要打听海格力斯下落的人?
众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今晚就留在这个地方,看看这座村子到底有何古怪,顺便见见那些神秘的访客。
小小的村落里没有旅店,但却有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一座大屋。这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长屋,和其它建筑一样古旧破败,但还算结实干净。老村长把郝仁他们带到这里之后便告辞离开,临走前提起会在晚饭的时候与大家见面,而他之前提到的那几个神秘访客也会到那时候露面。
等老村长和几个村民离开之后,薇薇安伸了个懒腰:“真是神神秘秘的。”
“我总觉得这地方气氛怪怪的。”莉莉也点点头,虽然她比较二,但野兽直觉还真是一等一的强,“不管是刚才那个村长,还是之前的那些村民,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压抑,虚假。”
“除了咱们还会有什么人来这地方?”郝仁看向赫斯珀瑞斯,“海格力斯隐居在此的事情还有别人知道么?还有别人感兴趣么?”
“只有猎魔人会追查此事,但现在猎杀已经结束,他们也没理由再来插手了。”赫斯珀瑞斯缓缓摇头,“或许只是误入此处的普通人,毕竟虽然这个村子与世隔绝而且处处古怪,它在物理上还是与外界相通的,迷路的人也有可能走进来。”
薇薇安点点头:“待会等那些‘访客’出现之后好好观察一下,说不定是被困在这里的。我对这个村子的印象很不好,虽然这里的都是活人,但村子给我的感觉却跟走进坟墓一样。”
“嘶哈——”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郝仁身后的背包中——这个背包是必要的伪装品——传了出来。
现在大概只有这个小不点对气氛一无所知了吧。
夜幕降临还有一点时间,莉莉无所事事地开始在长屋中到处转悠,绕了两圈之后她似乎有所发现,蹬蹬蹬地跑回到郝仁面前:“房东房东!这个地方没有通电诶!”
薇薇安随口回了一句:“废话,这么荒凉的地方,哪个国家电网都铺不过来。”
“不是,我是说这里连一根电线、一个灯泡都没有!”莉莉叉着腰,“这地方再偏僻弄个小柴油发电机水力发电机之类的总没问题吧,但这地方就好像压根没有过‘电力’这种东西似的,你看墙上挂着的还是油灯呢。”
郝仁愣了一下,虽然感觉莉莉说的貌似很有道理但还是下意识地嘀咕起来:“其实很多山沟里的村子还有特别落后的地方真的就是这样……”
“油灯是三个世纪前的款式,桌椅家具也是一样。”赫斯珀瑞斯站起身,环视四周,“没有任何现代化或者近代化的痕迹。其实最明显的还是外面那些房屋,三百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它们就在这儿立着,如今还是一样。即便房子经历过翻新重建,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情况正在变得愈发诡异,然而郝仁脸上却没有多少紧张神色,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古老灯具,吹个口哨:“咻——时间停滞的地方么。”
经过三年多工作经历的熏陶,如今郝仁终于也可以挺着胸膛跟人说一句:我是身经百战见的多了,什么样的诡异秘境没炸过,区区一个时间凝滞,毛毛雨啦!
“如果这个村子的时间被凝滞了,那么这里的村民……”薇薇安皱着眉,她想得更多,“难道还是三百年前那些人?”
赫斯珀瑞斯立刻摇头:“显然不是,我可以肯定。”
郝仁对此并不意外:“当年你来这里的时候这个村子还是正常的,所以肯定是在那之后发生了变化,你不认识这里的人也正常。”
薇薇安也同意郝仁的看法:“嗯,应该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个村子恐怕已经从时空层面上发生歪曲,歪曲的原因多半跟当年隐居在这里的海格力斯有关,我们……”
莉莉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嘘,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止住交谈,很快便从长屋外面传来了人声,片刻之后,村子的老村长和几个村民出现在郝仁一行面前。
“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老村长友善地笑着,“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按我们这里的风俗,远方来的客人是村子里的吉兆,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大家聚餐的地方。”
郝仁跟其他人交换过眼神,决定先跟着这些诡异村民的节奏走一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你之前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个从外面来的客人,他们也都在么?”薇薇安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一个村民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们会看到他们的。”
在村长的带领下,郝仁一行离开长屋,来到了村子中央的大块空地上。
这里已经为聚餐做好准备,厚重的木头长桌已经排开,照明用的篝火在熊熊燃烧,食物的香气在空地上飘荡着,村子里的村民似乎都集中在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人声嘈杂,气氛显得十分热烈。
虽然村子整体的氛围仍然诡异,但貌似此刻这里真的多了几分人气。
而郝仁则一眼就看到了在一群当地人中最醒目、最显眼的几个外来者。
老村长倒还没有说谎——这里还真有除郝仁一行之外的访客。
薇薇安在看到那些外来人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随后看着其中一个人嘀咕起来:“诶,郝仁,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郝仁顺着薇薇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在篝火旁边那张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长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有着显著的西方面孔,眼窝凹陷,鼻梁高挺,身上则穿着陈旧的毛料大衣。他在长桌后面跟自己的几个伙伴相谈甚欢,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篝火明灭不定的映照下投影出一片片黑影。
郝仁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也是有点眼熟,但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对方是谁,于是戳戳兜里的数据终端:“砖,查查数据库,有没有这个人的资料。”
“皮埃尔,男性,灵界侦探,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数据终端立刻调出了对方的资料,“你应该已经忘了——当初寻找安卡特罗家族,也就是那群流落地球的塔纳人的黄金庄园时,我们在黄金庄园外的小镇上见到过这个人,他自称为灵界侦探,是个没有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类,依靠发掘各种超自然遗迹里的古物和知识为生。”
郝仁这才终于记起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份,登时一种感慨涌上心头:这个世界还真是小,本以为跟这个灵界侦探萍水相逢之后也就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上对方!
那名灵界侦探身边还有别人,两男一女坐在他身旁,应该是他的伙伴,或者至少也是从村子外面来的——他们身上穿着现代的服饰,两个亚洲面孔的男人穿着运动衣,剩下一个留有一头金色短发的女性则穿着一身古板的长衣长裤,所有人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且郝仁还注意到一点:包括皮埃尔在内,四人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格外陈旧肮脏,似乎已经在这个村子呆了相当长的时间。
皮埃尔身边的三人这时候正带着笑容互相交谈,时不时还与从附近走过的村民攀谈两句,而皮埃尔自己则剥着一个烤熟的土豆,眼睛有点出神地看着前方的篝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四人除了身上衣服陈旧的不正常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也没有被困于此地的表现。
“啊,那些就是我提到的另外几个客人。”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突然开口就像鬼魅一样,“他们似乎是在森林里迷了路,但还好找到了这个村子。”
“我上去打个招呼。”郝仁撂下句话,径直向皮埃尔走去。
灵界侦探感官敏锐,在郝仁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朝自己靠近,他立刻从出神状态回过头来,看到郝仁和不远处的薇薇安时脸上明显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
这惊讶的表情一闪而逝,随后带着一丝丝的激动。
“真巧。”郝仁来到灵界侦探对面直接坐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啊……啊……”皮埃尔显然还记着郝仁和薇薇安(没办法,这俩的身份在他的灵界侦探生涯中实在有够特殊,印象不能再深刻了),然而却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郝仁具体的名字,“郝仁——这个世界真小,你们怎么也会来这儿?”
“找些东西。”郝仁含糊地说道,他相信以灵界侦探的职业素养,能明白“找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原本是想找人的,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已经不在这个村子住了。”
“在这里找人?!”皮埃尔下意识地提高了些音调,但随后好像是想起来郝仁和薇薇安的身份,立刻重新压下声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某种巨大的隐忧或者威胁让他把这些话又咽了回去。郝仁注意到之后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转移话题:“这几位是?”
皮埃尔身边的两男一女只在郝仁落座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就一直沉浸在聊一些琐碎小事中,这时候直到郝仁开口,其中一名亚洲面孔、肤色黝黑的男人才笑着转过头来:“啊,你好,我叫王凯文,旁边这是我弟王凯武,这边这个是比我们先到的凯瑟琳——你是皮埃尔的朋友?这真是缘分,好好在这村子里享受几天吧,这可是个好地方!”
王凯文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愉快的笑容,而且还招手与几个从旁经过的村民打着招呼,似乎真的很享受这里的生活,而郝仁则注意到了对方话里的一个细节:“比你们先到的?你们不是一起的?”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皮埃尔脸上也挂起笑,“凯瑟琳最早,然后是王氏兄弟,最后是我。”
郝仁看到皮埃尔脸上的笑容之后皱了皱眉:“你们已经在这里呆多久了?”
皮埃尔张了张嘴,但还没开口,郝仁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村长的声音:“哦?你们认识?”
郝仁转过头,看到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头正拄着拐杖站在自己身后,而旁边是一脸无聊的莉莉和薇薇安,赫斯珀瑞斯则站在最远的地方,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举办集会的广场。
“我们很早以前见过。”皮埃尔主动站起来答道,“温斯顿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宴会了?我可是期待的不得了了啊!”
原来村长老头的名字叫温斯顿。
“哦,哦。”温斯顿点着头,脸上带起欢快的神气,“你已经开始享受在这个村子的生活了!来吧,来吧,让我们把汤和树果派还有松饼都端上来——大家开始庆祝吧!”
郝仁这边几个是一头雾水,皮埃尔身边的两男一女却立刻露出相当高兴的表情,随后就看到许多粗壮的农妇把原本放在广场四角的食物端了过来。木质的汤盆和碗碟被摆上桌面,黑乎乎、散发出甜香气的汤汁和热腾腾的派很快便摆满桌子。老村长温斯顿热情地催促着郝仁一行赶快落座,并且一再表示这样的宴会就是为了欢迎“远方到此的客人”,郝仁几人虽然知道这情况诡异,但出于好奇还是坐了下来。
王凯文显得异常高兴,他甚至殷勤主动地帮郝仁他们几个盛好了汤,并且热情地介绍着:“这道头汤你们一定要尝尝,我第一次喝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东西!啊,这里是个隐世桃源一样的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值得你在这里住一辈子。”
“这是什么做的呀?”莉莉接过汤碗之后耸着鼻子使劲吸了吸,“甜甜的~”
“用森林里的东西。”老村长亲自坐在长桌一头陪着客人,他带着自豪的表情介绍,“这里所有东西都来自这片慷慨的森林,你们在别的地方绝对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食物了。”
郝仁微微抬头环视四周,果然,虽然村民们都聚拢在其它长桌旁,但他们的注意力都悄悄集中在自己几个人身上——这股关注非常隐秘,可对于已经超脱五感的郝仁而言就如站在大街上的伊扎克斯一样醒目。
王凯文王凯武兄弟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汤,并且往嘴里塞着松饼,而凯瑟琳则在称赞着今天饭食的丰盛可口。皮埃尔或许是最为正常的一个,但他也开始小口小口地喝汤,并且有意无意地提醒了一句:“慢点喝,一次不要喝太多——我的意思是等会还有正餐呢。”
灵界侦探话音刚落,莉莉那边已经捧着汤碗咕咚咕咚一口干了,然后举着碗特别高兴地嚷嚷:“再来一碗!”
皮埃尔:“……”
郝仁:“……”
虽然知道这姑娘刚吃了一堆天材地宝这时候正处于百毒不侵的状态,但能别这么没心没肺的么!
但不管怎么说,莉莉一肚子汤下去之后气氛立刻就变得活络起来,周围那些悄悄关注的视线也瞬间减少很多,大家似乎在饭桌上拉近了友谊,郝仁他们跟皮埃尔一拨人便闲谈起来。
王凯文的话很多,他的弟弟则有些沉默寡言,凯瑟琳似乎也是一样的内向,甚至于有些木讷,而皮埃尔显然不想在饭桌上多说话,所以全程基本上只有王凯文在兴致勃勃地一通畅谈。
他畅谈的绝大多数话题都是在称赞这个村子,称赞它的世外桃源,称赞它的热情好客,称赞它的适宜居住。
在王凯武和凯瑟琳的简短回应中,他们两个显然也支持这种观点。
“你们不打算离开啊?”莉莉这时候已经是第三碗汤下肚了,她一抹嘴,好奇地问王凯文,“你们在这里应该已经住挺长时间了吧?”
王凯文怔了怔,随后一挥手:“为什么要离开呢?这里什么都有。”
莉莉一边把自己的第四份松饼盛上一边继续问:“你不回家的?”
王凯武皱了皱眉:“回家……哦,总会回去的,总会回去的……但现在住在这里很好啊。”
这时候温斯顿突然开口打断了莉莉的询问:“让我们先忘记这些琐事吧,这时候应该尽情享用食物。”
“没错,吃东西吃东西。”皮埃尔也在旁边附和道,“我们之后有的是闲谈的时间,到时候我来给你们好好介绍这个好地方。”
郝仁隐含深意地看了皮埃尔一眼,而后者果然微微朝这边点了点头。
一个只有几百人口的小村子,举办的宴会却一直持续到半夜,食物与美酒就仿佛可以凭空从地里长出来一样被不断端上长桌,到后来郝仁甚至开始怀疑这场宴席会不会就这样永远持续下去,仿佛轮型回转的时间流一样永无终结——然而宴席终于还是结束了,在莉莉已经抱着饭碗打呼噜的时候结束的。
宴席散去,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们却仿佛还沉浸在无止境的欢庆中,年轻男女们开始围绕着篝火跳起一种古老的舞蹈,其它人则在高声喧闹,畅饮剩下的美酒,这些在白天看上去还麻木粗俗的村人到了晚上就仿佛获得某种精神力量一般,显得格外……生动,就是生动,郝仁想到的最合适的一个词就是它。
凯瑟琳和王氏兄弟已经毫无隔阂地参加到村民们后续的庆祝活动里,皮埃尔也未能免除,他被两个村中姑娘生拉硬拽着到了篝火旁,至少现在看上去是尽情地投身在这场享乐之中。不过郝仁一行婉拒了老村长和其它村民的邀请,他们以远道而来身体疲惫为由要求回长屋休息,在一番交涉之后,这个要求得到了满足。
长屋与中央广场有一段距离,不过广场上的喧闹声还是可以清晰地传到长屋这边。郝仁一行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除了自我感知之外还让数据终端对每一个人做了全面扫描。
“情况正常。”数据终端在最后检查完郝仁的身体之后说道,“你们之前吃下去的东西确实带有某种诡异的魔力反应,似乎是魔力催生出来的东西,但对你们的体质而言这些魔力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个没心没肺的货吃下去至少六人分的饭。”郝仁捂着脑门看了正在旁边矮床上窝着呼呼大睡的莉莉一眼,“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莉莉强大坚韧的生物钟正在发挥作用,目前处于雷劈不醒的状态,吃饱之后的哈士奇姑娘整个睡成了一团,对郝仁的评价毫无反应。
“世界上没有东西能阻止一个哈士奇把食物塞进嘴里,除了你上次拿回来的那堆‘帝皇惊叹’。”薇薇安斜了郝仁一眼,“你觉得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海格力斯为了躲避猎魔人的眼线,在这里布置了什么强力的秘境封锁?”
郝仁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头绪,只能确定村子里的气氛异常诡异,不过我估计很快咱们就要知道缘由了,那个皮埃尔显然还……”
他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就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叩门,皮埃尔的声音响起:“你们都还没休息吧?”
赫斯珀瑞斯起身去开门,薇薇安则顺手往窗户外面扔了个小蝙蝠,随后点点头:“他是一个人来的,看样子是甩开那些村民了。”
等皮埃尔进屋之后,郝仁给对方倒了杯水:“我还以为你无法脱身呢。”
这时候的皮埃尔果然跟之前宴席上的表现截然不同,他一扫之前那种恬淡安逸、适应环境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严肃和忧虑,他接过郝仁递过去的橡木水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喝:“我最好还是别再碰这些东西了。这个是被诅咒的地方。”
“我们知道这地方有问题。”赫斯珀瑞斯倚靠着门随口说道,“但诅咒是怎么回事?”
“这是……”皮埃尔对郝仁和薇薇安送去好奇的视线,他指了指赫斯珀瑞斯和正在打呼噜的莉莉,“她们也是‘你们那边’的吧?我能有幸先知道她们的身份么?”
灵界侦探的好奇心果然是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减弱的。
“哦,你上次其实差点就见着她们了。”郝仁也不介意,指着两位伙伴就介绍起来,“这个是奥林匹斯的后裔,真名赫斯珀瑞斯,你要研究过神话的话应该知道她是谁。正睡觉的这个……嗯,她是北地雪原霸主,号称低配版芬里尔……”
薇薇安对郝仁的遣词造句有点看不过去:“你说个猎魔人先皇都比低配芬里尔要强。”
郝仁撇撇嘴:“没辙,一提先皇我就总忍不住想起中道崩殂来……虽然她当年确实是崩殂了。”
皮埃尔可不知道郝仁跟薇薇安嘀咕的是什么意思,他刚听到赫斯珀瑞斯的名字的时候整个人一瞬间就精神起来,这时候直愣愣地看着那位传说中的“黄昏女神”,脸上表情百分之百就是看着了会走路的古代化石:“奥林匹斯的后裔?!天呐!我被困在这里是值得的!”
“行了行了,你不要提当年,我伤感。”赫斯珀瑞斯用力一摆手,“你还是说说你刚才提到的诅咒是怎么回事,你果然是被困在这儿的?”
说到这件事,皮埃尔一瞬间冷静下来,他首先就是询问郝仁一行的精神状况:“你们现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你们还想离开这里么?还能记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郝仁让对方安心:“你放心吧,我们一拨抗性高着呢,最起码目前这点魔力侵蚀对我们没啥效果,你指的是之前的食物吧?没影响。”
“不只是食物。”皮埃尔神情严肃,“从你们踏进这个地方起,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就已经开始阻挡你们离开了,所谓诅咒,就是如此。你们必须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从外部或许还能解除这里的诅咒,时间拖太久的话我担心连你们都会受到影响……额……”
皮埃尔说着说着就有点不好继续,他想起了眼前这群人是货真价实的超自然生物,是真正属于“那个世界”的,自己这么个半吊子的灵界侦探恐怕没法估计这群“魔法生物”的底力,他觉得自己一席话有些妄自尊大了。
郝仁当然不在意这些,他还很感谢这个皮埃尔的好意提醒,但他也很有自信:“你放心,我们知道自己的本事,更危险的地方我都搞定过。”
其实他想说更危险的地方他都炸过的,后来想了想,觉得这简直是他妈被龙后带到沟里,已经不知不觉接受炸弹仁的设定了,于是赶紧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皮埃尔呼口气:“那当然最好,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不知道已经吞噬了多少人,如果你们没有出现的话,我恐怕也坚持不下去了。”
“你被困在这儿多久了?”郝仁看了看皮埃尔身上的衣服,“瞧你这状态……时间短不了啊。”
薇薇安也补充问道:“另外还有其它三个人,他们跟你不是一波的吧?你知道他们的情况么?”
“在这里,事物的朽坏不能作为时间参照。”皮埃尔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的东西能保持更久,有的东西则会以比外界更高的速度腐烂,没什么规律。我已经被困在这两个月了,而那两个姓王的中国人好像是一年前来的,至于那个凯瑟琳……”
皮埃尔顿了顿,皱着眉:“我曾与她交谈过,但她已经完全被这片土地捕获,她的所有心智都被扭曲,甚至于有时候会认为自己就是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我只有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过跟外面世界有关的话题,她还以为现在的美国总统是小布什。”
郝仁跟薇薇安面面相觑,赫斯珀瑞斯悠悠吐出一句:“那可真是很多年前了。”
“显然,被困在这里会导致个人的时间流逝也变得诡异起来,凯瑟琳始终觉得自己刚来到这里还没几天。”皮埃尔耸耸肩,“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服用魔药,我也早就失去自我了。”
“你是因为什么来这儿的?”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
“为了寻找上古时代的秘密,不然呢?”皮埃尔苦笑着,“灵界侦探就是跟着历史碎片里的只言片语到处跑的拾荒者,我在一些破碎的古书里看到这个地方,一些古老家族后裔称呼这里是诅咒之地,于是我就来了,想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可以发掘的遗物,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哎,我去年寻找一座秘境之塔的时候刚被恶灵重伤过,两个月前才刚痊愈,却没想到又遇上这么个地方。”
薇薇安看了皮埃尔一会,突然拍拍后者肩膀:“年轻人,听我一句劝,你不适合干这行——你天生擅长把自己搭到各种要命的事件里啊。”
皮埃尔:“……”
或许在魔法的领域上,皮埃尔只是个略懂皮毛的普通人类,最弱的吸血鬼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但在调查情报、搜集历史秘闻方面,皮埃尔称得上绝对的专家,他这方面的本事或许比南宫三八都不差:人类是个好奇心十足的种族,而自身实力的弱小也会催促灵界侦探们格外重视情报的收集,皮埃尔在来到这个村子之前就已经调查了很多东西,而在被困的两个月里,他也在不断研究自己带来的那些残破古书,期间所调查出的东西比郝仁想象的还要多的多。
村中广场的喧闹声仍然在持续,这场漫长的庆祝活动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而那些诡异的村民们似乎并不担心有人逃出这个地方,或者说他们有别的方法监视村子的边界,直到现在都没什么人来长屋这边查看情况,郝仁对此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们会监视的很紧。”
“监视谁?你们?还是我?”皮埃尔摇摇头,“他们的行动模式有规律可循,虽然没什么可以脱困的漏洞,但顺应规律就能找到一些空隙。他们对新进入村子的人会相对宽松,这大概是为了防止引发怀疑,毕竟刚进入村子的人还保有相当程度的自我意志,如果村民表现太过异常,就会引发一系列问题。而随着你在这个村子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你会潜移默化地接受这里,认同这里,变得不想离开,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从何而来,到那时候村民们就会用村子里的规则来约束你,而你则会欣然接受。到最后,你变成彻底的行尸走肉,你认为自己就属于这里,甚至就出生在这里,你会有一份虚假的记忆,这记忆的内容是你在这个村子里出生长大,并且注定终老一生——到那时候你身上的一切外来痕迹都会腐蚀落尽,你会穿上他们的衣服,站在他们的队伍里,没错,你也会成为‘村民’,就像你们白天看到的那样。”
薇薇安顿时很惊讶:“你说那些村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变的?!”
“如果我的调查和猜测没错,应当就是如此。”皮埃尔轻轻点头,“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在几个村民身上发现了刚刚完成‘转化’的痕迹,他们身上有猫王的纹身,但一个月后这些痕迹就完全消失了,他们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村民’。那个温斯顿村长恐怕也是这么来的。”
薇薇安摸着下巴:“我想起了为虎作伥的典故。”
“这村子外面只有一圈篱笆。”郝仁抬头望向窗外,由于角度问题,他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村庄边界,那圈破破烂烂的低矮栅栏在这里清晰可见,“你就没试着走出去过?理论上被困于此的村民们是没办法离开这片土地的,你硬闯出去的几率应该蛮大。”
皮埃尔就知道郝仁会提这个,他苦笑着摇头:“不可能的,谁都无法跨越那道围栏,围栏另一面仍然是村子,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这里有魔法在生效,当然,你们或许可以试试。”
赫斯珀瑞斯皱着眉:“我三百年前来这里的时候还一切正常,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立刻谨慎地看看四周,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引来某种暗夜中的恶灵一般,他压低了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根据我的调查,恐怕跟一个古老家族进行的罪恶巫术仪式有关。”
“家族?巫术仪式?”赫斯珀瑞斯愣了,她之前怎么想都觉得这地方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海格力斯和那件古代神器引发的,却没想到会牵扯到其他方面,“你查到什么了?”
“最早的记录是两百多年前的。”皮埃尔放下房间的窗板,又点亮屋里备用的另一盏油灯,似乎要以此驱散周围的阴暗气息,“当时这个村子还只是个偏僻贫穷的普通小村,虽然藏在密林深处,却也没什么不好的传言,而且森林外的城镇还跟村子偶有交流。后来有一个落魄的贵族家族迁移到了这里,他们是法国大革命的流亡者,失去权势与地位之后只剩下财富,他们在森林外的小镇上安了家,然而这个家族很快便遭到镇上居民的排挤和敌视,情况严重到家族成员的生命安全都开始受到威胁……”
薇薇安插了个嘴:“为什么?”
“因为研究巫术,甚至从外地回乡的人都带来这个家族恶劣的名声。当时这样的落魄贵族并不少,因为社会地位剧烈动荡,生活朝不保夕,他们便开始寻求一些不那么正当的精神寄托和力量,正史上找不到这些记载,但我从很多秘传文件上找到了佐证。那个迁移至此的落魄贵族就是研究巫术相当沉迷的一个,而且他的家族比其它家族更加沉沦:他们是从数代人以前就开始醉心此道,与那些只能拿着假的魔法书在篝火边绕圈子喊叫的人不同,他们拥有一些真正的魔法知识。”
“由于这层原因,这个失去了权势地位的贵族家族遭到镇民排斥,甚至有被送上断头台的危险,于是他们只能搬离镇子,后来就在镇子和林中小村之间的某个地方修建了一所宅院。”
“在森林里?心真宽……”薇薇安一挑眉毛,“然后呢?”
“之后发生的事情有多个版本的说法,有的说这个家族在他们的地下室里召唤出了异界的魔鬼,魔鬼摧毁了森林外的小镇并且诅咒了森林里的村庄,也有的说他们的家族族长因为研究巫术发了疯,自己变成了魔鬼,但我的调查更倾向于第三个说法:林中小村里原本就隐藏着一件具备相当强大力量的魔法物品,而那个迁移至此的贵族本身就是冲着这件魔法物品来的,他和他的家族哄骗了村子里的一位隐士,从隐士手中盗取了神器,并尝试获取神器的魔力。隐士在发现自己受骗之后孤身一人前来讨要说法,然而贵族再次欺骗了他,假意要归还神器,却在酒中下毒。最后虚弱的隐士和贵族进行了巫魔大战,贵族落败,并在临死的时候点燃大火,烧毁了自己的房子,烧死了自己所有的家族成员想要和隐士同归于尽,然而隐士却凭借神器的力量逃了出去……”
皮埃尔说到这里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逃出火场的隐士带着神器回到小村,却在村口毒发身亡,他临终前的满腔愤怒污染了那件魔法物品,于是上古时代的魔法力量立刻弥漫出去,诅咒了整个村庄。我猜隐士的执念便是‘没有人能从这片土地夺走任何东西’,于是这股执念便被诅咒所扭曲,变成了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这片土地。以上就是我的调查和猜测。”
等皮埃尔说完之后,赫斯珀瑞斯抱着胳膊点了点头:“恐怕你的猜测确实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但只有一点不太可能——那个‘隐士’可不是能被普通人类搞定的家伙。”
皮埃尔一听,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些人恐怕也知道部分真相,他睁大眼睛:“你们知道故事里的‘隐士’是谁?”
“我们来这儿就是找他的。”郝仁说道,“他当年叫海格力斯。”
皮埃尔反应了几秒钟,最后果然是一声怪叫:“古希腊神话,十二试炼的那个海格力斯?!”
赫斯珀瑞斯在旁边嘀嘀咕咕:“说实话我觉得当年那十二试炼干的挺不地道的,太他妈折腾人了,可惜这事儿有赫拉在背后搅合,我当时找宙斯反映了几次问题也没什么用……”
皮埃尔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貌似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以第一人称吹这种上古神话的逼,还有点不太适应——虽然人家赫斯珀瑞斯并不是吹的。
“但不管怎么说,海格力斯现在确实是下落不明。”薇薇安摸了摸下巴,“看来问题的关键就是跟当年那个家族有关,他们恐怕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导致神器的力量失控了。皮埃尔,你知道那个家族的故居在什么地方么?”
“在村子外面。”皮埃尔指了指某个方向,“其实距离这里并不远,古宅的废墟已经被森林吞没,但我猜房屋主体应该还在,那毕竟是贵族造的房子,根据记载,它用了大量石料和古代混凝土建造。我知道解除诅咒的关键应该就在那,可惜我已经出不去了。”
“我们去一趟。”郝仁站起身,“这里的时空扭曲应该拦不住我们。”
“你们最好等到黎明时分。”皮埃尔说道,“到那时,村子里还会有一些变化发生。”
“黎明时分的变化?”郝仁好奇起来,“什么东西?”
“这个村庄并不是永远处于活跃状态,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村庄边缘的篱笆上时,所有东西都会立刻失去活力,陷入奇特的假死沉睡状态。我怀疑这片充满魔力的土地并不能完美地持续运转,所以它每天都需要‘休息’数个小时。而等到正午时分,村庄就会复原。”
“看样子黎明之后这里的时空歪曲现象就会有所减弱。”薇薇安若有所思,“到那时候再突破封锁应该会更容易一些,也能防止触发什么陷阱。”
郝仁也赞同地点点头:“嗯,而且天亮之后也能把这货弄醒——要不还得把她扛出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正呼呼大睡的莉莉身上,众人纷纷露出关怀傻狗的温和眼神,薇薇安叹了口气:“缺心眼真是人生至宝啊,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不管到哪都能吃能睡的。”
这一夜,除了莉莉呼呼大睡之外,所有人都没怎么休息好。
赫斯珀瑞斯想起了当年奥林匹斯家族的事情,诸多思绪让她辗转难眠;薇薇安对这个村子里萦绕的诡异气氛很是敏感,而且她本身就是个夜行生物,干脆就一夜没睡;郝仁则是被广场上不断传来的喧闹声折腾的睡不着,于是就跟数据终端一块研究该怎么跟小不点邪灵交流,成果是手指头被咬了好几下……
至于皮埃尔,按他的说法,只要依照符合村民行动规律的方式活动,就可以减弱他们的警惕,他已经绕开今天的监视,在第二天正午之前,都不会再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所以他就在长屋里另找个房间凑合睡了一晚。
而留在广场上的王氏兄弟和凯瑟琳,皮埃尔则表示他们已经“过于沉浸在这片土地中,被同化的相当严重”,目前难以恢复理智,贸然与他们接触只能导致这片土地的诅咒力量产生警觉,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放着不管,如果能及时从外部解除诅咒,他们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入小村,郝仁他们立刻便感觉到附近的气氛果然开始发生变化。
“似乎安静下来了。”薇薇安仔细倾听着村庄中的动静,“而且生物的活性正在减弱。”
数据终端也做出报告:“周边时空歪曲情况正在减轻,确认正在大范围发生某种能量衰退现象。”
皮埃尔带着郝仁一行离开长屋,走在突然间变得安安静静的村庄中。
周围的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那些古老的房屋显得比之前更加残破,斑驳的木墙和道路也仿佛褪去颜色般覆盖着一层灰白,一种混杂着灰土味和轻微腐臭味的怪味儿在空气中漂浮着,却分不清这股气味的来源何处。
莉莉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空气中的怪味儿让她皱起眉头:“呼哈……好难闻。”
皮埃尔带着众人向村庄边缘走去,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看到任何村民,这个地方现在变得死气沉沉,就如一座坟墓般阴冷寂静。郝仁好奇地问道:“人都上哪去了?因为魔法衰退所以消失了么?”
“他们都在房子里。”皮埃尔说着,来到路旁的一座小木屋前,一把推开那扇腐朽的大门。
一个中年村民静静地躺在木屋中的矮床上,郝仁上前看了一眼,发现这名村民皮肤干瘪苍白,浑身仿佛脱水一般不正常地塌陷着,然而他并不是死人:在凑近之后,郝仁发现这名村民的胸膛仍然在微微起伏,他还在呼吸,只是微弱的难以察觉。
薇薇安上前摸了摸对方的皮肤:“比我的体温都低。”
“活人,但与死亡无异。”赫斯珀瑞斯轻声说道,“这种活死人现象在当年的埃及神系领地里倒是挺常见,他们擅长制造半死人军团,不过跟这里还是不太一样。”
“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都不是幻象,房屋是被魔法维持至今的实物,村民也是活生生的人类,只是超自然力量扭曲了一切,让它们以相当诡异的状态存在着。”皮埃尔摇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一旦诅咒真的解除会发生什么,或许失去魔法力量的支持,这里的人会立刻死亡,村庄也会瞬间化为灰烬……”
“按你的说法,这个村子在两百多年前其实就已经化为灰烬了,如今这片土地上只是盘踞着一个不肯散去的亡魂而已。”赫斯珀瑞斯看了灵界侦探一眼,“至于这里的村民……如若灵魂消散,只留下一副空壳的人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在他们完全‘转化’的一瞬间,这些人就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解除诅咒,好让还没被彻底吞噬的那三个人能活下来。”
在村庄边缘,那道低矮破败的木头栅栏仍然摇摇欲坠地立着,为这个被诅咒的地方画下一道边界,皮埃尔站在栅栏前,看着外面阴暗的森林,摇了摇头:“即便是在魔法力量减弱的情况下,我也没办法离开这里,这道边界的力量是不会随着时间变化的。”
郝仁伸手向栅栏外面探去,这一次,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手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之前他踏入村庄的时候绝对没感觉到这层屏障。
这层屏障在排斥越界行为,他感觉到一瞬间的能量波动,随后数据终端便开始读取到一个不断升高的数值,终端立刻发出警告:“时空歪斜现象正在加剧!这个地方正在重新闭合!”
郝仁把手收回来,果不其然,数据终端检测到的时空闭合情况也随之渐渐复原。
“跟预想的一样,可以用蛮力强行突破封锁,但这也会触动秘境结界,而当停止越界,边界也会立刻复原。”郝仁回过头,“这很像是个无人值守的警戒系统,遵循严格的规律行动。”
薇薇安看向皮埃尔:“我们可以把你带出去,但说实话,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我们要去贵族宅邸那边追查诅咒的根源,那个地方的危险程度恐怕比村子这里高得多,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我们不一定能保护你。”
皮埃尔笑了笑:“我也觉得自己最好是留在这儿,我跟你们过去只能碍手碍脚的。”
“那便等我们的好消息吧。”郝仁拍拍皮埃尔的肩膀,“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我也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皮埃尔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并看向薇薇安,“您的建议很值得考虑——或许我也是时候从这行退休了。”
“对了,这个东西你拿上。”郝仁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递给皮埃尔,“用这个跟我们保持联络,使用方法很简单。”
皮埃尔接过通讯器,眉头微微皱起:“村庄周围的结界恐怕会干扰信号吧?”
“你就放心吧。”郝仁一挑大拇指,“这玩意儿的信号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干扰的。你留在村子里观察情况,我们去解除诅咒,一旦有什么变化还需要互相联络呢。”
皮埃尔这才把通讯器放进贴身的地方,坚定地点了点头。
在打听清楚那座贵族宅邸的大致方位之后,郝仁一行便强行突破村庄边界的空间封锁,来到了正常的森林区域。
在穿过那层边界的时候,整个村庄都剧烈震动了一阵,似乎盘踞在大地深处的魔法力量因“猎物”逃脱而产生了震怒,不过随着郝仁一行彻底突破边界,所有异状都迅速复原了。
脱离“困境”的过程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然而郝仁知道,这座村庄的“诅咒”对自己这群人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背后的秘密:下落不明的海格力斯,那件带有薇薇安力量的远古神器,以及导致村庄被诅咒的历史真相。
查明这些事情才是拦在他们前方的要务。
森林里的道路仍然崎岖难走,但在脱离村庄范围之后周围的气息明显清新起来,这崎岖难走的道路也显得不那么令人厌烦了。赫斯珀瑞斯走在队伍最前面,她仿佛是不经意地随口提了一句:“我总感觉那个村子并不仅仅是被‘诅咒’那么简单。”
“没错,村子周围的结界是精心布置的结果,目的性很明确,就是‘只进不出’。”薇薇安答道,“与其说是被诅咒了,倒更像是牢笼。”
“牢笼就是用来关东西的。”郝仁幽幽说道,“如果有人刻意制造了村子的边界,那他一定是担心有东西从村子里跑出来,至于被困在里面的人……恐怕只是意外的牺牲品。”
这时候莉莉已经彻底睡醒,她听着郝仁和薇薇安的交谈,插了个嘴:“那这个笼子是不是太弱了点?像咱们这个级别的,直接走都能走出来。”
郝仁想了想:“那么只有两个解释,要么这个牢笼真的就是这么弱,要么这个牢笼已经被突破了,如今残留下来的只是个效力不强的壳子……”
这时候赫斯珀瑞斯突然出声,打断了郝仁的话:“前面好像就是了。”
如果不是真的有这么个地方,一般人恐怕很难相信在这片密林之中真的会存在一座颇为巨大的古老宅院——尽管这座古宅已经彻底荒废,被两百多年的时间变成了一堆残垣断壁,然而从其残存的结构上,郝仁仍然可以看出它在当年的辉煌与华丽。
在森林里修这么个玩意儿,有钱人的想法真是猜不透啊。
残存的古宅废墟位于村庄东北不到五公里外的一座小丘上,与村子的距离之近出人意料,它是一座拥有一栋主宅和两座附属建筑的大型宅邸,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如今两座附属建筑都已经完全坍塌,主宅的大屋也只有东侧的结构还算完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主宅后方有一座很高的塔楼,这座塔楼保存的却比主宅还要完好,甚至看上去还颇为坚固——从正常的建筑结构上,很难理解为什么家族宅院里要盖这么一座塔楼,而且还被修建的比正屋都坚固,这让郝仁下意识地对塔楼多看了几眼。
宅邸本身便建造在一座小丘上,而塔楼又是这里最高的建筑,如果村庄周围没有树木遮挡,站在那座塔楼顶端或许可以直接俯视到整个村庄吧。
“不管当年多么辉煌,到最后变成废墟也不过如此啊。”薇薇安看着那些已经被藤蔓和灌木完全占据的建筑残骸,忍不住摇头叹息,“只是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能找到什么线索。”
郝仁掏出数据终端:“扫描一下,这周边有类似村子里的时空歪曲情况么?”
数据终端飞到那片建筑废墟上方,以光束扫描着主宅两旁的两座附属建筑,随后又对主屋和后方的塔楼进行了检测:“可侦测到微弱的魔能波动,但未发现时空歪曲现象。两百年的逸散,残存下来的能量太少了。”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弑神剑,后者聒噪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啊,本剑再一次重见天日,然而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期待这样,每次我被人拿起,都只是用来杀戮和破坏,我为何要生为一把兵器?执剑人啊,你是否能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杀戮才能解……”
郝仁挥起长剑斩断挡在前方的藤蔓和杂草:“闭嘴,我就用你砍个草。”
“哦。”
曾经弑杀神明的凶兵现在成了除草的东西,这要是让当年那帮弑神者知道了不知要哭成啥样,然而郝仁对此的唯一感慨就是这玩意儿切东西的时候还挺好用——很快他就在那些经年累月的藤蔓灌木中开出一条路,来到了废弃的古宅前。
完全坍塌的那部分建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两百年的腐烂风化可以把所有的精致装潢和高档家具都变成森林的肥料,在残砖断瓦之间,只能依稀看到一些高档瓷器和金属装饰品的碎片。两旁的附属建筑应该是没什么可关注的了,但郝仁还是从随身空间里放出两台自律机械,让它们去检查可能存在的魔法物品或者暗藏机关,而他自己则来到了那保存相对完好的主屋前面。
主屋西侧的墙壁已经完全塌下去,可以直接看到里面摇摇欲坠的几段楼梯以及悬在空中的地板残骸——郝仁很好奇这些东西是怎么在风吹日晒的情况下就这么保持两个世纪的,如果不是此地主人用了格外昂贵和坚固的材料来建造房屋,那就只有魔法的力量能解释清楚了。
一个飘渺模糊的声音突然从某处传来:“回去吧……你们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声音就仿佛来自地底深渊,带着空洞的回响和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森森寒意,郝仁一瞬间收回了正准备向前迈的腿:“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没有啊。”莉莉摇摇头,她探着脑袋向主屋还未坍塌的部分看了一眼,“房东你神经紧张了吧。话说这里面看着挺不牢固的,咱们动静太大的话会不会塌了啊?”
“我刚才听到有人说话。”郝仁皱着眉,“声音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多半是亡灵之类的玩意儿。”薇薇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么个鬼地方,冒出个把亡灵很正常。”
郝仁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跟薇薇安一块来这种鬼屋探索就别指望能按正常画风发展的,什么阴森恐怖不可名状在这位一万年的吸血鬼老祖宗面前都是个屁——她老人家是见得多了,你别说来看个区区鬼屋,就是百鬼夜行来了她大概也就当生活片看看……
所以这画风完全适应不了气氛啊!
而就在郝仁这边感慨了一下的时候,那个飘渺阴冷的声音再一次从地底传来:“离开这里,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前方的秘密不是活人应该涉足的领域……”
“这次我也听到了。”赫斯珀瑞斯点了点头,“貌似确实是个亡灵,还是个女的。”
郝仁摇摇头,既然亡灵不愿意露面,他也不打算搭理对方神神叨叨的警言,定了定神之后,他直接迈步跨过破碎的门廊,来到古宅内部。
说是内部,实际上宅邸一半的外墙都已经坍塌,到处大敞四开、遍布破洞的外墙也让人产生不了多少走在室内的感觉。
“这里貌似确实发生过火灾。”薇薇安观察着木质的门廊碎片和墙上焦黑的痕迹,“那个皮埃尔的调查还是很有些准头的。”
破败的宅邸废墟摇摇欲坠,即便只是走在松腐的地板上,都让人产生一种随时会失足坠落的错觉,但根据数据终端的探测,房屋剩下的结构其实坚固的出人意料,最起码在短时间内没有垮塌的风险,于是郝仁就一边检查着周围散落的器物碎片一边向废墟深处走去,一条歪歪扭扭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
这条走廊应该曾经是房屋的中轴通道,但现在它有三分之一已经暴露在外,曾经垂挂在走廊上的华丽布幔现在变成了焦黑的碎片,还没有被完全风化的残片散落在地面上,郝仁的视线被一块杂物覆盖的木板吸引了,它看上去似乎曾经是个相框,只是上面的画像早已经被风化殆尽。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那个声音再次传来,“过于胆大妄为的闯入者啊,你们的好奇心会招来祸端……一个禁忌的秘密埋藏在这里,这个秘密已经过于接近‘边界’另一侧的那些邪恶力量,你会失足坠落在那深渊之中……回头吧,趁你们还站在边界外面……”
郝仁没有搭理这个神神叨叨的声音,而是弯腰捡起相框:“终端,还原它。”
数据终端飘过来用一道光束扫描着画像,将残存的化学痕迹提取并重组,在强大的计算力支持下,它能够应付这近乎不可能的还原工作。
“你们想得到什么?”那个亡灵之音还在继续,“宝物?已经随风而逝,知识?已经付之一炬,金钱?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只能找到死亡和诅咒……”
“劳驾歇会吧,你要不愿意出来跟我们说明情况就在旁边安静看着。”郝仁跺了跺脚,大大咧咧地跟那个神秘声音对话,“你要真心想帮忙呢,就出来咱们当面谈谈,你这么神神叨叨的咱没法交流啊。”
神秘声音沉默片刻,果然做出了应答:“你毫无畏惧么?这里来过很多闯入者,然而寻常的闯入者此刻应该已经狼狈逃窜了……”
“废话,我见证过数百亿人的生死,记录过整个文明的兴衰,终结过群星的命运!”郝仁抱着胳膊,“我这是不愿意破坏环境,否则一炮泯恩仇你知道不?”
神秘声音彻底沉默下来,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能吹的,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这时候数据终端飘了过来:“图像不是很清晰,但已经足够分辨。”
一边说着,它一边打开全息投影,将还原结果呈现出来。
一个穿着两个多世纪前华丽衣裙的贵族仕女出现在投影上,她端庄娴雅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头淡金色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看上去雍容华贵。
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啊,我活着的时候真漂亮啊。”
郝仁:“……你烦不烦?”
“哦刚才没忍住。”
郝仁:“……”
荒废的贵族宅院,散发出霉味的坍塌走廊,来自地底深处的亡灵呢喃,以及穿堂而过的诡异寒风——虽然郝仁觉得躲藏在这里的亡灵貌似画风有点不太正常,但其他条件是一个不缺,灵异片中的标配场景已经齐全,走在摇摇欲坠的走廊中他还是颇有点阴森恐怖之感的。
而更阴森恐怖的是,当所有人都踏入古宅范围之后,周围的环境也悄然间发生着变化。
当郝仁注意到的时候,外面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阴暗下来。
他发现走廊里变得昏暗,便抬头通过走廊墙壁的破洞观察天色,然而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艳阳天此刻已经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乌云如浓墨一般从四周垂坠下来,天光已经暗到近乎黄昏。
一阵阴冷的寒风不知从何吹来,莉莉顿时汗毛倒竖,她瞬间就变成了狼人形态,举着冰火双爪环顾四周:“房东,我觉得这情况越来越不正常啊……那个亡灵是不是打算阴咱们?”
“她到现在都不肯露面。”薇薇安皱着眉,“已经明知道这种装神弄鬼对咱们无效了,却还这么顽固地藏着……也不知道这个亡灵到底想干什么。”
天光在继续阴暗下去,浓云已经完全闭合,古宅外的森林被黑暗覆盖,变得影影绰绰仿佛鬼蜮,而那个地下深处的声音再一次飘飘忽忽地传来:“……我无意伤害你们,也不曾设下陷阱,只是你们已经踏上那条边界,现在回头已经晚了……你们且好自为之吧……”
在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之后,那个亡灵之音就仿佛刚出现时一样飘渺远去,再也没有响起。
“貌似这不是亡灵的手笔。”赫斯珀瑞斯看着外面的天色,“而且这么大范围的天象变动……只可能是某种秘境被激活的结果,看来咱们又落入一层新的秘境了。”
“我就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上古时代留下的超自然遗迹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麻烦。”郝仁皱着眉嘀嘀咕咕,“大家干脆点多好嘛,各自有多少招子都亮出来,然后一炮泯恩仇就完事了。”
莉莉眼神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房东你这爆炸倾向越来越严重,是不是跟女神见面太多被传染的?”
郝仁尴尬地挠挠头发,转身继续向古宅深处走去。
他们进入了主屋尚未坍塌的部分,在确认这里的建筑结构仍然牢固之后,郝仁又放出一个自律机械,让它去检查那随时可能坍塌的二楼,他则领着其他人在一楼寻找线索。
数据终端漂浮在队伍最前方,它打出扫描光束,不断检测着路过的每一段走廊和房间,并通过高速计算来还原这些结构当年的模样。两百年的风雨几乎完全摧毁了房屋的原貌,但只要框架还在,数据终端仍然能进行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还原操作,它把计算出的原始图像反向投影到周围那些焦黑废墟上,于是随着队伍推进,在郝仁前后各两米的范围内,便可以看到这座古宅当年的风貌。
在走廊两侧,曾经悬挂着两排画像,画像上是穿着贵族服饰的男男女女,他们应当是这个家族兴盛时期的成员或者历代族长;走廊里原本还铺设着华丽的天鹅绒地毯,现在地毯和地板都已经毁于一场火灾;在走廊转角的地方陈设过一张摆满银质器具的角桌,但并不是用于举行仪式的魔法物品。
郝仁减慢速度,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任何可能的线索,而就在这时,一抹红色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停下,扫描这个地方。”
他在走廊尽头止步,指着墙角一片模模糊糊的红色斑块,红色斑块边缘呈现出抖动的锐利边界,这是因为数据终端没有对这一区域进行精确运算而导致的“像素化”。在郝仁下达命令之后,数据终端立刻切换了运算权重,周围的全息图像流水般褪去,而焦黑的走廊墙壁上,那片红色的区域则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正在提高还原精度……成分确认为血液,图像处理完成。”
随着数据终端话音落下,墙角的那些血迹也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行文字,似乎是匆忙之间写下:
“……它就要出来了,它就要出来了,它就要出来了……”
一行文字全都是这样不断重复的单词,扭曲抖动的笔迹似乎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端的恐惧。
“它就要出来了……”郝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里指的是什么?”
“或许是那个村子里真正要困住的东西。”赫斯珀瑞斯说道,“我们不是猜测过么?那个村子就好像一座牢笼,大概那笼子里真的关押了某种非常危险的力量。”
“可惜刚才那个亡灵现在反而不吭声了。”郝仁摇着头,“终端,能找到那个亡灵的位置么?”
数据终端的声音有些无奈:“四面八方都有,她可能已经与这片土地共生,到处都能发现她的能量波动,但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核心。现在她不愿意主动开口,我想除非你在这里放个空间内爆弹,否则是没办法把她逼出来的。”
郝仁想了想,还是没实行这个听起来很有诱惑力的方案……
而就在这时,莉莉突然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并且耸了耸鼻子。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发现什么了?”
“骨头!”莉莉眼睛发亮地看着墙角,随后飞奔过去在一堆坍塌杂物下面翻腾起来。
很快,一具焦黑色的骸骨便被她从一堆瓦片木板下面挖了出来。
看着自己挖出来的成果,哈士奇姑娘撇撇嘴:“切,白期待一场。”
“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没完全腐化?”薇薇安惊讶地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遗骸,她关注的地方显然跟哈士奇不一样,“这说不定是宅院主人的……两百多年前那个贵族的家族成员么?”
郝仁皱着眉在骸骨旁边蹲下,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期待能找到对方的些许遗物,而令人惊讶的是竟然真的有遗物保存下来:在这具骸骨身子下面,压着一本已经被烧掉三分之二的册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抽出来,第一想法就是这册子的材质可疑:它经历了火灾,随后又在森林这样潮湿温热的环境下经历了两个世界的腐烂风化,而在经历这一切之后,这东西竟然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保留下来?!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册子的材质,她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不是寻常纸张,在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法术之后,她确认这是一种经过附魔处理的黑山羊皮。
“真正的魔法书。”薇薇安用手指捻着那焦黑的残篇,“虽然被烧成这样,但还是能抵抗风化腐蚀,这东西的加工方式很奇怪……我不记得哪个巫师流派是用这种方式加工黑山羊皮的。”
“看来当年那个贵族家族确实是有真货啊。”赫斯珀瑞斯轻声说道,“能翻译出多少?”
手册被烧毁的很严重,残存的部分只有三分之一,而且其中一半还是已经彻底失去意义的断续图片和符号,但数据终端仍然尽量还原出了一部分文字,众人发现这本手册其实是一本类似笔记的东西。
用珍贵的魔法书来写日记,这瞬间让郝仁产生了巨大的疑惑:当年建造这座宅子的,真是普通人类的家族么?
在手册最开始,似乎记录着这个“家族”刚刚搬到此地时的情况:
“……经历漫长的旅途,终于到了这个地方……还要隐藏踪迹,以防止被教团察觉。这实在是艰难的日子,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做出决定,便没有后悔的路可走了……”
“……这里是个魔法能量很活跃的地方,或许是那件神器正在逐渐改变这里的环境……”
“……成功找到了……他如今化名为费尔南,隐居在森林中的小村庄……与海格力斯接头之后发现他情况异常糟糕,那股力量的反噬已经快要……他在边界挣扎,怪不得会给我们发来求援信……”
手册开头的几页能解读出来的内容就是这些,虽然断断续续,却蕴含着最至关重要的信息。在看完这些之后郝仁一行面面相觑,良久薇薇安才开口:“皮埃尔调查的东西果然偏差不小。”
“这个家族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海格力斯的真实身份!”赫斯珀瑞斯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他们就是冲着海格力斯来的!”
莉莉眨眨眼:“而且听上去还是海格力斯主动把他们召唤过来的。”
郝仁指着复原文本上的一句话:“我对这句话更在意:这个家族貌似还在被人追踪,他们说要躲过‘教团’。”
“地球上有很多教会,但在魔法的世界里,能被人以最大的畏惧相称的教团只有一个。”薇薇安呼了口气,“猎魔人教团,他们果然跟这里的情况有关。”
郝仁皱皱眉:“但白火的情报却没提到这段。”
薇薇安微微颔首:“嗯,不管怎样,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残缺的笔记本上能被翻译出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大部分内容都因为前言不搭后语而无从判读,但仅仅是被翻译出来的部分,也足以成为至关重要的线索了。
随着数据终端把笔记中剩余的部分解读出来,郝仁终于能稍微拼凑出一些当年的情况。
皮埃尔的调查只有一部分符合事实,而真实情况与那位灵界侦探的调查其实相距甚远。
这个“家族”并非落魄至此——事实上,根据笔记中的内容判断,这个家族根本不是法国大革命中的流亡贵族,他们确实拥有强大实力,但却并非什么贵族世家。这方面的具体情况笔记中未曾记录,但可以确定这个家族当年所面对的诸多挑战中唯独没有世俗力量的冲击,他们举家搬迁到这个地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应费尔南,也即海格力斯的求助而来。
这个神秘家族似乎从很早以前就认识海格力斯,并对这位奥林匹斯后裔的身份知根知底,他们也知道海格力斯随身携带的神器,但他们对这宝物似乎并无兴趣,这个家族来到此地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海格力斯遭受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力量”的反噬,他们是过来帮忙压制的。
以及在海格力斯最终无法控制自身的时候,将其格杀和镇压。
这个反噬其主的黑暗力量似乎就来源于海格力斯随身携带的神器。
一段又一段零零碎碎的文字被重组出来,数据终端把它们统统投影在空中:
“……建设魔法塔一事很顺利,贫困的当地人并不在乎是为谁工作,也不在乎那些符号和魔法物品的含义,只要有充足的银子……可以眺望村庄的高地上……作为一道镇压之柱。”
“……传来巨大的响声……海格力斯雨夜来访,他的身体变成可怕的模样,在村庄中引起……应做最坏打算,但希维尔对神器产生兴趣,认为可以用别的办法……抽取其力量,以减缓海格力斯的……”
薇薇安对这两段话进行解读:“这里似乎是说这个家族在森林里面建设了据点,也就是咱们所处的地方,这里是个魔力中枢,并且可以观察整个村子的情况。与此同时,海格力斯身上发生的腐蚀情况正在越来越严重,已经严重到开始伤害无辜的程度,所以他前来寻求进一步的帮助。从这里开始,这个家族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海格力斯手中的那件神器上,他们貌似要尝试通过人工控制的方法抽取神器的力量来抑制海格力斯的转变。”
莉莉摸着下巴点点头:“按照一般剧本,这就是开始作死了,按照现在情况,他们是真死了。”
郝仁指着接下来被解析出的文字:“没错,很显然他们对神器的研究产生了问题,在这里:‘……通向一个黑暗诅咒的领域,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之外有一道边界……只有狂乱和喧嚣’,后面一大段话看不清楚,最后这里提到他们貌似是不小心开启了一道门,或者是某个原本被封印起来的邪恶力量撕开了一道裂缝,而他们未能阻止这一切。”
再往后,笔记的后半段变得潦草凌乱,即便能还原出文字,里面的很多内容也因为过于疯狂和晦涩难懂而变得失去了意义,从只言片语的记录中,只能大致判断出这个家族里的部分成员受到了神器里寄宿的一个疯狂意志的蛊惑,虽然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疯狂意志一旦脱离束缚就会对现实世界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但他们还是执意隐瞒了裂隙扩大的情况,并最终导致一切脱离控制。
“……边界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打开了,我们的现实世界即将暴露在它的注视下。”郝仁指着笔记中最后仅有的一段文字,“……我们终于得以窥见边界另一端的世界,并得知它便代表着整个宇宙的黑暗面,然而……不断渗透进来,却无从阻挡,盲目而又狂乱的力量在污染这片土地,我们的愚行终于招致了最大的恶果……要阻止更多人陷于灾祸,只能做出牺牲……”
笔记的最后几页不见了,并不是毁于火灾,而是有明显被撕掉的痕迹,似乎记录这一切的人担心某些最至关重要的秘密被人知晓,所以干脆将其彻底毁灭。
薇薇安对魔法领域的事情很熟悉:“根据前几页的符号判断,最后几页里面记录的大概是他们封印这个邪恶力量的具体仪式和地点,如果某些脑子有恙的中二灭世爱好者得到这些记录,他们可能会反转仪式并放出被封印的东西,所以毁掉最后的记录是明智之举。不过这给咱们造成很大麻烦。”
郝仁把这本残缺的笔记收进随身空间,感觉事情的发展貌似有点向着无可预料的方向前进:“你们觉得他们面对的‘邪恶力量’是什么?”
“海格力斯身边那件神器的力量显然很有蝙蝠的风格嘛。”莉莉抱着胳膊,尾巴甩来甩去,“所以神器里封印的邪恶力量肯定又是蝙蝠的邪念体——那玩意儿对人类而言可不就是灭顶之灾?”
郝仁兜里的罐头瓶立刻应景地晃荡起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里面嚷嚷着:“嘶哈——”
郝仁顺手掏出罐头瓶就是一阵摇晃,就听到罐头瓶里不断传来乒乒乓乓的碰撞声,没过一会里面就彻底安静下来。
反正现在大家是摸清楚了,想让这个小不点邪灵安静,只能采取强制手段:这小东西压根没法交流的!
“我也想到了邪念体。”郝仁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头瓶盖,确认小不点只是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但没受什么伤,这才继续发表看法,“当然不是这种菜鸡啊——是薇薇安的‘正常’邪念体,可是有一点解释不清楚,这本笔记还有之前那个亡灵都一直在强调什么‘边界’,‘越界’,这是什么意思?”
薇薇安想了想:“听上去像是某种异空间,或者是通往异空间的隧道。巫师们经常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方式来形容魔法领域,他们习惯用‘界限’、‘另一重世界’等词汇来描述超自然世界。”
“这么说,那件神器开启了一个通往异空间的隧道,把异空间里的某种邪恶力量召唤到地球上了么……”郝仁猜测着,“可是这样就跟咱们所了解的邪灵不一样了:目前为止除了在炼狱星上发现的邪灵之外,所有的邪念体都是薇薇安在地球生活的过程中分裂出来的,这些邪念体致力于在地球上毁灭世界,貌似并没有钻到异空间里的倾向,即便是被封印在某种小型秘境里,笔记的主人也不至于用‘宇宙的黑暗面’来形容那地方吧……总感觉太夸张了点。”
这时候小不点邪灵又精神起来:“嘶哈——”
“哦,某些邪念体有钻老鼠洞的倾向。话说这小东西就不能彻底安静一会么!”
薇薇安看了看郝仁手里的罐头瓶:“会不会是饿了?”
“不至于,还没到点呢。”郝仁看了罐头瓶里的小不点一眼,后者正在里面抽风般地上蹿下跳,“话说她今天怎么这么……诶等会,这小东西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对?”
“嘶嘶——吓!哈!!”小不点邪念体在罐头瓶里疯狂地折腾着,一边到处乱撞一边发出乱七八糟的叫声,往常她折腾的时候都是为了攻击身边的某人,但这次她上蹿下跳的过程却仿佛全无目标,就好像是周围的环境刺激着她陷入了狂躁一般。郝仁一眼就看出这小不点的状态异常,然而谁都没有和邪念体交流的能力,大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就在这时,那个始终没吭声的亡灵突然又发出了声音,只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唉……”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郝仁猛然感到脚下一阵晃动,四周的景象也紧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破败的古宅废墟轰然倒塌,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道刺眼的闪电,狂风怒号,呼啸着穿过森林,在嶙峋古树之间带起阵阵凄厉的阴嚎!
这个过程持续了短短的半分钟,接着所有的狂风怒号全都渐渐平息下来,坍塌的房屋废墟开始飞快还原,倒在地上的梁木回到了空中,面目全非的家具、变成碎片的瓷器、被大火烧毁的画像,所有东西都仿佛经历时光倒流一般恢复着往日光鲜。
短短数分钟之后,郝仁发现自己正站在华丽的贵族宅院内部,四周灯火通明,装饰鲜亮,而隐隐约约的人声正从前方传来。
四周环境的突然变化让所有人顿时提高警惕,郝仁第一时间取出等离子长枪横在身前:“是空间转移还是幻象?”
“没有精神干扰痕迹,侦测到时空歪曲,确认为某种形式的空间改变。”数据终端飞快地分析着刚才一瞬间记录下来的数据变化,“……但并未发现空间传送痕迹,我们还是在刚才的坐标上。”
“刚才的坐标?”郝仁皱皱眉,“这里还是刚才那地方?”
数据终端说出自己的推测:“我们大概落入了一个跟现实世界重叠的空间,位置并没有改变。”
莉莉的耳朵激灵一下子竖起来:“难道刚才那个亡灵提到的‘边界’是这个意思?”
郝仁摇摇头,视线落在走廊尽头:“不清楚,先去那边看看,那里好像有人。”
长长的走廊里灯火通明,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人物画像的相框,在之前的废墟里,郝仁曾看到这些画像被焚毁之后的模样,然而现在这仿佛时光倒流一般的情况下,他却仍然看不到这些画像的真容:每一幅画像都好像笼罩了朦胧的雾气,一层不断旋转扭曲的白雾覆盖在相框上,看上去诡异至极。
他的视线又落在前方墙角,他还记着那里原本有一行鲜血写成的临终遗言,但现在那里只有光秃秃的墙壁,一个装饰用的大花瓶被摆在旁边。
在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虚掩着,透出一些灯光,人的言语声从门后传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话:“……人类的世界貌似又乱起来了,这个国家的平民正在绞死贵族,又一次秩序崩盘。”
随后响起的是一个听上去很年轻的女声:“他们总是在乱,很正常,毕竟是寿命极短的种族,不管是社会形态还是他们自己都难以长时间保持稳固。”
另外一个年轻男声响起:“我们不用关心这些,世俗的力量对我们无能为力。我刚刚从巴黎回来,教团的分部正忙于猎杀狼人,他们应该没功夫关注这么远的地方。”
年轻的女声听上去松了口气:“那就好,正面与他们作对总是……”
交谈声突然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而这时郝仁才刚刚走到门口。
莉莉上前小心翼翼地扒着眼睛向门对面看了一眼,随后一把将木门推开。
对面是个很宽阔的房间,里面陈设着舒适的天鹅绒垫子以及明亮的灯架,还有摆满饮品的橡木酒柜,看上去似乎是休息的地方,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人……”赫斯珀瑞斯喃喃自语着,“刚才那声音恐怕只是时空记录下来的往日回响。”
薇薇安回忆着刚才听到的交谈:“听他们的口气,难道这里住着的家族不是人类?”
郝仁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突然听到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交谈声,而且这声音听上去还是越来越靠近这里:
之前听过的那个年轻男声再一次出现了:“……我去看了海格力斯的情况,他现在精神倒还好,但深受噩梦困扰,而他隐居的那个村子里则在流传一些不好的事情,有关梦魇与血腥谋杀的。”
最开始的低沉男声也再次出现:“乡野村夫的怪谈,他们多半把夜里的风声和自己的睡梦搞混了。我们之前检查过那件神器的情况,它还是完好的,你不要和那些浅薄的人类一样疑神疑鬼。”
“是,莫哈本大师。不过海格力斯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我知道,那一次……他从神器中抽取了太多力量,把那东西也带了出来。虽然我们摆脱了长久以来的束缚,但他却受了污染,说到底,我们应为此负责。你去把希维尔……”
交谈声由远及近,甚至最后就从郝仁耳边慢慢飘过,然而走廊上还是空无一人,在这里游荡的始终只有声音而已——这情况可以令普通人毛骨悚然。
幸好郝仁这边都是见多识广的家伙,他们都只是觉得这里情况有些诡异,除了莉莉比较炸毛目前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尾巴压回去之外其它一切还好。
薇薇安捏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看样子这个家族压根就是个异类集团……对了,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郝仁受到了提醒,立刻转身走向宅邸大门。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一把推开,古宅外面的情况呈现在众人眼前,而这情况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宅邸外面是一片遍布碎石砂砾的广阔空地,前方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曾经的森林植被全都消失不见,虽然从地形上还是能判断出这里就是之前那座林中小丘,然而现在四周却只能看到一片荒原。
“那些树呢?”莉莉惊诧地四下张望着,“这怎么跟到了戈壁滩似的?”
“异质化……”薇薇安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砂砾,砂砾在她指尖滑落,发出沙沙的响声,“别忘了这里是异空间,所有东西都变异了,这些沙土……我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没看到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宅子应该是正好建立在一个空间裂隙或者魔力焦点上,它同时位于两个空间,如今位于现实世界的宅子已经变成废墟,但在异空间的这座还保持完好,并且因为时空凝滞,它里面的很多东西都被固化保存了下来,包括那些往日的回响。”赫斯珀瑞斯作为雅典庇护所的看护者,对各种各样的异空间现象都了若指掌,她一边感受着四周的魔力,一边说出自己的分析,“我们所看到的应该是这片森林在异空间中的投影。”
“但这很奇怪。”薇薇安插嘴道。
郝仁随口问了一句:“奇怪什么?”
“地球是个魔法力量很弱的地方,空间稳固,魔力稀薄,除了那些上古神话时代的独立秘境,比如科尔珀斯之外,很少会自然出现这种环境。”薇薇安解释起来,“除非是有什么东西诱使这里的空间发生断裂和重叠,比如……那件神器。”
薇薇安话音刚落,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突然从高空传来。
郝仁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没发现任何闪电之类的东西,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又是往日“回响”。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某个身材极为高大的人正走向这座宅子,尽管他看不到任何人影,可还是听着这个声音来到了门口,并重重地拍打着橡木大门。
橡木大门上凭空出现了几个湿漉漉的手印。
“海格力斯!天呐,你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略有点熟悉的女声凭空响起,郝仁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猛然意识到这正是之前那个神神叨叨的亡灵!
“它……它在突破边界……”一个异常粗哑低沉的嗓音传来,“我……我梦到万事万物都在燃烧,宇宙的阴暗面就要展开了……边界正变得……非常脆弱……”
“海格力斯,你的身体……”
“那块碎片划伤了我,或者是它控制着我的精神,让我主动划伤了自己。”粗哑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快给我准备仪式,我还能把它压制回去。”
这时候一个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似乎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村子那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格林一家的房子塌了,被一个强大的力量凭空压成粉末。”
“那东西已经进入我们的现实世界?!”
“一部分,但很快就不止一部分了。”海格力斯虚弱地说道。
“海瑟薇,你先带海格力斯去塔楼,我要去村子那边看看情况。”
“莫哈本大师,可是你的身体……”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查看情况。”莫哈本大师的声音中带着自信,“别忘了,我曾经可是这个地区最强大的猎魔人大师!”
往日的回响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回到寂静之中。
郝仁跟自己的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刚才我没听错吧?”莉莉抖着自己的耳朵,“我这可是四声道!不该有幻听吧?”
薇薇安转头看着身后的大宅,脸上表情异常微妙:“没错,这地方住的……是一拨猎魔人!”
郝仁算是彻底惊着了,他之前千算万算,可万万没算到这座宅子里曾经住着的那个“贵族家族”竟然是一伙猎魔人!
而且还是跟猎魔人教团决裂,跟一个异类搅合在一块的猎魔人!
赫斯珀瑞斯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这不可能!如果之前那本笔记还有刚才的声音都是真的,那这群猎魔人难道是从他们的教团里叛逃出来的?这从古至今都没发生过!”
“猎魔人极度团结,对教团无限忠诚,即便内部有天大的矛盾也不会演变成叛逃事件。”薇薇安也轻轻摇着头,“至少直到我们解除先天敌对的束缚为止,他们都从未有过叛逃组织的例子……更遑论跑出一拨人来帮助海格力斯这个‘异类余孽’了。”
这时候郝仁突然想起刚才从往日回响中听到的一个细节:“等一下,刚才咱们在房子里不是听到了么,有一个猎魔人说海格力斯从神器里抽取力量,然后把他们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这里的束缚说的会不会就是先天敌对?”
薇薇安啊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啊,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那件神器到底是什么鬼?”
“它带有蝙蝠的力量,还不知怎么解除了一群猎魔人的先天敌对诅咒,然后里面还封印着一个大反派。”莉莉挠着头发,尾巴不安分地摆来摆去,“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属性嘛。”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抬头看向正屋后方的那座高耸塔楼:在这个位于异空间的古宅里,塔楼还保持着完好无损的模样,它用石块建造,表面涂着白色的灰浆,那些细长的窗户两侧还装饰着铁质的纹饰框架。看着它完好状态时的某些细节,联想起刚才听到的话语,郝仁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座魔法塔。
只是伪装成了世俗建筑的规制而已。
“目前听到的往日回响似乎都是跟着咱们走的。”赫斯珀瑞斯说道,“咱们走到哪,就会在哪里听到声音,而且听起来都是某个重大的事件转折点。”
薇薇安轻轻点头:“或许是有人故意设置这些来对咱们做出提示,也可能是生者踏入这片空间,触动了这里留存百年的魔力,这种现象在古迹里经常出现。”
“那座塔。”郝仁指向正屋后面的塔楼,“我觉得所有事情的转折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生的。”
一行人很快便找到了通往塔楼的路径,他们穿过正屋与附屋之间的小路,来到了宅邸后面: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花园,然而现在花坛和石质花盆里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古怪砂砾和一种半结晶的扭曲物质,而那座塔楼就位于这个“小花园”的尽头。
莉莉壮了壮胆,刚想迈步走向塔门,就突然听到附近的空气中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首先是一个威严的男声:“够了!希维尔!你的研究走向已经越来越危险,这样下去你迟早也会一只脚踏进边界另一侧的黑暗中去!”
随后是个年轻的女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莫哈本大师,我尊重你的学识,但鄙视你的畏缩——你没看到么?那一侧的美妙景象?那片黑暗里并不是空无一物!除了……”
“除了疯嚣,你还想找到什么?”莫哈本的声音更加高昂起来,“在你完成第一个成年试炼之前你就应该听你的导师说过无数遍,这个世界确实存在无数奥秘,但并不是每一个奥秘都可以被凡人触动,有些秘密的背后是禁忌的扭曲世界,有些秘密通向宇宙的黑暗面,而你现在就站在距离宇宙的黑暗面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从今天起,你不能再跟海格力斯见面,也不准再接触那件神器。我要把它永远……”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一段简短的回响结束了。
郝仁看向赫斯珀瑞斯:“看来就像你说的,咱们只要抵达某个发生过重大事件的地方,就会触动这里的时空记忆。”
莉莉来到塔门前,耸了耸鼻子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可疑东西,接着一把推开那扇看上去异常沉重的、用橡木和铁条混合钉成的大门。
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郝仁仿佛听到无数声音迎面扑来,那是琐碎的低语声,是断断续续的争吵,是无意义的日间闲谈,就仿佛有成百上千隐形的人藏在附近,正对着这里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低声讨论,而这些混杂在一起的窃窃私语是如此模糊,他根本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片段。
直到十几秒钟后,这些窃窃私语才渐渐减弱消失,但仍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零星声音从附近飘来。面对着黑洞洞的魔法塔大门,这些凭空传来的低语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是一个魔力焦点。”赫斯珀瑞斯也听到了声音,但她更专业一些,“所以大量额外的声音被记录了下来。”
郝仁点点头,跟莉莉一起打前阵,迈步走入塔内,那些窃窃私语声如影随影地跟着他们。
塔楼里的结构出人意料的很简单——或许是已经探索了太多大规模的遗迹,见到了像“灵界钟塔”那样堪称内有乾坤的巨大魔塔,郝仁几乎忘了正常的塔楼里面应该是什么模样。这座建筑物内部几乎没有装饰,也没有什么房间,只有一道盘旋向上的木质楼梯沿着弧形墙壁延伸出去,在塔楼的中部可以看到几段从墙上突出来的平台,而除此之外,就可以直接看到最顶层的地板。
在最下面这层,郝仁看到了许多沿着墙壁排列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可疑的药剂瓶,银质的仪祭用具,以及看不出年代的卷轴和书本。或许是异质化的原因,所有这些东西都呈现出扭曲错乱的情况,玻璃瓶变得弯弯曲曲,仪祭用具泛着不正常的光泽,而那些书本和卷轴打开之后则是空白一片。
在踏上楼梯的时候,众人又听到了往日的声音,而这一次声音混杂在周围的窃窃私语中,本身也呈现出严重的扭曲干扰,甚至于根本听不出说话者的嗓音到底是谁:
“它终于开始进入现实世界了……我们的措施并没有太大效果,那件神器的力量是无法封印的,它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
“所以只能建造一个监狱……”
“到头来还是要用到希维尔的成果,虽然她的研究导致边界被提前打破,但也是她找到了那一丝可能性。”
“希维尔还能回来么?”
“我只找到她的研究笔记和被毁坏的仪式现场……她多半已经被吸进边界另一侧,在宇宙的黑暗面,任何凡人都无法逃脱。很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个很有前途的猎魔人,她其实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研究者,如果留在科尔珀斯,她恐怕甚至能在灵界钟塔的图书馆里成为一个学者……可惜她跟着咱们跑了出来,而她的急躁冒进又让她送了命。”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了。倒是你,老伙计,这幅重担将落在你和海瑟薇头上,你们可要坚持下去啊。”
“哈,海格力斯也会在那边陪着我们俩的,放心吧……”
声音渐渐远去,而螺旋楼梯也快要到尽头。
“他们一定就是在这上面进行的某种仪式。”薇薇安抬起头看着楼梯末端,“然后制造了村子的‘结界’。”
最后几段楼梯走完,郝仁扶着旁边的木质扶手,探头看着塔楼顶层的情况,随后轻声“咦”了一声。
塔楼顶层是个圆形的房间,陈设着大量置物架和书桌,四扇狭长的窗户对称分布在弧形的外墙上,而在其中一扇窗户前,赫然摆放着一把黑色的椅子,一个满头白发的人正坐在那里!
他背对着楼梯,因而看不到容貌,但郝仁看到了对方身上穿着的猎魔人战衣,以及一把横放在其腿上、从旁边露出半截的圣银长剑。
“有人?!”莉莉就跟在郝仁后面,她看到上边的情况之后立刻忍不住轻呼起来。
“大狗你尾巴打我脸了——上面怎么回事?”
“请问……”郝仁迈步走向那坐在窗前的老人,然而对方毫无反应。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对方的样貌,这是一个苍老的猎魔人,尽管从其眼眉轮廓还能看出些昔日英武,可现在却已经是垂垂老矣,他瘫坐在椅子上,面朝窗外,眼睛半睁半闭,似乎仍然活着,但又感觉不到丝毫生气。
郝仁伸出手去,但就在他即将接触到老猎人的肩膀时,一个幽幽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不要打扰看守者。”
这个突然响起的女声空洞而飘渺,众人已经不止一次在这里听到她的声音。郝仁转过身,看到在自己身后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她穿着两个多世纪前上流社会女子的仕女长裙,一头浅棕色的卷发盘成发髻,两束垂发则从耳后垂在胸前,她的容貌高贵端庄,带着贵族一般的气质,一如之前在画像中看到的那样。
郝仁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会,看到这女子的身体边缘呈现出微微抖动的半透明状:就如之前掌握的情报,这是一个亡灵。
毫无疑问,她就是之前多次神神秘秘出声示警的那个幽魂。
“你终于肯露面了?”郝仁看着不远处的女子,“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旁观下去呢。”
“不是我终于露面,而是你们终于来到了我的地方。”亡灵女性表情淡然地开口了,声音中带着空灵,“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找到这里,很少有人能抵达这一层空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郝仁忍不住想到了正在罐头瓶里呆着的小不点邪念体,他还记着是在这个小不点突然剧烈闹腾起来之后空间才发生了偏转,自己一行人才得以进入这“第二层领域”,虽然很难解释一个弱鸡邪灵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但眼前的事情貌似就是跟小家伙有关。
不过他没法跟眼前的亡灵解释这些,便只是点点头:“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就是了。”
女亡灵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兴趣,她好奇地看着郝仁几个:“你们到底为何而来?我能感觉到,你们有个强烈的目标,然而不是财宝,也不是魔法知识,更不是单纯的好奇心……有很多人来到这里,他们所追求的不外乎这三样东西,你们又是追求什么?”
“我们来找海格力斯。”赫斯珀瑞斯上前一步,“我们在找他带走的那件神器。”
“啊……所有糟糕答案中最糟糕的一种。”女亡灵发出一声叹息,“你们在追寻最危险的东西,竟然还有人在追寻那个东西……”
郝仁挥手打断了女亡灵的话:“等一下,你最好别这么急着下结论,先搞明白我们是谁再说——刚才开口的这位,她是奥林匹斯家族仅存的幸存者之一,赫斯珀瑞斯。”
“奥林匹斯的族裔?”女亡灵脸上的表情似乎终于有了变化,“为什么,为什么奥林匹斯的幸存者会突然跑出来找海格力斯和那件神器?”
“不是我要找,是我的朋友。”赫斯珀瑞斯抬手指向薇薇安,“你知道她是谁么?”
女亡灵看了薇薇安一会,轻轻摇头:“不认识,即便曾经认识现在也不认识了……啊,我死了两个多世纪,如今还能记住的东西不多了。”
“薇薇安·安塞斯塔,最古异类,这些你总该还记着。”薇薇安淡淡地开口了,一股长者的气场慢慢张开,“海格力斯的那件神器……现在我怀疑那东西是窃取了我的一部分力量。我从你们猎魔人的卷宗里找到了那件神器的记载,并追查至此,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招来红月的女伯爵?!”女亡灵果然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印象深刻,“你说你从我们猎魔人的卷宗里找到记载……这怎么可能?那资料应在科尔珀斯……”
郝仁清咳一声:“咳,我们去科尔珀斯不止一次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猎魔人和异类的战争刚刚结束,我们找到了先天敌对和猎杀本能的根源并已经彻底解除这个‘诅咒’。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稍后慢慢解释,现在你先跟我们说说这个地方……”
“不,你先告诉我外面的变化。”女亡灵突然起身飘到郝仁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面容如同森森寒冰,“你说的话在我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这让我更加不能相信你们。你们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秘密,我不知道你们是自寻死路还是胸有成竹,所以来说服我吧,让我相信你们!”
亡灵的固执与喜怒无常是众所周知的,而且郝仁也知道如果想搞明白这里的事情就必须取得眼前这个女亡灵的信任,所以他没有推脱,叹了口气便开始解释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以及如今猎魔人和异类之间的局势——他重点描述了自己在科尔珀斯的历险经历,这是增强说服力的巨大依仗。
当然,一些不宜告诉外人的秘密他还是很好地保留了下来。
整个讲述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因为女亡灵总是会时不时地打断提出一些问题,到最后,等郝仁说完暗影议会的成立以及科尔珀斯百废待兴的局面时,女亡灵终于不再提问了。
“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女亡灵轻声感叹着,“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我怎敢相信‘猎杀本能’是一种可以祛除的枷锁……然而你对科尔珀斯的了解是无法做假的,灵界钟塔里的情景,若非亲身经历,常人难以想象。那么,我愿意相信你,五成吧。”
郝仁呼了口气,心说这有五成就已经不错了,他这还压着第一圣人投胎失误成了哈士奇、第十三圣人就是旁边这个吸血鬼祖宗的事儿没说呢,这两件事要是说出去恐怕反而更费功夫,因为但凡脑筋正常而且没经历过科尔珀斯之战的猎魔人都肯定不敢相信这些,与其说出去浪费唇舌,不如干脆暂时压下。
为这,他刚才连续三次把莉莉的脑袋按回去:狗妹子刚才可是一直想插嘴来着,她特别想让人家赶紧过来拜见先皇……
“我的名字叫海瑟薇。”女亡灵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这是表示愿意合作的信号,“有什么问题你们就问吧,在这里,我有很多时间。”
薇薇安首先开口:“为什么猎魔人会跟异类走到一块?你们的猎杀本能和海格力斯的先天敌对也都消失了?难道真是那件神器的力量?”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那件‘神器’的情况。”海瑟薇看着薇薇安的眼睛,大概是因为死了之后颇有点看破一切,她面对薇薇安的时候并没有普通年轻猎魔人或异类那样的紧张拘束,“你只知道它带有你的力量,却不知道它还蕴藏着远比你的力量更加深远的秘密。我们原本是负责猎杀海格力斯的一支队伍,我们有十二个人,在法兰西的西侧,我们设下陷阱,与持有神器的海格力斯进行了十个昼夜的恶战,在那场战斗的过程中,我们互相之间的敌对冲动就消失了。莫哈本大师第一个发现了异样情况,而他正好也对教团内部有关‘猎杀本能’的研究有所了解……这之后的细节无需赘述,总之最终,我们与海格力斯进行了停战协定。”
郝仁想到了从白火那里得到的消息:“啊,我想起来了,我在猎魔人的卷宗里见到过有关你们的记载:对海格力斯的最后一次猎杀,有十二个猎魔人下落不明,疑似与猎杀目标同归于尽——那就是你们?是你们做的假?”
海瑟薇无声地点点头,表示承认。
赫斯珀瑞斯问道:“因为你们知道自己回到教团就会成为‘异端’,而在明知道猎杀本能有问题的情况下也不愿意继续去猎杀异类,所以你们干脆选择了叛逃?”
“我们没有背叛教团。”海瑟薇对这个问题很重视,“我们只是隐姓埋名,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去追查真相。”
“好吧,我们不讨论这种问题,毕竟两个世纪前的猎魔人教团跟现代还是不一样,那时候没有猎杀本能可是要命的大事儿。”郝仁挥挥手,“我们的话题回到‘神器’上,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以及……你们对这个地方做了什么?”
“我们建造了一个监狱,为了关押一个疯嚣的噩梦之君。”海瑟薇转过头,看着狭长的窗口,那里正是村庄的方向,“你们或许在现实世界看到了它的表面形态,但在这里,这才是监狱的真正所在。至于那件神器,它说来话长——那东西的核心甚至不是奥林匹斯‘神’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只是从某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手中窃取了它。”
海瑟薇说着,看了薇薇安一眼:“不是从你手中。”
按照海瑟薇的说法,海格力斯手中的“神器”其实只是一件拙劣的外壳,神器真正的力量来源于它的核心,而那核心,远非凡人的力量所能塑造。
“那是一把权杖,我想你们已经在别的地方看到过有关那把权杖的描述。”海瑟薇站在窗前,用平缓的语气说着这些古老的秘密,“但实际上权杖本身根本算不了什么,它只是个架子,用来束缚神器真正的核心——奥林匹斯一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了一个威力无穷的核心,那核心是宇宙的力量精华,拥有可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然而宙斯和雅典娜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股力量,于是他们就用了最笨的办法,用红水晶和附魔金属和核心组合,将其制成一件兵器。”
郝仁没想到这又突然蹦出个“核心”来,忍不住好奇地问:“那核心是什么样子?”
“我没见过。”海瑟薇摇摇头,“据说目视它的人就会灾厄缠身。那东西就被封存在权杖的水晶内部,自从权杖铸造成型,谁都没见过那东西什么模样,海格力斯曾经描述它是一块纯粹的黑暗……但他这也不过是听旁人说的罢了。”
莉莉紧跟着询问:“海格力斯受到神器反噬是因为当初你们打的太厉害让那东西失控了?”
海瑟薇轻轻点头:“是,但不全是。自从奥林匹斯覆灭,海格力斯带着那件神器出逃,他遭遇过无数次危机,大多数是来自猎魔人的绞杀——每一次他都只能凭借神器的力量化险为夷,这导致他越来越依赖那把权杖,然而权杖的能量是有限的,过多地从权杖中汲取力量,终于导致了那核心的变化。在我们与他的最后一次战斗中,权杖上的水晶破裂了,各种各样的力量从那里面迸发出来,一部分是正面的,它祛除了我们互相之间的敌对诅咒,一部分是负面的,它损伤了海格力斯的心智。”
海瑟薇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在最开始的时候,这反噬并不严重,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神器中泄露出来的力量就仿佛找到一条无形的管道,不断侵蚀海格力斯的身体和精神。我们在签订停战协定之后共同研究了这种侵蚀,最终发现它不属于世间已知的任何魔法力量。在一段时间毫无意义的尝试和研究之后,我们和海格力斯达成一个协定:他从此隐姓埋名,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尽量对抗精神世界里的阴影,而我们则奔赴世界各地,寻找与那股邪恶力量有关的线索。”
赫斯珀瑞斯问道:“你们找到了么?”
海瑟薇摇着头:“一无所获。”
“为什么不干脆把神器扔掉?”莉莉挠着头发,“不是说它泄露出的力量一直往海格力斯体内钻么?把它扔远点不管用的?”
“我们试过了,根本没用——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将海格力斯和神器的核心连接了起来,不管我们把神器扔到什么地方,它的力量都会在海格力斯的噩梦中出现。与其这样,不如把它留在他身边,这样至少还能当个防身的兵器,也能随时监视神器的变化。”
薇薇安低声咕哝了一句:“带诅咒的东西基本上都这个画风。”
郝仁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折腾清楚:“于是最后事情越来越恶化,而你们的努力也是一无所获,有一天海格力斯对你们发出消息,表示情况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你们就来了这个地方……后面的事情我其实差不多都知道了。看样子虽然你们没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却还是对那核心有了一定了解。”
“没错。”海瑟薇说道,“随着神器里的力量越来越失控,那核心的本质也逐渐显露出来,我们的研究反而变得容易许多。希维尔是我们中的研究者,她最终发现那东西其实是一扇门,通往一个黑暗恐怖的世界,那世界就隐藏在现实世界的梦魇深处,是宇宙的黑暗面……神器之所以有巨大的力量,正因为它是那样一个世界的力量宣泄口,而无论凡俗多么巨大的力量都不可能和一个世界相抗衡。”
郝仁这一瞬间想到的,是梦位面。
然而很显然,梦位面并不像海瑟薇描述的那样可怕,除了一个潜伏的幕后黑手和一群已经疯掉的守护者之外,梦位面也只不过是个正常的宇宙,它怎么会泄露出这样邪恶恐怖的力量?
难道那神器核心的裂隙通往的是另一个地方?一个真正的黑暗混乱宇宙?亦或者海瑟薇和她的猎魔人同伴都搞错了,他们并不理解宇宙和世界屏障的概念,他们所描述的“宇宙的黑暗面”其实只是个稍微大型一点的扭曲异空间?
“‘宇宙的黑暗面’里有什么?”薇薇安眉头微皱,语气严肃,“除了原始的能量之外。”
“还有一个狂乱喧嚣的意志,一个无法被现实世界描述,没有任何理智,试图吞噬整个世界的邪恶力量。”海瑟薇在说起这些句子的时候身体禁不住抖动起来,亡灵化的躯体呈现出阵阵波动,显然这些事情对她造成了巨大的阴影,即便经历生死,即便看守这个地方两百年,也无法让她冷静下来,“那东西是不可对抗的!甚至仅仅了解到其存在都会令人失去心智。希维尔,她就是研究的太过深入了,才对边界另一侧的黑暗着了迷,她私自开启一个通道把自己送到边界,结果却葬送了自己,还让那个黑暗中的怪物察觉到现实世界的存在,一步步打开边界大门……”
郝仁在对方精神过于波动之前出声打断:“所以你们最终建造了这个监狱?”
“没错,我们建造了这个地方。”海瑟薇的神情恍惚了一下,抬手指向窗外,“说来讽刺,建造这个地方正是借助了那神器的力量,那东西能撕破屏障,重塑空间,我们就是利用这点才把现实世界一分为二。在这个平行的时空里,我们在海格力斯身边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和神器一起隔绝起来,不让他们和现实世界有任何接触,这样边界就难以继续向外扩展;我们又在这里建造了一个监视的地方,以长久地监控牢笼的情况。为了这一切,海格力斯成为牢笼里的封印台,而我们有九个同伴则牺牲自己来开启仪式。在那之后,我和莫哈本大师成为这宅子里的看守。两百年来,大师就坐在这个地方,长久地注视着牢笼里面,而我,则注视外面。”
海瑟薇的视线落在窗前的老人身上,这位猎魔人还活着,却像个死人;海瑟薇站在旁边,她容貌依旧,但事实上早已死去。
“你们在平行时空里建造了监狱,但外面的现实世界仍然受到了影响。”赫斯珀瑞斯说道,“那个村子……”
“我知道。”海瑟薇轻轻点头,“人力有限,这封印其实并不完美,那东西仍然有部分从边界蔓延了出来。在仪式的末尾,我们几乎功亏一篑,从黑暗面逸散出的负面能量让主持仪式的部分同伴发了疯,莱因哈特甚至一把火烧掉了位于现实世界的仪式现场,而当时我和莫哈本大师已经进入这个平行时空,对现实世界的事情无能为力。最后我们只能做出一些牺牲——我们二人在这里强行完成了仪式的最后部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我死了,变成一个亡灵,莫哈本大师则在一夜之间衰老成这幅模样,而稍微逸散出去的那些负面气息则在现实世界里盘踞下来,将那座村子变成一个被诅咒的地方。”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
而就在这时,一阵突然从兜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郝仁的思考:“嘶哈!!”
海瑟薇好奇地看着郝仁衣兜:“你带了什么东西?”
郝仁把罐头瓶从大衣兜里掏出来,结果却看到小不点邪灵正开始里面疯狂地乱撞,一边冲撞一边张牙舞爪地使劲喊叫着:“吓!啪!嘶——哇哇哇!!”
这个小东西似乎拼命地想要传达些什么意思,亦或者只是陷入了单纯的亢奋之中,考虑到她没有心智,第一种可能性并不高。
郝仁还记着上次这个小家伙折腾起来的时候正是众人落入异空间的时候,因此这一次他瞬间就提高了警惕。
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阵低沉的轰响突然从村庄方向传来!
突然从村庄方向传来的低沉闷响如同滚雷,又仿佛大地深处正涌上一股沸腾的岩浆,这声音中带着不详的震颤,瞬间就让海瑟薇脸色大变。
“封印!”海瑟薇飞快地跑到窗前,“怎么会这样……”
郝仁也跟着跑了过去,越过那扇狭长的竖窗,他发现从高塔顶端果然可以眺望到那座村庄的全境,然而在这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异时空里并看不到什么村子——在原本村庄所处的位置只有一圈巨石,硕大的石块中央貌似是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郝仁在高塔上看不到那坑里有什么,只能看到一道黑红色的光柱从巨坑中喷薄而出,笔直地刺破天际,一路搅乱了巨坑上空的浓重乌云。
就在这时,始终坐在椅子上、仿佛活死人一般的猎魔人莫哈本大师突然站了起来,他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动,就仿佛这副彻底衰老腐朽的身体即将解体一般,老猎人对着村庄的方向抬起右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几个音节:“边界已经打开……”
随着这几个音节落下,老猎人身上突然燃烧起一团熊熊烈焰,银白色的圣焰光芒甚至比郝仁在白火身上看到的圣焰还要强大,这燃烧生命力量形成的火焰迅速升腾到高塔顶端,并沿着高塔周身的魔纹金属一路蔓延,最终整座塔楼都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而一道通天彻地的光芒则从塔顶迸发出来,直通天际,与村庄方向喷薄而出的黑红色光柱分庭抗礼。
“大师正在燃烧自己和其它九位猎魔人留下的生命能量。”海瑟薇不知何时从身边摸出两把手弩,她看着郝仁,“你们不是说你们要来解决这里的问题么——那么来吧,看看你们是不是说真的!”
众人飞快地冲下高塔,奔向村庄的方向,在离开这座小丘之前郝仁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看到那座高塔正在熊熊圣焰中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结晶体,火炬一般的光芒甚至照亮了天空的云层,在火焰腾飞之中,他仿佛看到老猎人沧桑的脸庞,那双深陷的眼睛越过火焰,仍然在直勾勾地注视着牢笼的方向。
“莉莉!”郝仁一拍莉莉的肩膀,“吃辣条!!”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嘹亮的狼嚎,五米高的巨大哈士奇傲然挺立在遍布砂砾碎石的旷野上,海瑟薇愕然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便被郝仁一把拽上狗头:“别看了,你就当她是狼人——莉莉,驾!”
巨狗撒腿狂奔,旷野上尘土飞扬,在狗头上颠簸的时候,郝仁扭头扯着嗓子询问海瑟薇:“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你们的封印松动了?”
海瑟薇作为一个幽灵是无惧此刻狂风的,她的头发甚至都没有被吹起来,她稳稳当当地伏在巨型哈士奇的毛发之间,声音中带着紧张:“我不知道……那东西就这样突破了出来,这封印从来没有松动过,今天的事情根本没有预兆!”
“虽然说着不好听,但貌似是在我们到这儿之后那东西就突然出问题了。”郝仁说着扭头看了薇薇安一眼,“我还是觉得那神器跟你有关,会不会正是因为你的靠近导致那东西活化了?”
“都有可能。”薇薇安面沉如水,现在她手里抓着小不点邪灵的罐头瓶,小东西仍然在里面狂躁地乱蹦乱跳着,“我能感觉到……一种非常令人生厌的气息从前面传来,强烈,浓郁,满腔愤怒。”
莉莉似乎也有想法,她张了张嘴:“嗷嗷呜汪……咳咳咳……”
这姑娘一张嘴差点把正坐在她鼻梁上的郝仁给摔下去,郝仁立刻拍拍身子下面的皮毛:“专心赶路别插嘴,变回原形之后连人话都不会说还搭什么腔。”
说着很有些距离,但事实上莉莉脚程飞快,也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众人已经抵达了那座监牢前。
在现实世界,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以及一座森林中的村庄,而在这平行的时空里,除了那座古宅以及地形之外这里无一物是与现实世界对应的。村庄的位置是一座巨大的深坑,它周边围着一圈巨石,明亮的火花此刻正在巨石之间跳跃,而深坑内的形状则仿佛一个漏斗,一圈一圈的硬化结构在漏斗形大坑壁上延伸下去,一直消失在坑底那浓重混沌的黑暗中。
坑内显然有超自然的力量,因为郝仁的视线向下不到百米便被黑暗吞没了,这完全不符合光学常识。此时此刻,黑红色的光芒正从黑暗中喷薄而出,光柱的基底周围荡漾着一圈圈仿佛水波纹般的透明痕迹,而四周的坑壁上则闪耀着刺眼的银白色符文,那银白色符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并被黑暗吞噬。
这些符文显然代表着莫哈本大师的力量,以及那九位付出生命的猎魔人的力量。
“我一万分不愿意下去。”赫斯珀瑞斯站在坑边向下看了一眼便摇摇头,“我百分之一百二地相信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莉莉也探着脑袋朝下面看了一眼,立刻浑身绒毛倒竖,夹着尾巴退了二十多米往那一趴,用硕大的爪子盖着脑袋就不动弹了。
从那黑暗和那红光中泄露出来的是极端狂躁负面的气息,仅仅注视它们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别说莉莉了,事实上就连郝仁站在这玩意儿前面都感觉一阵阵发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怂,因为他能很明显地看到那道红光正在冲击异空间的边界,某个邪恶的家伙想要来到现实世界,而一旦它进入现实世界……
那他娘的年终奖就没了!
于是他气沉丹田,静下心来,然后开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自己的工作用品——各种当量的都有。
而就在他做着准备的时候,旁边的薇薇安突然出声:“貌似不用我们下去,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只见在那深沉混沌的黑暗之中,一团团的阴影突然从黑暗的背景下浮现出来,它们就仿佛污泥里诞生的鬼怪一般以令人作呕的方式向上攀爬着、挣脱着,慢慢变成了近似人形的生物!
这些黑暗的“生物”在黑暗中匍匐爬行,一阵阵仿佛兽群的吼叫声从他们之间传来,一波又一波,层层叠叠不断涌动,无数的黑色人形开始仿佛泥浆浪涌般向着大坑边缘爬来,而他们最密集的方向正是郝仁一行这边!
毫无疑问,那股黑暗的力量已经把郝仁一行当做目标了。
“这到底是什么?!”赫斯珀瑞斯一边大叫着一边浑身骤然升腾起一阵炽热气息,昏黄色的灼热光芒从她手上释放出去,将一团正扑过来的黑色人形凌空烧成灰烬,然而倒下一个就会爬起来十个,无数的怪物正疯狂涌向这边,“这就是那邪恶力量的化身?!”
“……不,这只是探路先锋。”海瑟薇举起手弩,用圣银箭矢将两个黑色人形凌空炸碎,尽管她已经变成亡灵,但似乎生前的战斗力还在,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还能以亡灵的体质来控制这些神圣的力量,“这些都是从边界另一侧爬出来的生物,它们本无形无质,但在接触过我们的现实世界之后,这些东西开始模仿和进化,现在已经拥有了人类一般的形体!杀死它们不用心慈手软,否则它们会无穷无尽地涌出来!”
薇薇安一边召唤出铺天盖地的蝙蝠去攻击那些“人形”,一边大声说道:“我刚还以为这些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在林中小村里被吞噬的人类呢。”
“你看这数量像么?”郝仁看着那正不断涌动的混沌黑暗,“这眼瞅着快涌出一个地级市了吧?!”
“哪有那么夸张。”数据终端嚷嚷着,“本机数了数,刚到一个镇级单位……”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在那乌压压的黑色潮水中爆发开来,郝仁掏出整整一麻袋的等离子炸弹,一边往敌人堆里扔一边大叫:“管它来多少,希灵式人文关怀,专治各种不服!!”
海瑟薇一愣一愣地看着郝仁跟个炸弹狂魔一样往外扔各种爆炸物,这种攻击方式的烈度让她深深震惊:“……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你别把他当标杆。”薇薇安大声说道,“他这样的宇宙罕见——大狗,你要抖到什么时候?过来打小怪兽!!”
一场混战,在旷野上展开。
“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天地间不断回荡,黑暗大军涌动时的疯狂尖啸呼啸着掠过荒野,一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战斗正在展开,而这战场的景象诡异骇人。
从黑暗中涌现出的怪物太多了——甚至已经难以用数量来形容。
海瑟薇也不知道牢笼底部的封印已经被破坏到什么程度,但她怀疑整个系统已经完全崩溃,现在那巨大深坑周围的银白色符文几乎已经全部被黑潮吞没,仅存的一点银白光芒在黑暗大军的摧残下摇摇欲坠,而与不断败退的神圣力量相对,从“边界”另一侧涌出来的怪物却在以疯狂的方式增加和增强。
黑色的潮水从裂隙中喷涌而出,整个旷野几乎漫山遍野都是它们,那些人形怪物无止尽地在潮水中诞生,疯狂地嘶吼着扑向一切能引起它们注意力的东西,从高空看下去,这黑潮就仿佛一块在水中不断扩散的油污,以摧枯拉朽般令人绝望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大地被污染,沟壑被填平,丘陵被啃噬,一切的一切都在被这股力量吞噬着,一如海瑟薇的描述:
边界那一侧,是宇宙的黑暗面,从那里涌出的,是无止境的邪恶!
郝仁一行很快便从牢笼附近退到了足有两公里的地方,他们没想到从裂隙里冒出来的敌人数量会达到这种恐怖的程度,更没想到它们的增多增强速度会如此匪夷所思,前一秒还在与这些怪物激烈交战,下一秒它们就仿佛颜料一般涂满了整个大地,一开始的攻击根本不足以关闭裂隙或者将这些东西打回边界——而等众人反应过来情况不对的时候,周围几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情势的演进速度超乎想象,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些玩意儿数量太多了!”薇薇安飞在半空,叉状闪电不断劈下,暗红色的血雾也形成一道风暴,绞杀着附近的敌人,然而周围可供立足的地方仍然在不断缩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海瑟薇不发一言地不断用手弩和召唤出的圣焰击退自己眼前的对手,她脸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焦躁,但那眼神似乎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仿佛她已经将今天认作最后一日,正在抱着必死的觉悟准备和敌人同归已经——尽管她在两个多世纪前就已经死了。
“难道就到这儿了么……”赫斯珀瑞斯身边热气升腾,她的“灼热日光”法术虽然有着卓越的杀伤力和作用范围,却极大地耗费精力,现在她是所有人中最先临近极限的一个,“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活……”
“别这么早泄气。”薇薇安在空中的一声大喊打断了赫斯珀瑞斯的声音,也让海瑟薇惊醒过来,“比这严重的情况我都遇见过——郝仁有办法的!”
郝仁这时候身边正飞舞着十几个自律机械,这些东西并不是战斗单位,但它们的物质切割光束对普通敌人而言仍然是威力巨大的武器,而且它们自带的幽能护盾也让这些工作机械在战场上有着不俗的生存能力。在这些自律机械的辅助下,郝仁是现场唯一还有余力思考对策和进行指挥的人。他抬头看向远方,越过那不断涌来黑色潮水,可以看到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正贯通天地,撕扯天空,而它基底的漏斗形洞窟已经变成邪恶的巢穴,敌人就是从那个地方不断涌出来。
“你们再坚持一会!稳住阵线!”郝仁高声说道,“我正在准备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赫斯珀瑞斯和海瑟薇对郝仁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没什么概念,然而薇薇安听到之后却立刻感到一阵安心,她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魔力进一步释放,召唤出了数量更加惊人的蝙蝠群:“你最好快点!”
随后她飞到更高的地方,开始观察整个战场局势,一道白色的光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薇薇安仔细看去,有些惊愕地喃喃自语:“……这个蠢汪倒是立下功了……”
“嗷——呜——”嘹亮的嚎叫声响彻大地,五米高的“巨狼”是阵地上最醒目的单位,莉莉面对着如此恐怖的黑色潮水,刚开始是怂成狗的,但很快便进入了狂暴一般的状态,虽然多半是被吓的,可她仍然因此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战斗力:那黑色人形虽然狂暴,但并不是刀枪不入,莉莉的每一次扑击都能将成片成片的敌人打成粉尘,而她身边随时会卷起的青色风暴更是如利刃般削铁断石。
白色巨狼在黑潮之中四处扑击,偶尔会有怪物幸运地穿过尖牙利爪和青色风暴的死亡封锁扑到她身上,莉莉便会瞬间浑身绒毛倒竖,在地上使劲打滚乱窜,这反而成倍地扩大着她的战果。
薇薇安估计这哈士奇现在已经被彻底吓毛了,多半连自己正在干啥都不清楚,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疯狗的战斗力就是比普通形态强,或许今后上场打架莉莉犯怂的时候可以先给她打一针兴奋剂……
而与此同时,郝仁正在飞快地与数据终端交流着。
“解析进程多少了?”
“已经百分之八十,搭档。”数据终端表面蓝光闪烁,机身内甚至发出微微的嗡鸣声,“这是个歪曲情况极为严重的异空间,飞船不是那么容易入场的。”
“加快速度。”郝仁紧皱眉头,看向远方那道光束,“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东西一旦接触到现实世界会出大问题!”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方的那道暗红色光束正在成长起来。
“边界”已经极其脆弱,那蛰伏在黑暗深处的邪恶力量正一点一点地挤出自己的牢笼,它正对着外面的物质世界伸出触须,并即将接触到现实世界的边缘。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光柱方向传来,薇薇安在空中看的真切,她看到那漏斗形洞窟突然裂开,洞窟里最后一枚银色符文已经熄灭,而在洞窟裂开之后,暗红色光柱的力量骤然增强了将近一倍。
一股让她极端厌恶、憎恨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对任何东西如此憎恶,然而当那股气息出现的时候,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敌意正从自己心中弥漫上来,这股冲动甚至让她感觉一阵眩晕,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冲过去。
但她仍然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住了所有冲动,因为郝仁需要她帮忙稳住防线。
数据终端终于大叫起来:“解析完成,信标可以使用。”
郝仁立刻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金属柱,这是飞船导引信标,在极端遥远或者周边空间不稳定的情况下可以帮助飞船快速安全地抵达召唤点。他将这信标扔到空中,后者随即稳稳当当地在半空悬停下来,那银白色的合金机身迅速打开,露出里面发出蓝光的结晶结构。
信标完成了一个简短的变形,随后展开天线,将一道光束打到高空,在那道光束的尽头,一个漩涡般的裂隙迅速张开。赫斯珀瑞斯和海瑟薇惊愕地抬头望去,因为她们感到一个恐怖的能量源正在那裂隙里涌动。
“战舰入场,航路清空。”诺兰清亮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巨龟岩台号的舰首缓缓从空间裂缝中探出,飞船的前部装甲板已经打开,两门副炮前端涌动着犹若实质的蓝光,炮口附近的能量管道发出嗡嗡的声音,令人恐惧的强大能量迅速汇集起来。
两道光流笔直地轰向远方那道裂隙。
而在诺兰开炮之前,郝仁已经把所有自律机械召集到身边,同时在众人身边设置了应急的护盾发生器,正在防线最前面发疯的莉莉也被他一发镇定剂撂倒拖了回来。当巨龟岩台号的副炮开火瞬间,一层复合护盾同时升起,将所有人保护在内。
一轮新日从远方升起,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一瞬间消失,白色的光球在火炮落点慢慢膨胀,紧接着,伴随一声仿佛肥皂泡破裂般的轻响,白光炸裂。
整个大地,包括那些黑色潮水,瞬间融化。
光芒之潮肆虐了整整一分钟,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之后,郝仁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岩浆,以及正在岩浆之间凝结成形的蓝色结晶体。
海瑟薇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正安静悬浮的银白飞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搞定了?”赫斯珀瑞斯也有点愣神,但她多少对郝仁一行还是了解的,她只是震惊于这次攻击的威力,所以也很快醒过神来,“貌似都死光了……”
然而薇薇安却还在死死地盯着远方,在那红色光柱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完成蜕变。
那东西仍然存活。
“还没完呢!”
几乎在薇薇安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完全超出世间所有疯狂之音、几乎能撕裂苍穹的尖啸声也骤然从远方传来,只见那已经被星舰火炮融成岩浆湖的封印监牢再一次振荡起来,一圈圈暗红色的波纹搅动着炽热的熔岩,而黑色的阴影就仿佛从地狱中蔓延一般,以岩浆湖的中心点开始向外扩散。
黑红色的光柱再一次出现,并以比刚才还要迅猛的速度侵蚀着异空间的天穹。
“卧槽?!”连郝仁都忍不住失声惊呼,他从未想过诺兰的炮击竟然会有无效的一天,“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竟然能从星舰火炮下面幸存!长子都是被这炮一发秒的!”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这东西不能用常规方式消灭。”数据终端说道,“或者它比长子更加强大。”
“诺兰,准备主炮!”郝仁立刻接通星舰主机,“授权紧急情况下的主炮对地开火代码。”
诺兰立刻提醒:“主炮使用高频幽能攻击,将有几率直接摧毁本地异空间结构,甚至对外面的主物质世界造成轻度泄露,请再次确认发射命令。”
郝仁面色阴沉,他思索着,决断着,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再次确认,给主炮充能,但是先不要发射——等会,暂时停止充能!”
他打断了诺兰的行动,因为远方那黑红色的光柱底端突然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个晃动的、巨大的黑色身影从熔岩与阴影中站了起来。
最初,他还以为那是跟刚才的黑潮一样的人形怪物,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那身影是一个真正的主物质世界生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至少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三分之一的体表都被黑暗覆盖,某种负面的力量让这个人面目全非,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郝仁还是能用超乎常人的目力看到那魁梧的身影身上发生了多么骇人的扭曲和变异:他的身上长着仿佛骨刺般的怪异结构,左半身如同畸形一般扭曲膨大,他的皮肤开裂,从那裂口中流淌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滚烫的毒液,他的心脏仿佛一个膨大的篮球般暴露在外,几乎所有的动脉都在皮肤外面跳动着。
这个被扭曲的生物从火与暗影中站起来,随后更加可怕的变异开始在他身上出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被不断注入其体内,让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大,短短几个呼吸之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达到十余米的巨人,而比这幅巨大身躯更恐怖的能量波动则从其体内逸散出来。
巨人完成蜕变,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郝仁的方向,在那双膨胀扭曲的黑暗双眼中看不到任何理智和思维,他仰起头,发出一声疯狂的嚎叫,于是脚下的熔岩立刻凝固,随之又被撕成碎片。
赫斯珀瑞斯喃喃低语了一声:“海格力斯……”
“看他身上!”薇薇安飞在高处,看的更加清晰,她瞬间在那黑色巨人身上发现了一样令人在意的东西,“胸口位置,会不会就是那把权杖?!”
郝仁凝神看去,果然在黑色巨人的胸口位置看到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把已经扭曲变形的权杖,它被镶嵌在巨人的血肉之间,露在外面的部分通体漆黑,权杖末端则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色水晶,此刻那红色水晶已经破裂,裂开的水晶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片黑色的东西正在涌动。
郝仁判断了一下权杖的位置和嵌入方位,意识到这东西原本竟然是钉在海格力斯胸口的——而现在随着海格力斯化为巨人,权杖镶嵌在对方身上的模样就好像一根不起眼的钉子。
“两个世纪前,我们用权杖把海格力斯钉在牢笼底部的封印石上。”海瑟薇飞快地说道,“他自愿这么做——以此来封印了神器的力量。”
“看来他这两个世纪已经被完全腐化了。”薇薇安吸了口气,“你们的封印手段简直胡闹!”
“本舰主炮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诺兰的声音再次传来,“舰长,是否下令攻击?”
远方的巨人迈开大步,身后仿佛率领千军般地升腾起如巨墙般的黑色潮水,他高举起右手怒吼着,嚎叫声让岩浆退避,让大地龟裂,昔日的神勇英雄,现在已经看不出丝毫人性。
郝仁不知道海格力斯是怎么在第一次炮击之后幸存的,但他相信这一次巨龟岩台号的主炮应该可以一举摧毁对方,他曾经看过说明,知道自己那艘星舰的主炮和副炮完全是两种层次的攻击。然而看着那巨人疯狂嚎叫的模样,某种直觉突然让他压下了下令开火的冲动。
“不要开火。”郝仁向前迈了一步,“……掩护我。”
薇薇安顿时一愣:“你想干嘛?”
“你不觉得这个巨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么?”郝仁一边做着准备一边说道,“还有那件神器,那个搞不明白到底是啥的‘边界’……一炮下去可就什么都没了,我至少要把那神器带回来。”
黑色巨人迈开大步,愤怒地冲向这天地间最醒目的那几个活人,他身上覆盖的漆黑阴影扭动着升腾起来,仿佛火焰般熊熊燃烧,而那变异膨胀的半身不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从皮肤裂隙间滴落下来的黑色毒汁反而落地化为一个个黑色的小魔鬼,如军团般跟着巨人一同冲锋。
这可怕的敌人蹒跚却又迅猛地冲来,每一次脚步落下都是地动山摇。
巨龟岩台号的下层装甲向内收缩,在一系列机构变形之后,一条弹射通道暴露出来,十几架银白色的无人攻击机呼啸着冲出母舰,开始对大地上的敌人进行疯狂扫射。
携带一部分武装无人机果然是明智之举。
一道刺眼的闪电跨过千米的距离,并在空中分裂成数十股小型的叉状闪电,完全覆盖了黑色巨人的全身。黑色巨人被这闪电劈中,然而却只是微微摇晃一下,随后便仿佛毫无感觉一般继续冲锋。
郝仁一手提着等离子长枪,一手举着审查官配枪,在无人机和薇薇安的双重掩护下迎上了这个诡异骇人的对手。
单独的一个巨人只是麻烦之一,另一个麻烦是他周围正不断膨胀扩张的“军团”。
在巨人身边,大片大片的黑暗正凭空出现,而从这些黑暗裂隙——或者说边界中涌出的怪物正在越来越多,阵势就仿佛不久前黑潮涌出的前奏一般。不过大概是刚才星舰火炮的攻击还是或多或少地破坏了神器中的核心,这些阴影并没有像刚才的黑潮一样以噩梦般的速度扩展,怪物群只是不断在巨人身边聚集,而它们的扩增多少能被天空中飞舞的武装无人机压制下去。
巨人率领着不断膨胀的暗影军团向前突进,另一边,武装无人机则在空中用火力压制那些四处蔓延的黑暗军团,薇薇安的闪电与蝙蝠风暴也开始牵制住巨人的手脚,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蓝光炸裂,郝仁用自己的佩枪开火了。
他认为距离已经够近,在这个位置,攻击力无穷的幽能佩枪足以对敌人造成致命打击,事实也的确如此——一枪过后,巨人的一整条手臂、大半个肩膀以及三分之一的脑袋都被炸的飞散出去!
“嗷——”
然而黑色巨人在失去三分之一的头颅之后竟然还仰天发出一声狂乱的怒吼,随后无尽的暗影仿佛风暴一般从他的伤口崩裂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郝仁目瞪口呆。
只见巨人被崩掉的肢体在一阵浓烟中迅速完成了再生,而从他伤口中崩落下来的血肉和烟尘落在地上,竟然每一块碎片都化为一团狂怒的影子怪物。
“轰轰轰!”
无人机的自动火炮立刻清扫掉那些新生的怪物,但它们没有一炮是打在巨人身上的:这些自律战斗机器有着卓越的AI,它们刚才一瞬间就从郝仁的攻击结果上判断出,巨人在受到攻击之后非但不会死亡,反而会立刻裂解出无数的新个体。
郝仁身上的护盾冒出阵阵光芒,他已经受到巨人身边那团暗影气息的侵袭,四周的黑暗仆从也开始用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力量来对自己发起攻击,他迅速后撤一段距离,随后一边用手枪和长枪展开反击一边看向那神勇无比的黑色巨人。
再开一枪试试成效?用更大范围的攻击直接摧毁巨人全部躯体?或者尝试寻找什么弱点?
所有方案都被他一一否决,最后他的视线还是落在巨人胸口的那把权杖上。
最优方案果然是这个:先把权杖和巨人分离开。
虽然按照海瑟薇的说法,将权杖和海格力斯分开之后二者之间仍然会产生能量流动,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更高级的隔离技术。
这没关系,郝仁这边不缺的就是高科技。
要将权杖和巨人分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事实上,要将这两样事物一同消灭反而会让郝仁觉得轻松点——他有充足的当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现在他希望能完好无损地得到那件神器,这就导致他必须放弃几乎所有重型火力才行。
他甚至连使用普通攻击都有些束手束脚,因为那黑色巨人每一次承受攻击,都会让周围的黑暗裂隙和阴影大军变得更加壮大。
“轰!!”在又一次盛大的爆炸之后,郝仁炸飞了巨人面前的数百个阴影仆从,随后拉开距离与那体积巨大的敌人遥遥相对。巨人笨拙地挥动着自己畸形的半身,对这边发出阵阵怒吼,而在怒吼声中,更多的阴影怪物正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边的黑暗领域中分裂出来。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郝仁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开始流失,但随着战斗持续,他精神上反而愈加敏锐起来,并且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渐渐变得清晰:
看上去巨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敌人,这个被腐化扭曲的海格力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和人性,然而他在受到攻击之后便分裂出阴影仆从的“特性”却似乎有着疑点:给人的感觉就仿佛这些黑暗邪恶的力量并不是他自己释放出来的,而是一直被囚禁在他体内,当他的肢体破损时,这些力量才会泄露出来。
否则巨人通过自残之类的方式恐怕早就释放出比现在多好几倍的大军了。
这个凭空出现的念头缺乏凭证,几乎可以说是一厢情愿的猜想,正常情况下郝仁不应该寄希望于这种理想化的东西,但某种近似第六感的直觉正在强烈地产生作用,让他忍不住去相信——在那副黑暗扭曲的庞大身体内仍然有一个尚在坚持的灵魂,或许正是这个灵魂在维持着巨人的形体,约束了阴影仆从的数量。
就在这时候,数据终端突然发出声音:“搭档,你是半神,你的直觉有时候不仅仅是直觉。”
“诺兰,再给我一次清场!”郝仁对高空的飞船下达了一个命令,同时飞身跃起,再度冲向对手,“所有无人机自由射击——除了那把权杖,打哪儿都行!”
巨大的爆炸声连续传来,巨龟岩台号启动了舰身两侧的一系列小型哨戒炮——这些炮台已经是飞船上威力最小的武装,甚至在飞船装备序列里它们都称不上武装,这些玩意儿是用来清理太空垃圾的,然而它们仍然足以在这种战场上产生可观的效果。大量阴影仆从在炮火下粉身碎骨,甚至连巨人身边的黑暗裂隙都稍微缩小了一些。
而与此同时,无人机和自律机械开始对巨人的本体开炮——尽管这会导致更多的怪物分裂出来,但郝仁已经下了命令,AI也就不再顾虑其它了。
巨人的身体爆开无数黑红色的伤口,这个肉体强度比守护者还要强大十几倍的恐怖怪物踉跄起来,他一边发出疯狂的嚎叫一边摇晃着手臂试图恢复平衡,而就在这一时间,郝仁已经逼近他脚下。
就仿佛一只老鼠在挑战大象,郝仁冲上巨人那庞大的肢体时顿时更加意识到自己在体型上的渺小,不过他已经和穆鲁那样的守护巨人有过多次接触,这种体型差异带来的不适感很快便被甩在脑后,他抬起头,目标只有一个:镶嵌在对手胸口的那把权杖。
权杖顶端的红色水晶闪耀着不详的光芒,当中有一道仿佛空间裂隙般的黑斑,从中泄露出疯狂邪恶的气息,让身为半神的自己精神世界都一阵动荡。
离得越近,那水晶中的诡异气息感觉起来就越是清晰,郝仁心中不禁骇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明明有着和薇薇安极为相似的力量,可为什么表现出这种可怕的波动?
巨人当然也立刻展开了反击,他试图甩掉沾在自己身上的“虫子”,并且从其皮肤的龟裂中冒出了高温高压且带有猛毒的危险气流,而这只是开端,很快暗影的力量就从四周弥漫出来,无数暗影箭凭空出现,暴雨一般砸向郝仁的护盾。
就在郝仁撑起护盾开始硬抗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扑啦啦的扑翅声以及尖锐的鸣叫,大群大群的蝙蝠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些蝙蝠顿时阻挡了巨人的反击力量。
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内,他已经来到距离权杖不足三米的地方。
那权杖释放着毁灭性的力量,在它周围,空间发生破裂,时间产生扭曲,物质的规则也几乎荡然无存,郝仁在这个位置才终于感受到这一点——他在权杖旁感知到了和裂痕星云中央那道大裂隙相似的气息。
这是两个世界的世界规则发生激烈冲突才会导致的现象。
当然,在这里感受到的湮灭气息不可能跟裂痕星云相比,可是即便规模缩小无数倍,它们在本质上仍然是同阶的事物。
巨人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或者是权杖感受到威胁并立刻对自己的宿主施加刺激——总而言之,郝仁感觉四周的空间中一下子出现了强大的能量反应,巨人胸口的皮肤也被暗红色的光芒覆盖起来。
这似乎意味着一次强大的反击。
“海格力斯!!”他用力将自己的手按在巨人的身体上,集中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如果你还能听到,就努力最后一次!”
他之前的“直觉”很快便得到了验证,因为巨人的身体果然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相当短暂,然而就是这一瞬间内,郝仁感觉到那权杖释放出来的负面力量也被压制下去:巨人体内的灵魂似乎榨出了所有的余力,终于再一次夺得了主动权。
下一秒,郝仁的手就放在了权杖上,而几乎与此同时,那权杖也剧烈震颤起来,铺天盖地的负面力量再一次突破封锁,开始疯狂侵蚀周围的一切事物。
郝仁在那一瞬间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要失控,但他体内受到女神加护的部分立刻产生了效果,疯狂意念的侵蚀被暂时阻挡在一边,他以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最高等级的危险品保管箱,随后一把将权杖从巨人的血肉中拔出,再扔进保管箱里。
而就在保管箱闭合的瞬间,他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四周的景物飞快摇晃起来,各种斑斓的颜色充盈了视野,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下坠感,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沉入黑暗一般失去了响应。
但下坠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郝仁猛然间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片辽阔的荒原,一望无际,杂草丛生,两条小河在荒原上蜿蜒流淌,并最终汇成一处,抬头向上看去,天空晴朗无云,阳光明媚,一座宏伟而神秘的山峰则悬浮在天际,山峰周围被云雾和光芒笼罩着。
“我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我的后母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我血缘上的兄弟姐妹毫不掩饰地鄙视我,少数人则对我报以毫不关注的冷漠,而我的父亲,他坐在黄金的王座上,他对我说,欢迎回家,不要管其他人。”
郝仁惊悚地回头看去,他看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一个高大健壮、相貌粗野但却微笑着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浅棕色的卷发,脸庞棱角分明,他的身材几乎和伊扎克斯一样健硕,浑身的肌肉从那件灰白色的简单短衫下鼓起来,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而他脸上则有一条长长的伤疤,那似乎代表着一次荣耀的战斗。
除此之外,他身上就没有任何特征物和装饰品了。
“海格力斯?”
“是我。”健壮的男人笑了起来,“费了这么大劲,我们终于能见面说说话了。”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郝仁看了看四周,“唔……我没想到你的精神世界还如此……健壮。”
“最后一次回忆,我想让它清晰一点。”
郝仁皱皱眉,他:“你有话告诉我?”
“对,关于那件‘神器’,关于那核心,还有关于你的那位伙伴……我不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但你们并肩作战,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在海格力斯的记忆幻象中,时间被永远定格在数千年前的一个春天,在希腊半岛某处不知名的荒原上,完成十二试炼的英雄在此洗去一身血污,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奥林匹斯神山,思考着自己今后的道路。此刻他还没有迎来自己那苦难人生的终结,他最后一次以人类之躯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而下一次他回到这个地方,从天空崩落的奥林匹斯碎片已经将整片土地焚毁殆尽。
所以他的记忆定格在这里,在这一时刻,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但他也还拥有很多,他天上天下的故乡都尚在,他的父亲还端坐在宝座上,他还没有投身到众神世界的漩涡中——他还是个人类。
至少自认为是个人类。
“我不喜欢奥林匹斯。”海格力斯与郝仁并肩站在一块巨石上,他双手抱胸,抬头仰望着记忆中的神山,神山的一部分已经模糊不清,那是天后赫拉的领域,“神很残酷——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如何理解和想象神话时代,但你们可以尽可能恶毒地去猜想。赫拉曾经讥讽我的父亲,她用的说法就是‘这个人沉溺于和自己的家畜交欢’,而事实上,大部分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对人类都是这样的看法。他们还很矛盾,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比地上的人强大百倍,但他们却发现地上的人类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容貌,这让他们困惑和愤怒。众神解剖了无数凡人,只为了找到奥林匹斯神与地上凡人之间有着根本差异的证据,好证明两个物种确实生来贵贱有别,而他们最终的结论就是——不管人类长的和奥林匹斯众神多么接近,他们的灵魂都只是牲畜。所以后来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尽管我曾经万分向往它。”
郝仁本以为海格力斯会立刻告诉自己有关神器和薇薇安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位英雄首先开始回忆过去。但回忆也就回忆吧,他想道,海格力斯说这些应该是有意义的。
“奥林匹斯‘众神’是个怎样的团体?”郝仁顺着海格力斯的话问道。
“扭曲而压抑,我在那座山上生活了数百年之后,终于想明白这一点。”海格力斯的声音低沉,“一开始,我被那里光芒万丈的表象所迷惑,但慢慢的,我接触到众神的真实一面: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又像是迷了路的顽童,他们迷茫,焦虑,困惑而且矛盾,他们一方面对人类表现出十足的权威和强力,但另一方面却始终在担忧着自己的命运,他们似乎知道末日什么时候会到来,甚至知道末日的前因后果,但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会想,他们对人类的刻薄残忍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份压力?他们无法躲避自己终将面对的未来,但人类反而不用面对这个命运,甚至,人类终有一天会在奥林匹斯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王国,于是他们便暴躁愤怒起来……”
“宙斯知道奥林匹斯山终将毁灭?”郝仁抬了抬眉毛,“他可曾说过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毁灭?”
“他说迟早会毁灭,不论什么原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泥土中的人类,所有智慧生物都只是被流放到这个地方的可怜囚犯,而死刑的判决已经降临在这些囚犯头上,行刑日总有一天会来,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表现形式。知道这些秘密的人很少,基本上只局限于十二主神,然而除此之外,像我们这样的‘半神’也有资格知晓。我的父亲似乎认为这场灾难只会降临在纯粹的奥林匹斯族裔头上,而我们这些拥有一半凡人血统的……反而会因此幸免于难。现在想想,奥林匹斯众神留下的无数混血后裔说不定也是父亲暗地里的安排——用凡人的血统躲过灾祸,用奥林匹斯的血统延续传承。”
海格力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郝仁听到之后则忍不住动了动眉毛。
这看似无根据的猜测恐怕真有一定可能性——根据宙斯对“神血原罪”一知半解的情况,或许他真的会想到通过制造大量混血后代的方式来规避或减弱这种原罪!
而他的手段不能说没有效果:混血的异类后代确实在先天敌对方面有一定抗性,然而这点效果终究还是没用的。猎魔人受到弑神剑的影响太深重了,他们根本不会因为目标是混血儿就停止猎杀。
“薇薇安在奥林匹斯山又承担着什么样的角色?”郝仁好奇地问道,这才是问题关键。
“她?她在几乎所有神系中都承担着重要角色。”海格力斯双手抱在胸口,“她是唯一一个对任何种族都没有先天敌对,同时任何种族也无法对她产生过强敌意的个体。她曾经与无数对手交战,包括猎魔人和‘异类’,但你可曾听说任何人跟她有死仇?”
郝仁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她是一个平衡点,是消弭灾祸的唯一希望。我的父亲曾经说过,世间所有流放者都犯下了同一个大罪,那就是触怒了一个创造宇宙万物的力量,而这个伟大的力量也给罪人们留下了唯一一条救赎之路,那就是求得‘恩赦者’的原谅。薇薇安·安塞斯塔就是这个恩赦者,她来到世间的使命是宽恕罪人,然而她并不会宽恕所有人,也不会知晓自己的使命。我的父亲知道了这个秘密,于是有意结交那位古老的血族,他希望求得那个宝贵的恩赦名额,只是现在看来……终究没有任何人得到赦免。”
郝仁发现从海格力斯这里得到的情报和起源方舟那边的证据出现了偏差。
按照起源方舟中的证据,“恩赦”其实在一开始就已经发生,创世女神在陨落的时刻就完成了对所有种族的赦免,执行赦免的是起源方舟以及尤古多拉希尔时空要塞,薇薇安的身份则只是一个引路人,然而在宙斯眼里,薇薇安反而是负责赦免的那个——他想了一会,认为这是宙斯的情报有问题。
毕竟宙斯并不知道起源方舟的存在。
心中做出这个结论之后,郝仁看向海格力斯:“那么那件神器又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会带有薇薇安的力量?”
“因为它就是薇薇安·安塞斯塔亲手制作的。当然,现在当事人恐怕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郝仁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憋出几个音节:“是……她做的!?不是说神器里的核心是你们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么?”
“没错,那核心确实是我父亲从塔尔塔洛斯底部的一处怪异洞窟中找到,但我们根本没来得及对它有任何了解——在雅典娜刚刚把那东西放上实验台的时候,女伯爵便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当时正好在场,所以还记着那时候的情况……她双眼变得血红,神智似乎不是很清醒,她少有地用暴力手段打飞了所有守卫强闯进来,然后要求我们交出那核心。”
郝仁咽了口口水:“你们交出去了?”
“被她抢走了。”海格力斯笑起来,“女伯爵的力量很诡异,有时候很弱小,有时候无比强大,而当天她就无比强大,所以阿瑞斯被她三招打到奥林匹斯山脚,阿波罗当场被殴打到昏迷。后来父亲急匆匆地赶来,让我们不要阻拦她——所以女伯爵就堂而皇之地带走了那东西。三天之后,她回来了,交给我们一把权杖,说核心就被封印在权杖里面,那权杖因而可以产生源源不断的强大魔力,这是对那核心唯一安全的处置方法。交给我们权杖之后,她便离开了,此后整整一个世纪没有她的消息。”
郝仁立刻想到这应该是薇薇安迎来了自己的沉睡周期。
如果海格力斯所言非虚,那么薇薇安当年的那次沉睡明显跟历次都大有不同。
“海瑟薇可没告诉我这个细节……”郝仁嘀咕道。
“因为我并没跟她说起这些。”
“看样子薇薇安当年已经知道权杖核心的危险,但既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交到你们手上?”郝仁突然有点想不明白,“她自己保存着不就得了?”
“我不知道。”海格力斯摊开手,“雅典娜倒是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她说唯一的答案就是:女伯爵自己不能持有那权杖,当权杖在她自己手上的时候,危险会更增百倍,而如果把权杖封存在某个地方,它泄露出的能量波动又可能引来其它家族的注意。因此相较而言还是把权杖交到奥林匹斯手里更好些,我的父亲重视承诺,必然会妥善保管这件神器。”
当然,还有个可能——郝仁想道——或许是薇薇安当年已经快要陷入沉睡,她没有时间去想更妥善的处置方案,只好先把权杖交给奥林匹斯家族了。
“那权杖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强大的力量。”海格力斯苦笑着摇摇头,“一个世纪之后,女伯爵再来拜访,却没有再提起权杖的事情,我的父亲猜测她已经忘了这东西,所以干脆就再也没对她提及此事。”
“贪婪啊……”
如果不是见到海格力斯,恐怕权杖真正主人的秘密将会永远被埋藏在历史深处。
因为亲手制作权杖的当事人已经失去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此事百分之九十的知情者都已经死在猎魔人的围剿中,所有有关权杖的文字记载也毁于战火——海格力斯,他是唯一知道这个真相的人。
然而薇薇安制作那把权杖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她到底知道什么?她制作权杖的用意又是什么?这些全都被笼罩在层层谜团之中。从海格力斯的描述来看,当年薇薇安显然是处于沉睡前夕的狂乱状态,但她仍然勉强保持着理智,她一定是在那权杖核心落入宙斯手中的时候有所感应,才会硬撑着去奥林匹斯山大闹了那一场。薇薇安的每一次沉睡都会带走她的大量力量和知识,反过来说,她每一次沉睡前都更加强大和博学,这也就意味着她昔日是知道权杖核心真面目的。
甚至还知道那东西应该怎么处理。
一阵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从不知何处传来,随后天地间卷起了不稳定的风,旷野上的荒草在风中摇摆起来,天际尽头,那高高悬挂的奥林匹斯神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快到时间了。”海格力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脸上带着释然的表情,“我也终于能歇歇脚了。”
郝仁瞳孔一缩,他知道海格力斯的“快到时间”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拯救眼前这位古老英雄:海格力斯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神器中的邪恶力量扭曲,他的肉体等于早就死了,甚至他的灵魂也是千疮百孔,从精神到实体,海格力斯都已经是个死人,他如今不过是那权杖的力量载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医疗手段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有什么办法能拯救你的灵魂?”
“没有必要。”海格力斯只是慢慢摇了摇头,“即使你真的有办法,我也不需要。我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经历了太多东西,我的人生有一大半时间都不属于自己,神和人……我一直在为他们而战,但现在,我决定停下,我要好好休息了。”
郝仁看着这位英雄,他其实有很多劝解的话想说,但在看到对方的眼睛之后,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这个人是不需要劝解的,他没有绝望,也没有遗憾,他没有任何未了心愿以及对人世间的留恋,他既不好奇未来,也不再追忆过去,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一场长久的休息。
这是一个长生种独有的死亡方式:生命足够悠久,已然失去色彩,他活够了,仅此而已。
“在你离开之前,我要请求你最后一件事。”海格力斯突然转过头,看着郝仁的眼睛。
“什么事?”郝仁下意识回应道。
“帮我谢谢赫斯珀瑞斯。”海格力斯笑了起来,“谢谢她当初的关照。”
在郝仁点头之后,海格力斯似乎终于完成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件事,他放心地长出口气,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透明起来,而在他身后,天空开始如碎玻璃般片片崩裂。
这时候郝仁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向前一步,看着海格力斯的眼睛,在心中默念出在这个宇宙中拥有最强大力量的名字,并依照手册上讲的,将这个名字和眼前的灵魂联系在一起。最后他对海格力斯张开双手:“安息吧,女神会赐福与你。”
海格力斯疑惑地看了郝仁一眼,随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越发稀薄的身影中飘散出一些微不可察的黑烟,随后整个身体化为光芒,渐渐消散。
而在他身后,那回忆中的奥林匹斯神山随着天空一起破碎,变为流光坠向精神世界边缘的无尽黑暗。
整个世界剧烈摇晃起来。
同一时刻,在外面的现实之中,海格力斯庞大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裂。
“蝙蝠蝙蝠,现在怎么办?!”已经恢复人类形态,浑身都是烟尘泥土的莉莉焦躁地看着巨人身边那道不断扩张的黑色裂隙,现在神器权杖已经被封印,作为宿主的海格力斯也正在崩解,然而从“边界”中逸散出来的那股邪恶力量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凭空消失,这些残存在外的力量正在临死反扑,仿佛它们也能意识到败局已定似的,这股邪力以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势头开始了最后一波爆发:那股令人绝望般的黑潮正重新出现。
或许那失去源头的负面力量很快就会彻底枯竭,但在那之前,这个异空间恐怕会更早一步崩溃掉。
更要命的是郝仁从刚才就失去了意识——薇薇安回头看向躺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他在把权杖封印起来的瞬间便一头从海格力斯身上栽倒下去,还是莉莉眼疾“手”快地窜上去接住了自己的房东,才没有让后者落入怪物的潮水中:哈士奇姑娘这神勇的举动定然是平常练习接飞盘的结果。
而莉莉现在这满身狼狈的模样也是这次勇敢行动的副产物。
“他还在深度链接状态。”数据终端绕着郝仁的脑袋转了几圈,“奇怪,奇怪,海格力斯都已经死了……他现在是在和谁做连接?!”
“他有危险么?”薇薇安立刻问道。
“没有危险,本机和他灵魂绑定,可以确认他的精神世界很安全。”
薇薇安舒了口气,赫斯珀瑞斯却在担忧地看着正不断蔓延开的黑潮:“总而言之活着就行,现在最要紧的眼前这些玩意儿……必须在情况彻底失控前解决掉。”
莉莉越发焦虑起来,她的视线不断在黑色大潮和郝仁之间转来转去,眼前的情况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她此刻更加意识到一直以来郝仁就是团队里的主心骨,任何危机与挑战都是在他领导时才显得那么无足轻重,而现在,这个男人因不明原因失去意识,她才彻底的六神无主起来。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远方,黑暗的阴影一直蔓延出去,丝毫不见衰退迹象。
诺兰正在启动她的火炮系统,然而现在众人身陷这片异空间,在郝仁没有醒来的情况下,缺乏护盾阵列的防护,飞船根本不敢随意开炮。更何况,这片时空也很难再承受第二次炮击了。
莉莉舔了舔郝仁的手,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她又抬起头来,却看到薇薇安正慢慢漂浮至空中,一阵阵血色的旋风正从对方身边蔓延起来。
莉莉顿时愣住了:“蝙蝠蝙蝠,你干嘛?”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只是认真调动着自己久未使用过的这份力量,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回忆它的控制技巧,她的长发在魔力驱动下无风自舞,每一缕发丝末端都浸润出血红色的光芒来。
而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能量波动,她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仿佛某种力量让她脱离了现实时空一般。
一股炙热的涌动从血管中蔓延上来,薇薇安几乎感觉自己有了一颗会跳动的心脏:她觉得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鼓动,这给了她心脏跳动的错觉,而这股能量迅速变得强大,很快便成为一种巨大的负担——她皱了皱眉,开始咬牙坚持。
赫斯珀瑞斯愣了一会,终于从记忆深处想起这阵能量波动意味着什么,她脸色大变:“你要……”
“不要仰望天空,不要直视月光。”
薇薇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随后一道通天彻地的红色光柱从天而降,她的身影完全沐浴在这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原始力量之中,仿佛浑身都披上了一层血色盛装。
一轮红月缓缓升起。
这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幕,尽管三年前薇薇安也尝试召唤过一次红月,然而那次她的召唤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便被打断,而且那次匆忙之间的召唤她也未能用出全力,可是这一次,真正的红月已然凌空。
这轮被召唤出来的月亮升至天顶,并逐渐扩大,这一幕就仿佛星体正坠向大地一般骇人,而月轮表面模模糊糊的花纹线条也随着月面扩大而逐渐变得清晰,这些蕴含巨大力量的纹路中充盈着能量,当它们闪耀之时,整个天地间顷刻被一阵悠远而神秘的、仿佛钟声一般的回响所充斥了。
第一声钟声响起,月光普照大地。
第二声钟声响起,所有黑暗的仆从忍不住抬头仰望天空,在月光中,它们仿佛幻影般迅速消散。
第三声钟声响起,天地间所有事物回归平衡与秩序。
当钟声响起,月光中充盈着秩序和庄严的力量时,薇薇安感觉有点蒙圈。
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召唤出来的异化天体,感受着赤红月光中的庄严神圣力量,总觉得这跟自己记忆中的“红月”不太一样:她召唤过数次红月,可那月光中无不充斥着狂暴混乱的力量,虽然强大无匹,但从来都跟庄严神圣沾不上边,那更像是纯粹的力量宣泄,毫无章法、毫无规则地摧毁光芒笼罩下的一切东西。
然而这一次她却召唤出这么个玩意儿,尽管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可是月光却仅仅摧毁了大地上那些扭曲的阴影怪物,除此之外秋毫无犯。她伸出手去,手指接触到自己身边的光柱,指尖传来的是温暖的触感,一种心境平和的感觉油然而生。
薇薇安捋了捋胸前的一缕头发,困惑之色浮现在脸上,说实话这月光的变化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这意味着她平常最不敢用的危险技能现在变得安全了点,至少不会出现开大秒队友的情况,可是她又有点沮丧:自己的某些力量貌似总是不太受控制,她一招手都不知道自己会扔出什么玩意儿来……
不过薇薇安在天上的蒙圈没人看到,留在地上的赫斯珀瑞斯等人这时候都正一个个紧张地低着头等待月光结束,那红月中蕴含的惊人力量即便是莉莉这个魔法白痴都能感受得到,往常跳脱犯二人来疯的哈士奇姑娘这时候前所未有地老实下来,大概是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红月之后的糟糕回忆,她一边低着脑袋一边跟旁边的赫斯珀瑞斯嘀嘀咕咕:“怎么还没完啦,好好的发光就发光吧,怎么还带敲钟打鼓的,震的我耳朵疼。”
赫斯珀瑞斯也低着头看自己脚尖,闻言回了一句:“你捂住耳朵不得了。”
莉莉耳朵一抖:“俩手捂不过来。”
赫斯珀瑞斯:“……”
只有海瑟薇从头到尾没吭声:她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这在无数猎魔人口中异常恐怖的血色月光,庞大的压力让她这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虽然她已经两百多年没喘气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环境,既没有被月光净化,也没有对月光感到恐惧,那不是正躺在地上挺尸的郝仁,而是被大家随手扔在地上、仍然困在罐头瓶里的弱鸡。
当红月升起的时候,小不点邪灵就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似乎连她也能感受到月光中的宁静圣洁气息似的,这个总是暴躁不已的小魔鬼在罐头瓶里愣愣地站着,抬头看着月亮发呆,红色的光芒映射在她那双混沌的、没有眼白的眸子里,仿佛逐渐渗入其中。
小不点突然举起手,对着月亮喊叫着:“哇!哇!哈呀!!”
然而她的喊叫声被第三声钟响淹没,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也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家伙的举动。
月光下,所有的扭曲邪恶之物都消失了,大地逐渐恢复平静,而在距离此地两公里远的一座小丘上,那座燃烧着熊熊圣焰的高塔正逐渐平静下来。火焰从魔纹金属上褪去,光芒隐退回岩石之中,在高塔顶端的那扇窗前,老猎人莫哈本静静地看着被月光净化的大地,他的视线落在海格力斯曾经站立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一团随风飘散的黑灰,曾经充斥在这片空间中的危险力量荡然无存。
老猎人发出一声叹息,头颅慢慢垂下:“一路走好。”
火焰从他脚下升起,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一团莹白的灰烬。
而这个时候郝仁在什么地方?他的精神又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就如数据终端说的那样,他仍然处于深度链接状态,然而他这时候却没有跟任何“人”连在一起。
在海格力斯的精神世界崩塌之后,郝仁原以为自己会立刻退回到现实世界,然而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之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朦胧扭曲的星空之中。
用“朦胧扭曲”来形容星空是很怪异的方式,可是他此刻真的只能产生这种感觉:他漂浮在无重力的太空里,入目所及的群星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星光不正常地向四面八方逸散,远方的星系就好像透过透镜一般呈现出向四面八方歪曲的景象。郝仁搜索记忆,但从未记着自己见过宇宙中哪个地方是这番风景。
宇宙当然很大,大到几乎可以容纳任何光怪陆离的东西,但眼前的景象实在不像符合物理规律的样子,如若见过,他定然不会忘记。
“终端?”郝仁试着在精神连接中呼叫数据终端,然而只有微弱的信息传来,那是数据终端在待机状态下的自动响应信号——这说明二者之间的精神链路没有问题,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发出去的呼叫没能抵达数据终端那边。
“这什么鬼地方……”
郝仁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但心中却异常镇定,而且他刚自言自语完就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这里不是真空!
“不是宇宙空间?”郝仁皱起眉头,看向远方那些星辰,“怪不得这幅模样……难道是幻境?”
一想到幻境,他立刻提起精神:目前为止他已经进入幻境数次,每一次都将面对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信息,这些信息就仿佛有意识的指引一般会为他揭示一些事情,那么这一次的幻境又会带来什么?
他同时开始猜测自己进入幻境的原因,思来想去貌似都只有之前接触那神器权杖的瞬间最有可能——难道说那权杖核心里的东西是创世女神的某种遗物?
可惜当时他将权杖封印的时候情况紧急,根本没时间细看那裂开的水晶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否则这时候就不至于这么茫然了。
心中一边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郝仁一边开始尝试寻找这幻境里的秘密。
这一次的幻境似乎跟以往都不一样,它的规模更加宏大,甚至干脆就是一片宇宙星空,虽然多半不可能真的无边无际,但其规模已经相当惊人,而且幻境里也看不到任何明显的线索——或者说事件。以往郝仁看到的幻境总是在发生一些事情,并且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性事件,这些足以改变宇宙的事件才是幻境的根本,然而眼前这片星空……它什么都没发生,它只是静悄悄地展现着,群星冰凉,万籁俱静,就像一幅巨大的静止全息投影。
郝仁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方式来集中注意力以进行移动,很快他发现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进行太空行走的技能在这里仍然生效,而当他将精神集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转瞬间越过了可能数十甚至数百光年的距离,群星在他眼中的角度都改变了。
“精神世界……足够的心理暗示就可以产生近似空间传送的效果。”郝仁嘀咕着,这个意外发现让他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可以以更高的效率探索这片惊人广大的“幻境”了。
要探索的事情并无头绪,茫茫群星中也没有明确的目标,所以郝仁干脆随便选了个方向,向那里不断移动,希望能找到这片空间的边境在何方。
他不知道自己连续跳跃了多少次,只记着身边的群星在飞快后退,而远方的群星则显得越来越扭曲,当最后一次跳跃结束之后他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边界”。
幻境确实是有尽头的,而且是一道极其明显的界限:一个镜面。
一道无边无际的镜面挡在郝仁面前,然而他刚才压根没发现这玩意:因为这镜面中只映照出他自己,根本看不到那些星光,如果不是离的够近,他压根意识不到前面有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感觉自己触碰到一层略微带有弹性的、但越是用力就越是坚固的平面,在这道平面前方是空无一物的黑暗,黑暗中映照着自己的身影。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在镜面中的影子,遗憾地发现这就是个普通的影像而已。
“这就完啦?”郝仁抓抓头发,感觉有点泄气。
而就在这时,他眼前的黑色镜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红色。
这红色骤然扩大,并向四周分裂出无数枝杈,郝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裂缝,那红色是裂缝对面传来的光芒。
裂隙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扩大、变多,几乎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边界,最终星空砰然破碎。
郝仁激灵一下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一轮红月则悬挂在头顶。他感觉脑袋下面一片温软,而胳膊上则有点痒痒,偏过头便赫然看到莉莉正带着一脸傻笑看着自己:“呀,房东你醒啦?”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胳膊上扫来扫去,痒痒的感觉就是从这儿来的。
郝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是枕在莉莉的腿上,顿时就有点惊讶:因为在他心目中,这么淑女的行为压根和这个哈士奇是没关系的,莉莉正常的画风应该是拎着个搬砖在自己脑袋边晃来晃去瞄准才对……
“我这是怎么了……”郝仁顺手扒拉开莉莉的尾巴,撑起上半身坐起来,“天上那什么情况?”
“房东你刚才昏迷啦!”莉莉一脸高兴地甩着尾巴,虽然并不知道有啥高兴的但她总是很高兴,“然后巨人就碎了一地,很多怪物又从巨人的尸体里跑出来,蝙蝠一看场面快要控制不住就干脆开了个大,把月亮召唤出来……呀,蝙蝠你回来了?”
郝仁扭头一看,正看到薇薇安从一群蝙蝠中显出身来,吸血鬼姑娘双手叉腰看着哈士奇精:“大狗你干嘛呢,不是说了让郝仁好好休息的么?”
“可是房东醒了呀!”莉莉一脸得意地甩着尾巴,“我就说嘛美少女的膝枕最管用了——再加上美少女的尾巴效果会乘以二。”
郝仁顿时异常尴尬,干咳两声:“咳咳,正常的美少女可不长尾巴……”
薇薇安上前把莉莉轰到一边,关切地看着郝仁的脸:“你现在怎么样?刚才发生了什么?海格力斯死后你还处于深度链接状态,数据终端说你的精神通向一个不明目标。”
郝仁想起了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个“幻境”。
幻境中的景象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朦胧扭曲的星空和诡异的星空边界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脑海中,然而那幻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努力回忆着自己看到的东西,却发现那只是一片静止的星空,冰冷沉默的群星似乎隐藏着无数秘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揭示出来。
“我应该是进入了一片幻境,可惜大概是我观察力不够,完全看不懂那幻境到底是什么意思。”郝仁皱着眉摇摇头,随后更加担忧地看着薇薇安,以及薇薇安身后的一片红光,“比起我,你现在怎么样?召唤红月负担是不是很大?这边发生了什么?”
“就像大狗说的那样。”薇薇安露出一丝令人安心的笑容,“放心吧,我只是损耗了不少力量,但精神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貌似我召唤红月的后遗症消失了,以往每次召唤这东西我都要首先和自己的精神暴走搏斗一番,而且月光也更加危险。”
此刻红月已经度过它的鼎盛期,正在慢慢消退下去,它的月轮缩小了一半有余,而月光则显得更加澄澈透明,在这纯净的月光照耀下,薇薇安仿佛身披一层光霞,她的微笑带有一种莫名的圣洁之感,让郝仁一瞬间都有点愣神。他很快甩甩头,吐了口气:“没事就好。回去之后我再跟你们详细说说幻境的情况吧。现在咱们先回高塔那边,然后想办法回到现实世界。薇薇安你用不用休息一会?”
“损耗的只是魔力,除此之外我可仍然比普通人强壮的多哦。”薇薇安摆了摆手,“走吧。”
在旷野中的小丘上,那座古老宅院仍然完好无损地伫立着,然而宅院后面的魔法塔已经面目全非。
它的表面布满了吓人的裂纹,蛛网般的龟裂让这座塔仿佛随时会粉身碎骨,高塔周身的魔法金属全都呈现出熔融迹象,镶嵌在砖石之间的莱塔符文则褪去了颜色,变成毫无力量的普通雕刻。
“莫哈本大师已经不在这里了。”海瑟薇只是抬头看了那高塔一眼,便淡淡地说道。
莉莉还没反应过来:“啊?他去哪……呜……”
郝仁一把捂住哈士奇精的嘴把她拖到后面,抬头看着那已经失去作用的魔法塔:“我会为他祈福的。不过首先我们应该怎么离开这里?”
这话一出口,莉莉薇薇安和赫斯珀瑞斯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弱鸡身上:小不点邪灵还在罐头瓶里呆着,不过这时候是薇薇安捧着罐头瓶。这个小东西不知怎么现在显得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有折腾,但即便她安静下来,大家还是不敢随意将其释放:天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小不点是不是正在憋下一波胡闹的CD。
之前众人进入这片时空的时候貌似就跟小弱鸡有关,但后者此刻反而一点觉悟都没有,注意到众人的视线,小不点只是缩了缩身子,举起手应付式地喊了一声:“哇哈!嘶嘶……”
“跟没电了似的。”薇薇安晃晃罐头瓶,“这次大概是真饿了。”
海瑟薇笑了笑:“别急,离开这并不难,你们只要重新回到你们来时的位置,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一行人依言回到大屋中,并来到他们刚刚进入这片时空的那条走廊里,随后海瑟薇默念了反转这片空间的咒语,转瞬间,光影变幻。
郝仁从一瞬间的恍惚中醒来,看到自己身边又是那些残破的建筑残骸和满地碎片,森林的树影在不远处摇晃着,阵阵微风吹过树叶的响动从林中传来。
他抬头看向斜上方,透过墙上的大洞可以看到主屋后面的那座高塔,而就在他的视线落在高塔上的同时,那座古老却仍然保存完整的建筑突然晃动了一下。
高塔迅速布满裂纹,银白色的火焰从每一条缝隙中冒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塔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前方的空气略微扭曲,一个略显虚化的身影浮现在半空,海瑟薇也进入了这现实世界,她向四周张望一下,发出一声叹息:“啊,两个世纪……我已经两个世纪没亲眼看看这里了。”
在镇守牢笼的日子里,她不能离开那片时空,因此尽管知道外部的现实世界沧海桑田,也能感知到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但她却从未亲眼看过自己曾经居住的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什么样子。现在终于久违地看到这片森林,她禁不住感慨万千。
“我们要离开这里。”郝仁看向海瑟薇,“你有什么安排?”
“我?”海瑟薇歪歪头,“我不知道,你觉得一个亡灵可以怎么安排?我已经死了,活人的世界跟我没什么关系,人世间的大多数享乐都是无意义的……所以我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就算缅怀一下当年那些老朋友,然后找个地方流浪,或者干脆就这么告别这个世界也不错,反正使命完成了,也没什么遗憾。”
薇薇安却开口打断了她:“去科尔珀斯吧。”
“科尔珀斯?”海瑟薇有点惊讶,接着摇摇头,“恐怕他们不会接受我吧,我算是个弃誓者,而且还是个亡灵,科尔珀斯的猎魔人里可没这个先例。”
“我们之前就说过,时代变了。”郝仁一挥手,“猎魔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顽固,当年的长老教团和圣人团如今已经被更年轻的议会代替,他们会接受你的。而且现在猎魔人和异类的战争刚刚结束,科尔珀斯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薇薇安也在旁边帮腔:“没错。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带你去科尔珀斯,那些家伙总该给我个面子。而且你带回去的情报还能帮他们填补关于奥林匹斯势力的最后一部分空白。”
莉莉使劲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在那边面子大着呢!我跟你讲,我可是你们先皇!”
这次谁都没拦住她……
不过海瑟薇也没听明白莉莉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好吧,我不能拒绝你们的好意。”
在离开这个地方之前,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郝仁一行首先返回那座林中小村。
海瑟薇在变成幽魂之后获得了隐形的天赋,她隐去自己的身姿,飘飘荡荡地跟在薇薇安身后。
就如预料之中的那样,随着异时空里的一场巨变,林中小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仿佛过去两百多年停滞的时空一瞬间加速填补了空白,这座村庄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走完了它的衰亡过程,那些古老的木屋已经消失不见,蔓延的森林吞噬了村庄的边境,遍地的藤蔓和杂草、灌木几乎彻底覆盖掉一切痕迹,只有植物间偶尔出现的一些腐朽木料和碎石道路还能依稀证明这里曾经有个人类聚落。
时空歪曲现象已经彻底消失了。
借助之前留下的通讯器定位,郝仁很快找到了正在一株大树后面警戒的皮埃尔,以及还有些蒙圈的王氏兄弟和凯瑟琳。
剩下的只有他们四人。
按照皮埃尔之前的说法,被困在林中小村的时候各种事物的时间流动就会陷入一种很诡异的状态,有一些东西会加速腐坏,而另一些东西会呈现时空凝滞的状态,那么当村庄的时空歪曲突然消失,会发生什么?
目前看来,这些被扭曲的时间都会立刻被“补偿”。
三百年的村庄瞬间腐朽成灰,被阻挡在围墙外的森林在瞬息之间便占领了这片曾经的文明土壤,而那些已经与村庄完全融合、化为这个魔力体系一部分的村民,则被视作死物:他们也瞬间被补偿进了时间之中。
皮埃尔在看到郝仁一行之后显得又惊又喜,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震撼而又倍感恐怖,身边一切都瞬间腐朽、大森林吱吱嘎嘎碾压过来的景象让他差点又犯了心脏病。而他身旁的王氏兄弟和凯瑟琳则显得迷茫很多:这三人在村庄中困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后来几乎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过去几年来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是混混沌沌的一个梦,甚至连入梦之前的记忆貌似都损失了很多。
在听到皮埃尔对之前发生事情的说明之后,王氏兄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而凯瑟琳更是瞪大了眼睛:她还以为自己刚刚从森林外的某个考察营地出发,正准备来这森林里采集动植物数据呢。
然而一眨眼几乎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现在这地方的诅咒已经消失,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郝仁看着皮埃尔问道,“另外你身后这三位……都考虑过将来的事情么?”
很显然王氏兄弟和凯瑟琳还没想这么深远的事情,或者即便他们想过,恐怕也没个头绪:这般离奇经历只在神怪故事中听过,现实中真遇上了谁知道该咋办啊?而且哪怕是神怪故事里貌似也没说过遇上这种事儿的后续该怎么应对,王质烂柯的故事大家都听过,但故事里貌似没讲那个让仙人坑掉百年光阴的倒霉蛋后来是怎么补的身份证……
不过郝仁觉得眼前这仨情况至少比故事里看仙人下棋的王质要幸运:他们跟外面的社会脱节也就几年到十几年而已,找个办假证的基本上就能恢复生产……
“我是真要考虑转行了。”皮埃尔发自肺腑地说道,同时对薇薇安点点头,“您的提点很有道理,我这体质和运气……再这么干下去估计五年以内就要把照片贴在墙上。至于这三个朋友……用东方的一句古话,相逢就是缘分,毕竟共同受困这么久,我会帮他们一把的,至少让他们回到各自家乡,能正常生活。”
郝仁一听这个就放心了,心说皮埃尔愿意接手这种麻烦事儿那自己正好省心。不过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有门路么?灵界侦探连这个都管?这哥俩还好说,凯瑟琳貌似是小布什上台那年失踪的,这一走消失十五年,恢复生产比较困难吧……”
皮埃尔微微一笑:“灵界侦探也有自己的人脉网,而且离奇失踪多年又重新出现的事例虽然很少也并不是没有,只要他们的家人还在,一切就都很好办。而且即便遇上意外情形,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给他们找个办假证的……”
郝仁:“……”
折腾半天眼前这位侦探大人也就这么个手段啊?
“好吧,反正你们自己能保重就行。”薇薇安摆摆手,“不过如果真遇上困难的话你们可以去希腊的雅典,在市中心附近的任意一座纪念碑上画出六芒星和眼睛的图案,会有人找你们,到时候你们报出我的名号,可以得到暗影议会的一次帮助。”
皮埃尔顿时大为动容,这大概是他干灵界侦探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即将接触到这种层次的超自然力量,虽然他不知道暗影议会是个什么东西,可光听这个名号都足以让他心神激动起来。而在他激动的时候赫斯珀瑞斯又从旁提醒了一句:“对了,有件事要注意。”
“请讲。”皮埃尔顿时端正态度回应道。
“画图案的时候用清水就行,别用涂料。”赫斯珀瑞斯捂着脑门,“上次有俩从美洲兄弟会来的傻X用喷漆在城市纪念碑上画接头暗号,我们从警察局里把他们捞出来的……”
皮埃尔:“……”
郝仁拍拍这位灵界侦探的肩膀:“趁早转行吧,这帮妖怪的日常生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有逼格。”
皮埃尔继续:“……”
将这几位“怪村受害者”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郝仁他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向荒草丛生的村庄遗址,向着那一片荒芜的更深处走去。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很难想象这里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竟然会是一座有着数百“人口”的村庄,然而现在,这里能找到的只有丛生的荒草和灌木,这些因时空歪曲而迅速生长出来的植物仍然出于不稳定的状态,它们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生长又枯萎下去,而在这些植物掩映下,可以看到村庄风化严重的残迹:支离破碎的朽木,还有曾用来铺设路面的碎石。
海瑟薇以隐形形态跟在大家身后,她根据自己的记忆以及亡灵视觉下的特殊辨识技巧为众人指明道路,很快,他们便抵达了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洼地前。
至于皮埃尔和另外三人,他们明智地没有跟过来凑热闹:经过一系列事件之后,这些人已经知道前方不是他们应该接触的领域了。
“就在这里。”海瑟薇飘到洼地上方,她的声音只有郝仁一行才能听到,“向下挖。”
莉莉一马当先地跳了下去。
哈士奇姑娘爪刃翻飞,陈腐的泥土和碎石被飞快地抛扬出坑,不消片刻,一个巨大的深坑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紧接着,莉莉的爪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狗妹感知敏锐,立刻紧急刹车,否则不管坑底是什么玩意儿,大概都会被她的一身怪力加上那削铁如泥的爪刃给切成碎片了。
薇薇安召唤出一群蝙蝠飞下去,很快,在蝙蝠群和莉莉的合作下,一个看上去颇为沉重的、大约一立方米见方的黑色金属箱子被抬了上来。
这金属箱已经在地下掩埋超过两个世纪,然而它仍然完整且坚固,深黑色的箱体泛着金属的光泽,每一个表面都铭刻着神秘的古代符文和图案,随着树木间的光影摇曳,金属箱上的古代符文也仿佛活过来一样不断折射出各种各样的光彩。
“这就是海格力斯从奥林匹斯山带出来的东西。”海瑟薇轻声说道,“他将其视若生命,这是他那个威严的父亲给他留下的仅有‘遗物’——虽然这些东西只是他的负担而已。”
“这个箱子应该怎么打开?”郝仁好奇地研究着箱子的结构,他发现这东西并没有明确的上下左右,而且貌似也看不到盖子和锁扣——这东西应当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容器,想要像寻常的箱子那样打开大概是不行的。
“他曾经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命运,所以把开启容器的方法告诉了我们。”海瑟薇缓缓降落在地,灵体化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古老的金属箱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她的逐一接触下开始有规律地明灭,“然而我只能做到解除这里的符文锁定,接下来它还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钥匙。”
“钥匙?”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
“一个奥林匹斯后裔的血液。”海瑟薇看向赫斯珀瑞斯,“宙斯亲自设计了这个容器,并限定它只能由奥林匹斯的后裔打开,以防止这些宝贵的资料落入外人之手。海格力斯把开启方法交给我们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限制,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奥林匹斯家族的幸存者,所以拜托我们,如果情况必要,希望我们能把这东西转交给他的族人。但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情况超出控制,我们未能达成他的嘱托。但现在,这个神圣的约定终于可以被履行了。”
听到海瑟薇的话,赫斯珀瑞斯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深吸口气,带着近乎肃穆的表情走上前,将手指割破之后挤出一滴鲜血涂抹在金属箱上。
薇薇安顺手拽过赫斯珀瑞斯的手指放在嘴里嘬着,一边吸溜一边看着金属箱的变化。赫斯珀瑞斯当场表情就有点怪:“……你干嘛呢?”
“别浪费。”薇薇安一脸理所当然,“我魔力损耗巨大,这时候抓紧时间补充点营养。话说你最近肝火有点旺吧?”
所有人:“……”
而就在这时,那金属箱里也突然传出一阵轻响,这个复杂的机关容器终于渐渐打开。
黑色的金属箱表面流过一阵光华:被海瑟薇激活的符文形成了通路,而赫斯珀瑞斯的血脉力量则成为这套装置的能源,淡淡的光辉沿着箱体上的几条棱线快速流过,留下明显的痕迹:这些笔直的线条痕迹正好将箱子分成十几个区块,在这些线条浮现出来之后,郝仁才看出这东西应该怎么打开。
不过并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去打开箱子——在封印解除之后,箱子内部持续不断的机械摩擦声越来越明显,最后伴随着咔咔的几声轻响,这古老容器沿着那些发光的线条分解开来,以巧妙的方式变成了一个开放结构,而在十余个组件簇拥之下,是四个看上去几乎全新的淡黄色卷轴。
这就是全部东西了。
郝仁没想到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到的奥林匹斯遗产竟然只是这么四个卷轴,这份资料的量可比他之前预期的要少了很多,但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宝贵程度应是毋庸置疑的,在昔日宙斯眼中,这些东西甚至恐怕和那把神器权杖一样重要,否则也不必让海格力斯将其带出奥林匹斯山了。
赫斯珀瑞斯看着那些卷轴,感慨地轻声说道:“当初海格力斯就是带着这些东西一路冲出猎魔人的围杀,上面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
郝仁从容器中随意取出一个卷轴,让数据终端确认这东西可以安全打开之后,缓缓将其展开。
卷轴打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符号,然而这些符号的结构却异常古怪,不但包括莱塔符文,也包括古老的希腊文字和几种至今已经完全失传的字母,而且每一段句子的语法也不甚正常:很显然,这东西是用某种加密规则书写的,可是郝仁却感觉这密文有点不必要。
卷轴已经用很严密的方式封印起来了,如果前置的那些封印手段都没问题,那么只有奥林匹斯家族的后裔才能打开这东西,既然这样,加密的意义何在?而如果之前的封印手段都无效,卷轴落入某个强力的外敌之手,这些密文也只不过能延缓对手破译的时间而已——超自然种族大多寿命悠长,而这些密文的加密程度在郝仁看来其实也不算高,稍微花些时间,大概任何一个异类家族或猎魔人都能搞明白这上面写的什么。
郝仁这边甚至不需要什么解密时间,他有数据终端这个超高速计算助手,几乎可以用直读的速度来搞明白卷轴上的内容:
“……祂最早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宇宙一片混沌,无秩序的力量在群星之间动荡不安,万事万物都被一个亘古邪恶的存在统治着,它被称作‘古代之王’,又名‘疯嚣之主’,这个古老的暴君将宇宙作为食粮,它贪婪地汲取着原始的能量,并将一切置于它的残暴规则之下。疯嚣之主是一个混乱且没有任何逻辑的存在,正如它的名字,疯嚣就是这个暴君身边唯一的事物……”
郝仁的手指在卷轴上移动着,一边脑内同步解析,一边轻声把上面的东西读了出来。
他身边的光线渐渐扭曲,周围的丛林一点点陷入黑暗,天空仿佛失去平衡一样向着西方歪斜下去,挂在天边的太阳被拉长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阳光弯弯曲曲地把天空撕扯成无数个恐怖的条块,条块之间渗透出浓重的黑暗气息,仿佛末日将至。
莉莉是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这个活力过剩的哈士奇姑娘不像其他人一样能对一件事专注很长时间,所以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到处乱跑,因此她立刻就发现了天上的异状并惊呼起来:“呀!房东你看天上!”
郝仁瞬间被打断,于是周围的歪曲异状也在眨眼间平复,然而他在被打断的同时也下意识地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那些异常现象的最后一幕正好落入他的眼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涌上心头,他立刻转向数据终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数据终端也记录到了刚才的最后一幕:“似乎是在你开始阅读卷轴的时候发生的,附近时空出现了混乱迹象。不过混乱只维持在很小的范围内,本机刚才调用了几分钟前几颗从此处飞过的人造卫星的数据,未从太空发现明显的大气层异常。”
郝仁顿时感觉手里的卷轴充满了邪气,他赶紧把那东西扔回到容器里,同时心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刚才自己阅读的那短短几句话:古代之王,疯嚣之主,狂乱残暴的宇宙规则,以及在文字最初的那个“祂”——这些记载明显跟奥林匹斯神系对薇薇安的膜拜仪式没什么关联,非要说的话,它像是在描述某种更高级的事件。
郝仁禁不住产生了一些联想,但他暂时没有细想下去。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与一开始的预期发生了巨大的偏离,神器也是,这些卷轴也是,这些东西貌似都不适合在这个缺乏设备支持的荒山野林里展开研究,他最好是到自己那安全的实验室里再折腾这些危险的玩意儿,或者更干脆点,去渡鸦12345家里折腾……
反正女神姐姐隔三岔五就自爆一下,天堂也不缺他一个拆房子的……
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到随身空间里(那里面已经放着之前找到的神器权杖了),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这些东西要等回去才能处理。”
“哦哦。”莉莉一下子从神游天外的状态回过神,她翘着脚在郝仁身边晃来晃去,“那咱们然后干啥?要吃午饭了么?”
郝仁一下子就被噎住了,他真是不知道这个犬娘到底是怎么思考问题的……
“咱们离开这儿。”薇薇安叹了口气,“不过回家之前先得去科尔珀斯一趟,把海瑟薇送过去,顺便找白火说一下咱们在这边的发现。”
郝仁点点头:“三百年前失踪的那十二个猎魔人的最后命运已经被揭开,奥林匹斯遗产的事情也宣告了结,咱们等于是帮猎魔人搞定了一桩无头悬案啊。”
莉莉呼呼地点着头,眼睛放出光来:“嗷嗷,是啊是啊,这么说猎魔人会请咱们吃饭吧?”
所有人:“……”
众人在森林边缘告别了皮埃尔一行四人,同时赫斯珀瑞斯也动身返回雅典,最后郝仁这边除了薇薇安和莉莉之外,就多了个幽灵状态的海瑟薇。他们确认过已经没什么遗漏的事情之后,便由数据终端启动空间传送,直接来到了位于北极之巅的寒冰堡垒。
如今的郝仁一行,已经成为猎魔人眼中的常客和贵客,他们在科尔珀斯和寒冰堡垒来去自如,不需要任何通报。在与熟识的几个猎魔人打过招呼之后,一行人便直接穿过堡垒里覆盖冰霜的街道,来到了白火和哈苏居住的寒霜圣殿。
一路上,海瑟薇都跟在郝仁身后,虽然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外形,但在这里她还是维持着自己生前的那副贵族仕女形象,似乎她很忐忑,不知道自己以一个亡灵的身份穿上猎魔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是否合适——所以她干脆就没有改换装束。
一个亡灵在这里是藏不住的,最精锐最老练的猎人聚集在这个地方,他们隔着数百层伪装都能辨认出亡灵的气息,所以海瑟薇进城之后就引起了很多猎魔人的注意。也有一些更加老练的猎魔人从海瑟薇的亡灵气息之中还分辨出了自己同族的味道,这让他们忍不住投来更加好奇的视线。
不过在看到走在前面的郝仁一行之后,这些猎魔人还是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仅仅目送那个奇怪的亡灵踏入了神圣的寒霜圣殿。
海瑟薇环顾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时隔三个世纪之后再度回到故乡,她却已经是亡灵之躯,再加上自己所经历的一系列事件,这些都让她对看到的一切都倍感慨叹,难发一言。
这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她当初在古宅里絮絮叨叨话唠个没完的形象了。
白火已经接到消息,她这次可没露出自己颓废死宅的形象,而是早早地就跟自己的导师哈苏一起在圣殿的会客厅里等着郝仁一行。
两拨人见面之后先是随意寒暄了几句,随后郝仁把海瑟薇往前一推,强行让这个犹豫不决畏畏缩缩的女亡灵站到前面,他决定在说正事之前先把亡灵小姐的事情搞定,否则她这一脸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真是让人不放心。
“这是海瑟薇,三百年前失踪的那十二个猎魔人里,只有她一个……嗯,也不算活了下来,应该说死了下来吧……”
白火和哈苏一脸懵逼。
郝仁和薇薇安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海瑟薇身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最后薇薇安拍板定音:“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知道要严格按照你们的教典,这就算背弃组织了,但他们当年确实是情有可原,说是为了拯救世界也不为过。而且现在猎杀本能的事情也已经查明,很多东西成了一笔烂账,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追究什么擅离职守的破事儿吧?”
薇薇安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她那表情显然就是给个通告的意思,哈苏当然不会不识趣,而且失去神血原罪的束缚之后,顽固的老猎人也变得活络起来,他当场点点头:“现在科尔珀斯百废俱兴,我们需要任何可以帮上忙的人手。”
白火也在旁帮腔:“内战之后,教团内部进行了多次纲领反思和教训总结,我们把最近这数百年来新生代猎魔人中产生的、原本被认为是异端的思想都认真讨论了一番,最后新议会以最高的宽容度接纳了几乎所有的新思想。说实话,海瑟薇和她朋友们的一些想法,放在现在的猎魔人教团内部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听见了没?”莉莉立刻轻轻戳戳海瑟薇的胳膊,“你现在可以放心回老家啦!”
海瑟薇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放松与欣喜的情绪只是在她眼底闪了一瞬间而已。这位完成使命的女亡灵显得有点意兴阑珊:“是么……那就好,总算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白火好奇地问道。
“不,我很高兴。”海瑟薇摇摇头,“只是对于‘活’着这件事,已经没太大兴致了而已。故乡需要我,这很好,我会尽己所能地帮忙,但亡灵的生活缺乏乐趣,我已经很久没有对未来产生什么期待感了。所以请不要介意我的冷淡,亡灵就是这样的。”
薇薇安轻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幽灵或许是所有亡灵中最痛苦的了吧……缺乏一切基于肉体的欲望,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享受不了,这是最空洞的生活方式。或许我们把你带来真的是个错误……”
一番话让气氛顿时转冷,刚才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轻松气氛眼看着就消散下去,是啊,让一个空洞的亡灵就这样长久地在世间徘徊真的是好事么?此刻,就连郝仁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缺乏考虑。
然而白火却突然插嘴了,她双手撑着下巴,特严肃地看着海瑟薇:“朋友,你听说过哔哩O哩么?”
海瑟薇:“?”
“你听说过战舰少O么?听说过魔O世界么?听说过超时O要塞么?听说过Lovelive么?”
海瑟薇:“?”
白火一脸庄严地摊开手,身后升腾起一片圣洁的光芒,仿佛宣讲布道一般:“灵魂并不会迷失在物质世界的空洞中,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脱离物质享乐的道路能指引你前进。朋友,稍后你随我来,我将为你展示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真相……”
哈苏啪地一下打散了白火身后的光效:“别把圣焰用在这种地方!”
这时候海瑟薇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OvO,旁边的郝仁一行则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火把一个纯洁的灵魂拐带上不归路,薇薇安实在憋不住,低声跟哈苏打听:“她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哈苏面无表情:“她一直这么严重——只不过以前跟你们不熟,她还矜持点。”
“妈蛋,之前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还一直是个世外高人来着,电视剧里活到第三集给主角说完任务就死那种。”郝仁捂着脸叹气,“你们怎么净出这种奇葩。”
不管过程是如何,海瑟薇的事情貌似就这么圆满落幕了,一脸懵逼的幽灵小姐被白火生拉硬拽地拖到了寒霜圣殿深处的房间里,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充斥着腐烂的精神污染物的迷之领域,不知道海瑟薇这朵纯洁的小百花会被污染成什么模样。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郝仁把十二名失踪猎人的真相以及海格力斯的最后命运告知哈苏,其中隐去了一些有关神器和邪门卷轴的细节,在帮助猎魔人补完他们的这部分历史之后,他便带着薇薇安和莉莉离开北极,返回家中。
留下莉莉在家里看门,他紧接着又跟薇薇安一起马不停蹄地奔赴“天国”,去找渡鸦12345。
女神姐姐就好像早知道郝仁要来找自己一般,她早早地把奥术仆从安排在大门口迎接,郝仁过来之后也不用通报,就直接被带到了洋房上层的一座露台,渡鸦12345就在这里等他们。
这位经常神神叨叨的女神大人靠坐在一张宽大的洁白软榻上,手上摆弄着一团亮晶晶的奥术能量,露台周围的白色饰柱悬挂着薄纱,微风吹来,薄纱飞扬,这一幕竟凭空生出了无尽的神秘优雅之感。
看着画风大变的渡鸦12345,郝仁本能地感觉到这位女神姐姐今天有点异常。
好吧其实这位女神每天都挺异常的……说不定她只是又想换画风了。
而就在郝仁和薇薇安猜测着的时候,渡鸦12345突然开口:“我感觉到现实世界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就知道多半是你又弄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郝仁顿时一惊:之前在森林里折腾出来的动静竟然已经引起了渡鸦12345的关注?难道指的是那个卷轴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引起真神关注的并不是那卷轴力量有多强,而是那力量的形式:一个强大的世俗力量,即便能排山倒海也不过是凡俗之力,而一个能改变现实的力量,即便只能掀起微风也足以引发世界级别的预警,当时他在森林中翻译卷轴上的东西,就引发了第二种预警。
虽然在渡鸦12345眼中,那“小小的天象变化”也不过是一缕微风而已。
“我们去寻找奥林匹斯的遗产。”郝仁把自己的这次历险告诉女神姐姐,“后来发现情况恐怕并不简单。我们一共找到两样东西,说实话,我觉得都不像是奥林匹斯那样的异类家族能掌握的。”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封印着神器权杖的危险品收容箱以及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容器里的四个卷轴,交给渡鸦12345过目。
两个封印容器都还没有打开,渡鸦12345脸上就已经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她首先打开神器权杖的保管箱,在保管箱开启的一瞬间郝仁和薇薇安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那容器里骤然冲出一股强大而邪恶的气息,仿佛某个被困在笼子里的残暴野兽突然脱困一般,这股气息裹挟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直冲天际,并眨眼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渡鸦12345顺手一巴掌拍下去:“嗨你麻痹冷静点!”
然后所有的气息就都被驱散了。
郝仁冷汗森森地看着女神姐姐发威,并随即看到保管箱里正静静地躺着那把已经支离破碎的权杖。权杖顶端的水晶经过数次冲击,这时候几乎已经完全碎裂,而水晶核心里封存的东西展露出来,那是一块漆黑的不规则薄片,在褪去所有负面气息之后,它就像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结晶,唯一的特点就是无比深邃的黑暗。
渡鸦12345直接徒手掰碎水晶,把那块黑色碎片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郝仁和薇薇安异口同声地问道。
渡鸦12345笑了笑:“其实你们对它很熟悉。”
话音落下,她手上迸射出一道幽蓝光芒,这光芒直接击碎了黑色薄片表面覆盖的一层“外壳”,“外壳”如同粉尘般掉落,露出下面的真实面目。
黑色的不规则薄片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些光芒就如同宇宙中的群星一般,在漆黑的碎片背景上闪烁并游移着,这一幕景象确实相当熟悉。
弑神剑的剑刃。
“这是弑神剑?!”郝仁下意识地惊呼起来。
“严格来讲,只是材质相同。”渡鸦12345微笑着,“你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东西……或许就是铸造弑神剑的原材料的原始形态,也有可能……是铸造的失败品。它上面寄宿的邪恶力量,多半就是梦位面那个幕后黑手的一部分原始气息!”
郝仁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
弑神剑究竟是如何打造的?打造它的“人”是个怎样的存在?那股邪恶力量是如何通过一把剑来控制一个种族,并最终达成了刺杀真神这一不可思议的壮举?
这可以说是郝仁目前最关心的几个终极问题。
而现在,他似乎终于接触到了这几个终极问题的冰山一角:在他眼前,就静静地悬浮着一块用于铸造弑神剑的原始材料,这原始材料不但维持着化为剑刃之前的形态,而且上面还依附着那个亘古邪魔的本体气息!
渡鸦12345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摆动,黑色“宇宙碎片”悬浮在她面前,被看不见的神力牵引着缓慢旋转,碎片上的星辰光点在黑色的背景上游移着,仿佛一片真正的宇宙星空藏身其中。
而在旁边,郝仁已经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弑神剑,这把黑暗长剑同样在半空悬浮着,其剑刃表面浮动着和黑暗宇宙碎片同样的光影。
“从外表看上去,这二者材质几乎没有分别。”郝仁摸着下巴,“怎么能看出这块碎片是半成品的?”
“因为它还不够稳定。”渡鸦12345向后一靠,翘起一根手指指着宇宙碎片,“它们都是宇宙的碎块,但弑神剑的结构已经完全固化,它不会衰减,也不会内部崩解,可是这块碎片……你看不到,我却能看到它正在不断‘蒸发’,这东西的信息量正以一个恒定的速度流失,它内部的星系结构也正在逐渐陷入混乱,这都说明它不是一个完成品。如果这不是未进行后期处理的原材料,那就是打造弑神剑过程中失败的残次品。”
弑神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它好奇地“看”着自己身旁漂浮的那块碎片,特热情地打招呼:“呀,伙计,你也飘着呢啊?我是弑神剑,你可以叫我捅人居士……”
“而且这块碎片也没有‘回音墙’的能力。”郝仁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也就是说它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回应外部刺激,相比之下弑神剑确实比它高级多了。”
弑神剑这时候也发现自己的招呼没有得到回应,顿时挺遗憾地晃晃身子:“啧,小聋瞎,可怜。”
渡鸦12345忍不住看了郝仁一眼:“说实话,这把剑跟你在一块之后是不是话越来越多了?”
郝仁:“……咳咳。”
薇薇安皱着眉,视线在弑神剑和宇宙碎片之间游移:“但这个‘半成品’上残留的负面力量却比弑神剑还要纯粹,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弑神剑是一把需要交给凡人种族的武器,它要骗过自己的第一批持剑者,潜移默化地诱惑那些弑神者堕落,所以它得伪装成一把普通的神器,那些邪恶负面的力量必然是被处理过的。”渡鸦12345脸上倒是没什么疑惑,“而这块碎片就不一样了,它多半是打造弑神剑之前的‘试验产物’,上面残留什么都正常。”
薇薇安好奇地问:“能通过这些残留气息分析出什么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郝仁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他意识到,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即将揭开。
“一个无限接近于真神的东西。”渡鸦12345点点头,她果然从碎片上残留的一丝气息看透了对手的真身,“原始宇宙里确实偶尔会诞生这种强大‘生物’,有时候它们甚至都很难被称作‘生物’,因为这些混乱的存在严重缺乏逻辑,连生物的本能都不具备,很多时候它们只是盲目地‘存在’着,搅动整个世界的秩序,却无任何目的性。这种强大而古老的东西往往是宇宙早期演化的副产物,因为虚空无尽,所以自然会有无数多的世界在其中生死明灭,在无限大的基数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因此宇宙早期的原始物质中诞生一个混沌灵智也不无可能。这种东西的力量通常极端强大,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宇宙起源力量的凝结,所以它们甚至可以被视作大宇宙意志的体现——然而它们仍然不是真神,因为它们无法从宇宙之外的虚空中汲取力量,也无法获得至关重要的‘象征权柄’,在跳出宇宙之后,它们什么都不是。”
郝仁听得有点云山雾绕,可最终还是把这个抽象的东西给弄明白了,并一瞬间联想到创世女神身上:“对一个还不了解跨宇宙力量的半吊子神明,这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没错,极其可怕的对手,不过有一点我想不太明白……”渡鸦12345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困惑的神色,她要露出这种神色可不容易,“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种‘太初混沌’,它是不大可能打造出这把剑的。”
郝仁一愣:“为啥?”
“因为它们不假于物,甚至无法感知和理解现实的物质世界。”渡鸦12345的眼睛中闪烁着奥术的星点光辉,她正在认真思考,“我说过,它们只是盲目地存在着——愚钝,混乱,盲目,喧嚣,它们在宇宙诞生之初的信息洪流中诞生,并很快被宇宙稳定之后的冷却稳固的时空结构所束缚,这些盲目痴愚的东西会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本能的挣扎,试图让周围那些陷入秩序的时空重新回到太初的混沌中去,然而受限于自身的存在形式,它们对现实物质世界的影响力将始终偏差一线,它们能搅动世界的秩序,却无法改变时空越来越稳固的事实——直到亿万年的终末到来,熵值抵达临界,世界重归混乱,它们才能得偿所愿。而在这过程中,它们是始终盲目的。”
郝仁感觉这个话题正在变得越来越艰深,然而他还是努力跟上了渡鸦12345的思路,并且揣测着那个“太初混沌”究竟应该是怎样一种存在。他上次已经和女神姐姐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过一次讨论,并假设了那个幕后黑手的存在形式——当时他们假设的是一种无形无质的、近似于灵体生物的强大存在,但显然,“太初混沌”要比什么灵体生物高端多了,郝仁不得不再一次提升对那个幕后黑手的警戒等级。
然而奇怪的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紧张,哪怕敌人正在变得越发诡异和强大,他还是没有对自己的日后重担有任何担忧畏惧,就好像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一般。
“因为诞生于宇宙最初的混沌,所以无法理解,也无法适应低能级的物质和时空,对大多数凡人而言稳定舒适的物质世界,对这个太初‘生物’而言就是一个能量稀薄的、空洞的、充斥着刺骨寒意的监狱。它们本应该在宇宙的最初几次闪光中迅速衰亡,但它们没有,所以就变成了一种灾祸。”渡鸦12345微微摇头,“其实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种东西,因为它们实在太稀少了,而能演化为天灾的更是少之又少,并且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都来不及造成伤害,因为神族的大军会很快清理这些隐患,或者将其转化,或者将其消灭。”
而此刻郝仁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渡鸦12345刚才会说“它是不大可能打造出这把剑的”。
因为一个与现实物质世界格格不入、依托混乱与无逻辑而生的“混沌之子”是不会去铸造一把兵刃的,甚至,它恐怕根本不会制定任何计谋与规划。
碎片上的力量来自于一个“太初混沌”,然而弑神剑的铸造者绝对不是这个混沌之子。
“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郝仁眉头紧锁,“这甚至都不能说是第三方势力了吧……第几个了?”
“目前一切都是猜测。”渡鸦12345打断郝仁,“缺乏实证,不要下任何结论。”
郝仁点点头:“嗯,我知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这把权杖驱散了猎魔人和海格力斯之间的先天敌对,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渡鸦12345随手把那碎片扔给郝仁:“这点多半跟这块‘宇宙碎片’无关,而应该是权杖水晶的力量。薇薇安在陷入沉睡前会抵达力量的巅峰,她会无限接近自己的本源形态,也就是神血,而她这种情况下制作的权杖极有可能也被注入了这种力量——创世女神的次级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才能封印碎片中的邪能,也正是这种力量,才能冲销先天敌对的效果。可惜那块水晶已经彻底枯竭,什么证据也没留下,否则我就能验证自己的猜测了。”
郝仁手忙脚乱地接过女神姐姐扔过来的东西,这么个要人亲命的玩意儿砸在手里让他冒了一头的冷汗,不过碎片入手之后并没有让人感到任何不适——他惊讶地低头看去,发现这碎片正静静地躺在自己手中,和弑神剑一样散发着平和宁静的气息。
“已经净化了。”渡鸦12345狡黠地一笑,“留着玩吧,反正这东西对我而言没啥用。”
郝仁仔细想了想:“这次不用啃一口啊?”
渡鸦12345摆摆手:“太小,不好下嘴。”
弑神剑在旁边飘着,剑身上留着女神姐姐上次留下的牙印,它挺困惑:“啥咬一口?”
这可怜家伙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让人啃掉了一块……
另一样需要让渡鸦12345过目的东西,是那四个卷轴。
郝仁还记着自己在森林中诵读这卷轴上的东西所引发的一系列异象,因此他把这些东西取出来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虽然貌似它们的危害还比不上那块“宇宙碎片”,但其诡异程度却不相上下。他把卷轴放在渡鸦12345面前,说起自己之前的经历:“……最后就引发了短时间的天象变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你之前感应到的现实世界的歪曲了。”
渡鸦12345在看到卷轴的时候同样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轴上轻轻敲打:“材质是凡俗物质——普通的魔法羊皮纸和浸泡了药水的月桂木柄而已,这东西是奥林匹斯人制作的,毫无疑问,并不是弑神剑和宇宙碎片那样的‘超凡材料’。”
郝仁一愣:“那这东西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
他不知道奥林匹斯“众神”当年到底有多厉害,但从赫斯珀瑞斯的战斗方式以及猎魔人的一些资料上就能看出来,这个古老的异类家族不过是某个魔法文明的遗民,其技术等级维持在行星级别,而他们对自然力量的理解则还在很简单粗暴的程度,这样一个文明,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有动摇现实规则的技术。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突然意识到卷轴的力量到底来自何处:来自那上面记载的东西。
“想到了?”渡鸦12345笑嘻嘻地看着郝仁,“如何?现在对这些失控的超凡力量是不是多些了解?”
郝仁深吸口气:“这上面记载的‘古代之王’和‘疯嚣之主’就是刚才咱们讨论的那个太初混沌?这上面提到降临现世的,多半就是创世女神吧?”
薇薇安稍稍睁大了眼睛,之前她听到郝仁诵读卷轴上的文字时便已经对那些神神叨叨的句子产生浓烈的好奇,但之后发生的变故让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想下去,而现在,这个问题的走向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作为创世女神亲手创造的神血造物,她现在本能地对创世女神的一切秘密相当感兴趣。
“八九不离十。”渡鸦12345肯定了郝仁的猜测,“这些卷轴本身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它们上面记载的东西。这些记录已经涉及到宇宙深层的一些秘密,超凡力量因而渗透在这些文字所承载的信息里,即便只是有人读到了它们,都足以导致力量的释放。”
郝仁目瞪口呆:“只是一些记录……就有这种效果?”
“没错。”渡鸦12345眨了眨眼,“对于某些特殊的存在而言,力量可以寄宿于万事万物,而且这并不是真神的专利。真神与伪神不同的只是一种被称作‘象征力量’的信息扰动力,这种扰动力让我们可以更好地控制世界规则,但在此之下,在宇宙规则范围内,伪神也可以表现出类似神明的力量。‘疯嚣之主’是个极端接近神灵的东西,以至于它的名字和事迹也具备了相当强大的力量,这些卷轴……我不知道奥林匹斯人是怎么得到的这些禁忌知识,但他们把这些资料记录下来,便把那疯嚣之主的力量也带到了这个宇宙。”
说着,渡鸦12345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不过算这玩意儿倒霉,这个宇宙有我坐镇,它大可以随便折腾,这样只能让咱们更轻松地搞明白它的本质和弱点。”
薇薇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卷轴:“如果这么危险的力量能如此轻易地被带出来,那岂不是很糟糕?假如有其他人把这种卷轴大量复制……或者到处乱讲,那不就完蛋了啊?”
“这就无须担心了,因为这种‘力量外泄’是无法复制的,承载力量的不是卷轴,也不是卷轴上的文字,而是这背后的‘真相’。”渡鸦12345摇摇头,“这个很难解释……总而言之,只有一个确实知道真相,知道前因后果的人亲手将自己的知识记录下来,‘疯嚣之主’这样的家伙才有机会将自己的力量向外蔓延,而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即便把卷轴抄录千遍,也造不成任何危害。”
郝仁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哦,我明白了——换句话说就是只有一开始就知道疯嚣之主的人才能制作这种卷轴,而第二个通过卷轴了解到这些知识的人却无法将其复制?”
渡鸦12345微微颔首:“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很多异端教会整天宣扬那些扭曲的教义,因为他们要让自己崇拜的‘神灵’被更多人知晓,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解那些扭曲禁忌的知识,邪神的力量才有机会蔓延出来。在这方面有个通用的规则:你对一个邪神的了解越多,你就会越发成为它的力量载体,当你对它的了解达到一定程度,你就有资格成为下一个‘传教者’,你可以通过书写邪神的名字、记录邪神的事迹来获得禁忌力量,但反过来,你也会被这种禁忌力量逐渐侵蚀,最终被其吞噬。”
郝仁下意识地嘀咕:“难道奥林匹斯人已经暗中投靠了那个‘疯嚣之主’?额,貌似不对,根据卷轴上记录的东西,他们显然是把疯嚣之主视作一个危险因素的。”
“如果我猜测没错,奥林匹斯人应该是创世女神的信徒,或者至少站在疯嚣之主的对立面”渡鸦12345说道,“他们并不是希望传扬疯嚣之主,而是希望把某些真相记录下来。根据卷轴的第一段,他们把疯嚣之主视作一种灾祸,并将随后降临的神灵视作带来秩序的救星。只是凡人研究神灵的世界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行为,虽然他们很小心,甚至用了多种复杂的文字加密来防止疯嚣之主的力量外泄,可是他们对这些禁忌知识的接触本质上就是一种‘学习’,他们越发与其对抗,就越发成为它的载体……我想,即便没有猎魔人引发的诸神黄昏,这些奥林匹斯‘众神’也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记忆中的噩梦给吞噬掉。”
郝仁皱着眉看向漂浮在面前的卷轴:“所以它用的多种文字和语法并不是为了防止有人破译,而是为了防止疯嚣之主的力量透过卷轴渗透出来……不过他们到底是从哪知道这些秘密的?连创世女神的守护者都不知道疯嚣之主,这些奥林匹斯人从何得知?”
“这个就不知道了。”渡鸦12345耸耸肩,“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那个创世女神身边的守护者很不对劲,他们是女神的神使,是神之长子,按理说是与神最亲近的一群人,但现在看来创世女神有很多事情都瞒着自己这些孩子,至少在这些守护者诞生之前的事情,创世女神一点都没告诉他们。”
提到这个,不光渡鸦12345感觉想不通,其实郝仁和薇薇安也早就有所怀疑了。不管怎么说,守护者对于创世女神而言都应该是最值得信赖的,那位神明有再多顾忌也不应该忌讳自己的孩子们,更何况以目前掌握的情报,创世女神对自己的守护者极为信任——既然如此信任,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一些真相?
难道仅仅是因为渡鸦12345曾经推测过的那个原因:创世女神不敢以自己的口说出疯嚣之主的名号,以防止那个古老邪魔借机脱困?
“卷轴中或许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渡鸦12345打个响指,四个卷轴随之被一道光芒笼罩,并慢慢降落到郝仁面前的矮桌上,“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吧,另外还包括刚才的宇宙碎片,这两样东西都交给你处理。”
虽然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把这些工作全权交给自己,这时候郝仁还是感觉一阵好奇:“全交给我就行了?你就不多看看?”
渡鸦微微笑了笑,说出一句似乎另有深意的话:“我在看——我只需要看着你就行了。”
郝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这些事情都交接完之后,郝仁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事实上……海格力斯死后,我接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幻境’。”
“幻境?”
“嗯,似乎是一片宇宙星空。”郝仁轻轻点头,把自己见到的那片朦胧扭曲的星空描述给对方,“……最后我就又莫名其妙地被弹出来了,那似乎是个静止的地方,没看到任何线索。”
“看你的表情,你应当已经对这个幻境有所猜测了。”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你是怎么想的?”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举起手,展示着自己手上的那块“宇宙碎片”。
宇宙碎片静静地躺在手心,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的背景上游移,仿佛灿烂群星。
渡鸦12345嘴角上翘:“你怀疑你看到了这东西的内部?”
“不只是看到,我怀疑自己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早在离开那片森林的时候,郝仁就已经对自己经历的“幻境”有所怀疑了。
至今为止,他所经历的一切幻境都有其载体——要么是黄金圆盘,要么是创世女神的宫殿,要么干脆就是女神的神血,那么那扭曲朦胧的星空从何而来呢?
郝仁很容易就联想到了神器权杖,因为那是他在落入幻境之前接触过的最后一样事物。
而到了现在,渡鸦12345用神力驱散权杖核心的伪装,露出其宇宙碎片的本质,这个猜测就一下子得到印证,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看到的那片星空就是碎片里的东西:一块被撕裂下来的宇宙。
渡鸦12345将碎片拿在手里,稍微分出自己的一些力量试图探入其中,她尝试的非常谨慎,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东西相当不稳定:作为一块被撕裂的宇宙,它正在飞快地“自我蒸发”,其不完整的信息结构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因为无法自洽而不断坍塌着。在进行数次尝试之后,她收回了自己的力量:“碎片里确实有些东西残留,但我的力量无法深入其中:这该死的玩意儿是梦位面的一部分,就像我没办法插手梦位面,我也没办法插手这东西,它对外来神力的排斥太严重了。”
郝仁对此也不意外,他只是点点头:“但我觉得我的猜测还是没问题的。”
“嗯,这种时候相信直觉更加有效。”渡鸦12345把碎片还给郝仁,“这东西你还是带在身边吧,你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这些能力可以让你和梦位面的产物发生共鸣,如果说谁有机会解开这东西的秘密,那只有可能就是你了。”
郝仁接过碎片,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弑神剑上:“如果碎片里还残留着实体化的宇宙结构,那这把剑……它里面会不会也有东西?”
弑神剑正无聊地在那转圈呢,一听这话顿时哆嗦了一下:“你们要把本剑戳开?本剑不喜欢戳人,可也不喜欢被人戳啊我告诉你们……”
“你闭嘴,谁说要给你开刀了?”郝仁斜了弑神剑一眼,“安心转圈,别吭声。”
“哦。”
“我已经留下了宇宙碎片的样本信息。”渡鸦12345说道,“回去之后我把信息交给上级的数据中心,让那边的家伙们帮忙分析一下,说不定他们会有办法把你再送进去。在此之前,你就把弑神剑和这块碎片都带在身边吧,它们都是被净化过的,今后不会再产生危害了。”
郝仁哦了一声,将这两样东西再次小心收好。
随后他便和薇薇安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夏日已经走到尽头,持续近两个月的暑热天气终于渐渐转凉,昨日又是一场好秋雨,雨后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郝仁坐在客厅里他最喜欢的靠窗椅子上,探头看着窗外。
从这里可以看到屋后的空地,那片空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小恶魔伊丽莎白的领土,恶魔小姑娘把她从十里八乡收集过来的废旧家电在那里堆了个满满当当,又拉着她爸在空地上盖了个遮风挡雨的彩钢棚子来保护她的宝贝。现在她正在那里摆弄自己的收藏品,检查昨日的一场雨有没有浇进棚子,而“滚”则跟在她后面转来转去,就像她还是只猫的时候那样:在各种高低错落的地方跳来跳去,看上去惊险无比,却玩的怡然自乐。
而伊扎克斯就抱着膀子站在不远处,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宝贝闺女。他为小丫头设计的“魔界公主登基突击培训计划”已经完全泡汤,目前看来要在三百年内把小姑娘训练成一个合格的女魔王是没什么指望了,老恶魔最近正在反思自己的教育问题,不过就以他这女儿控的程度,估摸着就是再反思俩世纪也只能陪着自己闺女走街串巷收废品去。
郝仁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手里的卷轴上。
这是第二份卷轴,第一个卷轴已经完成解析和记录,从今天开始,他要对付第二个。
渡鸦12345把这份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但也并不是彻底的甩手掌柜,不靠谱的女神姐姐给了郝仁一些辅助用的工具,并且指导了他应该如何更加安全地阅读这些东西,主要是三个要诀:不要一次性了解太多;不要在阅读卷轴的同时思考那个疯嚣之主的任何事情;阅读卷轴之前默念渡鸦12345的名字。
郝仁将其翻译了一下,就是:别一口气看完,看的时候别带脑子,看之前脑补自己女上司。
总感觉第三条怪怪的……
郝仁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水晶放在桌上,在水晶的柔和光亮扩散开之后,他开始阅读卷轴剩下的部分:
“……战争重新塑造了宇宙的秩序,外来的神祇获得至高权柄,祂将疯嚣之主封印在宇宙最黑暗的深处,并设置重重牢狱将其镇压,那暴君在牢笼中的嚎叫声撼动群星,但却无法脱困:因为群星已经沉默,不再有任何逃脱的途径。战争之后,神明对宇宙的混沌感到痛心,便决定彻底改变群星的规则……”
“祂拜访了群星之间的先民,先民是从宇宙最早的秩序中诞生的种族,他们曾经被疯嚣之主统治和奴役,但此刻已经获得自由,这些古老的生灵从避难所中走出,并将那外来之神称作‘开辟者’,他们决定追随新神,以建造一个秩序化的世界……在数百个世纪之后,宇宙进入了秩序的田园时代……”
郝仁把卷轴放下,随手敲敲数据终端,终端立刻投射出记事本的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行行的笔记。郝仁在笔记末尾新起一行,写下一行字:群星之间的先民=星空之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晶,水晶仍然在散发出恒定的光芒,但光芒边界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波动。或许还能阅读一小段,他这么想道。
“……秩序在群星之间萌发,先民与新神结成了坚实的同盟,他们开始清扫疯嚣之主留下的伤痕,而在同时,那疯嚣之主也时时刻刻冲击着自己的牢笼。这个暴君不甘于受困,它的力量从黑暗中蔓延出来,于是恒星被熄灭,物质被撕裂,宇宙的核心逐渐布满裂痕……”
“……新神及时察觉了这一变化,于是祂加强了这个监狱。新的监狱是一片更加空洞寂静的宇宙空间,拥有九十九层屏障,而每隔三十三层就设置一道强大的神力之墙,在神力之墙的最深层,关押着疯嚣之主。先民们选拔出意志最坚韧的族人,自愿成为这座牢笼永恒的狱卒,狱卒们与恒星同体,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不朽的监狱……新神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看到世界已经正常运转,便在宫殿中休息,将权柄交给自己的子嗣……”
身边的光芒突然黯淡下来,郝仁猛然抬头,看到放在桌上的水晶正在闪烁,而水晶释放出的光芒已经收缩到桌子旁边不到半米的范围内。
这块水晶是渡鸦12345交给他的,其作用便是不断净化卷轴在被阅读过程中释放出来的扭曲力量,以及提供一个预警,当水晶开始闪烁也就意味着卷轴释放出的扭曲力量达到了危险的临界值:在这个临界值,水晶仍然能对其进行净化,但郝仁却已经一次性学习了太多了禁忌知识,到这时候就必须停下了。
于是他把卷轴合拢,伸了个懒腰,顺手把这玩意儿扔回到保管箱里收进随身空间。
虽然他对卷轴的后半部分相当好奇,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作为一个半神,卷轴释放出的蛊惑人心的诱惑力量是无法对他生效的,他能轻易抗拒继续读下去的欲望。
在稍微休息了一下之后,他再次唤醒数据终端,终端已经记录下最新的卷轴解析资料,而记事本上则多了几行系统自动添加的注解。他在记录最后添上一句话:
创世女神与星空之民结盟,至此为止的历史,全部未曾出现在守护巨人一族的记录中。
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话:
守护巨人和长子真的是创世女神第一批制造的生物?
当薇薇安拎着菜篮子和莉莉一起回家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郝仁把卷轴收起来的一幕,她随口问了一句:“还在折腾那个邪门玩意儿啊?”
莉莉则对卷轴不感兴趣,她嗷地欢呼了一声便撒丫子跑到水房里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子凉水,解渴之后就嚷嚷起来:“蝙蝠蝙蝠你快点做饭去!买个菜都要拉上我,我上辈子欠你的?”
薇薇安闻言攥着根黄瓜对水房做投掷状:“十点半你饿个毛线!我上辈子欠你的?”
莉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废话,你上辈子把我弄死了……哦不对,我上辈子被你弄死了。”
薇薇安:“……这货怎么就这种时候才思敏捷?”
郝仁看着这俩冤家的日常拌嘴,微微一笑:“我已经开始破译第二个卷轴了。”
薇薇安一听这个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她顺手把菜篮子交给正在地上蠕动着擦地的南宫五月,凑到郝仁身边:“发现什么了?”
郝仁指着数据终端投影出来的资料:“我猜测这四个卷轴应该是分别记录了梦位面上古历史的四个重大章节,因为第一和第二卷轴的记录内容有明显分段。第一个卷轴记录的是疯嚣之主统治宇宙的阶段,那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卷轴:上面全都是邪神的名字和事迹,我用了将近一个星期才把那些玩意儿读下来。第二个卷轴开始记录创世女神战胜疯嚣之主之后一段时间的历史,卷轴里把这段时间称作‘田园时代’,目前我刚读到这部分。”
薇薇安好奇地看着投影资料,这些资料其实就是卷轴内容的翻译、整理版,上面仍然充斥着疯嚣之主的内容,但就如渡鸦12345所说,这些复制而来的文字已经失去了危险性,任何人都可以安全地阅读它们。
“你怀疑先民就是星空之民?”薇薇安问道。
“只是个猜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是在穆鲁那样的守护巨人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土著智慧生物。这上面最有用的是这个段落:创世女神为了更好地镇压疯嚣之主,重新设计、加固了那个牢笼,这一次,牢笼有明确的三个介层、九十九重屏障,而且安排了一批狱卒在里面。我很好奇这些狱卒后来的命运。”
“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毕竟连神都倒下了,很难说作为凡人的狱卒能幸存多少。”薇薇安摇摇头,把注意力从那些资料上转移开,“你不要对这些东西太入迷,女神大人说了,这些玩意儿都邪门的紧,学习这些知识的过程就跟吸毒似的。”
郝仁笑了笑,表示自己会多加小心,而就在这时,一阵突然从墙角传来的摩擦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客厅角落的大纸箱子被费力地推开,小弱鸡探头探脑地从老鼠洞里钻了出来,她小心地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很快便发现了正在交谈中的郝仁和薇薇安,于是小不点立刻举着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她使劲蹦到郝仁的椅子扶手上,张牙舞爪地示威:“哈——嘶嘶哈!”
郝仁一边用一根指头按住小弱鸡的脑袋,一边从桌上拿过一个小碟子,在里面倒点水放在椅子扶手上。
小不点低头看了看,挥舞着胳膊对郝仁乱叫一通,便低下头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
“发现了么?”郝仁一边低头看着小不点认真喝水的模样,一边对薇薇安说道,“她有些变化。”
这时候莉莉正好溜达出来,听到郝仁的话顺口答道:“发现了啊发现了啊,她以前不喝水来着。”
“不是说这个。”郝仁摆摆手,“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最近显得……温和多了?”
小弱鸡把最后一点水舔干净,抓起碟子抡圆了就拍到郝仁脸上:“嘶哈!!”
莉莉顿时大惊:“你管这叫温和?”
郝仁手忙脚乱地把碟子接住,又把小不点摁到桌子上,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总觉得最近她有点听话,你们发现没有,她貌似能听懂人话了?”
薇薇安皱眉看着被郝仁摁在桌子上还不断挣扎的小不点,试着跟对方打招呼:“你能听懂我说话么?”
小不点听到突然传来的声音,顿时安静了那么一瞬间,她抬头看了薇薇安一眼,开始疯狂摇头。
郝仁&莉莉&薇薇安:“……”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她有这种变化的?”薇薇安立刻严肃起来,她还真没关注过小弱鸡的这些细微变化,虽然她对自己的这个意外分身也很在意,但她跟对方的交流其实还不如郝仁,原因很简单——小不点前不久发现家里脾气最好的就是郝仁,豆豆会打她,滚会打她,连最怂的南宫五月都会一尾巴把她抽出去好几米,只有郝仁,即便受到骚扰也经常是一笑置之,所以小家伙那混乱的大脑进行一番稀里糊涂的运算之后就认定了自己的最佳目标,平常闲着没事就去郝仁那边撩拨一下,这么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郝仁就第一个发现了小东西的变化。
“从上次咱们离开那片森林之后。”郝仁点点头,“严格来讲,变化恐怕是咱们还在那片异空间的时候就发生的。你们还记着么?当咱们从异空间离开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在罐头瓶里呆着,回家之后她更是一口气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而醒来之后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说完之后他就松开了对小弱鸡的压制,小不点获得自由之后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随后仿佛一道黑光般从桌子上窜了下去,转眼间便钻进墙角的老鼠洞里。
片刻之后,小不点又从老鼠洞里气咻咻地爬了出来,她费力地拖过旁边的纸箱子挡住自己的“大门”,在最后钻回去之前她还探头冲着郝仁看了一眼,虽然那双混沌的眼睛无法流露出任何情绪,但她很明显是在——生气。
郝仁薇薇安和莉莉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一幕,弱鸡刚才的举动充斥着她此前从未有过的一种特质:情绪化,而且是相当明显的情绪化。
三个人当场进行了一番讨论,而很快擦完地的南宫五月也加入了讨论中。他们将平常看到的小不点最近一些言行举止都收集起来,很快便得出结论:
“很明显,她现在能听懂人话,并且具备比较明显的情绪反应。”郝仁摸着下巴,“但她的心智恐怕仍然不完整——目前为止她最复杂的情绪反应也是极端‘孩子气’的,而且很多时候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刚才莉莉提到,小东西仍然每天坚持往墙上扔魔法箭以及咬电线,即便她早该知道这样毫无意义——我觉得这就是缺乏自控的表现。”
南宫五月皱着眉:“有变化是确定的,问题是什么导致了她的变化。”
“我们假设她的变化跟咱们在之前那个异时空的经历有关,那里能对她产生影响的可疑事物一共都有什么?”薇薇安摊开手,一个一个数着,“猎魔人建造的大结界算一个,然后是那把权杖,再然后是那四个卷轴。以上三样东西都是很强的能量源,我觉得都有可能。”
南宫五月竖起尾巴,一边用尾巴尖卷着块抹布擦桌子一边随口说道:“那就不知道了——我没跟你们去,不清楚情况。”
郝仁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经历,轻轻摇了摇头:“还有个很大的因素被忽略了。”
薇薇安抬起眼皮:“什么?”
“你的月光。”
此言一出,顿时现场就安静下来。
“月光?”薇薇安愣了一下,抬手指着自己,“你是说红月?那东西从来都只能让人更疯的,我都不知道它还有治疗效果啊。”
“但你不是说了么,上次召唤出来的红月跟以往不一样。”郝仁摊开手,“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的月光变异了,导致你分裂出来的小邪灵也变异了。”
薇薇安摸了摸下巴:“看样子你有个计划?”
“算不上计划,只是有个想法。”郝仁点点头,“我想再看一下你的红月,并且对其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
薇薇安闻言倒没有露出什么犹豫或抵触,因为她现在对郝仁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她觉得只要是对方提出的计划,就一定会成功,没什么根据,她就是这样相信而已。
不过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倒是没意见,但暂时恐怕不行——召唤红月是一种相当耗费魔力和精力的能力,我估计还要恢复一阵子才能再来一次。”
郝仁对此当然表示理解,事实上他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太急迫,只是最近几天除了研究卷轴就是研究弱鸡,生活实在无聊,他想找点事儿干而已……
不过很快他就不需要无聊了,因为在当天下午数据终端就给了他个特大喜讯:
无人机群的一座监听站找到了表世界的裂痕星云在梦位面的对应裂口。
郝仁当然没忘记在裂痕星云那边发生的事情。
两个多月前,他和自己的两个审查官前辈——加拉卓尔与安东尼——一起去处理尤古多拉希尔的历史遗留问题,在那之后便前往裂痕星云,准备在那道古老的现实之墙裂口上制造一个人工的稳定大门,以增强表世界与梦位面的连接,而这次雄心勃勃的“开门计划”在工程伊始便遭遇了重大挫折:
用于开启大门的核心水晶受到来自梦位面的信息冲击,在脱离飞船控制之后旋即宕机,径直落入了裂痕星云中央的大裂隙中,至今下落不明。
时至今日,郝仁他们当初留在裂痕星云附近的附属工程项目仍然在持续不断地施着工,不眠不休的自律机械和建筑单元们在那道裂隙周围设置了庞大的哨站和数据中心,以及数以万计的太空炮塔和各类工厂,在炼狱星附近停泊的尤古多拉希尔则充当裂痕星云系统的总监听站,在郝仁不在的日子里,它负责维护并推进那片宏伟工程的持续进展。
然而最重要的开门水晶却始终没有消息,这导致整个工程的处境尴尬:它的所有准备工作几乎都完工了,却唯独工程的本体还不知道在哪。
那块水晶的唯一线索是一段信息样本——在裂痕星云中央的大裂隙张开的一瞬间,审查官安东尼·阿方索侦听到了来自梦位面深处的一些简短信号,这些信号就是从水晶穿过现实之墙后的落点附近传来的。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郝仁开启了自己在梦位面的所有监听系统,从晶核研究站到无人机群,从太空中的自由雷达站到设置在行星表面的深空探测天线,无以计数的自动设备日复一日地扫描着已被探明的整个宇宙,到现在,这庞大的搜索工程终于有了进展。
一个来自新边疆的遥感信号与当日记录下来的信息样本产生了重叠,二者的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晶核研究站在完成信息比对之后,就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了郝仁。
梦位面,塔纳古斯星球上空,晶核研究站一如既往地悬挂在黑暗的太空之中,仿佛神明的眼睛一样注视着下方的广袤大地,而在这座巨型空间站的背景中,宇宙群星仍然熠熠生辉,那些神秘的银河与星云在黑暗中亘古长存,发生在这个宇宙里的灾难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个世界的运行。
郝仁及其整个团伙……好吧团队,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来到了晶核研究站的主控大厅里,甚至包括已经在家懒了好久的南宫兄妹以及快要变成废喵的滚——无聊的日子已经太久了,现在终于蹦出来一件貌似稍微有聊点的事儿,所有人都表示要来凑凑热闹。
当然大家的理由都是比较冠冕堂皇的,比如莉莉的理由就是要来给郝仁当保镖,而滚的理由是郝仁好久没遛她了……
守护巨人穆鲁专程从塔纳古斯星球的生态监视基地返回空间站迎接郝仁。他现在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可靠程度,因此郝仁让这位巨人完全获得自由,并且交给他一些空间站里的日常维护与记录工作:塔纳古斯生态重塑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守护巨人现在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可用,而作为创世女神亲自创造的半神生物,穆鲁拥有足够的学习能力,所以他很快就掌握了这些技术。
平时他就在星球生态监视基地和空间站之间跑来跑去,而现在,他则代替了空间站主机的讲解任务。
“监听站传来的坐标是距离这里二十二亿光年的一片荒蛮区域。”穆鲁打开了他的记录器,“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关注那个裂隙的情报……你们看,在这个地方。”
记录器上显示的是一副星图,根据星图的标记,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精确度低于标准值的“前期扫描图”,并且边缘部分的星系都没有进行星光矫正——很显然,这幅星图来自无人机群探测区域的边缘,某个刚刚开机的监听站在可测宇宙的边界发现了这个地方,它还没来得及进行更进一步的深空细化扫描。
郝仁皱了皱眉:“……这个位置好像并不在无人机群的扩展路线上。”
“是的,我们几乎错过这个位标。”这次出声的是飘浮在不远处的一张不断变化的AI面孔,无人机群的集群意识回答道,“无人机群原本的扩展方向与这个区域擦肩而过,但在您的命令下,我们开始向宇宙的古老黑暗区增殖,前锋巢穴因而部分改变了探测方向,这个区域正好落在我们新的探测路线上。这个星区相当古老,所有星光都有至少两百亿年的历史,大部分星际尘埃已经进入冷却周期,年龄在十亿岁以下的新恒星数量占据总星体数量的百分之三以下。”
郝仁仔细看着星图,突然有些奇怪:“裂隙在哪里?星图好像没有标注?”
“没有裂隙。”集群意识给了个让人意外的答案,“事实上我们在那里什么都没发现。”
郝仁眉毛一挑:“什么都没发现?”
穆鲁点点头:“刚开始我也有点意外,但比对了机群前哨数个监听站发来的数据之后最终确定雷达是没有问题的。在样本信号与反馈信号重叠的区域,是一片天体真空带,别说现实之墙的裂隙了,那里就连一团太空尘埃都看不到。”
巨人一边说着一边放大星图,郝仁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被特别标注出的区域。
它就位于两个古老星系的交界区,一片异常突兀的黑暗地带,那里空空荡荡,在跨度达到一万光年的范围内,物质真空笼罩一切。
伊扎克斯在星图前俯下身,他的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这可不是什么都没有,这里有一片空白。”
老恶魔说的话乍听之下有些古怪,然而现场除了猫狗鱼(也可以叫郝家三傻)之外大家都是心思敏捷之辈,很快众人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在两个正逐渐融合的古老星系的交汇处,“空无一物”本身就是最醒目的“东西”。那里应当充斥着动荡的天体尘埃和从垂死星云中新生的恒星,无论如何,一片跨度达到上万光年的真空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那里肯定有东西,它挡住了雷达的视线。”薇薇安低声说道。
“有东西能干涉到无人机群的监视系统?”南宫五月感觉很不可思议,她对郝仁那堆高科技玩意儿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崇拜,海妖姑娘从没想过那些毁天灭地的高级货竟然也有失效的时候。
“无人机群使用的也只是民用版探测器。”数据终端飘出来插嘴,“当然,即便是民用版它们也可以凌驾于大多数凡人文明的技术之上,可它们仍然不是万能的,至少这个宇宙的创世女神遗物和守护者们的科技就有可能会影响机群的判断。”
郝仁想了想,接通自家舰娘:“诺兰,准备启航,我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诺兰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现在空间站主机的水晶尖山前:“哦哦知道了——我肚子有点不舒服,等我给能量晶格做个重置就能出发啦!最多五分钟!”
郝仁嗯了一声,随后就听到下方传来啪啪的声音,他一低头,就看到豆豆正欢快地在自己脚边绕着圈蹦来蹦去,偶尔还会在自己脚面上使劲弹跳几下。
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带着鱼宝宝一起去那片“真空区”,最终,他决定带上小家伙。
这是有原因的:如果渡鸦12345之前推测没错,现实之墙在梦位面这一侧的开口应该通向一个创世女神遗迹,那片诡异的“真空区”似乎也佐证了这点,而豆豆已经被证明对源血有极大影响,那么根据生命位阶,她对创世女神的其它造物或许也有一些微妙的“共鸣”。
在梦位面行动的时候,带上这个小家伙或许会发现一些平时被无意忽略的小细节。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时刻注意别让鱼宝宝去作死就是了……
郝仁的视线又转向另外一边:在莉莉手上拎着个罐头瓶,小弱鸡正在罐头瓶里抱着一团旧报纸兴致勃勃地撕扯着。
他决定把这个小家伙也带上,反正都是跟创世女神多少沾边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那里真的有创世女神遗留的力量,那么一个邪念体遇上女神的原始神力会发生什么呢?
小弱鸡在被薇薇安的月光(改良版)照射之后已经表现出部分理智倾向,那么如果她接触到更高一级的原始神力,邪念体有完全“正常化”的可能么?
不论郝仁打的是什么主意,罐头瓶里的弱鸡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会如何,这个满脑袋浆糊的小不点仍然在专心致志地履行她身为邪恶力量化身的职责,那就是尽情地破坏——将一团旧报纸撕的粉碎,并且一边撕一边给自己配音,自娱自乐相当愉快。
折腾了一会之后她就开始闹腾,肚子饿瘪的小不点拍打着罐头瓶寻找食物,薇薇安往里面扔了点肉末,小弱鸡便兴高采烈地开始用餐,至此,她的变化已经明显到连莉莉这样粗枝大叶的家伙也能一眼看出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格外安静,而在索取食物的时候也懂得主动发出“肚子饿”的信号,后者是逐渐学会“交流”的征兆,即便交流方式野蛮暴力,也说明她开始理解了表达自己意愿的重要性。
而在郝仁和薇薇安照料小不点的过程中,巨龟岩台号穿越了茫茫黑暗的宇宙空间,二十二亿光年的漫长旅程在飞船进入亚空间之后也显得不是那么遥远——当飞船周围的黑暗翘曲空间张开之后,陌生并且略显稀疏的星空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里就是无人机群前哨战发现的那个地方。
就如资料上显示的那样,这里是一片物质真空区,在一万光年尺度内,太空里连一颗小行星都无从见到,而它偏偏又位于两个银河的物质交汇点上,这导致真空区边界外充斥着朦胧的星际尘埃云,来自至少一万光年以外的遥远星光透过这层尘埃云进入这一区域,显得模糊、稀疏而又冰冷。
飞船在真空区外部的尘埃云里脱离超空间,一路开着各种雷达向前巡航,并最终平平淡淡地越过了那层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叙的波折,就好像这道边界真的只是个罕见的自然现象一样人畜无害。然而尽管雷达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飞船里的人但凡智力在水平线以上的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正常。
小弱鸡正开始撕扯一团新的报纸,她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小家伙的智力在水平线以下。
诺兰回放着飞船越过临界线时候的影像,近距离的观测还看不出什么,但一个被释放出去的、在距离飞船数千万公里之外进行拍摄的探测器传回的画面就明显多了。尘埃云的前端就仿佛碰上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一样,被锐利地当空截断,这道界限是如此分明,以至于画面就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块一样。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真空区了。”诺兰的全息影像坐在郝仁面前的控制台上,她一边说一边摇晃着从控制台边缘垂下去的小腿,看上去轻松写意,但实际上她开启了自己的所有雷达,正万分警惕地观察周围情况,“虽然眼不瞎的人都能看出这地方不对劲,但目前所有探测器都没有传回异常数据。”
“目前有两个猜测,第一是这里的东西被某种‘隐形立场’给隐藏了,第二是这里原本的物质都被‘挖走’了,两个都很可能。”郝仁敲着舰长座椅的扶手,“边界线上的星际尘埃呈现出‘运动阻滞’的状态,那些云团还在活动,但所有物质微粒都没有越过边境,这让咱们很难判断到底是哪种可能性更靠谱。”
穆鲁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或许是第二种:这里原本的物质被挖空了。”
这位守护巨人从晶核研究站和塔纳古斯的工作中暂时脱身,担任了这次航行的顾问,因为这里极有可能存在创世女神的遗产,所以带上这么一位守护者是很有必要的。郝仁已经在巨龟岩台号的船身后部给这个大个子安排了专门的舱室,现在穆鲁也不用每次都在格纳库里猫着了。
“怎么判断的?”郝仁好奇地问道。
“我们没有‘隐形’,舰长。”回答他的是诺兰,“我在进入真空区边界之前投放了一个小型监视站,现在这个监视站正在从边界另一侧观察本舰,根据观察结果,我们没有任何被隐形的迹象。”
监视站传来的画面被投影到控制台上,郝仁看到在一片空荡荡的太空中,一个银白色的小点突兀地浮现在黑暗背景上,白点后面有一道蓝色光芒——那是巨龟岩台号的能量晶格在背景中划出的轨迹。
“所以这片区域并不存在什么隐形立场么……”郝仁摸着下巴,却感觉情况更加不对,“但这里是现实之墙的裂口所在,物质可以被‘挖’走,现实之墙的裂隙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我们在这里多找找。”
巨龟岩台号的上层甲板缓缓展开,一组额外的组合天线从装甲带里伸展出来,飞船扩大了精确感应的范围,开始在这片跨度达到一万光年的广袤荒芜中寻找任何可能解释这个“真空区”的蛛丝马迹。
而与此同时,无数银白色的梭形光点也从飞船两侧的弹射通道里激射而出,并迅速消失在一个个水波纹般波动的空间传送门里:这些光点是舰载探针。区别于功率有限的个人携带型号,这些由飞船主机直接控制的高智能探针拥有更高的灵敏度、更广的活动范围和更迅捷的超光速跃迁能力,而且它们还异常聪明,可以自行判断并侦破目标的各种伪装。这些探针仿佛从虫群中四散出去的工蜂,迅速扩大着诺兰的感知领域。
郝仁相信,这片宽达一万光年的黑暗领域绝不是真的空无一物,因为当日安东尼记录下来的可疑讯号不会有错,而那个讯号也确实与这片空间的信息特征码相一致,因此这里绝对就是现实之墙在梦位面的裂口。
只是有什么东西让这个裂口隐藏起来了而已。
诺兰从控制台上跳下来,尽管只是一个全息影像,她却仿佛真人一样在现实世界里行动自如。这位“心智模型”在郝仁身边走来走去,一边转圈一边念叨:“快显形,快显形……”
郝仁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你念咒呢?”
诺兰摆摆手:“舰娘的事儿,你不懂。”
郝仁:“……”
就在这时,诺兰突然停止了绕圈子,并惊讶地看向太空中的某个方位:“啊,那边好像有东西。”
现场好几个人异口同声:“什么?”
诺兰一边给引擎加压一边飞快地说道:“一个探针找到了奇怪的玩意儿……那恐怕是一万光年范围内唯一的太空实体了。我看看……好像是个人造建筑物?”
巨龟岩台号在宇宙中划过一道光流,光年计的距离转瞬间掠过,很快飞船就抵达了目标地点。
一枚探针在太空中闪烁着蓝光,而在探针后方,郝仁赫然看到……某个古建筑的上半截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里。
真跟诺兰说的一样,有一座人造建筑物飘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飞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个带有尖顶、只有半截、形似宗教设施的古怪东西,并将它的细节影像传送到舰桥的全息投影上,在投影上还一并显示了这个建筑物的尺寸。
郝仁看到那是一个高达百米、材质类似花岗岩的人造设施,它拥有一个带拱顶的中央结构,拱顶中心还开有一个带着复杂镂空花纹的巨大圆形天窗,而这个拱顶四周则可以看到四个对称分布的尖顶,看上去就像某种教堂的塔楼。所有这些建筑的外表都带有繁复精美的装饰纹路,银白色金属和某种水晶交错镶嵌在这些装饰纹路上,给人的感觉既像是奢华的装潢,又像是神秘的魔法技艺。
即便不算这些装饰,整个建筑结构也带着一种明显的神圣、华贵感觉,郝仁看了半天,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座神殿的上层部分。
也只有上层部分——在传回来的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神殿的下层不翼而飞,那断茬处锐利平滑,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刀锋拦腰截断般整整齐齐。
“那恐怕是被空间断层切开的。”老恶魔抱着膀子,很有经验地说道。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南宫三八好奇地趴在全息投影前问道。
薇薇安微微颦眉:“……是不是跟科尔珀斯空间里的那些神庙有点像?”
没错,事实上当郝仁仔细观察了那座漂浮在虚无中的人造建筑废墟之后,他也联想起了科尔珀斯空间中那些巍峨古老萦绕着神秘气息的庙宇,然而他并不敢下这个结论。
因为眼前的建筑残迹只是在风格上与科尔珀斯的神殿群有些类似,但在细节上,二者明显有很大区别:科尔珀斯的神殿是用人类理解之外的神秘物质建造而成,那些受到创世女神亲自祝福的神性产物不属于世间已知的任何物质,而太空中的这座殿堂则明显是用巨石建造,上面镶嵌的花纹也是巨龟岩台号的扫描装置可以分析的普通物质,除此之外两种神殿的规制也不是完全相同,四座尖塔与中央建筑的比例、尖塔的形状以及一些建筑附件的样式都能看出区别来。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在大体风格上的一致性都是显而易见的,这点毫无疑问:眼前这座人造建筑与创世女神的神殿有联系。
“事情有点意思……”郝仁一边让诺兰释放出更多的探针去仔细扫描这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物,一边摸着下巴说道,“创世女神的风格……嗯,这地方确实很有可能出现创世女神的痕迹,但眼前这玩意儿明显是凡人造物,这就有点意思了。”
莉莉抓抓头发:“什么意思?人类不能造神殿么?”
郝仁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至少目前为止,所有曾经信仰过创世女神的凡人种族都不知道创始之星上的神殿长什么模样,也无从还原这种‘画风’。霍尔莱塔的女神神殿,塔纳古斯数据库中的古代寺庙,卓姆记忆中的人造神殿……它们全都是各个种族根据自己对女神的理解和想象而创造出的东西,这是因为根本没有凡人种族真正见过创始之星上的光景。但这个……虽然风格还有点偏差,但已经算是个高仿精品了。”
郝仁的话很快也得到了穆鲁的响应,守护巨人在通讯器里说道:“我们的母亲并不热衷于建立宗教,所以各个凡人种族的女神信仰其实都是在血脉记忆的影响下产生的自发行动,他们建造的神庙千奇百怪,对女神的形象描述也是天马行空,真正有机会有能力抵达创始之星瞻仰神光的子民在全部‘次子’中所占份额非常非常少——即便有,他们也必定已经发展至相当高阶的层次,不会再用石头来建造神殿了。”
“或许是他们的文化如此呢?”郝仁抬了抬眉毛,“有些相当先进的种族仍然会坚持用土石建屋,这是他们的传统。”
穆鲁摇了摇头:“我记忆中没有这样的族群。”
“那要么就是凑巧了。”莉莉特认真地点点头,“说不定他们生来就跟创世女神审美观挺接近,盖房子的时候正好跟创始之星上的一样。”
薇薇安看了莉莉一眼:“你知道这个概率有多低么?”
莉莉:“……”
“把你尾巴上所有的毛都算成小数点后面的位数也不一定够。”
“蝙蝠你胆敢侮辱我的尾巴!我要在你做完饭之后跟你决斗!”
“你俩安静点行不。”郝仁看了这俩冤家一眼,转头看向诺兰,“准备传送投射,我要亲自去那里面看看。”
舰娘还没来得及吭声,莉莉已经举着手蹦了起来:“我一起去我一起去!”
郝仁翻翻眼皮,他对这个情况一点都不意外,事实上在决定亲自前往的同时他就做好了带上狗妹子的准备: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是无法压制一个哈士奇出门兜风的欲望的……
“其他人就先不用跟来了。”郝仁看了四周一圈,“探针已经扫描过建筑物的结构,里面空间不大,也没什么危险能量反应,我跟莉莉过去看看就行。如果有情况的话就给你们发信号。”
薇薇安其实也有点想跟去,但她并不是个任性的姑娘,所以听到郝仁的安排之后她只是点点头:“你多加小心。另外大狗,你保护好房东。”
莉莉大大咧咧地摆着手和尾巴:“放心吧放心吧,房东现在比我厉害,他肯定能保护好我。”
众人:“……”
“至少发挥一下你身为忠犬的作用行么。”薇薇安无奈地以手加额叹息一声,“之前至少还能帮忙看家护院呢,怎么这时候废成这样了……”
然而这时候莉莉已经听不到薇薇安在她背后的碎碎念:行动力超强的哈士奇姑娘跟在郝仁身后,此刻已经欢蹦乱跳地来到舰桥附近的传送准备室中。
下一刻,她和郝仁就直接被空间投射装置送到了那座漂浮神殿前。
凑近之后,郝仁才更加意识到这座看似破败的石质建筑其实有着相当恢弘的规模,以及令人咋舌的精美程度。
尽管它是用原始的石料建造,无法与科尔珀斯那些真正的神之居所相比,但这座凡人建造的庙宇仍然气势不凡,建筑物外墙上的精美浮雕和镶嵌画体现着匠人们的精心巧做,高大壮丽的建筑主体显示出建造者的辛勤与心血,仅仅是看着这样一座废墟,郝仁都能想象到昔日建造这东西的人一定是带着极高的自豪与责任感完成这项伟大工程的。
但感叹之余,他更感觉到一种诡异。
因为这样一座人造建筑就这样孤零零地漂浮在茫茫太空之中,它的样式看上去仿佛是某个中古时代的宗教庙堂,然而现在却在宇宙里沐浴星光,在它周围,则是跨度达到一万光年的物质真空。
这样一座漂浮在虚无空间中的庙宇,由不得人不产生诡异之感。
郝仁和莉莉从传送的短暂错位感中调整过来之后,便按照扫描探针之前传来的引导信息寻找进入这座古怪建筑的路径,他们很快便看到了一号探针进入其中时的那个入口:
在建筑主体的正面有一道狭长的开口,它通向内部。
“这看上去应该是一扇窗户。”郝仁在通过那个开口的时候随口说道,“建筑物下半部分没了,正式的大门肯定是在下半部分的。”
莉莉在郝仁身边飘飘忽忽地跟着,满眼都是好奇的神色:“房东你说这东西在这地方飘多少年了?”
“天知道,还没测量呢,不过我估计又是一万年。”郝仁耸耸肩,“反正梦位面这些老古董基本上都是一万年前变成‘遗迹’的。”
神殿内部理所当然是一片漆黑,来自遥远太空的孤冷星光在这里显得过于微弱,而神庙里的真空环境也让这里没办法产生光线漫射,但一个小亮点从郝仁眼前飞过,并迅速变得明亮起来,柔和的光晕向四周蔓延,瞬间让这里变得亮如白昼。
那是之前飞入建筑物的探针,这小玩意儿带有光子发生器,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充当不错的光源。
郝仁拉上莉莉,一路向前飘去。
主体建筑内部就是个空旷开阔的大型空间,没有复杂的墙体和走廊结构,基本上一眼就能看个透彻,郝仁看到在这个宏伟的殿堂里有四道石桥从四周的墙壁延伸出来,石桥连接着中央的一个大型圆台,那圆台就这样凌空悬在殿堂半空,上面还可以看到小圆柱、布道台、石像之类的宗教物品。而在这个悬空圆台上方,殿堂的穹顶是开放式的,那个圆形的巨大天窗上覆盖着复杂的镂空花纹,镂空背后,远方星光隐约可见。
当这座建筑还在地表的时候,每次宗教领袖在圆台上讲经布道,他一定会沐浴在圣洁的光明之中。
“这里当初一定有很多人参拜。”莉莉也看到了那个圆台,作为一只文学狗,她能联想到的画面感或许比郝仁还强很多,“这个圆台是给讲经人准备的,信徒就在下面的大殿里听讲,我猜这东西的天窗当年一定有挡雨的设计,否则一下雨主教就傻X了……”
没错,文学狗的画面想象力确实比郝仁高多了。
郝仁向那圆台飘去,在半路上他向下看了一眼,看到下方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建筑物被那层黑暗整齐切断,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顿时他就被那片黑暗吸引了注意力。
这座建筑物被拦腰截断,中间应当是上下贯通的,低头就该看见对面的星光才对,怎么会出现一片这么不正常的黑影?!
他立刻一拉莉莉的尾巴:“咱们下去看看。”
“嗷。”
提高警惕之后,郝仁拽着莉莉向着神庙下层飞去,那片浓重的、仿佛云雾一般的黑色阴影逐渐占据了他们的全部视线。
黑雾缓缓涌动着,仿佛下面有一锅沸腾的浓汤,然而并没有任何异样气息从中传来,郝仁顺手抓过一个从旁边飞过的探针,读取探针记录的参数之后确定这里已经抵达建筑物的最下层——也就是它被拦腰切断的那个位置。
按理说,穿过这道黑雾应该就直接是外面的宇宙空间了。
“房东……这是啥?”莉莉感觉有点毛毛的,于是尾巴也变得毛茸茸的,“我怎么觉得有点怕呢?”
郝仁下意识地就想从兜里掏出数据终端扫描一下眼前的东西,不过一摸就掏了个空,他这才想起那PDA这时候正像往常一样在巨龟岩台号的控制台上卡着呢:虽然飞船的主控意识如今已经是诺兰,数据终端在控制台上强行联机也得不到什么权限,但那个思维核心有问题的PDA每次出航时仍然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卡在插槽里,好像这样能给它莫大的心理安慰似的。
郝仁摇摇头,把刚才抓到的那个探针扔到黑雾边缘,虽然这玩意儿的运算能力比不上终端,但作为探测器已经足够了,而且它还能把数据上传到巨龟岩台号的分析主机去解析,在有母舰提供支援的情况下,这东西其实也不比数据终端差劲。
很快分析结果就通过数据链传了过来,分析主机认为这是一个“无法准确描述的空间现象”。
“无法准确描述的空间现象?”郝仁头一次听到飞船的分析主机会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结论,他立刻找诺兰询问细节,“怎么回事?”
诺兰发来回应:“那片黑雾里的时空秩序和外部有明显割裂,它应当是一个空间裂口或者不稳定的空间翘曲,但这种时空结构不在任何已知的资料库里,也不是自然现象。目前缺乏裂口另一侧的时空参数,所以无法对它进行完整描述。”
郝仁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玩意儿,然而遗憾的是梦位面总会冒出这种不确定的玩意儿。旁边的莉莉倒是没他这么多烦恼:哈士奇姑娘的世界观简单地分为两部分:遇上能打过的就恃强凌弱一番,遇上大不过的直接怂就行,不管眼前是个什么玩意儿,反正选择无非就这俩……
“一万光年的物质真空区里什么都没有,就唯独有这么个孤零零的漂浮神殿,而神殿里面还有个空间裂隙,啧啧,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郝仁咂咂嘴,他可没兴趣自己跳进去观察细节,于是继续让探针在黑雾周围收集数据,而他则拉着莉莉稍微离开一些,开始研究四周墙壁上那些精美繁复的浮雕。
这些浮雕都出自凡人种族之手,就像大多数宗教壁画一样,上面描绘着古代的英雄、勇士以及与他们为敌的大量难以名状的鬼怪魔物,而且不但有与魔物厮杀的战争场面,也有神圣祥和的乐园图景。壁画内容善恶分明,一眼便能看出哪一方代表着这座神殿的建造者所属的势力——根据那些战士的外形,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他们是与人类极端相近的种族,而且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与地球人略有差异的人形物种。
郝仁的视线在这些精美而古老的浮雕之间慢慢移动,试图寻找神灵的形象,以及描述人神关系的部分——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座神殿供奉的就是创世女神,而根据宗教壁画对神明的描绘方式,他这个半桶水的神职人员还是能分析出一些有关意识形态、文明等级之类东西的。
莉莉跟在郝仁身后,一脸严肃地仔细斟酌了许久,最终决定从附近的石壁上敲一块砖头下来:她的汪之财宝已经很久没有增项了……
不过哈士奇姑娘刚把火之非常高兴变出来就被郝仁发现了意图,后者一把拍开她的爪子:“别捣乱,这是重要遗迹懂不——万一戳坏了线索咋办。”
莉莉吐了吐舌头,但很快便看着郝仁身后的壁画瞪大了眼睛:“房……房东!那东西在动!”
郝仁一开始还以为哈士奇姑娘在跟自己凑趣,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二货别的不行,唯独怂起来的时候那表情是绝对发自肺腑——他立刻一扭头,果然看到在火之非常高兴摇曳的火光照耀下,神殿内墙上的浮雕壁画正在缓缓运动起来!
就像一幕原本被静止的电影重新被按下播放键,壁画上的人物在火光中运动着,勇士挥下了宝剑,魔物高扬起头颅,石头上雕刻的草木慢慢摇摆,一切都活了!
莉莉想了想,如果对面是一群小怪兽她或许能打过,因为她有一膀子蛮力,但眼前是神秘领域的东西她就没辙了,因为她对魔法世界一窍不通,所以这个哈士奇精果断选择夹起尾巴往郝仁身后躲:“房东!房东这地方有问题嗷嗷赶紧让蝙蝠跟老王过来救场!!”
“别闹,这刚看见点幻灯片你至于怂成这样么?”郝仁回头瞪了莉莉一眼,随后便凑上去仔细观察起那些活动的壁画来。
常人看到这东西或许真的会感觉很诡异,但他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对这种玩意儿早就没感觉了。
壁画刚开始的变化其实很微弱,那些画面只是在以极小的幅度运动着,在火之非常高兴摇曳的光照下几乎会被人误以为错觉,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画面的运动也在变得愈发明显。郝仁看到图像变动最剧烈、最明显的是一个大型浮雕画面——这图案被一些小型浮雕拱卫着,或许描述的是宗教故事中的某个重要篇章。
在这幅画面上,一队英勇的骑士在一个身披白色大氅的领袖带领下勇敢地发动冲锋,他们面前是燃烧着熊熊火焰、尸山血海一般的平原。
人与魔物的遗骸遍布大地,冲锋中的骑士仿佛是战场上最后一批士兵。
破损的燕尾旗在风中猎猎飞舞,骑士们的刀剑遍布缺口,铠甲上血迹斑斑,天空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光明,而在平原尽头,骑士们的目标是一团巨大的、语言无法描述的混沌扭曲之物。
那就像是一个臃肿的肉块,上面胡乱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肢体,而且不断有新的肢体从血肉中伸展出来,旧的肢体则被重新吞噬进去。这个恶心至极的东西在大地尽头滚动着,比任何神话故事里的妖魔鬼怪都要耸人听闻——即便形象不佳的长子和脑怪也要比这东西显得可爱一些。
而那些仅存的勇敢士兵就是在向这个难以名状的骇人怪物发动冲锋。
轰隆——
这是壁画上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闪电破开阴云,然而郝仁在这一瞬间竟然仿佛真的听到了耳畔的雷鸣:在这宇宙真空里听到了雷鸣!
只见电光照亮大地,瞬间驱散战场上的阴霾,勇敢的最后骑士们在闪电的照耀下冲向那不可以人力对抗的强敌,浑身仿佛笼罩在一片圣光之中。而在被闪电破开的云层后面,一个巨大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山峰浮现出来——尽管它只是岩石上雕刻的壁画,可还是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结晶质地来!
郝仁已经完全被这一幕画面吸引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试一试那壁画的真伪,试一下能不能触摸到那道光芒以及光芒背后的水晶之山。
他的右手掌缘慢慢贴在壁画上——而那手掌至今还残留着一道红色的“伤痕”,那是当初接触到神血之后留下的“圣痕”,女神的鲜血已经浸染在他的皮肤里,到现在还没有丝毫消退。
神血圣痕触碰了壁画,于是就像所有故事里讲的那样——异变陡生。
壁画上的景象一瞬间崩裂,龟裂纹仿佛蜘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所有浮雕都仿佛承受不了某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几乎眨眼间便纷纷从石壁上脱落剥离,而与此同时,建筑物底部的那些“黑雾”也突然间像是苏醒一般开始加速涌动,如果说之前黑雾下面仿佛是有一锅沸水,那么现在……连这些黑雾也沸腾了!
莉莉凭着野兽直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背后情况不对,她立刻一拉郝仁的胳膊,而郝仁这时候也看到了那一边沸腾一边上涌的黑雾,他冒了一头冷汗,转身就跑,然而还是像所有故事里讲的那样——
黑雾吞没了他们。
当黑雾涌上来的时候,郝仁和莉莉都没有能及时脱身。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对如今的郝仁而言,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锤炼、强化到远远超出人类领域,因此他对自己现在的反应速度甚为自信,而莉莉更不用说,她拥有着野兽本能一般的直觉,再加上这个魔法笨蛋的全部天赋都点在了身体能力上,她可以说是郝仁团队里敏捷度与反应速度的最强标杆。然而就是这样两个反应速度惊世骇俗的超人,面对一团涌上来的黑雾竟然一点抵抗都没来得及做出就被吞没了。
当黑雾笼罩而来,郝仁感觉周围的时空瞬间扭曲,一种怪异的时间拉伸感让他产生了自己的一切行动都迟缓无比的错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暗吞没却根本没有办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与现实世界剥离了——这情况前所未有,令人惊骇莫名。
而他眼角的余光则看到莉莉正朝着这边慢慢转过头来,哈士奇姑娘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慢放一样迟缓可笑,她对这边张了张嘴,眼睛里流露出彻底懵逼的神色。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打断了他的所有思考。
二人消失在滚滚黑雾之中,这座古老神秘的建筑内部则瞬息间便恢复原状,那些剥离的浮雕壁画重新恢复完整,裂开的墙壁也复合如初,而建筑物底部的黑暗在涌动了一阵之后则凭空消失,仿佛从一开始那里就从未有过什么空间裂隙。
来自遥远太空的星光从神殿下方的断口中照射进来,投在那些斑驳古老的壁画上,星河寂静无声,仿佛在掩盖这里的一切秘密。
在巨龟岩台号上留守的人当然立刻就通过各种监控设备看到了神殿里发生的一切——那一瞬间神殿里产生过强大的能量干扰,然而诺兰还是及时过滤掉这些杂波,将里面的画面传输出来。郝仁和莉莉的突然“消失”以及那道空间裂口的凭空蒸发让舰桥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薇薇安第一个叫出声来:“啊——”
“正在重新定位信标。”数据终端瞬间投影出一大堆复杂的数据图表,“信标定位失败……遭遇未知属性干扰。确认审查官生命状态……状态正常。”
“看来他们生命无忧。”伊扎克斯松了口气,“但能联系上么?”
“本机正在尝试。”数据终端一边说着一边调动巨龟岩台号以及距离最近的无人机哨站的信道资源,“他们两个刚才好像穿过了一个空间扭曲点,但这玩意儿太奇怪了……本机的数据库里竟然也没记载过这种形式的空间屏障……现在只有生命感应正常,这是最高权限的信息链路,未被干扰。”
南宫三八皱着眉:“能想办法再次打开刚才那道空间裂缝么?”
诺兰点点头:“我试试。”
巨龟岩台号释放了一台舰载工程探机,工程探机沿着郝仁和莉莉进入的路线来到了神殿的底层,然而现在这里已经空无一物,诡异的壁画恢复了正常,黑雾也消失一空,神殿底部只有一个大洞,直达太空。
一枚探针停留在郝仁和莉莉消失的地方,探针记录着刚才最后一瞬间的空间数据,它把这些数据上传给工程探机,然而现在这些数据都派不上用场了。
“空间异常已经消失。”诺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从未见过这种现象。终端,还是没法联系到舰长和莉莉么?”
“所有的有效信道都被干扰了,干扰等级相当高。”数据终端的声音少有的严肃起来,“恐怕……”
薇薇安顿时都急了:“恐怕什么?!”
“他们落入了创世女神留下的某种遗迹里,或许是个结界,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数据终端慢慢说道,“只有真神留下的封禁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在这个宇宙,能干扰本机的东西不多,神性是其中之一。”
薇薇安紧紧地抓着眼前的控制台,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那怎么办?”
“生命监控信道还畅通,这说明这里的屏障仍然有漏洞可钻,而且本机和郝仁之间的精神连接是特殊的,它不会这么轻易被遮断——只是突然遇到外来神性干扰,信道需要一定时间来适应。”数据终端的声音让人平静下来,“大家都先镇定,回到各自的位置,本机的数据库中有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自律方案。”
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之后,薇薇安咬了咬牙:“总而言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和郝仁的联络,然后……他或许会需要帮助。终端,你能不能把附近的无人机群调集过来?说不定它们能帮上忙。”
数据终端有些意外地“看”了薇薇安一眼,表面的蓝色灯光微微闪动:“是个好建议,本机开始规划方案。”
而在巨龟岩台号这边开始制定一系列应对方案的时候,郝仁已经在黑暗中沉浮飘荡了不知多久——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穿越一片无垠的虚无空间,虽然不辨方向和距离,却始终能感觉到自身仍然在移动。在一片黑暗里,他隐隐约约能看到光怪陆离的光影从远方一闪而过,在其中仿佛看到了古老的崇山峻岭,又看到漂浮在虚无中的陆地、河流与岛屿,这些东西之间有神秘的光流连接,让人难辨是真是幻。
郝仁转动脑袋,看向四周,却已经看不到莉莉那双在黑暗中闪动的金色眸子:落入黑暗没多久,他就和哈士奇姑娘失散了,或许空间乱流把两人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但愿那个二货没事。
而就在他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缕朦胧的微光出现在混沌尽头,这缕微光迅速扩大,眨眼间便化为一个洞口,郝仁刚来的及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便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一片石板地上。
“砰!!”
一声钝响打破了古老神殿千百年的寂静,神殿大厅中央扬起一片灰尘,灰尘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郝仁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来得及打量一下周围环境。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宽广的圆形大厅中,大厅里昏昏沉沉,但并不是完全黑暗,一种昏暗的光芒不知从何处而来,让他可以在微光中看清四周情况。
一圈石柱分布在大厅边缘,但并不是用来支撑建筑,而貌似是某种单纯的装饰作用,在那些石柱之间,每个空隙里还立着一尊雕塑,只是其中大部分雕塑貌似都已经坍塌了。
郝仁揉揉肩膀,他意识到这座大厅的风格分外眼熟,于是抬头看去——
果然,大厅上方没有天花板,整个建筑物的上层看上去如同凭空消失,抬头就能直接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混沌天空,一些破碎的石椅和金属物件漂浮在空洞上方,仿佛没有重力一样在半空中起伏飘荡着。
除此之外,大厅上方的断裂口看上去整齐平滑,如同刀砍斧剁一般。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之前那座“太空神殿”下落不明的下半部分。
郝仁定了定神,开始尝试着联络巨龟岩台号,然而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又打开精神连接呼叫数据终端——这次终于有了微弱的响应,然而并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号传来。
和外界的通讯中断了,并且如果猜测没错的话,自己现在已经跟外面的主物质世界隔离开:之前穿过的那片黑暗或许是某种时空扭曲的结果。
郝仁摇摇头,情况的糟糕程度貌似有点出人意料,但这并不能让他陷入慌乱,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大概还做不到这点,但现如今他已经今非昔比,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首先应该做什么。
保持通讯链路畅通,持续对数据终端、巨龟岩台号和无人机群进行呼叫,同时检查自己的当前状态。
身体没有外伤,精神世界稳定,没有受到幻术、诅咒、阴影腐蚀等负面状态的影响。
他又打开自己的随身空间——情况还算不错,随身空间还能如常使用,在看到随身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军火物资以及自律机械之后郝仁松了口气。
工作上的东西都在,遇上意外情况也不用怎么担心了。
在检查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随身空间的情况之后,郝仁决定先探索一下这座神殿。
当然,他心中更加担忧莉莉到底跑哪去了——可是在那之前他至少要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才行。从种种细节上看,他确信自己如今已经不在太空里,那么这座神殿又是处在何方呢?
他首先检查了神殿里的那些石柱和石柱之间的雕塑,这些东西都已经严重损毁。凡人建造的庙宇无法和创始之星上真正的神之殿堂相比,这些曾经坚固的巨石历经千百年风化如今面目全非,所有石柱上曾经的花纹都被销蚀干净,而那些英雄或伟人的雕塑则多半只剩下个基座。郝仁在一座勉强保存完好的雕塑前驻足,这座雕塑的形象是一位披挂着甲胄的勇士,他拄着长剑,面朝神殿中央,微微仰头,视线聚焦在大厅上方空荡荡的地方:联想到神殿被分裂出去的另外一半,那里应该是那座悬空布道台的位置。
布道台代表着神明的声音,那么这些雕塑代表的应该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教廷战士,或者其它什么类似的角色——郝仁用自己那半吊子神职人员的逻辑推理着。
除了这些雕塑和石柱之外,神殿下层并没有更多引人注意的东西,郝仁转了两圈一无所获,最后他来到了神殿的大门前。
跨过一道倒塌崩裂的木门残骸之后,神殿外面的景色映入眼帘,虽然之前心中已经做出过诸多猜测和假设,但等真的看到外面的情况,郝仁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一片辽阔的天地,笼罩在混沌之下。
神殿位于一座山上,几乎完全占据着这座山的顶峰,从神殿前向下望去,可以看到怪石嶙峋的山体在脚下绵延伸展,越往下就越是黑暗,山脚则几乎已经完全陷入在漆黑之中。山上看不到任何生机,只有枯萎扭曲的灌木残骸和漆黑的巨石遍布山坡。
郝仁努力集中精神,才终于让目力突破远方的黑暗,他看到一片荒芜的旷野在山脚下蔓延出去,旷野上遍布扭曲的植物残骸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怪异黑影,一种浑浊朦胧的雾气在这旷野上盘旋着,让人更加难以看到远方景物。而在这荒芜的大地上方,笼罩着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看不到日月星辰,也看不到云层,只有大团大团的、不定形的漆黑斑块在一种灰黑色的背景下翻滚着,看上去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无论如何,这也不像是正常的“天气”,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星球表面可以看到的大气景观。
“这什么鬼地方……”看着这种绝对不像自然风光的怪异风景,郝仁忍不住咕哝起来,然而他还是略微松口气:无论如何,这里看着确实像是地表,起码比继续飘荡在宇宙空间里强多了。
莉莉如果也是落在这地方的话,那应该是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而就在郝仁考虑该从何着手寻找莉莉下落时,山脚平原上突然出现的一点点光亮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亮光从远方的混沌荒芜中出现,并逐渐向着这座光秃秃的石头山飘来,光芒虽然微弱,但微光照耀的地方,大地上的黑暗与薄雾就仿佛被驱散一般纷纷后退,郝仁凝神细看,终于在那摇动的微光中看到了一群人影,并且看上去……那些人影周围还有些别的东西。
疲惫的十几个士兵,残破的甲胄,缺口的刀剑,以及几乎破烂成几缕破布的金辉战旗,曾经光辉明耀的塔罗斯皇家卫队一整个中队如今只剩下这么点东西,在金辉战旗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光明的庇护已经只有区区百米,在这狭窄到令人绝望的庇护之地中麻木地前进,维罗妮卡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向下沉。
暗影丛林的惨烈战场如同噩梦般仍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两千多名英勇的老兵死在那个血腥的绞肉机里,混沌的奴仆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宝贵的生命吞噬,让高贵的骑士毫无尊严地哀嚎着死去,整个阵地都被污臭的血液涂覆,而王国最引以为傲的明珠——维罗妮卡公主初次领军作战便只能落得带着几十个亲兵慌乱突围的结局,现在就连这几十个亲兵也已经死伤过半,眼看就要被这遗忘的黑暗旷野所吞没。
然而维罗妮卡最大的忧虑并不是她的战场失利会被王国里那些无能的贵族院如何抨击,也不是她在王国上层的对手们会在她离开之后如何瓜分她的土地和财富,她甚至不怎么忧虑自己的命运,她所想的只有一件事:阴影丛林最大的混沌巢穴终于突破了封锁,混沌奴仆半个月内就能抵达王国边境,谁能送去预警?
哪怕只有一个信使趁乱突围也好,至少要让边境得到这个糟糕的消息,早一些准备,或许就能挽救数以万计的生命。
然而她是注定完不成这个使命了:虽然她当初也试图向着王国边境的方向突围撤退,然而阴影丛林扭曲的迷雾封锁让她的士兵走错了路,现在他们掉头回去根本毫无意义,而且绝对十死无生,所以只能在这荒芜的旷野上继续前进,按照皇室古书上的一条不怎么可靠的记载,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一点希望。
“可恶的教团国,如果不是他们的修道士提前撤离战场,我们绝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在维罗妮卡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骑士愤愤不已,而在这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摔下马背。
老骑士身下的战马垂着头,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似乎已经在荒芜旷野染上了疫病,事实上队伍里几乎所有残存的战马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比起能用信仰和精神战法庇护自身的人类,动物往往更难以在混沌之中生存,除了那些本就生活在无法地带的、已经介于魔物与动物之间的污染兽,大多数普通动物在失去光明庇护之后通常活不过三天。
金辉战旗的光芒如今衰弱的只剩下风中残烛般的微光,它能提供的庇护对人类而言都不够用,更别提这些只是受过训练的军马了,或许明天,也或许就在今天,队伍里一半的人都将失去坐骑。
如果在那之前还不能找到圣山,一群在混沌领域徒步跋涉的凡人会有何下场可想而知。
“莫里安爵士,教团国的修道士也曾奋勇作战,他们的勇敢和牺牲精神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维罗妮卡甩了甩头,淡紫色长发因沾染血污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们的突然撤离一定有原因——在混沌的疆界上,战场可不止一个暗影丛林。”
老骑士低下头,不再言语,而队伍后面的年轻骑士们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这些都是对王国最忠诚的士兵,多年之前便已经宣誓以生命效忠这个国度,这种忠诚是整个科洛世界人所共知的特质。即便在王女指挥下他们落到如今局面,这些骑士对维罗妮卡的尊敬与服从也没有丝毫减损。
事实上他们也知道,维罗妮卡的指挥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即便换个真正的沙场老将来估计也换不来更好的结果——预料之外三倍的敌人,还有教团国修道士的提前撤退,面对这种绝境,已经不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就能扭转的局面了。
维罗妮卡看向四周,她的视线越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在金辉战旗的光芒边界,可以看到无数影影重重的扭曲黑烟,这些东西从雾气中涌现出来,仿佛嗅到肉味的饿狼一样在周围聚集,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它们那逐渐成型的实体,但它们现在还不会发动攻击。
暂时不会。
骑士们在一个小时前刚刚击退了一次进攻,并燃烧了金辉战旗所剩不多的魔力储备,现在周围的雾气还无法凝结出足够多并且足够强大的混沌仆从,但随着时间推移,金辉战旗的力量会衰退下去,黑暗中的怪物一定会发起新一轮进攻。这次攻击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就很难说了。
维罗妮卡再一次抬起头,看向混沌的远方。
她的视野中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以及雾气背后深不可测的黑暗。在旷野上行走比在山林中更加危险百倍,因为你的周围缺乏参照,雾气和黑暗会让人很快迷失方向,虽然她手上拿着皇家炼金术师制作的最高级的旅人护符,但这个护符也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与距离引导而已。
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缺乏标识物的旷野上,只有这么点引导可给不了多少安全感。
这位公主殿下摇摇头,努力不去想她是否已经错过了那座圣山。
“殿下。”老骑士靠拢过来,压低声音,“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维罗妮卡同样把声音压的很低,她知道自己的骑士都很勇敢,但再勇敢的人也有人心,这种情况下她要尽可能避免打击士气,“大概还有半小时它们就会发动攻击,而战旗只剩下最后两次充能。”
老骑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能找到那座山?”
“你相信我么?”维罗妮卡轻声问道。
老骑士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当然……”
“但我却不敢这么自信。莫里安爵士,你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是我的剑术导师了,所以我没什么可以瞒你,圣山的事情是我从一本已经残缺不全的古书中找到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一张聊胜于无的草图,那本书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样,所以那甚至有可能只是某个异想天开的吟游诗人写出来的英雄故事集,然后被我的某个先祖出于好奇收藏了起来——所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能找到那座山。”
老骑士听到公主殿下的一席话,却并没有露出多少震惊或失望的神色,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对这个答案早就知晓。
维罗妮卡有些意外:“莫里安爵士,你……”
“公主殿下,如您所说,我在您六岁的时候就认识您了。”老骑士摇摇头,“您能瞒得过那些小伙子,可瞒不住自己的老师。不过即便那座山不存在也好,这种情况下,人确实需要个希望。”
维罗妮卡轻声叹息:“但虚无缥缈的希望总是有破灭的一刻。”
老骑士抬起眉毛:“维罗妮卡,这种丧气的模样可不是你。”
公主骑士一瞬间有点发愣,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听到自己这位剑术老师如此直呼自己的名字,并且语气中带着这种严厉了。
“不要这么快放弃希望。”老骑士皱了皱眉,但还是放缓语气,“就如您所说,即便那记载的来源不那么可靠,但至少确实有这么个记载,圣山或许真的存在,命运会眷顾王国勇士的。”
维罗妮卡无声地轻轻点头,眼神似乎略有坚定。
而她脑海中则不由得回忆起了多年前闯入老学士的藏书室里,在一堆布满灰尘的古书中找到那些泛黄纸页的那个下午。少女时代的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但或许是从小就格外热衷于那些有关秘境和冒险的知识,关于圣山“卡苏安”的字句她至今记忆犹新:
从王国西境前行,穿过阴影丛林,在扭曲的双子巨石形成的拱门之间可以看到荒芜旷野上最醒目的“无名骑士之丘”,在无名骑士目视的方向,层层迷雾与混沌的深处,圣山“卡苏安”亘古长存地耸立在大地上,古老的卡苏安神殿就建在山巅。那是上个世代便已存在的伟大殿堂,它承载着女神的力量,昔在,今亦在,如大地般永恒不朽,神殿的灼灼光辉远超任何薪火之塔,光辉笼罩之境,混沌退散……
维罗妮卡默默咀嚼着这些词句,内心重新坚定了对圣山存在的信念,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身边的光芒剧烈抖动了一下。
老骑士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他立刻拔出腰间长剑,塔罗斯宫廷锻造的魔法剑在黑暗中闪烁着湛蓝光辉,骑士的叱喝声若滚雷:“拔剑!混沌来袭!!”
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即刻响应,一片钢铁摩擦声从四周响起,长剑的反光仿佛带起了一阵森森寒意,同时他们每个人都捏碎了一直悬挂在坐骑鞍带上的白色水晶:水晶破裂,放出一片稀薄的光雾,光雾笼罩之下,那些前一秒还摇摇欲坠的战马立刻全都恢复精神,斗志昂扬地嘶鸣起来。
然而莫里安骑士却微微叹了口气:这些陪伴战士们多时的军马已经撑不到下一场战斗了。
在骑士们完成战斗准备的同时,掌旗兵手中的那面金辉战旗也闪烁了最后一次,随后魔法布上的符文丝线迸射出一道电光,伴随着噼噼啪啪的魔能过载,战旗释放出的微弱光芒终于宣告熄灭。
战旗光芒熄灭,周围立刻陷入更加深沉的黑暗,但另一种光源很快便点亮了战场:骑士们纷纷激活身上的照明水晶,莫里安和维罗妮卡则轻念咒语,瞬间在身边制造出数个漂浮的魔法光球。
然而这种形式的魔法光芒是无法驱散雾中凝结起来的邪恶仆从的,维罗妮卡听到一声令人压根发酸的尖啸声从身后传来,她立刻回身,手中的骑士剑带起一道白光,将一个狼形的阴影怪物凌空劈成两半。
在各种魔法光芒的照耀下,雾气中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只见一道又一道的阴影不断从黑暗中凝结出来,它们有的像是各种野兽,有的却近似人形,还有一些则干脆就是不可名状的一团墨色斑块——这些千奇百怪的混沌仆从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在失去金辉战旗的压制之后,它们开始疯狂地进攻骑士们组成的防线!
莫里安骑士挥剑将一个人形怪物斩首,那怪物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嚎叫,它的身体则抽搐着倒在地上,转眼间化为灰白色的尘埃。老骑士看都不看一眼被自己斩杀的怪物,他只是大声指挥着士兵们:“保护掌旗兵!战旗还能激活!戈登,罗兰,不要离开队列太远,小心被混沌吞噬!”
维罗妮卡手中长剑翻飞,将不断扑来的怪物砍杀剑下,同时另一只手还在不断结出各种法印,用瞬发的低级魔法为队伍提供着辅助: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魔剑士,所以此刻能施展出的法术相当有限。在不断击退怪物进攻的同时这位骑士公主也在紧张地观察着掌旗兵手中的那面淡金色战旗:金辉战旗的符文丝线正在黑暗中闪烁微光,这说明旗帜已经开始充能,然而在旗帜点亮之前骑士们能否坚持住完全是个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坐骑——战马已经吸入水晶粉尘,这些忠实伙伴只能再坚持一会,等粉尘效果结束之后,即便战旗重新点亮,这些人恐怕也不可能继续前进多远了。
迅速完成考量之后,维罗妮卡打定了主意,她高举长剑,向某个方向挥下:“骑士们,向那个方向突围!全速!”
“剑刃所向!”
骑士们发出整齐的怒吼,在公主的指引下拨转马头,义无反顾地冲向茫茫黑暗,在他们前方,是不断汇聚起来的怪物大军。
这支小小的队伍开始在荒芜旷野上奔驰,黑暗中的冲锋让人忍不住想起传说中那支神圣骑士团在上古圣战中的最后一次出击,然而这时候维罗妮卡和莫里安骑士却没时间感慨史诗:他们化为骑士团的锋矢,肩负着在怪物大军中打开一条出路的重任!
两把魔法剑上下翻飞,黑暗混沌中的怪物不断变成灰烬,然而在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骑士却终于抵挡不住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伤痛,他被黑暗中袭来的一把弯刀划过胸口,沉重地从战马背上倒了下去。
他的战友甚至来不及进行救援,这个年轻战士便已经滚落在地,他迅速被黑暗吞噬,只有一声喊叫传来:“艾肯,照顾我的……”
黑暗中传来一道闪光,人类垂死的灵魂被混沌吞噬了。
维罗妮卡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了这一幕,然而她根本不能停下,她只能抬起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片朦朦胧胧的、极为雄伟的阴影就仿佛突然出现般映入她的眼帘。
一座黑色的高山。
圣山卡苏安。
雾气和黑暗阻挠了视线,以至于当这座高山近在眼前的时候维罗妮卡才看到它的身影,她身后的骑士们也看到了,立刻有人发出惊喜的喊叫:“是圣山!公主殿下说的圣山就在前面!”
顿时骑士们士气大震,仿佛这座山峰的出现便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敌人似的,然而维罗妮卡的视线投向山顶,她的心却渐渐开始下沉。
她已经看到了山顶上的那座建筑物,那座在古书记载中“光芒万丈,驱散邪恶”的卡苏安神殿,然而那里的情况与她预料的完全不同:整座殿堂都笼罩在黑沉沉的天空背景下,神殿仿佛被巨力摧毁般只有一半残留,在那破损的圣地上空,只有极为微弱的秩序之光环绕着。
那光芒甚至不比刚才的金辉战旗明亮多少。
即便是上个世代留下的伟大神迹,到现如今也已经快要被混沌完全摧毁了,古书上的记载不过是某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三流学者留下的蛊惑人心的话语而已。
莫里安骑士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立刻向维罗妮卡靠拢:“殿下……”
“继续前进。”骑士公主沉声说道,“至少那里还有光。”
莫里安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而就在老骑士和公主都已经对前景报以最坏打算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只见在骑士团侧翼的怪物群中突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盛大爆炸,一团明亮到刺眼的亮蓝色光焰轰然爆开,十几个混沌仆从瞬间便化为灰烬!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从四面八方响起,附近的怪物成片成片地在大爆炸中灰飞烟灭,而维罗妮卡的眸子里则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对方从圣山上狂奔下来,两手不断向外投掷出明亮的小光球,每一个小光球落地都是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而她耳旁则传来那个男人的大声喊叫:
“都闪开都闪开,人道主义关怀来啦!!”
当郝仁一边狂轰滥炸一边从圣山上冲下来的时候,维罗妮卡的表情是懵逼的。
事实上不光是她,现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懵逼的,包括那些正在被狂轰滥炸的怪物们。不同的是后者属于被炸懵……
一个抡着炸弹从山上冲下来的男人——直到很多年后维罗妮卡仍然对这诡异的一幕印象深刻,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样的场景是多么画风违和,然而现在,她只是深深震惊与那毁天灭地一般的大爆炸,以及从圣山上跑下来一个活人这样冲击性的事实。
“圣灵在上啊!”莫里安胯下的战马在爆炸火光中不安地晃动着,老骑士一边稳住坐骑一边低声惊呼,“火焰与风暴的化身从天而降了么?”
“轰!!”
从山上冲下来的男人对远方的怪物摇摇一指,从他身后突然张开一道波光粼粼的裂痕,一支银白色的、后方喷吐着光芒的巨箭随之从裂痕中飞出,划破长空并带着一道弧线落入远方的混沌大军之中,这一次产生的爆炸远超之前,甚至堪称恐怖——一团百米直径的火球迅猛爆发出来,成百上千的怪物瞬间化为灰烬,而火球熄灭之后,一朵小型的蘑菇云才渐渐从爆炸点升腾起来。
爆炸点距离骑士们的阵线其实很远,然而维罗妮卡仍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吹的自己几乎要落下马背,她禁不住骇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宫廷的皇家法师中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制造出这种规模的火球术吧?!
而这时候郝仁已经跑到骑士团前方不足百米的地方,他刚才颇为心疼地动用了从艾瑞姆精灵那里顺来的一枚崩解飞弹,这种无污染的迷你核武器他储量不多,但效果却极为可观:骑士团后方最大的一波追兵已经被核弹摧毁,那诡异的黑色雾气在大爆炸的撕扯下也显得稀薄了许多,虽然它们貌似还会聚拢并重新凝结出怪物,但至少短时间内骑士们要承受的压力会减少许多。
“赶紧过来!朝这边跑!”郝仁在骑士队伍前大声喊道,“这边是上山的路!上边没有雾!”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骑士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那些凭空出现的怪物是怎么回事,但两拨人马快把脑浆子打出来的事实是显而易见的,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见到一群当地人自然要尽量救下来。
否则找谁问路去。
维罗妮卡看到那个强大的“施法者”正在给自己的士兵们指路,她当然在怀疑对方的身份来历,但这种局面下已经容不得她细想,再加上刚才这个神秘人确实是对自己这边施予援手,所以她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就举起了长剑:“骑士们!跟上这位隐士的指引!”
郝仁这边一愣,他可不知道为啥自己扭脸就被认定成隐士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娴熟的业务手法——更多的爆炸物被他扔到骑士团的侧翼,随后他手中武器切换,一手等离子长枪一手审查官配枪,开始跟那些已经冲到附近的怪物鏖战起来。
维罗妮卡陷入了更大的惊愕。
她没想到这个神秘的“隐士”不但是个强大的法师,竟然还精于肉搏,而那种一边用长枪格斗一边用炼金武器射击的战斗方式也是闻所未闻。骑士公主虽然是第一次担任指挥官,但却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这种古怪战技绝不是花拳绣腿:那长枪威力非凡,攻守兼备,短枪射击的每一次时机则都堪称完美,这是必须在残酷的战场上才能历练出的技巧,没有丰富的经验是无法掌控的。
如果她知道郝仁跟多少Boss级的怪物打过架,平常又是跟着一帮怎样的超人做训练,就不会这么奇怪了——郝仁这近身格斗的本事可是跟莉莉一块对练出来的。
总而言之在各种爆炸物以及骑士们奋勇作战的双重开路下,尚未完全聚拢起来的怪物大潮终于被撕开一条通路,这支几乎陷入绝境的骑士中队看到了生存的希望,立刻向着山上冲去,郝仁则转头一马当先地跑在维罗妮卡和莫里安骑士前面带路。老骑士看到这个神秘的盟友只能徒步行进,立刻在马上大喊道:“隐士!后面还有多余的战马!”
郝仁头也不抬:“不用,你们这马不一定有我跑得快——我要不是悠着点,你们都追不上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保持着和战马同样的速度在前边跑,就跟他说的一样:他要是敞开了跑,这些凡俗的马匹还真不一定能追上他呢……
这都是平常到处跑着去抓莉莉和滚的时候磨练出来的,跟魔物娘们一块生活不容易,魔物娘里面有俩喜欢到处乱跑的二货那就更不容易了。
这时候维罗妮卡已经对眼前发生的事情麻木了,她不再怀疑这个神秘男人是否友善,而是开始猜测对方的来历——在这被人遗忘的荒芜旷野深处,在已经熄灭的圣山神殿里,突然冒出一个大活人来,这应该怎么解释?
从小就喜欢看冒险故事的公主殿下忍不住产生了丰富的联想,一个故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这个故事包括上个纪元的某次神圣战役,一群困守神殿的狂热战士,一次近乎全军覆没的保卫战,一个最后幸存的老兵,一个被人遗忘的神殿以及在这座神殿里孤守防线的隐士……骑士公主被自己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是了,应该就是这样,卡苏安神殿曾经也是上个世代有名的伟大殿堂,但却终究被混沌吞噬,昔日神殿的守护者中或许有一个人幸存下来,然后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在黑暗世界里孤独守望的隐士。
据说上个世代的强者是可以长生不老的。
维罗妮卡用力甩了甩头,战场上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而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的一线金光让老骑士和维罗妮卡同时精神一振:
掌旗兵手中那破破烂烂的战旗终于完成充能,符文丝线之间跃动着淡金色的火花,火花越聚越多,最终汇聚成一片金色光芒。
金辉战旗的光辉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虽然这光芒微弱,但却仿佛有着至高无上的存在之力,光明照耀的地方,黑暗与混沌立刻退散。
那些从黑暗中凝聚出来的扭曲生物在接触到金辉战旗光芒的瞬间便哀嚎着向后退去,它们身上升腾起一阵阵灰白色的浓烟,仿佛被这光芒灼烧一般,而那些已经冲到骑士团战阵里的怪物则来不及退回黑暗,它们在光中剧烈挣扎扭曲,浑身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几乎眨眼之间便化为满地灰尘。
尚能行动的怪物如同逃避天敌般飞快地退回黑暗,它们的形体在雾气中重新归于虚无,就如它们出现时的倒放一般。
战旗的光芒慢慢向四周扩散,光辉笼罩的地方,雾气便会变得稀薄,阴影也随之消融,很快那种萦绕不去、令人压抑的氛围便消散了,四周渐渐平静下来。
而这时队伍也已经冲过卡苏安山脚的平缓上坡,前方就是更加陡峭的山道了。
郝仁惊讶地看着一面旗帜放出光芒便驱散了那看似无穷无尽、仿佛永远无法被真正杀死的怪物大军,他忍不住眉毛一挑,目光落在掌旗兵手里的那块“破布”上。
淡金色的布面上用蓝色和银白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女神像,虽然旗帜边缘已经破烂不堪,但唯独神像仍然完整无损。
这显然是一件强大的魔法物品……严格来讲,应该是一件宗教物品。
“殿下,战马不行了!”
一名亲卫骑士的呼叫也让维罗妮卡从愣神中惊醒过来——危机的突然解除让这位公主殿下不小心有点放松。她看向周围,注意到骑士们身下的战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摇晃,这些忠诚坐骑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卷曲,失去光泽,而它们眼中则逐渐布上血丝。
维罗妮卡看向前方的陡峭山道,下令放弃战马。
“前面已经不能骑马了,所有人下地步行。”
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之后,二十多个骑士离开坐骑,跟着郝仁开始上山,而在离开之前,他们每个人都给自己的战马喂下了某种草药。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战马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倒下,很快便被黑暗吞噬。
身披重甲攀上山峰——郝仁刚开始还以为眼前的骑士们都是普通人类,但在看到这些人披挂着几十公斤重的全身铠和包括长剑、飞斧、手弩在内的各种武器,一路如履平地般地爬到山顶并且几乎大气不喘之后,他就意识到眼前这些家伙恐怕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超人类了。
神殿古老的大门已经崩塌,洞开的门扉和正殿上方的空洞让这里完全无法遮风挡雨,千百年来的弃置让这座圣所的很多地方都被灰尘和瓦砾覆盖着,空荡荡的大厅无法提供任何能让人舒适休憩的环境,然而即便是这样糟糕的局面,对已经疲惫不堪的骑士们而言也已经是弥足珍贵了。
就如郝仁说的,圣山上没有混沌迷雾。或许是这座已经废弃多年的神殿还在提供着微弱的庇护之力,让混沌无法入侵这里,踏入神殿的一瞬间维罗妮卡便感觉到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流入心中。她感激地看了郝仁一眼,便长出口气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而其他骑士也并不比她好到哪去。
“公主殿下……”老骑士莫里安忍不住开口,但维罗妮卡摆了摆手:“爵士,别计较那么多了,恢复体力要紧,我能感觉到这里的秩序力量,虽然微弱,但还足以驱散混沌,在这里很安全。”
莫里安眨了眨眼,塔罗斯皇室血脉中流传的“侦测混沌”天赋是不用怀疑的,于是他也出了口气,除下碍事的护手和腰甲,又把长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人还是笔直地站在自己的公主旁边。
“不可思议……”老骑士环视着这座废弃的神殿,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古老精美的壁画浮雕,又在那些古代英雄的雕像上凝视许久,最后他看到了神殿上方的大空洞,以及在空洞位置无重力漂浮的东西,“……这是上个世代的遗产,没想到在这荒芜旷野上竟然真的还有这样一座圣地残存着……我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
“我就说过,那些古书里肯定有好东西。”维罗妮卡虚弱地笑了笑,虽然她是王国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但她毕竟还太年轻,连日来积累的疲惫这时候一下子都释放出来,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起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样子,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贵族院那些老家伙看到我这幅失体统的样子肯定又要大肆抨击一番——自从去年的巡礼节之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找到抨击我的由头了。”
“体统,体统。”莫里安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不屑,“那帮家伙,就是把他们扔到混沌的边境去,他们也只会对着混沌仆从高谈阔论体统和礼制。”
维罗妮卡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郝仁:“强大的隐士,感谢您的出手相助,请恕我此刻失礼的举动——我和我的骑士们实在是太累了。我是塔罗斯王国的王长女,维罗妮卡·圣·塔罗斯。”
这位骑士公主说话的时候一板一眼,但身子还是慵懒地斜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显得不伦不类,却是个性情中人,而郝仁在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之后则是稍稍惊讶了一下:
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身血气、狼狈不堪、坐姿不雅的姑娘竟然还是个公主,这年头触发剧情任务已经这么容易了么?怎么出门救个人家庭成分都是皇亲国戚的……
不过微微的惊讶之后他更多的是淡然,因为公主这种生物对他而言实在不稀罕,他家里还有个魔界公主呢,成天举着个改锥拆东拆西,被家里大人训的呜哇乱叫的。
这种淡然落在维罗妮卡眼里就是另一重意义了。
郝仁并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迅速想起了自己那个万能的自我介绍:“哦,公主殿下啊,你好你好,我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旅……”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噎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附近这见鬼的自然环境: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一片荒芜死寂的旷野,还有在雾气中涌现出的怪物军团——虽然他不知道那些怪物和雾气是怎么回事,但显而易见有这些玩意儿盘踞的地方绝对不适合自驾游。看着眼前这些皇室正规军在旷野里都快要全军覆没的惨样,郝仁估摸着这个世界最作死的旅行者大概也没有在这鬼地方采风的。
他脑子里这些想法转的飞快,嘴里反应也不慢:“……啊,我好像也记不起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维罗妮卡脸上露出疑惑神色:“您……难道失忆了?”
“倒也不是,只是脑子有点糊涂。”郝仁抓抓头发,“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地方,隐隐约约还记着这里的一些事情,但对外面世界的情况可是一头雾水。你看我像是哪的人?”
“失忆……苏醒?”维罗妮卡皱着眉,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组合她从皇室藏书以及自己的学士导师那里收集来的知识,“这好像就解释通了……难道您在多年前的圣战之后一直在这座神殿里沉睡么?”
“圣战?”郝仁一愣,“哦哦,对了,圣战,我记着自己睡过去之前这里是打仗来着。”
维罗妮卡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看着郝仁的目光变得越发严肃和敬畏。
而在这短暂的交谈之中,郝仁也大致猜到了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想法。
她多半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在这神殿中沉睡多年的古人——既然这石头山上有一座神殿,那就说明这里并不是一直这么荒芜的,或许在很多年前这里也是个人丁兴旺的宗教圣地,但时过境迁,这里已然被荒蛮吞噬,而他这个从神殿里跑出来的家伙自然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上古沉睡之人的传说。
在有魔法存在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不可想象。
反正在审查官这个位置上干了这几年,郝仁早已经养成以最大的兼容度来面对任何事态的习惯,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持处变不惊并坦然接受,这才是顺利融入任何观察角色的大前提。
所以他尽量不说话,就听着眼前的公主殿下和她身边的老骑士交谈,偶尔插一两句嘴,但几乎不表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完美符合一个在神殿中沉睡多年、不问世事的“上古守护者”的身份。
“您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维罗妮卡好奇地看着郝仁,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穿着打扮让她感觉很是新奇,这身衣服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出随着主人沉睡多年的迹象,这让她很疑惑,“上个世代的古人就是穿着这种衣服么?”
“我醒来才几天。”郝仁摇摇头,“上个世代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话说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局势?还在打仗么?”
光一味地谨言也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在对方提出更多让自己为难的问题之前先一步提问来争取主动,这也是郝仁的工作经验。
“和平从来没有真正降临在科洛的大地上。”出声的是维罗妮卡身边的老骑士,“混沌的奴仆每个世纪都会来袭,而且一次比一次气势汹汹,今年是混沌战争的第七个年头,它们来的比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已经有很多秩序的土地沦陷了。”
维罗妮卡脸上也露出惭愧的神色:“我们愧对曾奋勇作战的先祖——混沌来袭的第七年,我们失去的土地比过去任何一个世纪都多,秩序的边境线已经后退到黄昏之墙附近……教团国稳住了黄昏之墙的防线,但外面的土地现在已经被半污染了。”
郝仁微微别过脸去:这位公主殿下是对自己的先祖们抱歉,他觉得自己这个假冒的“上古守护者”可承受不起……
不过老骑士和维罗妮卡的话也让他掌握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信息,这让他思考起来:
这个地方似乎正被一场漫长的不连续战争深深困扰,每个世纪都会有名为“混沌”的敌人来侵扰文明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似乎自有一套办法来抵抗侵扰,但他们的抵抗仍然举步维艰。
他在梦位面已经见过长子的源血之灾,见过脑怪的邪恶教团,见过逆子的军队,可这个“混沌”到底是什么?
或许跟梦位面的“疯嚣之主”有点关系?但他已经接触过宇宙碎片召唤出来的暗影怪物,刚才也跟那些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的魔物打过招呼,这二者之间貌似并不太一样……
梦位面隐藏了太多的秘密。
涉及到神灵的事件,湮远的历史便是阻挡凡人窥探真相的最大一道障碍,不论是一万年前的女神陨落,还是几千万年前开始的生命播种,还是更久远之前、连守护者们都未曾经历过的女神对抗疯嚣之主的战争,这些事情都已经淹没在无垠宇宙的时间长河之中,这个时空到底有多少失落的历史,有多少被埋藏的古迹,有多少已经破灭但还阴魂不散的邪恶,或许即便创世女神复生也难以计数。
郝仁看向神殿外昏沉沉的天空,这个被称作“科洛”的世界或许也是那被淹没的秘密之一,而且是个相当特殊的秘密:这里正位于现实之墙最大的一道裂口上,这是否有特殊意义?
他想起了当初从渡鸦12345那里听来的事情,他知道这里的现实之墙裂口是在大概三千年前张开的,那个时候创世女神已经陨落,梦位面的史诗天灾已经结束,而从维罗妮卡口中他也得知这里的混沌战争已经持续了至少八千个年头(换算过历法之后),甚至比那更久。所以这个被称作“科洛”的时空理论上是在现实之墙崩裂之前就已经是这么个状态了。
生活在这个时空的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现实之墙大裂隙的存在——尽管看上去正是这个时空在主物质宇宙中“遮盖”住了大裂隙的痕迹。
郝仁不大相信这会是宇宙中的自然现象。
神殿中光芒晦暗,但却比外面的荒芜旷野要好百倍,残存在这处圣地的秩序力量给人带来安心宁静的感觉,那些疲惫不堪的骑士在这种并不舒适的环境下还是得到了宝贵的休憩。然而休息归休息,却没有一个人盲目乐观起来:他们只是静静地在昏暗的神殿中恢复体力,脸上的表情却明显还紧绷着。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这地方并不是想象中的庇护所和补给点,而只能当做临时落脚的“安全屋”,圣地中的神恩力量早已经消散,宝贵的圣物都被腐蚀干净了,残存下来的秩序之力只能保证混沌无法蔓延到山顶而已,他们在这里就相当于被困孤岛,虽然一时安宁,但迟早会耗死在这里。
他们之前对这里最期待的是神殿中的补给品——不是食物饮水,而是更加重要的神圣水晶、金辉战旗、秩序护符和女神像,迷失在旷野里的人找到神殿之后最大的希望就是这些东西,维罗妮卡一开始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但现在,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厅,很明显他们将大失所望。
郝仁并不是很了解科洛世界的规则,但也能看出骑士团众人的沮丧和失望,他看看四周,皱眉问道:“你们需要水和食物?”
“水和食物并不是问题。”维罗妮卡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一个鎏金口袋,她的次元袋里还有大家数日的食水补给,原本这些补给是不够的,但一路上的减员反而让这些物资变得富余起来,“要命的是秩序护符和金辉战旗——魔力耗尽了,在混沌之地根本无法补充,在秩序壁垒外面作战的消耗比我想象的更加惊人。原本我还指望在这座古代圣殿里可以给我们身上的防护装置充能,但现在看来……计划落空了。”
骑士公主对自己的窘境直言不讳,随后她又好奇地看着郝仁:
这个刚刚苏醒的“古代守护者”准备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
古代人也是人,也是需要生活在秩序环境下的,混沌的力量对他们同样是致命威胁。这个守护者在沉睡的时候倒还没什么,但现在他已经醒来,那就肯定要有所消耗了,难道他能不吃不喝地在这里呆下去?
“守护者。”维罗妮卡现在已经不再用“隐士”来称呼郝仁,取而代之换了个更庄重的称号,“你知道这神殿里还有什么别的存放圣物的地方么?旁边几座附塔我们已经检查过了,里面同样是空的。”
郝仁感觉自己的新名号听着怪怪的,但这种情况下能在当地人中得到一个正式身份显然更加合适,而且他已经顶了一大堆更花里胡哨的称呼了,所以这时候适应的也很快——他摇摇头:“我刚才就已经检查过了,这地方什么都没剩下,而且你们看上面那个大洞。”
郝仁指向大厅上方,由于神殿被拦腰截断,所有建筑物都是没有顶的一圈围墙,上半部分建筑不翼而飞(其实是在主物质宇宙里飘着),残留下的空洞位置只有一些残破碎片在无重力地漂浮着:“神殿的下层是给普通信众集会、礼拜用的,都是凡物,上层才是安放圣物的场所,布道台和神像之类的东西都在那里。现在那些东西大概都被空间风暴给吞噬了吧。”
维罗妮卡早已经看到这个事实,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灰暗下去。
“如果找到你们说的那种‘圣物’……”郝仁当然没打算一起困在这里,他紧接着就话锋一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维罗妮卡的眼睛中有微光闪动了一下,她想了想:“越过荒芜旷野是更加危险的黑暗沼泽,另一个秩序国度——烽火之国还在沼泽对面,沼泽里有很多半污染的魔物,它们比纯粹的混沌奴仆还难对付,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即便圣物充足也很难去挑战这条路。我原本的计划是折返——在圣地中补充秩序之力,然后原路返回暗影丛林,最后取道回塔罗斯。虽然暗影丛林同样也很危险,但塔罗斯王国在丛林中设置了很多前进哨,小型的炉火虽然比不上薪火之塔,但也能减弱混沌的力量,我很熟悉炉火的位置,能找到一条相对完全的路线。”
郝仁想了想,觉得自己听不懂……
但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世界观这种东西琢磨着琢磨着也就明白了,关键是他知道眼前这位公主可以带着自己前往其它人类生存的地方,在那里或许能打听到莉莉的下落。
以狗妹的本事,变身之后在这荒芜旷野上生存十天半个月的应该还没问题,缺少食物和水是个麻烦,但“狼人”强大的生命力在那摆着,哪怕饿的嗷嗷乱叫她其实也能坚持个把月。
他脑海里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站了起来,莫里安骑士好奇地看过来,郝仁摆摆手:“你们在这里休息,我下去做个小测试。”
“小测试?”维罗妮卡抬起眼皮,“什么意思?”
郝仁只是摆了摆手:“古代的玩意儿,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用。我一会就回来,你们别跟着。”
说完他就迈步走出了神殿,维罗妮卡和几个骑士好奇地跟出去,却看到郝仁径直向山下走去。一个年轻骑士忍不住挺身上前:“公主殿下,他这是……”
“我们在这里等着。”维罗妮卡拦住骑士,“他是经历过上古圣战的守护者,古代的知识不是现在的我们能了解的。”
莫里安骑士闻言只是默不作声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这时候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自己这位公主殿下有关书本知识和冒险小说是否可信的问题了,当郝仁这么个奇葩不明生命体从圣山上冲下来的一刻老骑士就有点懵逼,他决定全程不要多说话……
而郝仁其实也并没有走多远,他只是来到了半山腰。
那层稀薄的雾气就在他脚下徘徊,仿佛遇上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般被阻隔在神殿覆盖范围之外,即便只是看着,也能让人感觉到这雾气中异样的危险气息。
郝仁开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各种各样他感觉会管用的东西:
当初签合同的那几张纸,曾经放过金苹果的纸箱子,渡鸦12345用过的笔头(上面还有女神的牙印),从女神那边顺过来的水杯、筷子、便条纸、小摆设,他甚至还找到几根亮银色的发丝——那是渡鸦12345的头发……
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之后他就挨个把它们放进薄雾里做测试,一边放一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晚期的恋物癖,这些玩意儿要是让渡鸦12345看见了对方多半会一边大吼着“变态休走”一边轮着斩舰刀给自己加一脑袋的祝福吧……当然也有可能没啥反应,毕竟女神姐姐脑子有病。
郝仁这头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做试验,而留在山上的公主和骑士们很快就目瞪口呆了。
就如郝仁预料的那样,渡鸦12345的神性在对抗这些所谓的“混沌”时无往不利。
雾气中的怪物是一种扭曲自然规律的产物,它们身上携带的负面崩坏气息连郝仁这个半吊子的神官都能感觉得到,而渡鸦12345的神性毫无疑问是秩序的力量——脑子的混乱不代表规则也是乱的,真神往那一杵就是个大宇宙意志的标杆,区区混沌怎能对抗?
每一件“神器”进入薄雾领域之后都会引发大范围的异象,有时候是光芒万丈,有时候是一片闪电蔓延出去,有时候是雾气突然卷起狂澜退避千米,他把渡鸦12345的头发丝放进去的时候甚至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灵能风暴,半座山都被持续闪耀的圣光给照亮了:盘踞在这里的混乱力量已经扭曲、浓郁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这片旷野甚至可以说完全背离宇宙秩序,以至于郝仁掏出来的那些“神器”在这里与周围环境产生了剧烈冲突,而不管是哪一种类型的冲突,都显然可以有效驱散周围的“混沌”。
这驱散作用是如此强大,以至于郝仁不得不从这堆神器里仔细筛选,才能找到一两件效力稍微温和一点的、不会伤人的东西来用,否则凡人站在这秩序与混沌的冲突领域里恐怕直接就灰飞烟灭了。
最后郝仁拎着一个塑料盘子跑了回来——这盘子是他最近新增的藏品,就是上次从渡鸦12345那里顺回来一盘“葡萄”的时候带来的,上面还印着二里桥塑料五厂的标……
但维罗妮卡和莫里安可不认识盘子上的字儿,在他们眼中,这是一件令人震撼的神器。
而郝仁身上似乎有很多这样的神器。
两位骑士长官和二十多个皇家骑士看郝仁的眼神当场都有点不对,他们可是见多识广之辈,王室收藏的秩序圣物多少也见识过那么几样,但郝仁手里这些东西还真让人大开眼界——首先造型就没有一个像是圣物的,杯盘碗碟筷子纸笔什么都有,其次郝仁在动用这些东西的时候竟然还一点都没个恭敬谨慎之意,掏出来就往地上扔,圣灵在上,有这么对待圣物的么?
国王的首席大学士从库房里请个女神像都还得洗两遍手跪地上念叨五分钟呢……
后来维罗妮卡仔细想了想,决定把一切都推到那已经失传一千年的“古人风俗”上。
“这东西应当可以提供庇护。”郝仁回来之后兴冲冲地举着手里的盘子跟人嘚瑟,“我刚才试了,能产生好几百米的安全区呢,比你们这面旗管用多了。”
“这是神殿里的圣物?”莫里安没办法像公主殿下那样心宽,这个严谨的老骑士忍不住就想问两句,“我也曾见过上古圣物,但从未见过那种圣物引发的奇迹是这样……这样‘鲜明’的。”
“这些是特殊神器。”郝仁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一点,“是我个人所用之物,跟神殿里量产的制式装备可不一样。你们也不用追究这东西的来历了,我也说不清楚。”
“个人所用的神器?”维罗妮卡看郝仁的眼神顿时跟看不明生命体似的,本来她想问一下千年前的古人是不是都是怪物,但最后还是话锋一转,“您当年难道是这座神殿的主祭?这么年轻……”
郝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我还真是个高阶神官。”
女神经病在上,从刚才到现在他可是一句假话都没说。
看到眼前的公主殿下和老骑士还一脸有话要说的表情,郝仁赶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问我也问不出什么,很多事情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嘛。现在还是先让大家赶紧休息休息,有伤的治伤,饿了的吃饭,困了的睡觉,尽快恢复精力之后咱们还要返回文明世界呢。”
这才终于堵住了公主和老骑士的十万个为什么。
骑士团在神殿里只休整了一天,当维罗妮卡手上的旅人护符光轮转过一圈之后,骑士们便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其实他们得到的休息还远远不够,但维罗妮卡必须考虑补给和人类心智的问题:第二点尤其重要。长期呆在混沌的领域里对人类的心智摧残是致命的,而且这种影响即便是在圣所庇护下仍然存在,骑士们已经在荒芜旷野上徘徊了太长时间,如果不赶快离开这里,大家迟早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混沌吞噬掉。
在踏出神殿大门之前,维罗妮卡让所有人都除掉了身上的铠甲和副武器。
“每个人只保留常衣、主武器、秩序护符和魔法石套件,从我这里支领两天的饮水和食物。”维罗妮卡一边在骑士们之间走来走去地作出指示,一边把那些沉重的甲胄和武器收进自己的次元袋中,这些东西在穿过荒芜旷野之后还有用武之地,但目前它们都是累赘,“我们已经没有坐骑了,所以必须轻装上阵!”
这位骑士公主在这时才展露出了一些作为指挥官的气质,她指挥着二十多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展露出的风采让郝仁忍不住有点刮目相看。
有年轻的骑士忍不住询问:“殿下,没有铠甲的话遇上魔物怎么办?”
“只能相信守护者的圣物了。”维罗妮卡看向郝仁,“他说这些上古留下的圣物可以保护我们直到完成整个旅途,而且中间不会像金辉战旗一样需要充能周期,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我们一路都不会遇到战斗。”
最后她补充道:“穿着一身铠甲跨越荒芜旷野是百分之百的找死,轻装上阵至少还有一条生路。”
在做好所有准备之后,轻装上阵的骑士团离开了这座荒废的古老神殿,在郝仁的带领下,这支小小的部队开始向山下的荒原开拔。
荒芜旷野上,一如既往笼罩着永恒的黑暗和混沌,薄雾充斥天地,入目之处只有荒凉的土地和扭曲嶙峋的怪石,一些状似荆棘的黑色“植物”稀稀落落地在大地上分布着,带着化石般的质地。
天空中的黑暗斑块缓缓游弋,仿佛潜伏在迷雾上空的吞天巨兽般充满恶意地俯视着这个世界。
掌旗兵手中的金辉战旗已经换成了郝仁暂借给这支小小骑士团的“圣物”,这件曾经被神明亲手使用过的神器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白光照耀之处,混沌退避,雾气消散,前途一片开阔。
轻装上阵的骑士团在旷野上前行着,人人都绷紧了神经。虽然圣物的力量能驱散混沌,但这里毕竟是凶名在外的生命禁区,薄雾中潜伏的不光有混沌仆从,偶尔也会有那些从荒蛮地带游荡至此、尚未完全被混沌分解的魔物突然冒出来,这种介于秩序和混沌之间的可怜生物往往会突破神器的封锁,每年都有无数粗心大意的旅行者被这种魔物夺去生命,堂堂骑士团自然不能犯这种错误。
“仅仅七年前,荒芜旷野的边缘还是秩序世界的领地。”看着眼前死气沉沉的景象,维罗妮卡忍不住叹息,“那时候暗影丛林和荒芜旷野之间还有一些小村镇,一个叫‘塔米尔克’的镇子出产大陆西部最优质的葡萄酒。据说再往前三百年,荒芜旷野甚至有个名字叫‘绿原’,因为这里有连绵不断的大草原,半人马部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莫里安轻声叹息:“混沌总是在侵蚀秩序世界,然后秩序世界又会重新夺回领地,这场拉锯战进行了成千上万个年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荒芜之地会变成良田沃土,辉煌荣耀的王国会变成沼泽泥潭,这就是轮回,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的。”
郝仁看向维罗妮卡:“你说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那是当然,您应该是在一千年前沉睡的。”公主殿下微笑起来,她已经坚定不移地相信郝仁是在圣地里沉睡了一千年的古代守护者,“那是上个世代,混沌与秩序千年战争的世代,您经历的战斗应该比我们的小打小闹惊心动魄多了。”
从那些爆炸物上就能看出来,公主殿下在心里小声补充道。
“多给我讲讲这个世界的事情吧。”郝仁说道,“我对你们的世界已经一无所知了。”
“当然,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呢,您有十足的时间听我说。”
混沌并不只是从薄雾中出现的怪物,怪物也不只是从薄雾中出现。
轻装上阵的骑士团在荒芜旷野上徒步跋涉,在没有魔物侵扰的情况下,这一片平坦的大平原倒也不难行走,而在跨越平原的过程中,郝仁也逐渐从维罗妮卡那里了解到了这个“科洛世界”的很多常识。
包括混沌、怪物、薄雾、秩序与黑暗的知识。
一开始郝仁还以为笼罩在平原上的薄雾以及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的魔物就是混沌,但现在他才知道这片雾气只是荒芜旷野中独有的现象而已,在不同的混沌领域有着不同的异变环境,怪物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从环境中诞生出来。在荒芜旷野有不散的雾气,在暗影丛林有阴影之地,在黑暗沼泽有不断变化的无底泥潭,除此之外还有湮灭沙漠、风暴角海岸线、灰白海、深空之河等不计其数大大小小的混沌领地,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独有的特点,而它们的共同之处就是对生命的排斥,以及对秩序的破坏。
科洛是一个由很多独立大陆组成的广大世界,按照维罗妮卡的说法,这些大陆漂浮在被称作“卡尔诺斯”的虚无之中,沿着神所制定的某种高深规则周而复始地运转着,而混沌与秩序的力量就在卡尔诺斯的虚无里起起伏伏,它们卷起的浪涛会拍打在大陆上,便产生了秩序子民和混沌奴仆,秩序的信奉者和混沌的追随者反复争夺世界的过程就是卡尔诺斯力量冲突的实质化体现。
这是从有历史记载以来便不断延续的无尽战争,混沌的力量会从虚无中蔓延过来,侵蚀并摧毁秩序世界,令时序失常,能量失控,山川河流转瞬间灰飞烟灭,在它们的影响下,丰饶的土地就变成了像是荒芜旷野、暗影丛林这样的生命禁区,魔物便不断在这些地区凭空出现,作为混沌势力的马前卒不断冲击秩序的防线。
而秩序之光则是创世女神赐予智慧生灵的恩典和庇护,它是世间一切光芒的源头,以炉火、薪火、神光的形式存在,它们形成了一个个秩序壁垒,人类和其它种族的王国就在这些秩序壁垒背后繁衍兴盛,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彻底跌入黑暗。
根据科洛那些最富有智慧的学者们的说法,这种反复不断的争夺战已经持续了一万个年头。
一万年,又是这个至关重要的时间。
队伍在荒原上跋涉的速度并不太慢——比郝仁预料的要快很多。现在圣山卡苏安已经消失在身后的茫茫黑暗之中,前方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事实上十几分钟前维罗妮卡就已经看不到身后的圣山了,而郝仁超凡的视觉让他能看的更远一些。
只不过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再好的视力其实也看不到多少东西。
“圣物”产生的神性光辉笼罩着附近百米范围内的区域,光芒笼罩之处不但薄雾退散,就连大地上的灰败光泽都似乎褪去许多。这么强大的庇护之力是骑士们从未见过的,而且这种“秩序之光”产生的净化效果与那种令人格外安心的气息也与他们熟悉的金辉战旗或秩序护身符截然不同,他们不知道郝仁借给他们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器”,便只能把这强大的宝物归结于上个世代的失落技术。在圣光笼罩下,秩序之地外面的薄雾就仿佛一层稀薄的汤水般缓缓旋转、游移,似乎随时想要进攻光芒范围内的人类,但却又忌惮神器的力量而踌躇不前。
莫里安看到这一幕禁不住轻声叹息:“唉……如果每支军队都有这样的圣物庇护,我们在混沌领域的战斗就会轻松许多了。”
郝仁没有接腔,他已经知道这个“科洛世界”的人类在混沌面前产生了多大的牺牲,但目前他也没什么办法。
人类是无法在混沌领域里生存的,即便只是呼吸这里的空气,都会迅速耗尽生命力并逐渐被同化为混沌的一部分,在漫长的秩序战争中,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战士倒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了。
维罗妮卡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像是怀表一样的护符,这个护符上有各种魔力光辉缓缓移动,她用这个护符校准了一下方位和距离,轻轻呼口气:“我们走在来时的路线上,只要按着这个方向走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一座遗迹,我们在那里稍作休整,然后直奔无名战士之丘。如果够快的话,说不定我们还来得及赶上王国西境的战斗。”
骑士公主轻轻抿着薄薄的嘴唇,神色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和无畏,当作为一个军队指挥官的时候,她所展现出来的气质还是让人刮目相看的。
而郝仁则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你们回去还要打仗?就以这状态?”
维罗妮卡身后的骑士们几乎个个带伤,在神殿里进行的简单处理根本不够让所有人痊愈的,然而这些战士在听到郝仁的问话之后每个人却都只是露出无所谓的笑容,一个年轻骑士挥了挥手:“这状态确实不太好——我大概只能干掉二十个怪物了。”
维罗妮卡回头看了这些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士一眼,一直努力紧绷的神色也禁不住松动,她摇了摇头:“塔罗斯皇室临战不退——但你们已经完成使命了。回去之后我会与西境将军汇合,你们在那之后……”
“公主殿下。”老骑士莫里安严厉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这不是指挥官该说的话!”
而队伍里的年轻人则看着这一幕,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在这些只比公主大几岁的战士们看来,这位值得尊敬的骑士公主虽然在指挥作战上可圈可点,但在其它方面还稚嫩的很。
冲动又冒失,并且总是有一些天真单纯的想法冒出来。
这些人的乐观和无畏让郝仁不禁侧目,他曾见过诸多困于末日的种族,但眼前这个……让他觉得有些不同。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荒原,就在这时,一片隐隐约约的建筑物出现在极远处的视野尽头。
郝仁抬手指着那个方向:“那就是你说的遗迹?”
维罗妮卡一愣,立刻转头看去,然而她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混沌,在一定范围之外,大团大团扭曲的黑色团块阻碍了她的视线。
“你能看到?”骑士公主惊讶地看向郝仁,“远方的混沌迷雾难道不会蒙蔽你的眼睛?”
郝仁抓抓头发:“有雾确实挺影响视线的,但也就是看东西近点而已吧。”
“混沌迷雾可不只是影响视线,它会吞噬远方的真相,在一定距离之外,不管目力多好都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维罗妮卡看着郝仁的时候再次露出了看不明生命体的眼神,“所以无论实力高低,任何人在混沌之地的视野范围都是一样的,只有专门的侦测魔法才能探测到‘视界极限’之外的情况。”
说着她轻声嘟囔起来:“难道古代人的眼睛都是自带‘侦破混沌’效果的?”
郝仁在听到维罗妮卡的话之后则是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之前他从山上冲下来支援这些骑士的时候对方一开始会露出茫然失措的模样,原来并不是他们训练不足,而是他们在混沌领域内几乎是半个瞎子!
郝仁摸摸自己的眼睛,隐隐约约猜到了为什么自己会跟其它人不一样。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吊儿郎当地对他说:老娘罩你呦。
他咧咧嘴,带着古怪的笑意晃晃脑袋:“真特喵的感谢女神姐姐,我在这边成火眼金睛了。”
很快,郝仁那超乎寻常的“目力”就得到了证实。
当骑士团继续前进了一个小时之后,一片坍塌废弃的建筑残骸便突兀地出现在维罗妮卡和莫里安的视野中。
就像圣山突然跃入眼帘一样,那些建筑物也一下子从黑暗里跳了出来。
莫里安上上下下看了郝仁半天,直把后者看的浑身发毛,随后老骑士才一马当先地向着遗迹走去:“大家跟上,不要掉队,提高警惕——咱们之前已经点燃过这里的炉火,可能会有腐化魔物被吸引到这里了。”
秩序与混沌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十个千年,两种力量的对冲在支离破碎的“科洛世界”留下了无数残骸遗迹,大多数残迹最终都被时光和力量对冲湮灭,但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或者年代较近的残迹却还能被人找到,这些残迹包括位于各个秩序王国境内的魔窟,也包括位于混沌之地的人类城镇遗址。
除了那些被圣力庇护、可在混沌中屹立千年的圣所(比如卡苏安神殿)之外,在荒野上能找到的人类遗址基本上都是三个世纪以内的产物,更久远的东西就已经随着混沌潮汐而灰飞烟灭了。
眼前的城镇遗址就是一座这样的“年轻”废墟,据维罗妮卡所讲,这座城镇是三个世纪以前的产物,它不属于任何王国,而是由塔罗斯王国和烽火之国的大商人们所建,那一个世纪是秩序力量压倒混沌力量的“黎明时期”,位于黑暗沼泽-荒芜旷野-暗影丛林地带的混沌一度被压退到大陆极南边境,而两个王国的大行商们就在这条路线上开辟了伟大的商路,他们建造的集散市集如同串起来的珍珠般横贯平原和丘陵,大陆上五分之一的财富在这条大动脉中流淌。
在吟游诗人们留下的华丽篇章中,大段大段的文字不厌其烦地描绘着那时候在这些市集上穿行的华服商人,艳丽舞女,冒险者,雇佣兵,以及从草原游荡至此寻找机遇的半人马战士们。
直到混沌来袭,力量潮汐将平原和丘陵变成怪物的天堂,这一串“珍珠”便散落在黑暗之中,如今残存下来的十不足一,零零碎碎的几处遗址要么已经半沉没在黑暗沼泽的泥潭里,要么已经成为阴影丛林的古树巢穴,荒芜旷野上这座废墟或许是唯一还算保存完整的地方——并且能给路过此地的流浪者提供一些庇护。
如果真的有流浪者会胆大包天到横跨这片荒原的话。
这次就真的有这么一批“客人”进入了废墟,他们是维罗妮卡率领的塔罗斯皇家骑士们。
老骑士莫里安一马当先地在前方开路,举着“圣物”的掌旗兵紧随其后为整支队伍提供秩序之光的庇护,郝仁则和维罗妮卡一边警戒四周一边踏入这座破败的城镇,其余骑士们虽然轻身步行,但还是各执武器结成防御阵列,进退之间没有丝毫松懈。
郝仁看到其它人这般谨慎的模样禁不住有点好奇(事实上他的一些疑惑很早就产生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出来):“不是有我给你们的‘神器’庇护么?难道这里还会有怪物冒出来?”
维罗妮卡禁不住眼神古怪地看了郝仁一眼,这个问题实在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古代守护者能问出来的,但她想到这位“古代人”经过了一千年的沉睡,便把疑问压在心底,耐心地解释道:“有光芒笼罩的地方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虽然雾气中的混沌仆从会被秩序力量驱散,但这里还有被半污染的‘腐化魔物’。腐化魔物是秩序世界的生灵被混沌污染之后的产物,也是秩序生物到彻底的混沌生物之间的中间态——这些怪物还保有一半实体之躯,因此它们反而对秩序之光有一定抗性,更有甚者,它们身体中的秩序部分会对光芒产生本能的渴望,虽然这光芒能令他们痛苦万分,但这种魔物还是会飞蛾扑火一般地冲过来。”
莫里安也在旁边补充道:“我们上次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点燃了城镇炉火中的余烬,余烬的力量可能会把旷野上徘徊的魔物吸引到这里。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腐化魔物虽然对秩序之光有一定抗性,但仍然是混沌生物,它们在圣物面前会被削弱很多,再加上数量难成规模,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问题。”
郝仁哦了一声,眉头却微微皱起来。
没有金辉战旗这样的圣物庇护,就会被混沌仆从吞噬,而有了圣物,又会如火光招引飞虫般吸引来腐化魔物,在混沌领域战斗的战士们等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此刻队伍已经进入了城镇遗址的中央地带。
城镇遗址被腐蚀的相当严重,几乎找不到任何框架完好的建筑物,但在那仅存的残垣断壁之间还依稀能看出些昔日辉煌的影子。这里的建筑物多半有着厚重且倾斜的外墙,屋顶则带着圆润的弧线,绝大部分房屋都是用石块堆砌而成,带有一丝沙漠国度的影子:据说当初设计这些城镇的主要是来自烽火王国的建筑师,而烽火王国在当年就是著名的沙漠国家。
走到一半,一阵警觉突然在心中悸动,郝仁立刻压低声音:“等等,前面好像有东西。”
“古代守护者”的话当然很有分量,连古板的老骑士莫里安听到警示之后也立刻停住脚步压低身子,维罗妮卡抽出自己的骑士长剑,用魔法力量掩盖住剑刃上的反光,随后她命令持有圣物的“掌旗兵”原地停下,她自己则一步一步地向前摸去。
掌旗兵手中的圣物释放出的力量在混沌领域里如同灯塔,如果前面有腐化魔物聚集,那么掌旗兵继续向前的话极有可能会把成群的怪物给招呼过来。
郝仁看到那位公主殿下提着长剑一个人走向庇护之地的边缘,不禁有些担心:这行为当然勇敢可敬,但貌似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公主应该做的事,过于身先士卒对一个领导人而言有时候反而是个缺点。但他看到周围的骑士们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神色,显然是已经对公主殿下的举动习以为常了。
他不知道的是,维罗妮卡这样做并非过于冒失,实在是因为队伍中的斥候和施法者都已经死光了,而她现在是队伍中仅有的半个法师和懂得侦察技巧的战士。
在战场上,实用是第一位的。
郝仁略微思考,便也跟在维罗妮卡身后,两人一起来到前方的一处断壁后蹲下身子。
这道坍塌的石头墙正好就是掌旗兵手中圣物的庇护极限,在庇护范围内是笼罩着微光的秩序之地,庇护范围之外就是黑暗混沌,两个领域界限分明,在郝仁看来很是奇妙。
维罗妮卡从怀里摸出一个淡金色的三角形护符,她将护符贴在额头,低声念诵了一句咒语,护符的力量立刻将她全身笼罩起来,一层微光在她体表浮现,并随之收入体内。
然后她便吸了口气,踏入庇护之地外面的黑暗混沌之中。
她刚才所用的就是“秩序护符”,可以让单人在混沌领域里活动的魔法物品,金辉战旗或其它圣物在混沌中太过耀眼,所以这时候单人使用的护符就派上了用场。不过秩序护符的作用时间相当有限,一旦效用结束,使用者几乎瞬间就会被混沌吞噬掉——在科洛,斥候绝对是最最危险的职业。
郝仁看到这一幕之后也猜到了那护符的作用,但他可没这东西——维罗妮卡先入为主地将郝仁当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古代守护者,并且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上古圣物,所以压根没想起来也给他一个护符。
但郝仁其实也用不上这种道具,他只是装模作样地伸手在胸口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叨一句“女神经病保佑”,然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入黑暗之中。
维罗妮卡回头看了一眼,登时目瞪口呆。
但很快她就把一切都推到了“强大的古代人”这个万能借口上。
两人在黑暗与薄雾中谨慎前行着,终于,他们抵达了城镇废墟中央的圆形广场上。
“我勒个去……”郝仁低声咕哝着,“这些就是你们提到的腐化魔物?”
广场上,挤满了各种扭曲畸形的魔物!
那些魔物五花八门,形态各异,绝大部分是遭受污染的野兽,有牛犊般大小的黑狼,也有浑身生着骨刺和甲板的犀牛,而在这些野兽之中也能看到一些人形生物,他们身上穿着生前的破烂甲胄,手中甚至还提着断裂的武器,这些是在混沌来袭时倒下的战士和冒险者——然而现在他们肢体扭曲,血肉溃烂,眼睛中燃烧着浑浊的灰白色火焰,已经成为混沌怪物的一员了。
而在这些怪物中间,郝仁还看到了一些形态与其它魔物都截然不同的“品种”,那些怪物已经腐化扭曲到几乎看不出曾经的原型,它们浑身冒着黑烟,半个身子都呈现出模模糊糊的虚化状态——这是被混沌之地高度同化的征兆,是腐化魔物的最后一个阶段,很快,它们就将被周围的薄雾吞噬,最终变成混沌力量的一部分了。
“……它们确实是腐化魔物,但怎么会这么多?”维罗妮卡看到广场上的景象也是目瞪口呆,“炉火已经熄灭,不该有这么大吸引力才对啊……”
郝仁眯起眼睛,听起来这情况有点不对了。
盘踞在城镇遗址中央的腐化魔物不但让郝仁吓了一跳,连维罗妮卡这个理应对混沌之地相当了解的当地人都表示出极大的惊讶,这让郝仁很是意外。
“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郝仁看向身边的骑士公主,“老骑士刚才不是说点燃城镇里的什么炉火之后,荒野里游荡的腐化魔物就会被吸引来么?”
“但我们也说了,腐化魔物的数量远比混沌仆从少。”维罗妮卡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她转过头,郝仁看到她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腐化魔物是秩序世界的生灵被混沌污染之后的状态,但并不是所有秩序生灵都能变成腐化魔物——大部分情况下被污染者都是直接就被混沌力量给吞噬同化了,能完成转化的十中无一。在混沌的领域里,只有混沌仆从才是这里真正的主角。”
公主殿下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城镇中央看了一眼,又收回头解释道:“而且这里是混沌领域的腹地,腐化魔物的数量更不可能有这么多。”
维罗妮卡的后半截解释并没有说那么细致,但郝仁已经听懂了是什么意思。
根据腐化魔物的性质,它们应当是在秩序世界和混沌世界的交界处才会大量出现的东西,因为只有在那里才有足够多的“素材”可以被污染转化,越是往混沌的深处,腐化者就应当越是稀少才对,即便有那么几个机缘巧合出现在这里的家伙也应该只是凤毛麟角——而眼前这些,貌似已经远远超出这个世界的常识了。
“或许是从其他地方游荡过来的,比如秩序世界的边境。”郝仁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一边随口猜测道。
“游荡?”维罗妮卡转头看了郝仁一眼,虽然这位“古代守护者”从沉睡中醒来之后记忆有点混乱是正常情况,但对方在很多常识上的错误积累起来之后仍然让她满腹疑惑,事实上这位公主殿下现在已经对郝仁的来历产生了怀疑,只是她知道现在这个强大的“隐士”是自己和自己的士兵们最后的依靠,所以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下自己心中所想,轻轻摇头,“腐化魔物很少游荡,它们大多都徘徊在自己生前倒下的地方,会移动位置的腐化魔物无一不是生前就极端强大的家伙——它们在转化为怪物之后仍然保留一定的思考能力,所以会采取一些意料之外的自主行动。但眼前这些……并不是那种强大到可以随意迁徙的怪物。”
“听上去倒是像某种亡灵。”郝仁咕哝了一句,“好吧咱们先不考虑这些家伙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关键是它们聚集在这地方干嘛。你看它们是不是在围着什么东西?”
郝仁抬手指向那群怪物中央,只见那无数聚拢起来的扭曲魔物群其实是围绕着某样东西形成了几层环状的包围圈,在所有怪物中央有一片空地,那空地上伫立着一个黑漆漆的古怪事物:它是一座十余米高的方形石塔,石塔从上到下分为三层,上细下粗,在上面两层的石壁上描绘着复杂神秘的浮雕,而在石塔底层则是一个镂空结构,似乎塔基里面有着很大的空间。
“那就是炉火。”维罗妮卡说道。
“炉火?”郝仁先是下意识地冒出个疑问,然后紧跟着反应过来,含混带过,“哦,我们当年用的不是这样。”
维罗妮卡似乎已经习惯了郝仁的“状况”,她只是了然地点点头:“现今使用的炉火是655年前教团国的大主教波尔曼改进而来的,比起旧式的炉火多出了一级符文墙垒,看上去更像是大城市里使用的薪火之塔,您不知道也正常。”
郝仁把新掌握的知识默默记下——炉火似乎是较小规模的聚居点所使用的庇护装置,比如村镇级单位,而这个世界的大城市使用一种被称作“薪火之塔”的强大装置来抵抗混沌力量,照这个规律推理的话,上面应该还有国家级的防护系统,而这些防护系统的技术多半是由一个被称作“教团国”的国家势力所掌控的。只是不知道教团国具体是一个怎样的组织,而他们的“教团”又与创世女神有多大的联系。
数量至少几千的腐化魔物把已经熄灭的炉火装置包围的水泄不通,然而它们却奇怪地没有采取任何多余动作,这些扭曲而盲目的怪物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伫立着,并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座漆黑的方形石塔,这诡异一幕看上去让人甚至头皮发麻。
郝仁皱着眉:“之前你们点燃的就是这座炉火?所以它们就是被炉火吸引来的?”
“理论上是,但我从未见过被炉火吸引来的怪物会……呈现出这种状态。”维罗妮卡摇摇头,“你看那炉火已经熄灭,所以被吸引来的怪物应该会逐渐散去才对,可是它们却一动不动地呆在这里……我感觉那座炉火之塔正在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
郝仁略一思考,摇了摇头:“没必要跟怪物耗时间,眼下赶路最要紧。反正这些家伙看起来也不会挪地方,咱们可以干脆绕开这座镇子,能省很多麻烦。”
然而维罗妮卡听到之后却沉默下来,这位骑士公主思考着,随后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郝仁。
“怎么了?”郝仁好奇地问道。
“我知道这是一个有点过分的请求——”维罗妮卡说道,“但我希望能调查眼前这个异常现象的原因。发生在混沌之地的一切变化对生活在秩序世界的人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往常我们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才能探听到混沌深处的消息……”
郝仁不等对方说完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这位公主殿下竟然想要检查那座炉火装置的情况。
在周围有数千魔物包围的情况下。
如果真是个在科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听到维罗妮卡的要求之后恐怕会毫不客气地拒绝——毕竟勇敢不等于鲁莽。
然而郝仁可不一样,他稍一思索就点了点头:因为他本身就对那炉火装置充满兴趣,事实上如果不是带着一群伤残兵的话,他自己一个人来这里肯定会想办法把整个遗迹都翻过来研究一遍。
这是审查官的职业精神:观察嘛。
“您同意了?”维罗妮卡惊讶地看着郝仁,语气中直接就加上了敬称,“但就像您说的,我们其实没必要在这里……”
郝仁摆摆手打断对方接下来的话:“因为我办得到,所以我同意。不过这些怪物确实有点麻烦,数量太多,广场上就可能聚集了数千头,而我怀疑附近的阴影里还有更多的家伙,一个人对付这么多怪物只能动用大威力的攻击,但那样波及范围太大。”
维罗妮卡咽了口口水,“古代人”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但她还是迅速进入状态:“您说得对,在这里战斗有可能破坏炉火装置,所以最好是把这些怪物引开。而且只要暂时引开就可以——如果我能靠近炉火的基座,我就能再让它燃烧起来,虽然只是临时燃烧,但炉火的力量仍然比一般圣物强大,到时候借助炉火的力量,怪物就不足为惧了。”
郝仁一挑眉毛:“所以计划就是我去引开那些怪物,然后你想办法去广场中央点火?”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惭愧的神色来。
因为这安排显然有些过分,尤其是面对一个刚刚认识、不久前还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让对方去干这种貌似送死的事情简直可以说是摒弃骑士之道了。
虽然以这位“古代守护者”表现出的实力而言,这份“诱饵”的工作其实也没那么危险。
郝仁却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回忆了一下自己经历过的各种战斗,便点点头:“成,那我想办法把这些怪物引开,我还是比较擅长拉怪的。”
维罗妮卡脑袋一歪:“拉怪?”
“就是诱敌。”郝仁摸摸下巴,“另外你一个人去点火的话不安全,最好是把你的骑士们也带来,因为我拉怪并不太稳……”
维罗妮卡的脑袋还是没正过来:“拉怪不稳?”
“就是可能没办法把怪物都引走——很多怪不吃嘲讽。”
维罗妮卡想了想,觉得古代人的语言真高深啊。
在黑暗与薄雾笼罩的荒芜旷野中,废弃的无名古城静悄悄地蛰伏在这片土地上,苍凉古老的石块和已经腐蚀变质的金属残骸在寒风中默默伫立,仿佛守护着文明消逝之后的某些秘密。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早已熄灭的炉火装置笔直地直指天穹,漆黑的塔身再无一丝热量。炉火装置附近,数千头被混沌腐化的怪物悄无声息地聚集着,这些往常只会不断地盲目活动或者激烈争斗的狂暴生物此刻安静的仿佛朝圣信众一般,它们在黑暗中守望炉火之塔,纹丝不动,诡异莫名。
这样的景象即便是老骑士莫里斯也从未听闻,即便在王室古老的藏书卷宗里也无人提及。
维罗妮卡和她的骑士们躲藏在一道矮墙后面,每个人都装备好了全副的盔甲和刀剑,正在静静等待动手的时刻。这个距离是老骑士和她数次讨论之后确定的安全距离:腐化魔物的感知能力很微妙,它们受混沌的力量影响,但却未完全转化,所以不能和普通的混沌仆从相比。在一定范围之外,它们又聋又瞎蠢笨无比,但在一定范围之内(某些学者将这个范围称作腐化魔物的“制御区”),它们的感知强度几乎能达到普通人类的百倍,而且具备像混沌仆从一样直接“嗅”出生命气息的能力。
因此在埋伏混沌魔物的时候,距离相当重要。
骑士们小心地压低身体,虽然个个都身经百战,但这些人还是相当紧张。他们每个人的体表都浮动着一层难以察觉的微光,这层微光是秩序护符的效果:圣物的力量在混沌中如同灯塔,自然是不能拿到这里的,所以骑士们现在全都像维罗妮卡一样激活了自己的秩序护符。他们就如同穿着宇航服在太空中执行紧急任务的宇航员,必须在极其有限的活动时间内完成点火的任务才能活下去,这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至于那件圣物,郝仁已经暂时取走了,他倒不是心疼那个塑料五厂的盘子,而是那东西对腐化魔物的吸引力实在巨大,如果等会一不小心有某个“鼻子”比较灵的腐化魔物感知到了盘子的位置,整个引诱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骑士们也愈发紧张起来,秩序护符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因此这种潜伏便成了最为考验人耐心、勇气以及纪律的事情。老骑士微微偏头看向维罗妮卡,目光中询问的意思很明确:“公主殿下,那个‘古代守护者’真的能靠得住么?”
维罗妮卡回以一个坚定的视线,但她内心是不是像自己的表情一样坚定就没人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向广场对面。
在那里,坍塌的建筑围墙产生了一个开阔的缺口,似乎曾经有个体型巨大的怪物横冲直撞到广场里,从缺口一直到废墟外面呈现出一条几乎毫无遮拦的通路,如果要把广场上的魔物群引走,那缺口处就是最佳的方向。维罗妮卡静静等待着,等待商定好的行动开始。
在令人难以忍受的一段静默之后,缺口那边终于亮光一闪。
“轰轰!”
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是整个行动的开端——“古代守护者”大人似乎相当擅长火与风暴的法术,他的攻击总是如此狂猛惊人,在盛大的爆炸火光撕碎夜幕时,维罗妮卡看到两座位于广场边缘的石头建筑几乎整个飞了起来,破碎的石头和金属狂风暴雨一般泼洒在缺口附近的几头怪物身上,当场把那些丑陋扭曲的魔物打的仿佛破麻袋一样千疮百孔。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广场上的所有魔物顿时陷入了慌乱与惊愕——不管它们之前那诡异的静默状态到底为何,反正现在它们都被打断了,这些没有多少理智可言的怪物顿时被疯狂与愤怒控制,让人心胆俱裂的吼叫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几头体型巨大的魔熊一巴掌就拍飞了身边的弱小魔物,怒吼着冲向爆炸发生的方向:这些混乱的怪物可没有多少恐惧与理智可言,它们大多数不会分析敌我实力也不会考虑是否有诈,面对这种挑衅自己威严的行为,它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破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爆炸的烟尘中跳了出来,维罗妮卡清晰地听到那声怒喝:“孙子们!!”
紧接着就又是一阵连续不断的爆炸,爆炸之中夹杂着某种威力强大的光束攻击,在广场边缘的怪物们纷纷被光束扫中倒地。
腐化魔物们完全被激怒起来,只听到怒吼响彻天际,沉重的脚步纷乱响起,广场上几乎所有怪物都转头看向了那道缺口,随后狂奔过去。
维罗妮卡感觉脚下的大地在震动,连带着身旁的残破建筑也发出吱吱嘎嘎的摇晃声响,周围的骑士们骇然地相互看着,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女神保佑……”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郝仁折腾出来的这种动静,但爆破鬼才的战斗方式并不是你看个一两次就能适应得了的:再度面对这种纯粹用于破坏的狂暴力量,骑士们仍然难免动容。
数千头魔物轰隆隆地冲向了广场缺口,很快维罗妮卡眼前的视野就开阔起来,炉火之塔在数百米外的夜幕下伫立着,她与高塔之间已经没有太多遮挡。
但并不是所有怪物都被引开了——就如郝仁和公主殿下之前预料的那样,并不是每一头怪物都“吃嘲讽”,腐化魔物是混沌污染的产物,所以各种异常突变也是它们的一大特色:有些魔物即便面对挑衅也会固执地原地固守,而有些较为强大的魔物则多了一点警惕心,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怪物都被郝仁引开之后,那些变异的或者较为“聪明”的家伙仍然留在场上,它们有些困惑地原地兜着圈子,成为炉火周围最后的威胁。
公主骑士长剑出鞘:“随我冲锋!”
骑士们立刻解除对剑刃的遮光术法,一片雪亮银光即刻从黑暗中闪现出来,几十人跃出矮墙,怒吼着冲向广场中央的炉火之塔。
魔物们在这些人类进入自己的“制御区”之后瞬间便反应过来,它们相互吼叫着,以惊人的速度迎上维罗妮卡和骑士们一行,并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维罗妮卡的视野之中,只有前方那座十几米高黑沉沉的方塔是她的目标,炉火如同暗夜里的灯塔一般指引着骑士公主的方向,她冲锋着,手中长剑向旁边横扫,一股令人手腕生疼的冲击从剑刃上传来,一头黑狼般的怪物随之被这位公主殿下直接暴力击飞出去。
黑狼飞在半空的身影迅速发生崩裂,它腹部的伤口中迸射出淡银色的光芒,落地的时候整具尸体几乎已经燃烧成灰了。
维罗妮卡继续前进,收回长剑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在隐隐发麻:若是正常打斗,消灭一头腐化黑狼本身对她也是小事一桩,但那可不是像这样一剑秒杀,为了节约时间,她用上了骑士的体力爆发能力,这所带来的消耗与反伤都非同一般。
但距离炉火之塔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要和这些怪物浪费时间。”莫里安的声音在旁边高声响起,“防御阵型,掩护公主去炉火!”
这时候残留在广场上以及周边街巷里的腐化魔物已经全部被惊动过来,周围越来越多的怪物甚至让维罗妮卡忍不住怀疑刚才被郝仁引走的那些家伙又跑了回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广场上原本的腐化魔物就数量巨大,即便郝仁引走其中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若是集中到一起,那也是个令人冒冷汗的情况。
就像现在维罗妮卡眼前的景象一样。
距离炉火还有三十米。
负伤的骑士被替换到队列的内层,以军用强弩继续支援作战,其它骑士则在维罗妮卡身侧形成强大的护卫,在怪物群中劈砍出一条血路,腐化魔物一层一层地扑上来,用原始粗暴的方式啃咬、撕扯着血肉之躯形成的防线,然后又被这些身经百战的强大战士一层一层地砍回去,留下一地燃烧的灰烬和人类的鲜血。
还有十米。
维罗妮卡感觉已经胜利在望,虽然压力越来越大,但她觉得自己和骑士们要突破这最后一点距离已经不是问题,于是她忍不住开始担心那位“古代守护者”的情况。她抬头望向镇子外面的方向,似乎试图在一片黑暗中找到那位守护者以及那数千头可怕怪物的身影。
孤身一人冲入无尽混沌之中,与数千魔物做生死搏杀,维罗妮卡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让那位“古代守护者”去做了多么疯狂的事情,这即便放在吟游诗人们那些夸张的英雄故事里也已经是超现实的壮举了。
然而那位守护者竟然真的去做了。
连旁边的老骑士莫里安都开始怀疑,那位守护者是不是就要这样一去不返。
但就在这时,一个刺眼的光球突然从镇子外面冉冉升起。
光球仿佛一轮初生之月,从黑暗里探出身影,随后光芒万丈地照亮一切,随后它迅速破碎,在烟雾与闪光之中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大地的震颤这才随后传来。
炉火已经在眼前了。
骑士们迅速转身,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挡在公主和怪物们之间,老骑士莫里安高声喊道:“殿下!点火!”
维罗妮卡早已做好准备,她毫不犹豫地掉转剑刃,在手上切开一道伤口,鲜红中带着一点金色光芒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她将这血液甩到炉火之塔的基座上,念出那句古老的誓言:
“以创世女神之名,以远古誓约之名,以科洛之名,七万七千七百座禁锢之柱的看守者在此,秩序之光必将照亮万物!”
热浪翻滚,碎片四溅,大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撕裂了这片沉寂已久的平原,那些腐朽的或扭曲的物质被大爆炸无差别地湮灭为粉尘,而奔走在这片大地上的腐化魔物们也随之灰飞烟灭。
在所有爆炸的中心,烟尘形成漩涡并逐渐散去,郝仁浑身冒着升腾的热气从漩涡中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刚性护盾闪耀着光芒,而秩序与混沌冲突所产生的光晕则在他身边蔓延出数米之远。
事实上,他不需要秩序护符之类的圣物就能在这里的混沌中行走,甚至产生大范围的秩序环境,因为他自身已经是这个世界神性最高(除去下落不明的创世女神之外)的“圣物”,作为另一位真神的直接代言人,他在这个“科洛世界”的混沌领域中其实本身就能产生近似金辉战旗的力场,而这次他主动承担引开魔物的重任,其实也是为了暂时躲开维罗妮卡的视线去验证一下自己的情况。
这种“身即圣地”的情况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还没决定好是不是在当地人面前表现出这种特性。
维罗妮卡恐怕还以为他是随身带着某种古代的“秩序护符”才能在混沌领域里自由行动的。
郝仁看了看自己身边蔓延出去的那些光晕以及光晕中隐约可见的亮银色线条,视线继续延伸,则可以看到那些烧焦的魔物尸体碎块正在飞快地风化,风化之后的物质以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方式逐渐变成了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很快便彻底烟消云散。
小型核弹的威力确实很给力。
他蹲在一块正逐渐消散的残骸旁,一边检查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实体和非实体的界限很模糊,失去约束之后会迅速被周围环境同化,包括残留的物质部分……根据残骸切面判断,其内部生理结构已经完全失去意义,所有这些魔物都不是依靠其体内的内脏器官来维持活动的,其动力来源或许是魔力之类的第三方能源……骨骼有黑色结晶结构,暂时不清楚这种结构跟所谓的‘混沌化’有什么联系……”
残骸消散一空,郝仁抬起头来,看着苍茫的黑暗。
一种空前的孤独感在内心涌动,他很不适应现在的状态:伙伴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身边,甚至连数据终端的精神连接都变得微弱无比,孤身一人落入这个诡异的“科洛世界”,这一次的情况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让人不安。
但他怔了一会之后还是回过神来,没有让这暂时的孤独与不安动摇自己的内心。
周围的雾气显得浓郁了一些,一些低沉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传进耳朵,郝仁立刻提高警惕,手中握紧了自己的等离子长枪:他知道那些腐化魔物还在,而且数量绝对比自己刚才消灭的要多。
刚才的大爆炸看上去声势浩大,然而腐化魔物的力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脆弱,很多怪物抗住了爆炸边缘的冲击波,更多的怪物则在爆炸发生之前就以绝强的本能和速度逃离了现场,所以数千怪物其实只有不到五分之一被干掉,更多魔物只是暂时被驱散到浓重的黑暗里而已,现在这些腐化者又一次围了上来,而这次,要想再把它们拉一波A之显然就会有些难度了。
腐化魔物虽然没有理智,但作为掠食者的本能却是强的可怕。
郝仁看了看自己体表闪耀的刚性护盾,护盾容量在刚才的追逐战中已经消耗下去三分之一。这个科洛世界并不简单,即便是审查官,在这里如果想要凭着一身护盾和武器硬扛着横冲直撞的话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他关注着黑暗雾气中的动静,同时从随身空间中释放出几个自律机械,准备应付下一波攻击。
而就在这时,一道从身后亮起的光束突然驱散黑暗,打断了他的动作,也吸引了黑暗中那些怪物的注意力。
只见在那城镇废墟中猛然亮起一束强光,这光芒仿佛神话中的通天塔一般直指苍穹,并在那些漂浮于高空的墨色云块里撕开一个大洞,而在光束的笼罩下,城镇残破的围墙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石块上原本隐形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明亮起来,并化为秩序之地的临时屏障。一层半透明的、仿佛护盾一样的光罩在城市上空成型了,它轻轻摇动几下,随后变得稳固下来。
郝仁愣了愣,“炉火”两个字闪过脑海。
原来那玩意儿启动之后是这个样子的。
一阵阵魔物的嘶吼打断了他的思考。
城镇废墟上空的光芒照亮四野,在光芒之中,那些原本躲藏在黑暗里的腐化魔物一个个显露出身形,这些已经沦为混沌帮凶的怪物在光明照耀下痛苦地捂着眼睛,浑身都冒出滚滚黑烟,然而在这极度痛苦之中,这些怪物却没有一个掉头逃跑,恰恰相反——
就如维罗妮卡和莫里安说的那样,这些腐化魔物受到了秩序之光的吸引。
它们掉头朝着城镇冲去,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郝仁之前从维罗妮卡那里听到过这种魔物的“习性”,但真看到之后仍然难免陷入惊愕,他见过各种凶残可怕的怪物,但整个魔物群一边燃烧一边冲向光芒屏障的景象却是见所未见。他看到那些冒着浓烟的丑陋生物一边跑一边四分五裂,黑色的物质从它们身体的裂口中掉落出来,在地上燃起一连串火焰,而那些怪物则被秩序之光灼烧的痛苦不堪,在狂奔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嚎叫——可是即便如此,它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炉火之塔下的光幕,就好像一切痛苦都无法阻挡它们般。
而前一刻还是它们头号敌人的郝仁,这时候已经无“人”理睬了。
魔物们视若无睹地从郝仁身旁跑过,连一个回头的都没有,郝仁看到这支混沌大军跑向城镇废墟,几乎眨眼间自己身边就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他愣了一下,这才抓起长枪追上去。
数千头怪物冲进秩序光幕中,百分之七十都死在了路上,还有一小部分被郝仁在后面放冷枪打死。
它们一边浑身燃烧一边冲向炉火,当维罗妮卡视野中出现这些魔物的时候,后者基本上已经只剩下一百来个快要烧成灰烬的骸骨架子,守候在广场上严阵以待的骑士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配合着郝仁消灭了这些脆弱的敌人。
郝仁回到了维罗妮卡身边,除去护盾消耗甚大之外,他身上可以说毫发无损,维罗妮卡惊讶地看着他:“您当年一定是神殿中最强大的战士,我从未听说过有谁能轻松完成像您今天这种壮举的。”
“啊,马马虎虎吧。”郝仁敷衍地摆了摆手,皱眉看着广场上的几个灰烬堆,“这些怪物就这么……死光了?一大半简直就是死于自杀的。”
“腐化魔物是可悲的生物。”维罗妮卡垂下眼帘,“其实消灭它们很简单,用秩序之光做成陷阱就行,它们总会奋不顾身地扑进来……这些被混沌腐化的生物,它们灵魂深处还留有对秩序的最后一丝向往,但它们堕落的太深,已经无可救药了。”
郝仁摇摇头,转身看向二人身后那座正在放出万丈光芒的炉火之塔。
岩石方塔这时候已经完全运行起来,原本黑漆漆的塔身上亮起了无数金光闪闪的符文,方塔底部的镂空结构里光芒浮动,就仿佛里面真的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般,而方塔顶部则放射出明亮的光束——这就是之前在废墟外面看到的那道光芒。
站在炉火之塔旁,郝仁明显能感到旷野上那种令人不快的“混沌气息”已经完全退散,在这里呼吸顺畅,神清气爽,这就是置身于秩序之地的感觉。
他点点头:“有这东西就能放心了。”
“但这座炉火只能坚持一小会。”维罗妮卡看了郝仁一眼,“它已经烧尽了,这个地方在混沌的腹地,卡尔诺斯的阴暗面完全笼罩着这里,炉火之塔将得不到秩序力量的补充,无源之火不能长久,我用自己的血脉点燃炉火,它最多也就坚持两个小时。”
郝仁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明明旷野里有这么一座强大的圣物,维罗妮卡和她的骑士团们还是要去寻找圣山卡苏安:原来要在混沌领域里维持一片秩序之地是如此困难。
“话说你研究出什么了么?”郝仁看向维罗妮卡。
骑士公主这番行动就是想要搞明白那些腐化魔物怪异行为的原由,郝仁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老骑士莫里安正在高塔的基座旁检查着什么东西,而几名骑士则在检查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魔物的残骸,他很好奇对方究竟能找出些什么线索来。
混沌领域是动荡多变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长久保持,即便是旷野上的薄雾,在过去的数年间其实也有过多次浓度与颜色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代表着科洛世界秩序与混乱力量的走向——它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凡人而言意义重大,每一条细微的线索都事关无数生命的存亡。
所以在漫长的斗争中,人类也掌握了很多用于观察、记录混沌领域的方法,其中一种重要的记录设施就正是炉火之塔这样的庇护圣物。
炉火之塔不但是秩序之地的核心,也是用于监控混沌领域的哨塔,它能够自动记录“卡尔诺斯之海”的力量潮汐,即便炉火熄灭,那些用于建造塔身的符文石板也可以在很长时间里自动运行并完成记录职责,因此维罗妮卡才要首先去检查炉火之塔的状态,以此来搞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腐化魔物身上的信息不能长久保存,它们一旦陷入虚弱就会飞快地劣化、崩解,所以要从魔物尸体上调查线索是很困难的,骑士们去检查那些残骸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真正重要的线索都隐藏在炉火之塔基座周围的四块符文石板上。
解读这些石板是每一个贵族必须掌握的技能,老骑士莫里斯就是这方面的专家,老人在检查过所有痕迹之后回到维罗妮卡身边,他首先对郝仁点了点头,这才开口:“情况……很诡异。”
“诡异?”维罗妮卡皱了皱英气的眉毛,她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师在一番检查之后竟然给出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您能解释一下么?”
“混沌魔力与秩序之力同时呈现在符文上,而且两者之间的界限……比规定值要小很多。”
维罗妮卡怔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意思,顿时目瞪口呆:“您确认没看错?”
郝仁在旁边听的一脸懵逼:“额,你们说的啥意思?”
维罗妮卡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就仿佛刚刚听了个天方夜谭,这时候不得不一脸认真地跟人解释:“意思就是……两种力量在符文石板上留下的痕迹逐渐趋向同化,混沌与秩序的界限正在变模糊……但这根本不可能!自然界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郝仁挠了挠头发,决定假装听懂了:“哦,我明白了。那接下来你们打算干啥?”
“必须立刻报告给我的父王。”维罗妮卡按着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此事需立即交由皇家学士们讨论,只有他们能搞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老骑士莫里安在旁边低声提了一句:“也要通知教团国。”
“教团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维罗妮卡脸上表情明显阴沉了一点,她皱眉重复着这个字眼,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就让那些大臣们判断好了,总之我们立即启程。骑士们!整队,准备出发!”
郝仁耸耸肩,没有参与任何意见:他还没搞清楚这个“科洛世界”的很多规则,这时候只要默默观察就好。他看着维罗妮卡和莫里安整理队伍发号施令,自己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在等待出发短暂时间里继续尝试呼叫数据终端和巨龟岩台号。
来自精神连接的信号反馈仍然微弱,而且充斥噪波,但信号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数据终端或者诺兰一定正在尝试各个信道,郝仁相信他们总能恢复联络的。
而在骑士们重新踏入混沌迷雾,炉火之塔的光辉在他们身后渐渐熄灭的同时,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在发生着一些事情。
塔罗斯王国的南部边境,大地戛然而止,暗影丛林向南延伸的一条“尾巴”在这里被整齐切开,森林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黑暗的浓雾在这道无边无际的峭壁底部翻滚涌动。站在这里向前望去,仿佛站在世界尽头——陆地、海洋、河流、森林,全都到此为止。
然而这里并不是世界尽头,这里只是塔罗斯王国所处的“安苏大陆”的边缘,这块陆地就像其他大陆一样漂浮在卡尔诺斯之海中,上下左右都是虚无。塔罗斯王国是大陆南部边缘的小王国,它有着天然的南境边疆,那就是眼前这道“峭壁”:它事实上是安苏大陆的边界。
从这道边界继续向南并非空无一物,有很多巨大的浮空岛屿漂浮在南疆之外的虚空里。
学者们相信这些巨大的浮空岛曾经也是安苏大陆的一部分,而安苏大陆和其他的很多大陆原本其实也都连成一体——上古时代的邪恶巨人“洛克玛顿”挣脱镣铐之后愤怒地捶打大地,将古科洛大陆打的四分五裂,在那之后原本浑然一体的科洛才变成如今这种诸多浮空大陆四处飘荡的模样。
大型陆地在卡尔诺斯之海中相对固定地悬浮着,而小块的碎片则在这些大陆之间飘荡,一些成为亚种族或者魔物的家园,一些成为人类王国的交通枢纽。
漂浮在塔罗斯南境之外的浮空岛就属于前者:占据这些岛屿的是生活在文明世界之外的亚种族们。
这些岛屿上有着茂密的丛林和充盈着魔力的水源,因而生活在这些浮空岛上的野兽不但数量众多,而且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变化,在魔力的影响下,熊怪、豺狼人、魔猿之类的初级智慧生物从它们的野兽亲戚中脱颖而出,虽然它们的智慧在人类看来浅薄可笑,可仍然足以让它们成为这些浮空岛上的霸主,又因为岛屿漂浮在危险的卡尔诺斯之海上,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息经常在虚空中掀起风暴,所以大陆上的那些高智慧物种也很少来找这些浮空岛上小“王国”的麻烦,生活在这里的亚种族们常年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打打架,生生娃,小日子过的相当充实。
但这样悠然的氛围却被突然打破了。
格鲁格鲁是一头生活在森林中的老魔猿,虽然它今年已经三百四十五岁,但它对外面的世界仍然知之甚少——它所生活的这座浮空岛屿很幸运地躲过了过去三个世纪的每一次混沌之潮,老魔猿看到过虚空对面的那片森林在风暴中被一次次撕裂的景象,因此它认为外面的世界就是如此危险,任何一个聪明的魔猿都不应该对对面的大陆产生兴趣,哪怕那里的森林看起来比浮空岛上更加茂密,哪怕那里有着看似更加广袤的地盘,它和它的族人们也都应该对其敬而远之才对。
所以它从来没离开过自己的森林,事实上它也没办法离开:除了那些会飞的家伙之外,谁能越过岛屿和大陆之间的茫茫虚空呢?
可是现在它没办法继续自己的原则了,因为它不得不做好准备,去筹备一次前往对面大陆的旅程。
老魔猿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那些藤条和木片,而在它身旁,它的族人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作为森林中最手巧的亚种族之一,魔猿们可以制作出相当复杂的工具,现在这种天赋就成了它们每天唯一的任务:它们的工作是把这些东西组装成一些非常非常大的筐子,好安装在某种叫做“热气球”的东西下面。
格鲁格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豺狼人们正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把一堆蓝洼洼的皮革晾晒在架子上,而在更远的地方,矮劣魔们正尖叫着把石头堆积起来,好做成一个巨大的烘干炉来处理那些从森林里采集到的木料:据说木料最终会被做成热气球的骨架,也有可能是做成大梁……谁知道呢?一个熊怪在得到“头狼”的赏赐之后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堆胡话,但熊怪是出了名的蠢,它可能压根没记住“头狼”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鲁格鲁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豺狼人们正在晾晒的蓝色皮革曾经属于一头可怕的怪物,那是一头从卡尔诺斯之海深处游来的野生蓝魔鲸,那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在充斥着各种能量的卡尔诺斯之海里都能来去自由,它对生活在浮空岛上的亚种族们而言简直是个恐怖的神灵——然而头狼却在一天一夜的搏斗之后杀死了它。据一个尖嘴猴腮的豺狼人所说,当时头狼坐在蓝魔鲸的尸体上,一边啃食魔鲸的骨髓,一边撕扯下后者的外皮——制作“热气球”的计划就是从那开始的。
因此格鲁格鲁才不得不听从头狼的命令,尽管它万分不愿意离开安全的大森林,尽管它对“飞越虚空”一事抱有极大的恐惧,但它还是在乖乖地编织藤条,就像那些早已经表示臣服的豺狼人和熊怪们一样。
因为它很清楚,头狼是无比强大的——至少比蓝魔鲸强大。
而这座浮空岛上不可能有任何生物打得过她。
所以既然“头狼”想要去人类占领的那片大陆,那么它们也就只能听从了。
在荒芜旷野上的跋涉是一段艰辛的旅途,但所幸这段旅途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科洛世界的人类身体素质远远超过地球人,而他们中的战斗职业者就更加近乎超人,骑士团们轻装上阵,徒步行进,一路都是急行军,中间只需要极少的休息。在几天之后,郝仁就从维罗妮卡处得知,平原的边界已经不远了。
事实上所有人包括郝仁在内都还看不到暗影丛林的影子,不过维罗妮卡手中的旅人护符已经开始发出恒定的光芒,这是接近暗影丛林边缘魔力信标的反应,如果一切顺利,最多半天大家就能看到两个地区之间那标志性的地标景观:无名战士之丘。
这一路的跋涉也算是无惊无险,虽然混沌领域的压抑气氛给人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但郝仁借给骑士团的“圣物”给队伍带来了强大的保护。维罗妮卡从未见过有什么随军圣器可以带来如此持久而有效的秩序庇护,那个轻巧的白色盘子所发出的光芒在混沌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都没有减弱分毫,几天来它所释放出的秩序之光几乎是恒定不变的,不需要充能,也不需要循环净化,那东西就好像神圣力量的化身一般在混沌中持续庇护所有人,看不到任何衰竭的迹象。
这让这位公主殿下忍不住想到,假如王国的军队里也有几件这样的圣物,那将可以挽救多少勇敢士兵的性命?王国的混沌远征军在秩序边境外面的作战将变得无比安全,而如果这种圣物再多一些,在王国边境形成防线,那么混沌力量就绝对没办法再威胁人民的安全了。
但这些想法她也只是在心里转一转,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这种来自上古时期的圣物每一件都是弥足珍贵,只有在卡苏安神殿这样的圣地里才能有那么几件留存,而郝仁这个“古代守护者”手上的圣物数量肯定也是有限的,做人不能太贪婪。
而在这几天里,郝仁除了一路跟着骑士团充当“护卫”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上就是在了解这个世界的世界观,一方面是跟维罗妮卡或莫里安旁敲侧击地交流,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研究路上发现的各种奇异现象。
比起跟老骑士打交道,他更喜欢跟性格较为直爽的维罗妮卡公主多说几句——这倒不是因为公主殿下容貌养眼,而是因为老骑士性格严谨,并且带着老臣子特有的狡猾多疑,即便面对郝仁这个“古代守护者”,老爷子表现出来的态度也不是那么盲目信任的,莫里安经常会对郝仁提出的一些常识性问题表示怀疑或反问,而相比较之下公主殿下就显得亲切多了。维罗妮卡虽然也不是没怀疑过郝仁在常识上的缺失情况,但即便怀疑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相反,出于好奇或者别的原因,这位公主殿下甚至会主动跟郝仁聊一些事情。
现在他们就在讨论有关上古神话的事情,这些故事对旅途解闷相当有益。
“……古书上说,上古时代的科洛其实是一片完整的土地,被称作‘古科洛大陆’,现在的所有王国在当年其实都是连通的,而大量的水形成海洋和河流,在王国之间奔流不息。”维罗妮卡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她从自己的学者导师那里听来的知识,“可是有一个邪恶的巨人被关押在科洛的最深处,这个巨人叫做‘洛克玛顿’,他是创世女神的囚犯,所以被封锁在大地深处永世镇压。岁月流逝,洛克玛顿的锁链因为宇宙星空的倒转而失去了效用,于是这个邪恶的巨人就逃了出来。他愤怒地击打大地,便让古科洛大陆四分五裂,最大的碎块有五个,分别就是今天的安苏大陆、辉光大陆、永冬之国、卡纳安秘境以及教团国所在的圣域,除了卡纳安秘境之外,其它四片大陆都被秩序国度统治着。”
郝仁听着维罗妮卡讲述这些古代传说,默默在心中把“洛克玛顿”与“长子”联系起来,但这么做的同时他又有疑惑:长子是生长在星球内部的巨大触须状生物,他们的形象与人形差距甚大,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类会在神话里将其称作“邪恶的巨人”?
他想了想,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古代神话多有缺失和扭曲,出现这样的纰漏也是正常的。
他随口接上维罗妮卡的话茬:“我们所知的说法跟你们也差不多……嗯,世界四分五裂了,然后就漂浮在卡尔诺斯(虚无)之海里,对吧?”
“没错,大陆漂浮在虚无之中,无数大大小小的浮空岛屿则漂浮在大陆之间,悬空河以及魔力之涛在世界破碎之后的裂隙之间无休止地涌动着……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见过悬空河,我听说它们是很壮观的东西,但在塔罗斯王国境内看不到这种河流。整个安苏大陆只有两条悬空河,一条在烽火之国上空,另一条在安苏大陆北部边境之外的虚空里,只有那些最胆大的巫师才在那条悬空河附近建造了法师塔。”
这位有些大大咧咧的公主殿下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其实我倒是很想去看看,可惜混沌之战已经爆发,现在可没有游山玩水的机会了。”
郝仁随口答应了一声,而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座朦朦胧胧的小丘。
“那就是无名战士之丘?”他指着远方问道。
维罗妮卡立刻朝着郝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当然,她什么都没看到,即便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到——肉体凡胎在这混沌迷雾里是看不到太远的。
不过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无名战士之丘就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了。
这处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景观呈现在郝仁眼前,比起它的名气,这座小丘本身其实并不起眼,它只是一座在旷野中凸起的小土堆,周围分布着一些凌乱的石块,但就在这不起眼的小土堆之上,却静静伫立着一座石像:
那是一尊战士的雕塑,用灰黑色的致密岩石雕成,战士的面容已经模糊,但还是能看出他身披重甲,器宇轩昂,他双手拄着一把阔剑,昂首看向荒芜旷野的深处,仿佛将军在眺望战场一般。
这就是荒芜旷野上著名的“无名战士之丘”,或者用古德拉文语说的“无名骑士之丘”。
“这里竟然有这么一座雕塑……”郝仁看到这座孤零零站在旷野上的雕塑时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小丘本身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历史文物,却有一尊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塑站在这里,当然让人忍不住有些好奇。
然而维罗妮卡却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道:“难道您不知道?上个世代的人没听过‘最后的精灵帝国’的故事么?”
郝仁一呆,顿时就知道自己又露馅了,但这时候再找借口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于是他干脆地点头承认:“我还真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我也对不上号——十个世纪了,很多事情的说法都变了模样,甚至我们的很多词汇都跟你们现在的意思不同,你说的‘最后的精灵帝国’,在我们那个年代还指不定叫什么呢。”
这个理由有理有据,维罗妮卡稍稍减少了心中的疑惑,而是解释道:“那真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在六个千年以前,荒芜旷野上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精灵帝国,名叫‘苏霍玛’,这个帝国有一个伟大而且雄心勃勃的皇帝,这位皇帝统一了平原上的所有王国,并几乎统治整个安苏大陆,他想要建立一个陆地上最伟大的国度,并且几乎成功,可是就在他要宣誓成为安苏大陆万王之王的时候,混沌之潮爆发了。”
“据说那是那一整个千年中最强烈的一次混沌之潮,黑暗从那个精灵帝国的腹地爆发出来,并沿着荒芜旷野中的魔力脉络迅速蔓延到整个大陆,帝国经历了三十个昼夜地狱般的炎热炙烤,又迎来三十个昼夜能让钢铁变成粉末的末日寒冬,随后是瘟疫、洪水、地震和火山爆发的各种灾难,最后安苏大陆上百分之八十的秩序之地开始荒芜化,几乎是眨眼之间,混沌力量攻破了所有的防线……”
“那位精灵王的宏愿就这样迅速破灭了,但他还是带着自己仅剩的士兵们奋死抵抗,最后的反抗军且战且退,他们最后的战场就是在精灵王城的帝王之座前——就在这里,这里就是当年那个辉煌帝国的首都。”
郝仁四下望去,只看到茫茫荒原。
“所以这就是那个精灵王?”他指着小丘上的“雕塑”问道。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那位精灵王站着死在他的王座前,当他的所有护卫都倒下之后,他就用剑支撑着身体,注视着熊熊燃烧的都城,说道:我要站在这里,看着我的王国沉入黑暗,它终有一天会崛起,到那时候,我才会倒下。于是精灵王的誓言就这样实现了:他永远地站在这个地方,整整六个千年的风雨都没有摧毁这座石像,据说他会永远地在这里伫立,直到精灵重新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或者科洛世界迎来终结。”
听完这个故事,郝仁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打破沉默:“那这里应该叫无名王者之丘了。”
维罗妮卡摇摇头:“那位精灵王是手持利剑,站着死去的,他以一个战士的形象离开这个世界,所以这里才被称作无名战士之丘。”
在科洛,像“无名战士之丘”这样有着沉重故事的古代遗址不胜枚举,在混沌之潮不断袭来的万年岁月里,英勇的战士,伟大的帝王,睿智的学者,百胜的将军,一个又一个曾经在历史中闪耀光彩的人物都沉沦在那仿佛无止境的黑暗之中,不管曾经是多么可歌可泣的史诗,多么光芒万丈的伟人,都在科洛世界不断转动的战争巨轮中被碾成粉碎,就像最廉价的消耗品一样,在千年万载这个宏大的时间跨度中被不断消耗着。
就如六个千年之前那位伟大精灵帝王,他曾经几乎统一了一整片大陆,并且与混沌奋勇作战,然而最终他连名字都淹没在了历史长河里,他的帝国灰飞烟灭,甚至连一块砖瓦都没能留下,只有那些最睿智、最博学的学者们在书卷里能找到一点点零星的描述,然后以最不可靠的方式讲述有关那位古代皇帝的故事。
在科洛,这一切都司空见惯。
可是郝仁这个旁观者却无法做到淡然,作为一个审查官,他难以接受一个文明就以这种方式沉沦在黑暗之中,整整一万年,科洛的凡人种族都在战争中原地打转,全部力量都消耗在和混沌势力毫无意义的拉锯战里。这个世界出了问题——他觉得自己必须想办法搞明白这背后的真相。
告别无名战士之丘后,队伍加快了步伐,维罗妮卡希望可以在今天结束之前赶到暗影丛林边境,她已经确认方位,如果一切顺利,几个小时之后骑士们就可以看到丛林边境的一座王国哨站了。
郝仁注意到这位骑士公主有些急躁,这一点在离开无名战士之丘后尤为明显,似乎某些迫切的事情已经发生,让公主殿下既无力又焦虑。他根据之前和骑士们的交流能隐隐约约猜到发生了什么:维罗妮卡的军队是在一次败仗之后退入荒芜旷野的,暗影丛林中的混沌大军突破人类的封锁,对秩序王国发动了一次突袭,公主殿下正在担忧自己祖国和人民的命运,而如果没有发生奇迹的话,这个命运显然很不乐观。
莫里安跟郝仁走在一起,这位须发花白的老骑士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严肃,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心中其实也有着和维罗妮卡同样的忧虑,但这位老将懂得应该如何完全控制这种情绪。他看了默不作声的郝仁一眼,突然打破沉默:“一千年前的教团国是什么样的?”
郝仁正忙着在精神连接里测试各个通信信道,听到身旁突然响起的动静顿时给吓了一跳,他意外地看着莫里安,这可是几天来对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并不是老骑士对他有什么意见,而是这位老人生性就沉默寡言。郝仁眨了眨眼,不知道对方突然提起这个问题是何用意,但他还记着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身份是一个古代的高阶神殿守卫,与那个“教团国”应该是有很大联系的,于是便用很模棱两可的方式作答:“大概跟你们如今这个年代也差不多——教会很少有变化,神职注定了一切。”
莫里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沉默几秒钟之后才出声:“我们遭遇的失败,一半的原因都在教团国的突然撤退上。我无意指责或抱怨什么,我只是很想知道教团国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老骑士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定在了郝仁身上,那表情俨然就是要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样子,然而郝仁却瞬间蒙圈了:这他娘的谁知道啊!他虽然从一个古代神殿里跑出来,而且也顶了个“古代守护者”的名头,可他这个冒牌的家伙跟这个世界的教团国哪有一毛钱关系!他这个教皇是挂在脑抽之女神名下的……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维罗妮卡也听到动静靠了过来,公主殿下对这个话题同样在意,她皱着眉:“数个千年以来,教团国一直是各个王国中的顶点,他们庇护着整个秩序世界,他们的权威也正是建立在这个职责之上,然而他们在暗影丛林的撤退根本无法遮掩,这迟早会流传出去,教会的威信将蒙受巨大损失……守护者,您觉得教团国出于何种原因才会明知这种损失也要强行撤军?”
郝仁张了张嘴,憋半天终于从员工手册以及一些在教程文档里看到的经典案例中得到些许灵感,含混地说道:“我有不安的预感,这必然是教会内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动,说不定是教团国境内出问题了。”
“圣域会出问题?”莫里安眉毛一扬,“那怎么可能……创世女神的神迹就坐落在那片大陆上,从未有任何混沌力量能靠近圣域。”
郝仁随口说了一句:“或许是混沌力量之外的东西呢?”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有点异样的安静。
“额……我就是随口一说。”郝仁一看这气氛就知道自己貌似说错话了,于是赶紧补救,但他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眼角的余光就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森林的影子。
暗影丛林,就在眼前。
暗影丛林曾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茂密森林,在混沌之潮袭来前,这片横亘在平原与王国之间的大森林是塔罗斯重要的木材与炼金材料产地,同时也是少数野精灵和妖精的家园。这片森林沿着塔罗斯王国的西部和南部边境延伸,形成一片半月形的广袤地区,在密林深处有着数个精灵聚居点——和平的日子里,精灵们依靠采集森林深处的药草和魔力矿石来与森林外的人类交易并换取生活必需品,而妖精们则与精灵生活在一起,负责维护森林中的魔力流动。
但混沌之潮改变了森林的面貌,原本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变成黑暗扭曲的魔化树木,藤蔓产生了剧毒,灌木开始吞噬路过林间道路的活物,土壤也失去支撑生命的机能,丛林中不再生长任何可以被人类使用的草药和食物,最终当丛林里的水源也染毒之后,精灵和妖精们便撤离了他们的家园——据维罗妮卡所说,从森林里撤出来的妖精与精灵如今居住在塔罗斯西部与南部的数个城镇中,作为临时国民生活着,并协助人类保护秩序之地的边境。
郝仁听到这种情况之后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就知道这在科洛世界其实是一种相当正常的现象:
混沌总是在入侵各个王国,卡尔诺斯之海的潮汐每过一百年就会改变大陆上的格局,实力强大的王国还能在这种动荡中维持相对稳定的疆域(大一些的帝国甚至能维持十个世纪),但那些生活在秩序之地边缘的小城邦和离散族群就很难维持了——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弱小,而有可能是上一次混沌之潮中被击溃的王国的后裔,在新的潮汐周期开始之后,他们无法保护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园,便只能向周围的王国寻求庇护。
通常情况下,各个王国都不会拒绝这种求助。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也总会有这么一天。
暗影丛林里的精灵们在两个世纪以前也有过一个王国,这个王国统治整个森林,而不是只有区区几个聚居点,但最终他们却衰败下来,变成了塔罗斯王国的附庸——若干年后,塔罗斯王国或许也会如此,曾经骄傲的山地之民会成为在森林边缘游荡的几个部落,当混沌与秩序再一次产生冲突,他们也将不得不向某个新生的国度寻求庇护……
维罗妮卡看着黑沉沉的森林古木在自己头顶压迫下来,咬着嘴唇。
王国或许会倾覆,但不是今天。
郝仁跟在维罗妮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暗影丛林里的道路极难行走——事实上这里基本就没有可以被称之为“道路”的东西,被混沌污染而活化的植物时时刻刻都在活动,甚至连土地都不是那么稳固,他就亲眼看到两株古树仿佛长了脚一样在远处慢慢移动,而一片泥土则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凝结成石头,又软化成一摊烂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丛林里曾经有过人类修建的大道,现在也已经被完全吞噬抹消了。
如果说荒芜旷野是一片在雾气中静止的死寂之地,那么暗影丛林就是如同梦魇一般不断涌动的恐怖梦境,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即便在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法黑森林里,也有秩序的庇护所存在。
塔罗斯王国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森林中修筑了炉火哨站,这些哨站是秩序王国用于监控混沌边界的重要耳目,每一座哨站都需要消耗惊人的资材才能在黑森林里维持稳定,但这种投入却是值得的:如果不是这些哨站的存在,塔罗斯这样一个小王国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纪的混沌之潮中坚持到第七个年头。
很快队伍就在维罗妮卡的带领下接近了第一个炉火哨站,郝仁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一道微光,而周围的森林也显得正常了许多:摇摆的食肉灌木和会走路的魔法树木都还原成了正常的植物,这是秩序化的表现。
看到密林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建筑物,维罗妮卡终于禁不住松一口气,虽然她之前已经做好最糟的打算,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安慰,觉得或许创世女神还没有抛弃这个多灾多难的王国。
然而郝仁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前方的微光确实带有秩序的气息,可是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极淡,而且已经被森林中的混沌环境掩盖了不少,郝仁相信如果不是自己的体质已经属于半神,可以无视混沌环境对凡人感知的各种干扰,他是肯定闻不到这种味道的。
身旁的维罗妮卡一行显然就没有察觉空气中那丝丝缕缕的腥臭气息。
公主和骑士们现在只是感到高兴,在危险的混沌之地跋涉了这么久之后,突然看到一道仍然在闪耀的秩序之光所产生的鼓舞是巨大的,骑士也是人,也会感到疲惫和沮丧,他们坚持到这里完全是靠着一种强大的信念,而现在,那道在森林深处亮起的微光让这些疲惫的战士得到了新的力量:已经接近塔罗斯的哨站了。
对于在混沌领域中跋涉的人而言,看到这样的哨站就如同回到故乡,那是秩序世界的标志。
但郝仁不得不给他们泼冷水:“那前面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维罗妮卡虽然兴奋,但并没有失去冷静和判断力,听到“古代守护者”这么说她立刻就控制了自己的心神,“您看到什么了?”
她知道“古代守护者”有着特殊的力量,可以在混沌领域里感知到比普通人更多的东西,所以这时候完全没有怀疑。
“有血腥气。”郝仁简单地说道,“从哨站那边传来的。”
维罗妮卡的眉毛立刻皱起来:“……怎么可能,哨站里的炉火应该还燃烧着,混沌仆从不可能攻进去,而如果是腐化魔物的话,它们更不是哨站守卫的对手。”
维罗妮卡的自信是有道理的,“混沌仆从不可能在有秩序之光照耀的范围内凝结实体”这是科洛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而腐化魔物虽然可以强行冲进秩序之光里,却也只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或许它们对平民有巨大的威胁,但不会是前哨站里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的对手。所以这里有一个常识:在前线,只要一座哨站的炉火还在燃烧,那么哨站内就是安全的,哪怕外面的战场如何惨烈,怪物也攻不破女神的结界。
所以她立刻就做出别的猜想:“说不定是哨站附近发生了战斗。”
郝仁微微摇头,没有吭声,但他知道维罗妮卡的猜想并不怎么可靠。
因为在混沌领域,所有东西的消逝速度都快的惊人,与生命相关的事物更是如此,阵亡士兵的遗体如果没有秩序圣物庇护通常会在十几分钟内就被侵蚀成为魔力元素,所以在混沌领域的战斗通常根本不需要打扫战场——在第二支部队抵达之前,所有东西就都会消散一空。
如果哨站外发生了战斗,那么血腥气是不可能留下来的。
这一点其实不光郝仁能想到,维罗妮卡大概也是能想到的,只是公主殿下未必愿意这么想吧:她宁可相信哨站外面发生了一场恶战,也不愿意相信一座王国的哨所就这样沦陷了。
但郝仁的警示还是起到了作用,维罗妮卡下令所有人提高警惕,整顿好武装,老骑士莫里安在前面开路,这支小小的队伍慢慢向着密林深处的炉火哨站靠拢过去。
越过古树和灌木丛之后,炉火哨站的全貌一点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这种哨站只是很小的据点——它有一圈用石块和粗木垒起来的围墙,围墙对混沌中的怪物而言其实并没有防护作用,它主要是用来阻挡那些偶尔出现的腐化魔物,因此并不甚高大,围墙上可以看到一些发出微弱光芒的符文,那些符文看上去并没有在运作,围墙里则可以看到三座高高的木质哨塔,站在哨塔上应当可以监视到周围所有角落的动静。除此之外,哨所内只有几座两层高的木质建筑,应该就是营房和仓库之类的设施了。
一道并不怎么明亮的光柱从哨所中央射向天空,那是炉火装置发出的光芒,它位于哨所的核心,是这里一切设施得以在混沌中屹立的依仗——王国耗资巨大来维持这些哨站,其实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投入都是用来维持这里面小型化的炉火装置。在这个远离秩序的地方,炉火装置需要依靠宝贵的魔力燃料和加持圣力的圣物才能持续燃烧,那可不是易得的。
一看到这座哨站,维罗妮卡的心就沉下去,她知道郝仁说中了:哨站已经出事了。
因为那里面没有灯光,除了炉火的光柱以及部分永固工事上的符文之光以外,哨站里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甚至就连那炉火的秩序之光都显得格外暗淡:小型炉火装置需要人工不断维护才能点亮,光芒黯淡就意味着至少已经好几天无人给炉火中添加“燃料”了。
淡淡的血腥气飘进鼻孔,这次连维罗妮卡都已经有所察觉。
骑士公主拔出长剑,以魔法掩盖剑刃上的光芒,她命令掌旗兵原地不动,随后慢慢摸向前方。
郝仁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来到哨站大门前,他握紧手中长枪,准备随时援助。
很快维罗妮卡就远远地打了个手势,这个手势代表着前方安全,没有混沌的气息。
“大门紧闭。”郝仁走过去之后推了推哨站那扇包裹着铜皮的沉重大门,“没有被攻破的迹象。”
维罗妮卡点点头:“大门是从里面顶住的,这说明出事之前哨站的指挥官下令封锁了出入口,或许里面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但终究还是出事了。”郝仁把手按在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上,“能用点暴力手段开门么?”
维罗妮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破门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要先弄个破门锤出……”
“轰——”
一声爆裂巨响之后,包覆着金属的大门在郝仁的蛮力下被直接卸了下来,一整个门框连带着附近两米范围内的围墙都被直接扯下,并被郝仁扔到远方的森林里去。
维罗妮卡和骑士们目瞪口呆:女神在上!这特喵的还是人类么?!古代人吃啥长大的?
但郝仁这时候却没工夫计较公主殿下那看不明生命体的眼神,因为他在看到哨所内的情况之后忍不住愣住了:
哨所中全部的士兵都在这里,他们倒毙在营房和哨塔之间的空地上,凝固的暗色血液已经染红整片土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然而哨所里却看不到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士兵们似乎是在无抵抗的情况下被杀死的。
维罗妮卡也注意到了里面的情况,这位公主殿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跟郝仁一起走入哨站,在路过一名王国士兵的时候弯腰翻动对方的尸体,当那个穿着布制军服的年轻人被翻过身之后,郝仁看到他胸口一片狼藉,那情形让人头皮发麻:年轻人胸脯上的血肉几乎被抓烂了,肌肉一缕一缕地绽放开来,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到吓人的程度,似乎在死前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惊吓。
维罗妮卡抬起这名士兵的手,那手上沾满血污:“他自己把自己抓成这样的。”
莫里安在旁边蹲下来,老骑士脸上满是凝重:“看这表情,简直像是被活活吓死。”
“而且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没有穿铠甲。”维罗妮卡抬头看向前方,更多尸体在她眼前铺开,那些尸体基本上死状相同,一多半的人没有着甲:塔罗斯王国一线军团的士兵统一装备易于穿脱并且攻防均衡的附魔半身甲,而且只有在准备战斗或者轮班当值的时候才会穿上这种铠甲,平时都是穿着布制的军服,“很多人就像是正在营房里休息的时候突然跑出来的,你看,甚至有人没穿鞋。”
“他们从营房里跑出来,然后就这么活活吓死在外面,死前还抓烂了自己的胸口。”郝仁一边说一边微微摇头,“太诡异了。”
这时候一名在前探路的骑士突然高声叫道:“公主殿下!我们发现了哨站指挥官!”
哨站指挥官也死了,但他的死亡方式跟普通士兵有所不同。
这位指挥官死在小型炉火装置前的空地上,似乎临终前想要守护这个地方,他穿着全套的甲胄,但盔甲上看不到任何伤痕,他手中紧握一把已经断掉的指挥官制式长剑,身边的土地上则可以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剑痕——好像这位军官死前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指挥官的死因却同样是自杀:他在最后用手中的断剑抹了脖子。
维罗妮卡仔细检查着这位下级军官的尸体,确认对方是在狂乱之中自杀身亡的,而很快,她就在对方尸体旁边的地面上发现了别的东西。
“这里有字!”公主殿下叫道。
那是用鲜血写下的几行遗言,似乎是指挥官在临终前突然恢复了片刻的清明,挣扎着写下的,那行字母歪歪扭扭,但还不影响阅读:
“梦境里有东西,它从我们心里跑了出来……”
“梦境里有东西,它从我们心里跑了出来……”
莫里安捏着下巴,困惑地重复着这些字眼,在他的见识里似乎并未听说过这方面的知识,这位老骑士转过头,看向维罗妮卡:“公主殿下,这似乎有点像是巫师的手段。”
“你是说心灵幻术方面的?”维罗妮卡皱着眉,“这些士兵死前似乎都遭受了巨大的恐惧,而指挥官则有发狂的迹象……看上去确实像是中了巫师的心灵幻术,但我没听说有哪种幻术会有这么强的效果,而且范围还这么广——能在混沌边界驻守的都是百战老兵,而且每个人都接受过至少一年的意志力训练,他们对幻术的抵抗能力是非常强的。”
郝仁在旁边看着,没有发表意见,事实上他所知的要远比维罗妮卡和莫里安多得多——他见识过宇宙中最强大的灵魂力量,直面过能让一整个城市的人发狂的心灵风暴,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强大的超凡心智都能做到眼前这些事情,比如长子的呢喃和守护巨人的梦呓,但这些东西是很难跟当地土著解释清楚的。
而且他也没法确定这所哨站里的士兵遭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在哨站内外他都没看到长子触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感应到守护巨人的气息,这里或许确实发生过一次心灵风暴,但始作俑者并未出现。
想了一会,郝仁旁敲侧击着问道:“你们接触过擅长心灵攻击的混沌怪物么?”
“混沌仆从的存在本身就能够干扰人类的心智。”维罗妮卡摇摇头,“它们不用专门掌握心灵攻击的技能……等待,难道说混沌中孕育出了新品种的魔物?”
公主殿下的这个猜测顿时让旁边的老骑士也紧张起来,虽然郝仁只是随口一问,却让他们二人产生了过于深远的联想,莫里安马上起身:“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文明世界,这里发生的事恐怕还没来得及传回去。”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我们沿着荆条之路方向走,这条线上还有几座哨站,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
荆条之路是昔日暗影丛林还没有被完全腐化时的一条大道,它原本是森林里的精灵们和人类交流时常走的道路,但随着森林完全化为混乱之地,这条大道也已经被混沌吞噬,有毒植物和活化灌木丛长在路边,软化变形的泥土让道路变得崎岖难行。对普通的旅人而言,这片丛林里早已没有任何活路。
但对王国的骑士们而言,荆条之路仍然是一条通路——虽然有腐化力量封锁,但当年精灵王国在道路石板中埋入的水晶粉尘仍然在产生着作用,荆条之路的危险性还是比周围的荒蛮森林要低上那么一点的。至少在这条路上,吃人的灌木丛还没到随处可见的地步。
在维罗妮卡的带领下,队伍很快便找到了位于森林更深处的第二座哨站。
尽管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在看到哨站内尸体遍地的情况之后,所有人的心头还是难免蒙上一层更加深重的阴影:这里的士兵同样已经全部死亡,而且死亡方式与第一座哨站里的几乎一模一样,死者生前仿佛经历了极为恐怖的一幕,他们的面容扭曲可怕,身上全是自残留下的创伤,尸体也已经开始腐烂,而除此之外,哨站内外都看不到任何战斗的痕迹。
敌人没有从物质层面发动进攻,战斗是在精神世界中完成的,而且很显然,凡人的精神溃不成军。
第三座哨站也是一样,不过莫里安在哨站中央的小型炉火附近发现了一名巫师。
这名巫师也是在狂乱中自杀身亡,但他死前在自己身边设置了大量防御性的符文,同时其魔导书碎片也被发现散落在炉火周围的地面上:献祭自己的魔导书是一个巫师最终的底牌,只有面临生死大敌的时候才会动用这一招,很显然,死在炉火附近的巫师跟第一座哨站的指挥官一样,也是在幻觉中进行了一番殊死战斗。
只是神秘莫测的魔法力量也未能保住这个巫师,他就坐在自己的防御法阵中央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他的心脏位置烧成一个窟窿,那是引爆自身魔力的结果。
根据第一座哨站指挥官和第三座哨站巫师的死亡现场,郝仁做出一个推测:这二人虽然也陷入狂乱,却没有遭遇巨大惊吓的痕迹,这或许是炉火装置的作用,虽然炉火未能完全庇护他们的精神,但至少让他们比那些死在营地其它地方的士兵们坚持了更长的时间。
而如果炉火可以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产生作用,这事情的罪魁祸首自然就要落在混沌头上了。
在前往第四座哨站的路上,维罗妮卡表情阴沉的可怕,这位公主殿下并不是一个内敛的人,事实上“塔罗斯的战场玫瑰”一向就是以大大咧咧的脾气和完全没有公主气质的言行闻名的,她在路过一株古树的时候一拳砸在树干上:“一百个最优秀的老兵!竟然这么憋屈地死在营地里!我们连敌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古树瞬间被惊醒,坑坑洼洼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愤怒而邪恶的面孔,枝桠化作尖锐的木抢向着维罗妮卡刺下:“吃了你!!”
维罗妮卡拔出长剑划过一道圆弧,灼热的光焰瞬间切断了所有向她袭来的枝桠:“闭嘴,接着睡!”
古树哆嗦了一下,所有枝桠收拢起来:“哦。”
郝仁:“……”
这一路上维罗妮卡因为疲惫和压力都显得很沉闷,他这时候才看到这位骑士公主的火爆一面。
“混沌中出现了新的敌人。”莫里安抬起眉毛,静静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殿下,保持冷静,我们当前最主要的是在森林中活下去,这样才能把我们所看到的如实报告给西境将军。”
接下来的路途显得更加沉闷,而在发现第四个已经失去生机的哨站之后,气氛的沉闷更是抵达顶点。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一个事实已经摆在维罗妮卡眼前:王国设立在暗影丛林中西侧的所有哨站恐怕都已经被拔掉了。
荆条之路是一条横贯西侧丛林的大道,它正好穿过森林里的每一层防线,如果这条路上途径的哨站都已经全灭的话,那么其它区域发生同样事情的可能性也会很高,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一路走来,那些遇袭的哨站都没有被调查清理过的痕迹,这就说明附近的哨站并没有派人来查看过异常情况。
暗影丛林里的炉火哨站每天都会与附近的哨站交换一次情报,所以一旦某个哨站出问题,其它哨站很快就会有所察觉,而根据郝仁他们所发现的那些尸体的腐烂情况,第一座哨站遇袭已经是多日前的事情了,这种情况下都无人过来调查,只有一个可能——
所有哨站都完了。
王国用两个世纪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之根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灰飞烟灭,这让维罗妮卡在整个旅途的后半段都一言不发,连带着骑士们也都沉默下来,这种沉闷也感染到郝仁,他找不到人说话,便只好继续一个人在精神世界里研究如何恢复通讯。
直到他们最终抵达暗影丛林的边界。
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空气中令人不快的压抑气息也一下子减少了许多,就好像突然跨过某道界限,在越过两株交错生长的参天古木之后,郝仁骤然感觉浑身一轻。
他看到前方是一片微微起伏的丘陵,而在远方则有两座雄伟高山,高山之间,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刺破苍穹,甚至将天空那些黑暗的团块都撕扯开来,露出了亮白的天空。
在光柱下面,郝仁隐隐约约看到一段用石头堆积起来的宏伟城墙,城墙背后似乎有高耸的堡垒和箭楼,两侧的山体上也可以看到沿着山势修建的一些人造物——这些分部在整个山地的建筑物全都沐浴在秩序之光中,那光芒的强度远非之前郝仁看到的炉火之光可比。
站在黑暗的森林边缘向远方那镀上一层亮光的山脉看去,就如同站在地狱里看到天国一般令人震撼。
如果郝仁是个当地人,他就该知道正是因为这壮美的景色,远方那两座山才被塔罗斯王国的山地人称作“天国之门”,但即便不知道这个名号也无妨,他仍然可以想象到在混沌领域里跋涉多日的人在看到一个光明灿烂的世界时会产生多大的触动——他身边的骑士们已经欢呼起来了。
“是西境堡垒!”维罗妮卡在看到那光芒万丈的秩序之光时终于扫去连日来的苦闷,那秩序之光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普通人在这里望向西境群山的时候都可以突破混沌迷雾的封锁,而只要看到那秩序之光的强度,她就知道西境堡垒还没有陷落,“太好了,我们的要塞还在!”
远方群山之中的西境堡垒就如黑暗尽头的黎明之光,那通天彻地的秩序光芒驱散了骑士们多日来的疲惫和沮丧,在“薪火之塔”的光辉鼓舞下,所有人身上的伤痛就仿佛真的消失一空,每个人都恨不得立刻狂奔到那片被光芒笼罩的山脚下。
但总归维罗妮卡还没有失去冷静,她下令让骑士们在暗影丛林外的空地上临时扎营休息,准备等到下一次混沌力量减弱之后再前往堡垒。
这种看似“浪费时间”的休息其实是相当必要的,因为骑士们已经在混沌力量最鼎盛的区域活动了太长时间,即便有圣物保护,每个人还是或多或少地已经被混沌气息侵蚀,这种侵蚀还没有改变他们的身体,但已经在精神世界中留下深刻的阴影——阴影在黑暗中尚不明显,可是到了光明之下,便会无所遁形,化为伤痕。
在混沌环境中呆了太长时间的人是不能直接返回秩序之地的,因为秩序之地过于强大的守护力量会把受到侵蚀的所有东西无差别地净化,体现在人类身上就是心灵的崩坏和体内魔力的失控。在战争早期,经常会有从混沌前线返回的士兵回到营房之后自杀的事情发生,这就是受到侵蚀的心灵在回到秩序领域时产生过于强烈的罪恶感和恐惧感的结果。到了今日,人们已经知道该如何对付这种致命的心理问题:只要在混沌和秩序的缓冲区域进行短暂的适应就可以。
骑士们在临时营地休息,这些百战老兵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进食,有的在低声讨论有关战争和故乡的话题,还有些人则干脆看着营火发呆,等待公主殿下发布出发的命令。郝仁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他表面上是在发呆,但实际上正在测试一条新的精神通讯链路。
这条信道是今天稍早些时候被激活的:他突然接到了数据终端发来的短暂联络请求,虽然联络旋即中断,却留下了这么个信息频率。如果没错的话,这个频率应当就是笼罩在科洛世界外围的全频段干扰层上仅有的漏洞。此刻他正在不断微调自己的精神频率并加强呼叫强度,从精神连接深处传来的响应信号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如果一切顺利,或许今天他就能恢复和外界的联络了。
而就在他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时候,一位骑士从旁边走了过来,郝仁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亚麻色卷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郝仁想了想,才想起来这应该是经常跟在掌旗兵身边的两个护卫骑士之一——在科洛的军队序列里,掌旗兵甚至是比基层指挥官更加重要的人物,他们个人就有着相当强悍的战斗力,才能够在执掌金辉战旗的同时还可以击退魔物,而且他们还会有专属于自己的护卫骑士,这种护卫骑士也是战斗高手,他们在军队里的唯一任务就是护卫战旗,当战况紧急的时候,他们甚至被允许看着指挥官战死而不施救——因为指挥官倒下之后军队不一定会全军覆没,可一旦掌旗兵的心跳停止,整个部队瞬间就会被混沌吞没。
眼前这个长相土里土气的姑娘就是队伍里负责保护旗手的护卫骑士,只是郝仁一直都没跟对方说过话,也不知道她突然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好。”郝仁试着跟对方打招呼,“我记着你是护卫战旗的吧,叫拉……什么来着?”
“拉维妮亚,守护者先生。”护卫骑士听到郝仁主动跟自己打招呼,顿时露出相当高兴的神情,同时好像又有一点紧张,“啊……我不是故意来打扰您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郝仁看到这个雀斑姑娘一边说话一边双脚交替踩来踩去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从维罗妮卡那里知道护卫骑士都是骑士中的佼佼者,不但身手了得,而且也教养不凡,通常都是贵族子女,在军队中是很受普通士兵羡慕和尊敬的,可眼前这个拉维妮亚看上去还真不符合这些特点,“你放松点,我又不吃人。”
“哦哦。”拉维妮亚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就赶紧点头,随后便带着期待的眼神问道,“守护者大人,您真是从一千年前活下来的啊?”
郝仁一下子有点尴尬,但多亏他也算半个神棍,这关键时刻脸上的角质层还是有的:“额……差不多吧……虽然说不清楚,但我肯定不是你们这个世代的人。”
“那您知道一千年前世界的模样是吗?”拉维妮亚显得更加高兴,“我听说一千年前的混沌之潮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次,但当时的凡人也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凡人,那时候的人类甚至个个长生不死,他们还能建造漂浮在空中的城堡来进攻混沌领域,有一座叫‘霍迪尔’的城堡就坠落在灰白海上了,灰白海里的轰鸣声就是城堡的魔动力炉不断重启的声音……”
郝仁心说自己哪知道灰白海在哪个犄角旮旯啊,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在那点头——这时候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拉维妮亚应该就是个追星的,她给金辉战旗当护卫当久了,满脑子都是对秩序力量的崇拜,这时候恐怕把自己这个“从上古而来的守护者”当成了某种偶像。
但拉维妮亚一个人在那抒发了一会对上古时代的憧憬之后就话题一转,有些突兀地问道:“对了,守护者大人,您到我们国家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郝仁眉头一皱:“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拉维妮亚不好意思地笑着:“额,好奇……”
郝仁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道:“首先……找人吧。”
“找人?!”拉维妮亚顿时跟见鬼了似的,“您找谁?”
“一个朋友,跟我……一个团队的。”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郝仁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当时跟我分开了,但我估计不会跑得太远,多半就在你们国家境内。”
拉维妮亚看着郝仁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守护者大人,我要提醒您一句——现在已经是一千年后了,您要找的人……”
对方显然把郝仁当前的状态当成了沉睡过久的时间失衡综合症,言辞间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同情和不忍,郝仁早就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所以此刻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我知道,但我肯定她还活着。你刚才不是都说了么,我们上个世代的人都是长生不死的,那但凡没死在战场上,可不是就活到现在了么?”
拉维妮亚顿时有点尴尬:“可……”
就在这时,郝仁脑海中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和护卫骑士小姐的交谈:“……回话,终端呼叫郝仁,听到请回话,终端呼叫……”
郝仁一怔,随之欣喜不已:通讯终于恢复了!
他在拉维妮亚不解的视线中用力摆了摆手,然后立刻沉下心神:“收到收到——妈呀可算能说上话了,外面现在啥情况?”
“通了通了!”郝仁首先就听到对面传来数据终端咋咋呼呼的声音,似乎是在给其他人报好消息,随后他就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嚷嚷声从频道中传来,伊扎克斯的大嗓门尤为提神:“赶紧问问他那边情况!”
“搭档,我们这边一切正常,你们失踪之后太空里啥事儿都没发生,我们已经在原地飘一个多星期了。”数据终端暂时屏蔽了其他人的声音,“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这边也没事,我掉在一个叫‘科洛’的陌生……也不知道是星球还是异空间的地方,这里正打仗呢,单刷难度有点大,但我跟当地人组着队了。”郝仁飞快地说道,“只是我跟莉莉失散了——空间乱流把我们吹开的。”
通讯链路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数据终端正在调整生命感应器的指向,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不用担心,她的生命状态一切正常,嗯……感觉似乎比在家里的时候还健康着呢。”
数据终端虽然没办法直接跟郝仁之外的人进行精神联系,但它能够监视到郝仁团队里每一个人的生命特征——这是多次组团出任务之后郝仁专门给它加上的功能,当时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看来,这个功能果然派上用场了。
听到终端的话郝仁当时就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莉莉落在混沌领域里,但现在听说对方的健康状态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上升,那就不用这么担心了:那个哈士奇精多半是掉在一个没啥敌人而且还食物充足的地方了。
食物不充足她也健康不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阵干扰杂音突然在频道中响起。
“怎么回事?我刚才突然听到杂音。”
“通讯链路还不是太稳定。”数据终端的声音有些失真,而且语气相当急促,“这是个临时信……需要重新校准几次……现在还没办法突破空间封锁,你那边……”
郝仁顿时急了:“诶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可是对面数据终端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飘渺,很快便几乎听不清什么了,在最后通讯即将中断的一瞬间,薇薇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郝仁!你照顾好自己啊!遇上打不过的千万记着跑!”
郝仁一怔,立刻说道:“放心吧我都知……”
通讯就在这时中断了。
通讯断掉之后郝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会才摇摇头:“妈蛋,境外的WIFI真不靠谱……也不知道最后那句话薇薇安听见没有。”
而名叫拉维妮亚的女骑士这时候还在他面前站着,看到郝仁奇怪的举动之后她眨了眨眼:“守护者大人……您怎么了?”
郝仁赶紧整顿表情,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刚才突然想起点以前的事情……毕竟刚‘苏醒’嘛,有时候记忆比较混乱的。话说咱们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您要去找自己的老朋友……”拉维妮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忍不住带着怀疑的神色,显然她并不相信郝仁的一些说法,“您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么?我的家族在王国中虽然没什么太大影响力,但我的兄长人脉极广,而且喜好结识一些历史悠久的隐士和学者,说不定能帮上您的忙。”
郝仁一愣,心说自己要找的是个几天前刚掉到这边的哈士奇精,你找一帮老学究过来能帮个毛线的忙,还不如找几个炖大骨头汤的高手呢——到时候城门口一字排开支几口锅,但凡莉莉在方圆百里以内就都能给招呼过来……但他这话可不能往外说,所以只是内心吐槽了一番,表面上还是要客套的:“那我要谢谢你了,如果真能如此,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再客套几句之后,这个叫拉维妮亚的女骑士便被自己的伙伴叫走了,留郝仁在后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一阵铁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将他从思索中惊醒,郝仁抬起头,看到英姿飒爽的维罗妮卡站在自己面前,这位公主殿下对他微微点头:“守护者大人,我们该出发了。”
骑士团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不但重新调整了精神状态,也极大地恢复了体力,再次上阵时战士们显得个个精神饱满,这一次他们再无其他牵挂,在公主殿下的带领下,队伍开始全速进发,向着北境堡垒前进。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话一点不假,即便科洛世界的战斗职业者一个个体质强的如同超人,从暗影丛林到北境堡垒之间的丘陵地仍然是一段足够耗去半天的路程,但由于刚刚恢复了和外界的联络,郝仁的心情已经变得轻快起来,他将这段路程当做了一场边走边看风景的旅途:虽然周围仍然是扭曲昏暗的混沌世界,可是远方那座笼罩在光辉下的要塞仍然称得上是令人心情震撼的壮景。他一边与维罗妮卡和莫里安并肩前进,一边打听着这座在塔罗斯建国22年建立起来的要塞的历史,而远方的群山就一点点在他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
但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要塞脚下的时候,一种心悸的感觉突然从郝仁心头涌起,他立刻停下脚步,看向要塞的方向——到这个距离,西境堡垒那巍峨的白色巨岩城墙已在眼前,城墙上古老的符文加护和雄鹰浮雕都清晰可见,在要塞正面那三十三座魔法哨塔的顶端,金边蓝底的塔罗斯雄鹰战旗正猎猎飞舞着。
维罗妮卡落后一步也反应过来,这位有着皇室血统的公主殿下眉头一皱,她感觉混沌的气息近在咫尺,这种与秩序为敌的邪恶力量刺激了她的血脉,让她心中一惊。
公主殿下一挥手,打出警戒的手势,骑士们立即伏低身子,借着附近乱石的掩护,队伍登上了一座小丘的顶端。郝仁趴在维罗妮卡身旁,探头探脑地向外看去。
他看到一片布满灰白色砂砾的荒地在丘陵下延伸出去,一直到远方西境要塞巍峨的白石城墙下,而在荒地上,一片灰黑色的“污泥”正一浪一浪地涌向城墙。
那并不是什么污泥,而是混沌中孕育的怪物。
魔物攻城!
在暗影丛林的这一侧,混沌已经不再以迷雾的方式出现,而是以遍布大地的灰白色砂砾碎石作为载体。只见那寸草不生的荒凉大地中不断喷出黑烟,黑烟离开地面之后便会迅速旋转着凝结起来,在数秒内变成一头头狰狞可怖的怪物。成千上万头从黑烟中凝结出来的怪物毫无章法地向西境要塞冲去,仿佛海浪冲击堤岸一般声势凶猛,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排列是如此密集,以至于站在远方的山丘上看去,它们简直就像是覆盖在大地上的污泥一般厚重浑浊——郝仁禁不住想起了不久前在海格力斯的封印囚笼中见到的黑潮,此刻他眼前的怪物潮水比起当日的“黑潮”甚至还更甚一筹。
因为这里并没有一个海格力斯来约束魔物之潮的规模,这些从混沌中孕育出来的纯粹怪物更加凶猛,更加无情,更加无穷无尽!
西境要塞的白色城墙在秩序之光中屹立着,高耸的墙体上各种防护符文熠熠生辉,符文约束着秩序之光的神力,在城墙上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混沌怪物则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不断撞击着那些护盾——它们用利爪撕扯,用尖牙啃咬,用各种原始且狂暴的黑暗魔法去轰击,最后再一头撞死在光壁上,整个身体都在盛大的殉爆中化为黑暗的火球。无数这样的爆炸一刻不停地在城墙的每一段防线上绽放,所产生的冲击波甚至撼动了要塞城墙的实体部分:万仞高的白石墙体都在爆炸中震颤着,砂砾碎石不断从巨石缝隙之间迸裂出来,远远看去,就仿佛要塞的外墙正在喷吐出烟雾一般。
这就是科洛世界最惊心动魄的事件:混沌中蛰伏的邪恶力量奋起一击,直接去撼动秩序世界的壁垒!
在过去的七年,以及科洛世界过去一百个世纪内的每一次混沌大潮中,这种战斗都在无数次地重复上演着,秩序之光虽然能阻挡混沌力量的渗透,但混沌力量也有自己的进攻方式,从扭曲法则之中诞生出的怪物就是这场战争的炮灰和先锋:每过一段时间它们都会浩浩荡荡地杀向秩序世界,如果它们撞破一道屏障,那么秩序之地的边境就会后退,凡人能生存的空间就会再一次缩小。
在维罗妮卡的认知里,仅仅是在安苏大陆,人类和精灵就已经失去了超过四成的土地——曾经丰饶的荒芜旷野,和平宁静的暗影丛林,水草丰美的黑暗沼泽,风景秀丽的灰白海……随着一座座炉火之塔与薪火之塔,甚至是日灼之塔的熄灭,屏障破碎,防线后退,凡人种族以空间换取时间,这些原本安宁祥和的土地一个个变成了混沌中的死亡禁区,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眼前的一幕。
混沌来袭。
维罗妮卡握紧了手中长剑,另一只手对骑士们打出手势,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混沌袭击的前线,秩序力量会被削弱,卡尔诺斯之海的阴暗面将活跃到随时都能实体化的地步,即便骑士们躲藏在战场之外,也迟早会被无处不在的邪恶力量发现,因此战斗是无法避免的。
在混沌前线,懦弱与逃避毫无意义,无论你是否有胆量拔剑,迎战都是唯一结局。
骑士们长剑出鞘,魔法的力量开始在空气中激荡,皇家制式铠甲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点亮,映照出年轻人们坚定的面庞。
在科洛,每一次混沌大潮其实都是一个凡人种族不断后退、不断死亡的过程,卡尔诺斯的黑暗面从大陆的各个角落喷发,然后吞噬沿途的一切,凡人种族虽然总是在奋勇作战,然而只要看看周围的废土,连郝仁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战争的局势如何:秩序力量是在不断缩小的,凡人种族只是在用血肉之躯和层层叠叠的壁垒防线来硬抗、硬磨而已,他们所做的一切就只是拖延。
在退无可退之前,拖到混沌散去,拖到卡尔诺斯之海平息。
没人感觉这有什么不对,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如果非要有什么怨言的话,大概也只是抱怨一下为什么自己正好是混沌爆发的一代人吧——远没有那些生活在平静年份的人幸运。
“你打算就凭这些人手过去助阵啊?”郝仁扭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
骑士公主以长剑指点战场:“从左边那条坡道冲下去,冲击怪物的侧翼,如果您能用您强大的爆炸魔法暂时阻挡混沌气息凝结,我们就能打开一个缺口。我会在这之前对堡垒发出信号,只要堡垒守军还有最基本的军事素养,这次配合就能成功,我们会冲进安全区里,而混沌力量的流向也会被干扰掉。”
郝仁不是很了解“混沌力量的流向”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维罗妮卡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同意了这个计划,只是他还有些好奇:“你还真一点都不怕啊。”
“懦夫在过去的七年里已经差不多死光了。”维罗妮卡飒爽一笑,扬起长剑,“壁垒终将崩塌,但不是今天!”
骑士们齐声怒吼:“壁垒终将崩塌,但不是今天!”
当骑士们在公主的领导下发起英勇的冲锋,郝仁在西境要塞前卷起火焰与爆炸的风暴,王国的西侧大门在混沌的冲击下发出阵阵悲鸣时,这个古老王国的腹地却仍然平静,只是平静中酝酿着的,是令人压抑不安的氛围。
白城,塔罗斯一世于将近三个世纪前领导他的追随者在平原上建造了这座辉煌的城市。其时正是混沌之潮退却、动荡之年结束的时刻,安苏大陆与其它大陆一样百废待兴,曾经在大陆南部雄踞的“雄鹰帝国”因混沌冲击而宣告覆灭,雄鹰帝国与附近几个山地王国的遗民重组成了新的族群,塔罗斯一世便是这支族群的领袖。他建造这座城市的时候只是想要给自己的子民提供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避难之地,却没有想到混沌之潮结束之后大陆迅速迎来的丰饶时代让他成为了一个王朝的开国之君。
而昔日的庇护所在多次改造、扩建之后也变成了塔罗斯神圣的首都。
白城之名源于它的颜色:城市百分之八十的建筑物都是圣洁的白色,当混沌退去,阳光重新洒向大地的时候,白城便如同大地上的圣白宝石一般光辉灿烂。这独具特色的风格也让它成为了安苏大陆上最顶负盛名的壮丽城市,即便来自圣域的教团国使节也曾经感叹:“这个位于大陆角落的边陲小国竟也拥有一座明珠般的都城”,虽然这评价中带着圣域人浓浓的傲慢,可塔罗斯人仍然认为这足以证明他们的首都是多么值得自豪。
白城最早的基石是来自平原东部“塔西里谷地”的白色岩石,在历史记载中,塔西里谷地是混沌战争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内凭空出现的,因此学者们认为那岩石是混沌力量重新被秩序力量洗牌之后的产物,在科洛世界,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正是混沌与秩序不断互相洗牌,这个世界才能不断循环着存续至今。而到了今日,塔西里谷地的岩场早已关闭,城市的建筑物主材也从石头变成了魔法和炼金材料,可是白城人仍然没有改变他们的城市颜色,他们从平原上采集白粘土来充当房屋涂料,继续维持着白城的骄傲。
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城市中贵族阶级的骄傲——平民百姓其实并不在乎自己住的房子是什么颜色,然而贵族们希望“安苏南部的圣白宝石”的名号可以长存,所以他们才将“维持城市的圣洁颜色”写入法令,白粘土也成为这些骄傲贵族聚敛财富的手段之一。
“他们的骄傲应该扔到混沌前线上,我倒要看看那些酒囊饭袋的脸皮如果贴在城墙上能不能挡住怪物的爪子!”
一声断喝打破了王城内“金蔷薇宫”的平静,一个身材壮硕,留着一头火焰般红色短发,脸上留有刀疤,身穿王国军服的中年男人把手中的羊皮纸扔在地上,然后怒气冲冲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这个看上去相当粗犷的男人有资格在这王城重地大声喧哗,因为他是这个国家最负盛名的战斗英雄,皇家骑士团的最高指挥者,雄鹰将军葛罗恩·摩多里克。
他在国王面前都是习惯于大呼小叫的,这个习惯从他和国王一起偷偷在王宫里爬树的时候就有了。
当然,那时候他和鲁道夫三世加起来也才十几岁。
房间中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个穿着淡紫色华袍、紫色头发略显斑白、面有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华丽靠背椅上,淡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中年男人身边则站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少女留着一头亮丽的淡紫色长发,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公主长裙,气质看上去娴雅端庄,沉稳恬静,如果郝仁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少女几乎与维罗妮卡的容貌一模一样。
而最后一人则站在远离所有人的地方,他穿着贵族们常穿的暗红色厚呢华服,两排铜质纽扣闪闪发亮,其身材消瘦,面容严肃,浅棕色的卷发贴着脸颊垂下来一些,让那张又瘦又长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葛罗恩,安静点吧,我知道他们中至少有一半是饭桶,但贵族仍然是这个国家所必要的。”靠背椅上的中年男人在葛罗恩将军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和有力,“包括饭桶的那部分。”
“他们能干什么用。”葛罗恩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但还是安静下来:虽然他与国王在一起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缺乏礼数,但作为王国的将军,他还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服从的。
“至少他们可以让你骂着解气。”靠背椅上的男人——鲁道夫三世开了句玩笑,“而且他们说得也有道理,王国在西境的失利让我们在安苏颜面扫地,甚至在整个科洛世界都颜面扫地,虽然颜面这种东西对混沌怪物而言毫无意义,但对政客而言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机会。如果我们守不住大陆南部的最后一块秩序之地,那么有的是国家愿意‘帮’我们来守,在辉光大陆,紫罗兰帝国的魔导飞空艇舰队可是已经开始集结了。”
“这帮家伙。”葛罗恩脸上的伤疤都因为愤怒而抖动起来,“辉光大陆靠近圣域,混沌之潮总是结束的最早,每次受损也是最轻,然后他们就总是把爪子伸到别人的家里!”
“黑暗越是浓重,越是接近衰退,混沌之潮的力量已经达到顶峰,也就意味着这次灾难就快结束了,丰饶之年马上就会到来,每个国家都必然要为将来做打算——死者的尸体被生者分而食之,生存下来的人有义务变得更加强大,以此来面对下一次战争,这是科洛自古以来的铁律,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鲁道夫三世静静地说着残酷的现实,然而这现实就是如此,每次混沌战争的最后几个年头都是凡人国度要面对的最大考验,绝大多数最终崩溃的王国都是在这最后几年扛不住的,而那些有余力的强大王国则会早早在旁守候,一旦某个国家面临崩溃,他们就会立刻出手——首先是救助,随后是理所当然的收编与吞并。
这丝毫不算卑鄙,收编改制一个国度总比从废墟中重建文明要节约资源和时间,一个世纪一次的混沌之潮可不会给人慢慢交涉商谈的余裕,如何尽快完成战争之后的资源再分配和重建工作就是科洛人自古以来必须掌握的丛林法则,这甚至算是这个世界独有的团结与奉献精神。
如今塔罗斯的西境防线一片狼藉,如果混沌力量长驱直入,这个挺过两次混沌战争的古老王国就将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周围的任何国家采取任何窥伺行为都是合情合理的,包括那些铁杆的盟友也是如此。如果王国真的崩溃,那么塔罗斯人也不会和“接管者”发生任何冲突,一切都会和平地完成交接。
只是倒下的一方终究不会那么心甘情愿,葛罗恩将军就是如此。
“西境森林里的情况一片狼藉,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扭转的。”这时候一直站在最远处的消瘦男人突然开口了,“只是可惜了维罗妮卡殿下,我听说她英勇奋战,可是不敌局势。”
“卢恩大公,你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葛罗恩盯着身材消瘦的卢恩大公,这个王国除国王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公主殿下前往西境战线,有你一份功劳。”
“王国的军事计划可没有私情……”
“够了。”鲁道夫三世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这番争吵,这位国王脸上带着怒色,声音中毫无温度,“你们在这里讨论我女儿的死!想想一个父亲此刻的心情吧!”
“臣有罪。”葛罗恩将军立即对鲁道夫三世弯腰谢罪,“但臣以为,此事教团国应负主要责任,包括现在王国西境的局面,教团国都有必要给个说法。”
在一旁的卢恩大公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教团国必须给个说法。”鲁道夫三世铁青着脸,“那些圣域人……”
房间中一时间沉默下来,而打破沉默的是站在鲁道夫三世身旁的少女,这个和维罗妮卡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女轻声说道:“父王,关于西境发生的事情,还有混沌边界之外的事情,学者们有些……说法。”
“说法?”鲁道夫三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以聪慧闻名的女儿,“阿尼亚,他们研究出什么了?”
“有些是学者们的观察结论,有些是来自边境的消息,包括未经证实的。”阿尼亚公主轻声说道,“比如混沌中出现了新的能量流动,比如卡尔诺斯之海的阴暗面已经扩大到整个科洛,还有王国南境的浮空岛群上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岛屿上的魔兽群正在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活动,还有一个关于‘头狼’的传言……”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女神眷顾,塔罗斯王国在最黑暗的年份里一次降生了两位才干过人的明珠,长公主维罗妮卡在成年之前便已经成为王室中的剑术第一,而且拥有让葛罗恩将军都不得不称赞的战场指挥天赋,二公主阿尼亚则以聪慧闻名,虽然不擅长剑术与军略,却在十四岁之前就已经读完了王家藏书馆中所有的典藏,而且魔法天赋极高——与这两位塔罗斯明珠比起来,王国唯一的皇子安德鲁显得黯淡无光,那位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小王子在公众面前几乎毫无存在感。
可是鲁道夫三世却又觉得自己这两位值得自豪的女儿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悲哀——如此无与伦比的天赋,随便放在任何年代都必将大放光彩,然而她们却不得不早早面对科洛的混沌之潮,在这场众生平等面对的灾难面前,明珠恐怕亦不能长久,天资卓绝的年轻人往往来不及成长起来就会被黑暗吞没。
维罗妮卡已经成为第一个牺牲品,当他看到阿尼亚的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到这一点。
“一个一个说,我的女儿。”鲁道夫三世用手按着额头,语气有些疲惫,“能被你关注到的,哪怕是未经证实的传言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吧。”
“好的父王。”阿尼亚公主微微欠身,“首先是关于混沌边境的观察——奥秘之塔的占星师们在上一次无星之夜眺望了黑暗边界,他们观察到巨大的阴影漩涡正在边界逐渐成型,其辐射范围从烽火之国一直到暗影丛林,几乎横跨大半个安苏大陆。如今已经是混沌之潮的第七个年头,按照以往规律,卡尔诺斯之海的潮汐将在今年的最后两个月内开始减弱,然而那道阴影漩涡的出现……似乎违背这一规律。”
“卡尔诺斯之海动荡不休,秩序与混沌的界限不是那么容易确定的。”卢恩大公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的几乎没有感情波动,“史书中记载的东西也只不过是凡人对混沌世界的片面观察而已,不能当做金科玉律。而且阴影漩涡只是混沌力量的伴生产物,并不是混沌本身,它的起落不能用来确定混沌潮汐的强弱。”
阿尼亚的话被卢恩大公打断,但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神色,鲁道夫三世则微微点了点头:“卢恩卿的话也有道理,这些事情还是让学士们再仔细研究一下再做结论比较好……哼,反正那些圣域人肯定更关心混沌边界的变化,他们总会采取行动的。”
阿尼亚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另外还有关于暗影丛林外部防线的一些报告,在姐姐……失踪之后,暗影丛林里的哨站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全部失去消息,随后西境要塞便传来遭受连续攻击的报告,对外部防线的调查也因此难以进行,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正在遭受某种全新的攻击,混沌中极有可能孕育出了新形式的魔物,它们对小型的炉火哨站有巨大杀伤力。”
鲁道夫三世的手依然按在额头上,面容似乎更苍老了几分:“玛古斯也老了啊……”
“西境将军至少挡住了怪物继续向境内的进攻,要塞至今仍然屹立在群山之间。暗影丛林里的变化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迷,连我们的王家学士们都看不透阴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的责任不能全怪在玛古斯身上——非要说责任,奥秘之塔和皇家术士协会的责任更大,他们的职责就是看透混沌的变化才对,然而他们却没有及时做出预警。”
阿尼亚的话让一旁的葛罗恩将军微微点了点头,这位王国战将与西将军玛古斯交情颇深,他也知道西部战事的失利已经让那位传奇老将陷入了非常不利的局面,然而作为一位军人,他实在无法忍受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的贵族分析家对边境将士的肆意评价。
相比起那些“酒囊饭袋”的贵族,阿尼亚公主显然更让这位将军欣赏和看重。
“我知道玛古斯的难处与功绩,放心吧,你的父王还没有老糊涂,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鲁道夫三世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你刚才提到南境的浮空岛上发生了什么?那些魔兽难道也受到混沌之潮的影响了?”
魔兽与魔物不同——在科洛世界,人们将混沌中孕育出的怪物和被混沌侵蚀而生的腐化魔物统称为魔物,但魔兽却是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的正常生物,虽然与人类世界素有矛盾,但它们也是这个世界正常生态的一部分。魔兽包括那些强大的、掌握着魔法力量的原始生物,也包括那些在魔力环境下产生变异从而获得基础智能和进化的“亚种族”们,王国南境浮空岛上的魔兽以第二种居多。
秩序世界的王国从来不屑于与那些生活在文明世界之外的亚种族多打交道,尽管有些学者认为亚种族也有其社会结构甚至是文化体系,但他们也同样承认,亚种族的智力无法与高级人形种族媲美,所以对王国南部浮空岛上的那些魔兽群,塔罗斯的统治阶级是从来没有过多关注的。
鲁道夫三世很好奇那些浮空岛上的“低智力种族”到底搞出了什么乱子,以至于一向深居简出的皇家学士们都对它们关注起来。
“通灵巫师看到那些一直争斗不休的亚种族部落突然停止了混战,似乎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出现在它们中间,整合了所有族群。奥秘之塔那边最新传来的消息是那些部落正在砍伐树木制造某种大型……装置,初步怀疑是某种巨大的交通工具。另外数天前巫师们还观察到一头老年的蓝魔鲸从永冬之国方向游来,似乎是要在南境最大的浮空岛上休息,但那之后再也没看到它重新升空——我的导师怀疑这件事也与那些亚种族的诡异活动有关。”
“蓝魔鲸?”鲁道夫三世在听到亚种族各种动向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但听到蓝魔鲸时表情终于变化了,“就凭那些刚从野兽进化过来的亚种族,能留下一头蓝魔鲸?”
“也不一定是它们做到的,毕竟浮空岛漂浮在天外,我们只能借助魔法观测岛屿上的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有一头蓝魔鲸在那座岛上失踪了。”
卢恩大公也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这个消瘦的男人向前一步,一只手轻轻捻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小胡子:“奥秘之塔的大师们还发现什么了?知道是谁整合了那些野兽么?”
“卢恩大公,亚种族跟野兽不一样。”阿尼亚看了卢恩大公一眼,才接着说道,“女巫们动用了黑巫术,成功隔着卡尔诺斯之海抓取到了那座浮空岛上的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混沌的记忆里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号——头狼,这个头狼应该就是它们的新领袖,那灵魂在提及这字眼的时候表现出巨大的恐惧和敬畏。”
“头狼……”葛罗恩皱起眉,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听上去是野兽的名号,或许是一头豺狼人?或者魔狼?”
“豺狼人在亚种族中一向地位不高,它们的先天素质很低,很难诞生出什么像样的领袖。”阿尼亚公主摇摇头,“魔狼倒是有很强的力量,在亚种族中是强大的猎食者,但它们的智力只是中等,也不太可能成为数个部落的总头领。比起这两个,学者们更愿意相信‘头狼’只是个荣誉称号,与种族无关,是那些被整合的亚种族为表臣服而对某个强者的尊称。”
“陛下,此事应当关注。”卢恩大公对鲁道夫三世微微鞠躬,“魔兽群突然聚集,古往今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它们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野兽天生就比人类身体强大,现在王国防务空虚,应当尽早防范才是。”
“亚种族而已,它们还真想进攻一个国家不成。”鲁道夫三世哼了一声,“不过适当的防范确实还是必要的,它们劫掠一番对现在的王国而言也是巨大的损失。葛罗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安排了——适当增加南境边界城市的防御即可,现在西境战事吃紧,不宜抽调过多兵力。”
当王国的两位重臣都离去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鲁道夫三世在靠背椅上坐着,眉目间似乎堆积着永远不会散去的阴云,良久,他才轻呼口气:“阿尼亚,把窗子打开。”
年轻的公主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推开窗子。
灿烂的阳光洒进房间,为科洛世界带来光明的太阳“乌洛”刚刚走到天空的中庭。在这间位于金蔷薇宫顶层的房间中,轻而易举便可以俯视到几乎整个白城的风景,只见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平原上伸展着,光明灿烂,一片洁白。
而在城市上空,晴朗的天穹万里无云,只在地平线尽头的极远处可以看到天空黯淡下来,一圈暗色的光环笼罩着天际,那是卡尔诺斯之海的阴暗面在天空上的投影。
“混沌之后是魔兽。”鲁道夫三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光,脸色却阴云密布,“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当凡人的王国在混沌之中起伏沉沦,整个大陆都逐渐被更加深重的黑暗漩涡吞噬之时,那些游离在主大陆之外的土地也难以永远平静下去,每一块漂浮在虚无中的陆地都在受到卡尔诺斯黑暗面的影响,扭曲的法则和负面的魔力正从这个世界的深层蔓延上来,一层层地侵染着物质领域——世界的扭曲速度远超史上所记载的任何一次混沌之潮,发生在科洛的变化已经明显到连乡野村夫都能察觉的程度,更不要说那些千百年来就一直在监视混沌边界,以守卫秩序之境为己任的圣域学者们了。
一群来自教团国的调查员在数天前启程,他们这时正在越过黑暗的混沌领域,安苏大陆南端的风景正一点点映入高阶修士卡拉修斯的眼眸。
安苏大陆与永冬之国遥遥相对,这两块漂浮在虚无中的陆地之间除了黑暗与混沌之外,就只有那些依附在主大陆周边的破碎岛屿在四处飘荡,自古以来连接各个浮空大陆的只有两种交通方式,一种是昂贵的传送大阵,高效,安全,然而却代价高昂,而且并不是时刻能够启用,在混沌干扰较为严重的情况下,传送阵就必须关闭;第二种则是各种飞行工具——精灵制造的风舟或者人类制造的魔导舰船,以及兽人和巨魔们训练出来的驯化蓝魔鲸,这些交通工具是科洛人千百年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虽然在卡尔诺斯之海中的航行异常危险,随时有被混沌袭击的可能,可是这些交通工具仍然必不可少,如果没有它们将科洛的破碎大陆们紧密连接在一起,这个世界的凡人恐怕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在各自为战的困境中被黑暗吞没了。
卡拉修斯站在“秩序之锤”号高高的舰首甲板上,看着两旁的云雾被魔导战舰喷射出的能量流不断吹散,心中则在思索着关于大陆联系、文明进程、技术存续之类的问题,冷风吹过高阶修士的脸颊,将他的灰色卷发扬起,白色镶金边的修士袍鼓了风,在他身后发出呼呼的声响。
然而卡拉修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前逐渐清晰的大陆峭壁只是在他无焦点的灰色眸子中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高阶修士很喜欢现在这种可以尽情沉思的状态——即便在教团国,都很少有人能理解他那些古古怪怪的想法,哪怕最高明的学者也只是把精力放在应付眼前的危机或者死板背诵那些古老的典籍上,很少有人会认真思考一下这个世界的未来,或者对科洛不断衰落的文明现状感到忧虑。
这时常让他感觉这个世界上空笼罩的阴云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厚重。
一阵晃动从脚下传来,“神圣之锤”号开始缓缓减速,这艘伟大的战舰内部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白色的流线型船身周围浮现出一层层的魔法符文,安装在船身两侧的、仿佛翅膀一样的导魔板慢慢张开,以提高对空气中游离魔力的捕捉效率,而在船身后半部分,两座平行排列的魔动炉释放出大量废热,在云雾中留下两条暗红色的轨迹:魔导战舰在卡尔诺斯之海高速航行的时候可以捕捉到大量的游离魔力,然而一旦减速,舰船内的魔能系统效率就会骤降至最低点,这是对一艘船进行最大考验的时刻。
卡拉修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安装在舰船中央的炉火装置已经开始运作:安苏大陆的混沌力量正到处肆虐,舰船在靠近大陆之前就必须张开秩序之光了。
高阶修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人,您为何叹息?”在卡拉修斯身旁,一名身穿蓝边白袍的侍从小声询问道,言语间极为恭敬。
“这艘船是圣域乃至整个科洛世界最强大的魔导战舰。”卡拉修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是的,这是圣域的骄傲。”侍从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它凌驾于整个科洛的顶级战力之上。”
卡拉修斯淡淡地说道:“两百年前,这艘船也是最强大的魔导战舰,三百年前也是,五百年前——‘神圣之锤’号还没完工,然而当时最强大的战舰与它还是同一个级别,再往前一直到一千年前,上一个世代,那时候科洛最强大的凡间兵器是紫罗兰高塔议会建造的空天要塞,一座要塞能停放六座‘神圣之锤’。”
侍从露出茫然神色,不知此刻应该如何回答才能显得足够恭谨,最后他低下头:“您的学识广博。”
高阶修士看着一脸谦卑姿态的侍从,他知道这只是个见识浅薄的下人,不能强求对方理解自己的话,但他还是叹了口气,随后转头继续看风景。
神圣之锤号的舰首开始上扬:前方是安苏大陆南部浮空岛群的范围,空中飘浮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浮空岛上的飞行魔兽也经常会从云雾中冒出来,所以舰船要避开这一高度以减少不必要的风险。
卡拉修斯在舰首破开云层的时候随意向下方看了一眼,就在这时,一些异样的色彩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咦?”
神圣之锤号此刻正飞过一座巨大的浮空岛,这座浮空岛上有着广阔茂密的丛林和大片山地丘陵,其规模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个小小的王国,然而浮空岛的规模本身并不值得惊讶,让高阶修士惊讶的是岛上一片明显是被砍伐出来的大空地——只见岛上最大的森林边缘出现了一个半月形的缺口,那是新近砍伐的结果,而这大片空地上可以看到很多粗糙的建筑设施:木质的脚手架,连成片的草棚,土石搭建的大火炉,还有一些大坑。在那些大坑旁边则可以看到好几个摇摇晃晃的蓝色椭球体,那些椭球体的形状就像鸡蛋一样,在天光下泛着油光,表面有捆扎形成的网格状纹路,这些椭球体两两一个并排在一起,一些粗大的绳索则搭在球体之间。
“那些浮空岛上……什么时候有了人烟?”卡拉修斯指着云层下面的景象问道。
侍从探头看了一眼,露出迷惑的神色:“属下没听说啊,刚才属下还听到船上的几个安苏船员在谈论浮空岛上魔兽群的事情,那上面应该只有魔兽才对。”
卡拉修斯皱了皱眉,他也看出浮空岛上那些设施相当粗糙简陋,即便是流亡到岛上的人类败军也不至于把营地建成那样,在思考中他突然一惊,联想起了魔兽群的智慧行为,然而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太相信自己的猜测。
就在这时,让他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些蓝色大球逐渐开始膨胀,原本有些塌陷的球体很快便胀大的仿佛辉光大陆上特产的泡囊鱼的脊背一样,而球体下面则有很多绳索和搭钩被甩到一旁——这时候他才看清那些大球周围有一些矮小的身影正在晃动,似乎是浮空岛上原生的人形魔兽们。
那些蓝色大球越胀越大,而很快,卡拉修斯就意识到这些球并不只是在胀大:它们体积变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些东西正在上升!
这些原始粗糙的玩意儿……竟然是飞行工具!
注意到浮空岛上动静的不只有卡拉修斯,神圣之锤号的观察员们也迅速发现了舰船下方那些正在慢慢上升的飞空气球,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们马上行动起来,他们在职业本能的驱使下将那些气球视作了不稳定的威胁,于是一个个冲向自己的岗位,但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攻击的命令还没有下达。
一个穿着秘银轻铠的教团国士兵从下甲板跑上来,一路跑到卡拉修斯面前:“大人!请问是否攻击那些……那些大气球?”
卡拉修斯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士兵的声音,一个更加洪亮的声响正在他脑海中轰然回荡着:
化外之境的魔兽们制造出了飞行器!化外之境的魔兽们制造出了飞行器!
当大陆上自诩为高等生物的各个种族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衰退下去的时候,那些魔兽部落不但完成了内部整合,甚至已经进化到可以制造出飞行器了!
士兵没有等到命令,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大人,请问是否攻击……”
“不攻击!”卡拉修斯突然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喊声,但他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整顿表情,淡淡说道,“我们绕开它们。”
当神圣之锤号在高空缓缓飞过的时候,老魔猿格鲁格鲁正在抓紧手中的绳索,一边努力抑制肌肉的抖动一边关注着头顶上那些藤条与竹棍的情况。
它敢对着整个森林发誓,对着自己的每一任祖宗发誓,对着随便可以找出来的任何东西发誓,在此之前它绝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可以飞上天空!
这个被称作“热气球”的古怪装置,这个用蓝魔鲸皮、藤蔓、木头、竹棍组装起来的又沉又大的玩意儿,竟然真的飞起来了!就像头狼说的那样,它飞起来了!
它隐隐约约记着头狼还说了些什么,好像是热气球做的有点超乎预料,最后的成品其实应叫飞艇,好像还有可以组建一个舰队云云……总之头狼说的东西总是那么充满智慧,里面全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新点子,老魔猿一贯以族中智者自居,但在头狼到来之后,它已经再不敢提起这个头衔,尤其是现在,乘坐着一个吊在气球底下的篮子飞上天空之后,它已经不敢怀疑头狼说的任何话了。
寒风从藤箱之间的缝隙吹进乘员舱中,老魔猿听到热气球(或者说飞艇)上的某些结构正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些声响让它有些毛骨悚然,总觉得这个大家伙随时会四分五裂,但它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过多的怯懦,因为乘员舱里不只有它一个:很多年轻的魔猿和一小群尖叫个不停的矮劣魔都挤在这个大号藤箱里,在这些年轻家伙面前,格鲁格鲁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持足够的威严。它抓着身边的绳索,一边探头探脑地从藤箱缝隙中看着外面的天空,一边故作沉着:“不用担心,头狼说过了,热气球晃动是正常的!”
头狼或许这么说过,也或许没说过,谁知道呢,反正大部分蠢小子这时候都在筛糠,根本没人注意老格鲁格鲁这边的动静。
一头年轻的魔猿从藤箱角落钻了出来,手中还拎着一块软乎乎的草垫子,它把这块垫子塞在格鲁格鲁背后,堵上了藤箱缝隙之间吹进来的寒风——虽然更多的寒风还是从其它缝隙里吹进来,但老魔猿还是感觉舒服了很多,它满意地拍拍年轻魔猿的肩膀:“你很好。”
“族长。”年轻魔猿恭敬地点着头,“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落地啊?”
格鲁格鲁想了想,作出答复:“听头狼的。”
而头狼这时候正在干什么呢?
她正坐在藤箱上层的“船长室”里,透过敞开的天窗观察外面的动静。
一头银色长发,一双精神的三角形耳朵,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头狼的外貌三分像狼,七分像人,她刚来到兽群中的时候,大部分林中魔兽都把她当成是来入侵的人类,而第一个提出质疑与挑战的就是森林魔狼的首领——严格来讲是前任首领。这个首领很快就为它的挑战付出了代价,事实上只用了三分钟就付出了代价,随后银发金瞳的少女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魔兽群中的“头狼”。
莉莉蹲坐在自己的坐垫上,因为刚刚帮着解决了热气球的一点小故障而导致脸上脏兮兮的,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许多,作为弥补,一件厚实的毛皮披风被她披在身上——这件毛皮披风是一张完整的森林魔狼皮,魔狼皮的头颅和牙齿甚至都还很完整,硕大的狼头被稍微加工之后就变成了披风的兜帽,莉莉很满意地把它戴在头上,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狂野的森林猎手:这是浮空岛上狼群的生存法则,通过决斗上位的新首领把失败者的毛皮披在身上,这可以体现她在群落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过“狼人”少女对这件新衣服最大的评价就是挺暖和,除了味儿大点之外。
确认了当前的高度以及热气球的工作状态之后,莉莉对门口的两只豺狼人招招手:“让火狐狸们调小点火力,高度已经可以了,维持现在的温度就行。”
门口的两只豺狼人立刻发出响亮的鼻音,这两个有幸被头狼选为“侍卫”的尖嘴猴腮的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沿着缆绳爬到最上面一层的吊篮里,然后分别爬向那两个平行的大气囊:在大气囊下面各有一个用不易燃烧的“黑荆木”制成的大筐,几只火狐狸就趴在这些大筐里面,把自己的尾巴伸到热气球的开口中点燃元素之火——火狐狸在森林中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家伙,它们甚至只能算高级一点的兽类,连亚种族都算不上,它们仅有的点燃元素之火的力量也就只能欺负欺负那些压根不会魔法的普通动物,但在这里,它们却成了热气球最重要的动力来源。
火狐狸们得到命令,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叫声,随后按照之前训练过的配合方式逐渐减小各自的发热量——它们完成的很顺利,然而之前为了让这些脑子笨笨的家伙学会怎么给热气球稳定加热,莉莉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
感觉“热气球飞艇”重新恢复稳定,莉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期待看向远处的大陆边境。
她对于自己设计的这个飞行器是相当满意的,而对于亚种族们的工作效率更是惊喜级别的满意——虽然那些家伙笨了点,可建造热气球的速度是一点都不慢!
原本她以为自己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离开那个荒凉的鬼地方,却没想到当地的原始种族竟然都各有各的奇妙本事,有的力大无穷,有的天生能和植物沟通,有的可以使用火焰,有的则能制造出强度比钢铁还要坚韧的粘着剂,在这些天生具备魔法能力的亚种族帮助下,热气球的大部分耗时工程其实只用很短的时间就完工了,以至于她干脆一口气制造了六个飞艇来用,而且她还顺便改进了自己一开始的设计蓝图,将之前构想的简易气球升级成了类似飞空艇的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前往那片大陆的计划也就十拿九稳了。
听那头老魔猿说,大陆上有人类的王国存在,如果想要找到房东,最佳的选择当然是去人类王国——房东是个事儿逼,而最容易出事儿的地方通常就是人堆,所以要找房东就必然要找人堆,哈士奇姑娘刘莉莉觉得自己的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飞艇在达到一定高度之后便开始缓缓加速,莉莉探头向舱外看去,看到吊舱两旁的木质桨叶正在飞快旋转:这些桨叶用一些粗大的木头曲柄连接在一起,动力源则是下层吊舱里的熊怪们,那些力气超大的大块头可以连续摇动转轴一天一夜都不用休息,是最理想的劳工。
莉莉挪了挪地方,换个姿势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铺有草垫和兽皮的座椅上,她舒展四肢伸了个毫无淑女气度的大懒腰,一边琢磨着下顿饭吃什么一边透过正上方的天窗看云彩,那些用于连接两个大气囊的绳索和支架在她的视野中纵横交错成为网格,似乎将天空分为支离破碎的很多碎块,而在这些碎块之间,各种奇形怪状的云雾就像走马灯一样缓缓后退。
一片云彩从当中裂开,一个白色的怪东西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莉莉这时候已经快睡着了,然而那白色怪东西出现的一瞬间就让她精神起来,她眨眨眼,耳朵一抖,意识到那是个巨大的人造飞行器。
跟自己乘坐的飞艇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那是一艘真正的大船,一艘精良又先进的漂亮飞船!
莉莉一下子从自己的坐垫上蹦了起来,她使劲抬头仰望着那艘正逐渐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魔导战舰,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后者流线型的舰身和壮观的舰尾女神像,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脸上的神色一会有点紧张,一会又放松下来,而那艘魔导战舰很快就轻而易举地超过了飞艇,在云层里留下两道热流痕迹之后,它划过一道圆弧,渐渐向安苏大陆南部的空港城市“卢尼尔”靠拢过去。
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从莉莉脚下传来。
“怎么回事?!”她马上询问在附近听命的某个豺狼人,“是不是两个气囊的热量不一样了?”
豺狼人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莉莉也跟着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她是打算看看飞艇的状况的。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别的状况:
只见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一片黑暗,而且那浓重的阴影还在不断向着这里涌来,大团大团的迷雾和暗影就像从深渊中喷发出来的泥浆一样沿着安苏大陆的边缘峭壁向上翻滚着,黑云中裹挟着凄厉的怪响,而在飞艇后方,那座已经被抛到身后的浮空岛也受到了某种可怕力量的摧残,莉莉亲眼看到整座岛屿都开始剧烈地震颤,一团巨大的黑烟从岛屿下方的无尽虚空中凭空出现,黑烟升腾起来的时候直接冲击到了浮空岛的基座,伴随着一阵遥远而又可怕的轰鸣声,浮空岛中央那座古老的火山慢慢冒出浓烟,随后炽热的火柱从山顶喷发出来。
几乎是眨眼间,整座岛便陷入一片火海。
科洛世界最可怕的一场混沌潮汐,开始了。
当卡尔诺斯之海的阴暗面投影到物质世界,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将天翻地覆,创世女神所设下的诸般规则在混沌力量的冲击中摇摇欲坠,阴影从深渊中蔓延而出,火和烟将覆盖大地,漂浮在虚空中的世界会不断摇晃,而那些小一些的陆地,甚至会直接倾覆。
在紫罗兰帝国那些最古老的典籍中,上古时代的巫师们如此记录着有关大潮汐的预言——这些预言以令人惊讶的详实程度记载了混沌之潮抵达顶峰、秩序力量全面崩盘时所会发生的事情,以至于圣域的一部分学者认为“紫罗兰预言”中所记载的不仅仅是关于未来的警兆,甚至有可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件。
高阶修士卡拉修斯认为,他所看到的景象就是预言书里所描绘的大潮汐了。
原本处于秩序与混沌战场之外的无尽虚空中开始冒出浓烟和云雾,大陆峭壁就好像沉入一口沸腾的大锅般迅速被混沌力量吞没,他看到远方的浮空岛屿在混沌潮汐的力量下被撕扯、推挤着,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崩裂声和碰撞声,小型的岛屿直接被撞成碎片,大型的岛屿也在剧烈的抖动中难逃被撕裂的命运,浓烟和尘土柱从那些不断崩溃的浮空岛上升腾起来,那一幕宛若世界末日。
而在神圣之锤号的上方,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这时候已经完全被阴云笼罩,阴云中盘踞着令人不安的黑色团块:那是混沌力量令人战栗的表现形式。黑暗包围着这艘神圣的战舰,炉火装置与舰尾女神像发出光芒在黑暗中也难以蔓延出多远的距离——整个世界就好像正在逐渐熄灯一般阴沉下来,如同被某种不可见的庞然巨物从四面八方碾压的恐惧感席卷了战舰上每一个人的内心。
惊呼声与慌乱的脚步声在飞船的每一处蔓延开来。
“冷静!不要惊慌!负面情绪会让你们被混沌吞噬!”卡拉修斯站在船头上高声喊叫着,他的声音通过魔法的加持被传遍整艘飞船,“这是神圣之锤号!你们站在这个世界最强大的魔导战舰上!创世女神在上,回到你们的岗位,拿起你们的武器,保卫这艘船!我们必将平安抵达卢尼尔!”
魔导战舰的结构在吱嘎作响,一种轰隆隆的低沉怪声在甲板之下回荡着,那是空气中迅速浓郁起来的魔力让这艘船的传导装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神圣之锤号的操控员立刻将船身两侧的导魔板收拢起来,这艘船才避免了被魔力“撑爆”的可怕厄运,然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船身开始倾斜,并在倾斜的过程中摇晃不休。
卡拉修斯费力地保持着站立,他清楚地看到周围的空气中浮现出了无数阴影绰绰的东西,有些看上去像是长着翅膀的丑陋怪物,有些则干脆就是不可名状的团块和线条,那是混沌的爪牙正在物质世界中形成实体,它们显然不愿意让一艘散发出秩序气息的军舰在自己的领域中乱跑。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从下甲板传来,安放在魔导战舰两侧的晶核大炮终于开火了,空气中那些还未来得及形成实体的混沌怪物立刻被炮火驱散,飞船的倾覆终于得到缓解。
然而更多的怪物还是在不断凝结出来。
“加速!抛掉所有负重,炸掉导魔板,用魔晶驱动动力炉,女神与我们同在!”
骤然卷起的狂风呼啸着扫过甲板,冰冷的冰晶迅速在舰首冻出了一层冰壳,卡拉修斯在风暴与冰霜中大喊着,强大的魔力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在战舰前方形成了一道薄薄的保护层,以减轻魔导战舰在抛弃导魔板之后对魔力的消耗。
当战舰的导魔板在爆炸中坠入无尽深渊时,高阶修士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下方那浓重黑暗的云层。
他试图找到之前看到的那些蓝色气球,那些粗糙原始的飞行工具。
然而他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强大的神圣之锤号在混沌潮汐面前也如此风雨飘摇,浮空岛上一群魔兽建造起来的原始交通工具又能坚持几秒钟?或许当风暴骤起的一瞬间,那些热气球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卡拉修斯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他甚至不再感叹自己的命运,而是为那群可能已经进入开化阶段的亚种族感到遗憾,这个残酷的世界,它平等地毁灭着天地间的一切希望。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道光芒却突然从黑暗中破云而出……
当风暴骤起的时候,莉莉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混沌与秩序的万年战争,也不知道卡尔诺斯之海的黑暗面是个什么鬼,更不知道混沌潮汐的预言与威力,生活在浮空岛上的魔猿和矮劣魔们封闭又无知,它们只有从祖辈那里传承而来的一点零碎知识,根本不足以描述这个世界的世界观是什么样,可是有一点毫无疑问: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是一场灭顶之灾。
莉莉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她在上层吊舱里飞快地上蹿下跳了好几圈,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喊郝仁的名字,但几圈之后她才猛然想起房东并不在这里,于是她只能强行冷静下来,用自己那从北大毕业四次的学霸脑袋思考该如何在眼前这种困境下生存下去。
她望向出发地的方向,那座浮空岛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巨大的石块和土地正不断从岛屿上脱落下来,整座岛很显然正在解体,要崩落成碎块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在那座浮空岛周围,其它的小型岛屿更是不堪,甚至有些岛屿就好像轻飘飘的泡沫一样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催动下翻着跟头:显然,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似乎只有远方的大陆。
莉莉仰起头,金色的眸子中倒映着远方的景象,由于云雾和黑暗的影响,大陆峭壁在她眼中模糊一片,可她还是能看清应该前往的方向,在这条航路上,一切似乎还不算太糟。
混沌正在崛起,但还没彻底压制住秩序力量,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大风暴的前奏而已。
“加速!”莉莉高声喊道,“我们去大陆!”
一头老魔猿跌跌撞撞地从甲板下面钻了出来,莉莉依稀记着它的名字是格鲁格鲁,这头丑兮兮的魔猿满脸惊慌,一上来就语无伦次地喊叫着:“头狼!我们的岛碎掉了!我们的岛碎掉了!”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莉莉大声叫道,尖牙在唇间一闪,反射着寒光,“如果你们还留在那上面,你们现在就已经死了——所以我已经让你们多活了好几分钟!现在立刻听我的命令,加速,给其它热气球打信号,让所有人加速,只有去大陆上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老魔猿慌慌张张地点头,接着眼神突然一愣,它直勾勾地看着莉莉,表情就好像见鬼了一样。
真难为一头魔猿可以做出这么复杂的表情来。
“怎么回事?”莉莉呲着牙,“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头狼……”老魔猿害怕地指着莉莉,“你……你在发光!”
莉莉一愣,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在发光。
白色的光芒就好像从她体内渗透出来一样,柔和却又坚定地照耀着周围,而且这光芒还在不断扩大范围,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它已经照亮整个上层区,然后又仿佛无视障碍物般地扩散到整个吊舱,整个飞艇,沿途被这光芒照耀的任何东西都没有留下影子:就仿佛这光不是光,而是某种明亮灿烂的流水一般。
白光继续扩大,已经扩大到飞艇范围之外,并很快照亮了在主飞艇旁边的另外两艘小飞艇,在光芒笼罩的范围内,风暴止息,暗影退却,雾气和黑烟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烟消云散。
而原本摇摇欲坠的飞艇也在被光芒照耀之后迅速稳定下来,显然,那种看不见的破坏力量也一并被这光芒驱散了。
“我记着……”老魔猿的嘴唇翕动着,“我祖父说过,人类管这个叫秩序之光……”
莉莉眨眨眼,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平常郝仁给她吃的那些口味奇奇怪怪的食物有很多都是从渡鸦12345家里顺出来的。
她不知道,那些食物有很多甚至是渡鸦12345亲手做的。
她不知道,吃多了天材地宝之后,连自己也会变成天材地宝……
她的饭量在家里是最大的,每次郝仁从渡鸦12345家里顺东西回来之后,但凡是吃的就有相当大一部分会落到这个哈士奇精的胃里,现在这些积累下来的“神国宝物”终于体现出威力,在这混沌肆虐的科洛世界,莉莉表现出了与郝仁近似的体质:
一个移动的秩序之光WIFI发射器,带穿墙的。
莉莉愣了一会,喃喃自语:“……我真亮啊。”
在莉莉对这个世界有限的认知中,她还无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当前局势的判断:毫无疑问,自己身上发出的光芒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或许接下来的航程就真的没问题了。
于是她立刻将自己身上的光芒解释为头狼特有的强力技能,并下令所有还能联络到的飞艇都向主飞艇靠拢,在不发生碰撞的前提下,争取让所有人都被光芒保护起来。
接下来就是加速向远方的大陆飞去。
莉莉并不像郝仁一样是个看过教材的正牌教皇,所以没办法做到跟郝仁一样对秩序之光收发自如,她只是吃过各种神界食物之后才获得现在的体质,这导致她一旦进入混沌领域就会像个被动的放射源一样光芒四射。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这些光芒可以一直扩散到相当远的地方,甚至足够扩散到远在高空的神圣之锤号魔导战舰附近。
这时候圣光之锤号的日子并不好过,这艘强大的战舰虽然号称圣域的骄傲,可也不过是凡人的造物,在面对“科洛”最根源的力量时它也会如同一叶小舟般摇摇欲坠,由于飞船两侧的导魔板已经被炸掉,这艘船现在完全是在依靠库存的魔晶石来提供动力,虽然这样提升了飞船的速度和稳定度,却也导致战舰的一部分防护法阵难以满功率运行——在防护力降低之后,混沌便有可能趁虚而入。
在艰难维持十几分钟之后,神圣之锤号的下层防护法阵终于出现一个缺口,那缺口或许是某次飞船降落时候留下的暗伤,也或许是能量供应不足导致的故障,但不管怎样,一缕黑烟顺着缺口渗进了战舰内部,并在随后引发了可怕的后果。
怪物从战舰内发动了进攻。
混沌的仆从就好像从空气中凭空冒出一样,突然挤满了普通船员的舱室,它们所攻击的恰好就是魔导战舰防护力度最弱的区域:下层船员基本上全都是没有战斗力的杂役人员和设备维护员,面对混沌怪物的攻击,这些缺乏训练的人甚至连对上层甲班示警都做不到。
短短几分钟内,下层舱段全面失守,仓库区里挤满了怪物,走廊里流淌着船员的鲜血,当魔导熔炉的法师学徒们终于察觉到下面的动静时,情况已经失控。
怪物正在沿着魔导战舰的空隙和通道向上层渗透,虽然混沌气息受到炉火之塔和女神像的压制而无法进一步前进,可是随着怪物们不断冲击屏障,防护被突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卡拉修斯听到侍从汇报的下层区惨剧之后却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并不是他对船员们的伤亡无动于衷,而是他的视线中出现了更加让人震惊的东西:
魔导战舰下方的云雾正在破开,一片圣洁的白光从云层里迸裂,仿佛破晓圣光,而圣光的核心却是一些蓝色的大气球,他原以为已经在风暴中解体的那些气球。
莉莉仰头看着天上的魔导战舰,她在下面看的很清楚,那艘船的底部刚才突然爆出一大片火花,然后黑烟就顺着被炸开的裂缝钻了进去,几分钟后,她就看到有红色的液体顺着飞船的某些缝隙滴落下来,那艘看上去很漂亮也很坚固的飞行器竟然这么不顶用,没过一会,它就仿佛喝醉酒一样摇晃起来。
那吱吱嘎嘎的声音甚至可以传到这里。
哈士奇姑娘的耳朵抖了抖,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正上方的可怕景象,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对身旁的老魔猿说道:“那东西爆炸的话,掉下来的零件会砸到咱们吧?”
老魔猿想了想:“好像会。”
“那咱们飞到它上面去?”
“头狼说了算。”
“去通知火狐狸,让它们把火生旺一点!”
圣光之锤号的灾难还在继续,随着破损之处越来越多,战舰的能量供应终于出了问题,小型炉火装置的辐射范围骤然缩减到只能笼罩一半舰体,而舰尾的女神像更是个只用来保护引擎的东西,换言之,飞船一半的区域都已经彻底成为混沌的地盘了。
战斗修士和法师们已经再次调整防线,他们堵在几条主要走廊的关口,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混沌怪物的侵袭,然而他们的鲜血终究是有限的,那些从空气中就能冒出来的怪物却是无穷无尽。
卡拉修斯可以听到飞船中部逐渐被混沌腐蚀而发出的断裂声,他握着秘银权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磅礴的神圣力量从他体内喷涌出来,保护着舰首的大部分区域,然而他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动力下降,战舰的飞行速度越来越慢,终于慢到跟那些热气球差不多的程度,就在这时,卡拉修斯眼角的余光突然再度看到了蓝色热气球的影子。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两个硕大无朋的、用蓝魔鲸皮革缝制而成的椭球状气囊慢慢升上来,气囊之间则是一大堆横七竖八的绳索和木棍,而在这个笨拙粗糙的结构下面,则吊着一些用藤条和粗绳、木板组装起来的简陋吊箱。
他今生都无法忘记自己接下来看到的一幕:
一位身披狼皮的少女威风凛凛地站在吊箱顶上,寒风卷起她身后的披风,露出一缕银色长发在风中飞舞,而强大的秩序之光就在少女身后肆意伸展,光芒中隐隐约约浮现出许多线条,仿佛羽翼一般。
她就是所有光芒的核心,如同古代预言中创世女神派遣到尘世的使者一般。
事实上莉莉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挺拉风的,一只开了炫光特效而且长翅膀会飞的哈士奇,扔在随便一个网页游戏里起码是九级以上的VIP……
“混沌的力量退却了!”一声呼喊让卡拉修斯回过神,他看到自己的侍从正跌跌撞撞地从甲板出口爬上来,“大人,混沌的力量突然被驱散了!有来历不明的秩序之光注入到我们的炉火……”
侍从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船舷外的景象,与那名身披狼皮、圣光缭绕的野性少女面面相觑。
莉莉抓了抓头发(事实上她抓到的是自己脑袋上的狼头兜帽),她看到那艘白色战舰上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时就想打招呼了,然后又看到那上面爬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于是突然冒出个想法。
“你们要搭顺风船不?!”她使劲挥着胳膊大声喊道,“你们的船好像快炸了!我这边还有座儿,大座儿!船票可便宜啦!”
哈士奇姑娘的思路简单易懂:
她要去大陆上的人类王国找房东,而在人类王国活动肯定需要钱,眼前这艘船一看就很高级的样子,所以上面的人一定有钱。
她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卡拉修斯:“……”
他觉得创世女神的考验终于来了,第一项考验似乎就是有关信仰的……
然而他却不得不考虑眼前这个神秘少女的话,因为就如对方所说:神圣之锤号虽然已经从混沌怪物的突袭中摆脱出来,可是这艘船的受损情况已经太过严重,它真的快炸了……
而在莉莉这边正忙于当老司机的时候,王国西境的一场恶战才刚刚结束。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混沌怪物们留下满地随风飘散的灰烬残骸之后终于退去,满目疮痍的战场上,随处可见巨大的爆炸坑和被魔法轰击而烧蚀出的玻璃状裂痕,断裂的箭矢和兵器残片散落满地,每一丝细节都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恶战是多么激烈。
但无论如何,人类还是胜利了,巍峨的西境要塞仍然耸立在群山之间,那道高耸的白色城墙上又新增了无数道光荣的伤痕,可它还是耸立着。
维罗妮卡带领着已经筋疲力尽、几乎随时都要倒下的骑士们踏入了这座要塞,跟她在一起的还有数百名从要塞中出来支援骑士团的王国士兵,郝仁则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观察着这座宏伟的建筑。
高耸的城墙沿着山势一路从半山腰延伸下来,这道墙光厚度就达到数十米,穿过城墙脚下那道仿佛隧道般的城门之后,他看到的是一座完全武装起来的巨石要塞,要塞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建造在群山之间,仿佛以人力在山间堆积出了另一座高山般不可思议,在那些巨大的岩石建筑顶端,则可以看到一座白色带有金边的高塔,高塔周围浮动着一层一层的魔法符文,明亮的光柱就是从塔顶喷涌出来。
那应该就是西境要塞的“炉火”,被称作“薪火之塔”的巨型魔法装置。
即便在远方眺望西境要塞,这座坐落在群山门户之间的白色巨石堡垒也十分壮观,而当你真正步入其中,这座要塞的壮观与雄伟更是可以被成倍放大。
郝仁并不是见识浅薄之辈,在霍尔莱塔,在塔纳古斯,在魔王城和艾瑞姆,他见过的各种各样的雄伟建筑已经不胜枚举,所以对于壮丽建筑他自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标准,可是不管从哪个标准看去,西境要塞都是一座足以让人惊叹的奇观:万仞城墙巍峨耸立,洁白的巨石在秩序之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仿佛整座要塞都是用光芒铸造而成,巨大的魔法符文从堡垒中央的薪火之塔顶端一路铺展到城墙上方,形成了一面镶嵌着无数蓝色文字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所有东西都似乎在体现着一个事实:
这里是一道屏障,凝聚着凡人的信心和勇气,它光辉且荣耀地耸立在这里,守护着秩序世界的边疆。
维罗妮卡公主率领的骑士团受到了盛大的欢迎,但在欢迎之余,更多的要塞守军其实还没搞明白这群突然从荒蛮之境跑过来的天降援军是什么来头:维罗妮卡和她率领的皇家骑士团在黄昏森林防线溃败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情,人人都以为这位勇敢的公主已经和她的士兵们一道死在了混沌边界,根本没人想到她竟然带着那点残兵败将进行了一场近乎横穿混沌领域的史诗壮举,所以很少有人能把今天的援军和公主联想到一块。
而且更重要的是郝仁的存在:当一群只有二三十人的小股部队突进到怪物群中时,要塞守军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些威力绝伦的火炮轰击和炸弹爆炸,郝仁一个人的战斗风格就完全带歪了整支队伍的画风,谁知道这群横冲直撞到处爆炸的队伍是干啥的……
但等小骑士团进城之后,维罗妮卡公主生还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整个要塞。
随后他们便受到了要塞指挥官,王国西境将军玛古斯的邀请。
普通骑士被安排到堡垒一层的大厅中接受款待,郝仁和维罗妮卡公主以及莫里安爵士则被带到堡垒二层的专门房间中。这是间几乎没什么装饰的会客室,偌大的石头房间里只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和一圈木头靠背椅,房间一侧的墙壁上挂着西境群山和暗影丛林的地图,另一侧墙壁上则挂着各种刀剑与护具,除此之外,房间里就看不到任何多余陈设了。
一位健壮的老将军早已等候在房间中,看到对方的第一眼,郝仁就忍不住有点发愣:这是一位几乎可以称得上巨人的老将,其身高恐怕足有两米五左右,甚至比伊扎克斯的人类形态还要高出一点,他虽已头发全白,却仍然威武逼人,其面容线条刚硬,浑身的肌肉哪怕被战袍裹着都仍然棱角分明,整个人如刀砍斧剁一般处处充满力量感。
白苍苍的头发和眉毛以及饱经风霜的容貌都显示着老将军的年纪,可是那笔挺的身板和浑身的肌肉却让郝仁有点判断不准对方真实的年纪:这真是个老头?
“公主殿下。”老将军在看到维罗妮卡的时候迈开大步就迎了上来,随后毫无拖泥带水地单膝跪地行礼,“看到您生还真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女神庇佑着塔罗斯!”
“玛古斯将军。”维罗妮卡慌忙伸出手去搀扶面前的老将军——这一幕有点滑稽,老将军即便跪在地上都不比维罗妮卡低多少,公主殿下去搀扶对方的时候就好像是捧着玛古斯的胳膊要把他端起来似的,“您是西境将军,无需对我行全礼……”
老将军站了起来,一边让公主一行人落座一边好奇地询问:“殿下,您是如何从暗影丛林生还的?我听闻您的部队已经被混沌吞噬,而且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我们穿越了整个暗影丛林和大半个荒芜旷野。”维罗妮卡坦言道,“最终抵达卡苏安圣山,托创世女神庇佑,卡苏安圣山的守护者救了我们的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郝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玛古斯将军其实刚才就已经注意到公主身边这个奇装异服的陌生人,而且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更是在西境要塞的城墙上看到了这个陌生人的战斗场面——那种充斥着火焰与爆炸的瞬发魔法令人影响深刻,而且他还亲眼看到这个制造爆炸的家伙也有着不俗的格斗技巧:他使用一把发出蓝光的长枪作战,可以同时与十余头怪物周旋,其战斗方式可以用彪悍来形容:这不是通过普通训练或者凭着一膀子勇气就能体现出来的风格。
这是必须曾经面对过难以想象的挑战才能凝练出的气度。
这种气度在地球上,叫做莽。
他要见识过郝仁跟魔神薇薇安MK-II之间的战斗,那就能理解这种拼命三郎画风是如何得来了。
大多数情况下,郝仁要面对的敌人都不是依靠小心谨慎和战术技巧就能打赢的,正如渡鸦12345曾经说过的话:审查官的人生三分靠运气,七分靠努力,剩下九十分,基本上都是莽过去的……
“你好。”郝仁见玛古斯没吭声,便主动打了个招呼,“西境将军——我经常听维罗妮卡提起你。我叫郝仁,这个名字有点特殊,你应该很容易记住。”
他目前顶着个古代守护者的称号,而他觉得这个称号对自己在人类王国行走会很有帮助,所以决定尽量让自己的言行气质也朝着这个方向靠拢。
玛古斯收起心神,带着疑惑看向郝仁:“那么你是……”
“我就是维罗妮卡提到的那个‘卡苏安圣山守护者’。”郝仁点点头,“按你们的说法,我好像是上个世代的人了……嗯,维罗妮卡是这么跟我解释的。”
玛古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显然,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古代守护者”是留有几分疑惑的,不像年轻而且有些冒失的公主殿下,这位沙场老将不但武力卓群,还有着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谨慎和怀疑精神。
在老将军的世界观里,很多事情已经根深蒂固,他早就过了会随意相信传说和预言的年纪——在科洛,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浩如烟海,如果每一个吟游诗人和冒险小说里的故事都能成真,这个世界早就被毁灭数千次了,当然,也被拯救数千次了。
一个在混沌之境深处坚守千年的古代守护者,一座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古代圣山,这种听上去就像惊奇故事的东西相当令人怀疑,而且老将军的怀疑很有道理:虽然现在的荒芜旷野是被混沌力量统治的无人区,可是在过去的十个世纪里,那片荒原并不是一直荒凉无人的。
在荒芜旷野未被混沌吞噬的年代里,难道就没人发现过卡苏安圣山么?
退一步说,玛古斯也知道荒芜旷野里确实存在一些永远被混沌笼罩的区域(在科洛,它们被称作“撕裂点”),假设卡苏安圣山就正好位于其中一个撕裂点里,那么上个世代的人是抽了什么风,要在一个如此邪恶的地方建立圣殿?它根本不可能对周边的领地提供任何庇护!
这个“古代守护者”的来历很值得商榷啊。
但老将军并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默默注视了郝仁一会,便主动转移视线:“公主殿下,您穿越了混沌的腹地,可有带来什么消息?”
“当然有。”维罗妮卡点点头,“我们发现混沌深处正在发生一些变化,腐化魔物……还有留在混沌领域中的炉火装置有被不明能量改造的痕迹,另外还有些别的情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下之前的怪物攻城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们上一次进攻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月,这不符合混沌力量的一般规律。”
玛古斯点点头:“确实如此,混沌怪物的这次攻击非常突然,而且其实已经进行了不止一波——你们今天看到的战斗在过去二十多天里已经发生了七次之多。”
维罗妮卡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惊愕。
老将军摆了摆手:“公主殿下,要说的东西太多了,我已命人准备饭食,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边吃边说吧。”
说实在的,郝仁其实就等着老将军这句话呢——这十几天以来他在科洛世界的荒原和莽林里跋山涉水,可是一顿安生饭都没吃过,哪怕他和维罗妮卡的异空间里不缺吃喝,坐在荒山野林里也肯定不是吃饭的好环境,所以玛古斯一说开饭,郝仁顿时就感觉这老头顺眼多了……
老将军坦言西境要塞环境有限,而维罗妮卡公主也不是什么苛求的人,因此这场简单的接风宴就直接在这个简陋的会客室里进行,而很快郝仁也就知道,眼前这么简陋的会客室其实已经是西境要塞里规格最高的地方了:这座要塞从外观上宏伟壮丽,但它从内到外都是个纯粹的战斗堡垒,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抵御混沌力量而设,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多余的奢侈品,就连玛古斯住的房间也只不过能比普通士兵大一圈而已。倾尽全部力量来抵御混沌,将所有用于个人享乐的资源都压榨出来变成武力——这就是边境人的生活常态。
但接风宴虽不丰盛,却也足够可口且富有营养,前线士兵每日浴血奋战,王国的上层只要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不会在给养上委屈了这里的将士,新鲜的蔬菜和一种松软香甜的面饼让郝仁胃口大开,而某种用菌类熬制出的浓汤也让他迅速缓解了连日来积累下的疲惫。
他这边吃东西的时候是心无旁骛,可维罗妮卡公主的注意力显然没怎么放在眼前的饭菜上。这位公主殿下对混沌边境的异常变化非常忧虑:“怪物攻城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公主殿下您失踪那天。”玛古斯坐在桌子对面,巨大的体型让他像个趴在桌旁的巨兽一样,“确切地讲,是整个暗影丛林防线崩溃之后的第四个小时——当混沌力量抵达一天中的巅峰状态,那些东西就突然从空气中出现了。这次攻击完全没有预兆,连魔法塔里的巫师们也没察觉什么迹象,如果不是西境要塞外墙上有永续的秩序符文,恐怕第一轮攻击我们都抗不过去。”
维罗妮卡点点头:“之后的攻击一直持续么?”
“每次持续一至三天,中间的间隔时间则不定,混沌就在城外徘徊,不管薪火之塔的力量将它们打散多少次,那些东西都好像一点削弱的迹象都没有。说实话,我觉得这很令人不安:今年已经是混沌之潮的第七个年头了,度过巅峰期之后,它们应该渐渐衰落才对,但现在的情况……倒像是它正在增强。”
“王国境内……”
“女神庇护,道路仍然畅通,联络也还没中断,西境山地走廊虽然也有小股混沌力量渗透,但还够不成威胁。如果连王国境内的援助都中断的话,这里早就不是这幅光景喽。”
维罗妮卡松了口气:“那就好,父王和葛罗恩将军应该已经在商讨对策了。”
“对策?恐怕很难有什么有效对策。”老将军摇摇头,“殿下,我已经跟混沌打了七年仗,而且在秩序之年里我也一直在为您的父王对抗王国境内大大小小的混沌撕裂点,我很清楚我们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它是不可知不可控的,虽然说来悲哀,然而面对卡尔诺斯之海的潮涌,人类从来都只能被动接受,被动抵抗,我们每一次从混沌之潮下生还都不是因为凡人战胜了它,而只是因为在我们灭绝之前潮汐就结束了而已。如果这次大潮真的照这个态势继续下去,老头子能做的就是战死在这里。拖延足够的时间——这就是唯一的对策。”
郝仁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玛古斯。
他没想到会从这个看似铁血的老将军口中听到如此悲观绝望的话语,然而一旦这种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他就知道这已经是科洛人早已接受的现实了。
在这种情况下,老爷子还能坦然说出战死一事,这才是最值得敬佩的。
维罗妮卡显然也知道老将军的话就是实情,她只能咬咬嘴唇:“……我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于暗影丛林里的炉火哨站……”
“在‘那天’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和所有哨站的联络。”玛古斯摊开手,“混沌袭击相当频繁,而且完全封锁了要塞和丛林防线之间的所有道口,我们最优秀的斥候也无法穿过那些暗影,直到最近,才有一队敢死队成功越过混沌封锁找到了距离要塞最近的一座哨站,活着回来的斥候只有两人,带回来的消息很糟糕。”
“我知道……”维罗妮卡垂下眼帘,“要塞守军都死了,似乎是死于狂乱。”
玛古斯将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公主殿下:“您和您的骑士们奇迹般地穿越了整个森林,您可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维罗妮卡摇着头:“我也是一头雾水,将军,那些哨站都没有受到袭击的痕迹,所有建筑保存完整,武器库甚至都没被打开过,只是里面的守军死光了而已。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一些线索,部分哨站的指挥官在炉火装置周围似乎坚持了比其它人更长的时间,他们留下……”
维罗妮卡将她在那些哨站中的发现娓娓道来,在整个讲述过程中玛古斯都没有插嘴,老将军只是凝神静听,脸上那双威武的眉毛渐渐纠缠在一起。
“我们对这些事情竟一无所知。”玛古斯的表情阴沉可怕,“我辜负了你的父王。”
“将军,人力有极限。”维罗妮卡宽慰道,“您能守住西境这座堡垒就已经是对王国最大的功绩了。暗影丛林里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古怪——不只是炉火哨站遭遇的变故,连我当日的兵败也很有些蹊跷,教团国虽然一向高傲,但在过去的许多个世纪里他们可从未翻过这种过错,所有这些事情都值得我们深究,王都里的学者们恐怕是唯一的指望了。”
玛古斯皱了皱眉:“学者们……也只能指望他们了。西境战线发生之事必须立即回报王都,我这就安排信使。”
“信使?”维罗妮卡眉毛一挑,“传送装置……”
“十天前就不能用了。”玛古斯摇着头,“干扰一天比一天强,巫师们说安苏上空有一道暗影漩涡正在逐渐成型,大陆上的空间结构变得很不稳定,现在除了王国腹地,其它地区的空间传送已经全部停用。”
维罗妮卡想了想,果断地说:“……那我也要回王都一趟。”
“嗯,您平安生还,陛下一定很想立刻见到您。”
“不只是这个原因。”维罗妮卡放下手中餐具,看向一旁的郝仁,“我们这次混沌之行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些事还是亲自告诉父王比较放心,而且我的妹妹……她见识更多一些,或许对守护者大人更感兴趣。同时我也在担心国内局势,如果我再不露面,有些人可能就该坐不住了。”
“哈,贵族的圈子……”玛古斯打了个哈哈,语气中毫不掩饰鄙夷与厌烦。
郝仁看了看周围的人,感觉自己貌似并没有参与当前话题的必要,于是继续低头认真吃饭。
接风宴结束之后,郝仁和其它骑士们各自回房间休息,维罗妮卡和莫里安却留了下来。
二人与玛古斯将军一起登上要塞高高的尖塔,他们沿着螺旋梯一路向上,最终抵达了西境堡垒最高处的平台,薪火之塔就在他们身后的基座上高高耸立着,放出万丈光芒,令整个要塞笼罩在庇护之中。
而向四周望去,暗影丛林就像一片浑浊的黑云阴沉沉地盘踞在西方的土地上,更远处则完全被黑暗笼罩,要塞两侧的山脉也在光芒中一路向上延伸,并最终被高空的暗影云层遮蔽,只有在要塞东侧,才可以看到广袤且未被污染的山川丘陵,一条发出微光的道路在山林间延伸着,一路通向王国境内。
置身此地,如果仅向西方看去,难免给人一种被黑暗之海包围,身陷孤岛的感觉。
这就是秩序世界的桥头堡,光明的边缘之地。
“关于那个‘古代守护者’……”玛古斯看着远方的大森林,仿佛随意开口,“公主殿下,您信任他么?”
“他救了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维罗妮卡淡淡道。
玛古斯听出话外之音:“看来您也对他的来历不那么确定了。”
维罗妮卡没有吭声。
一开始将郝仁认定为古代守护者的确实就是这位公主殿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没有后续的思考,在这么多天的思考与观察,尤其是注意到郝仁对这个世界很多常识的错误认知甚至无知之后,她心中的疑惑也就开始逐渐增大了。
记忆混乱很多时候并不是万能借口。
玛古斯等了几秒钟,发现没有回应便继续说道:“您应该也想到了,荒野之中可能有上个世纪幸存下来的隐士,但不大可能有上个世代的东西——混沌一百年洗牌一次,除了特定的几个撕裂点之外,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连续一千年都无人发现的古代遗迹。”
维罗妮卡看了老将军一眼:“卡苏安圣山就是在一处撕裂点里,不管是一百年前,三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它都始终被混沌笼罩着,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那里真的有一座圣殿。”
玛古斯的眼睛睁大了。
“他的来历确实成迷。”莫里安爵士此刻才终于开口,“但他肯定不是混沌的仆从,也不是邪教徒,他随身携带着许多极端强大的圣器,那些圣器的力量远非这个时代所有,恐怕真的是上古遗物。”
“不管怎么说,最重要的是他站在我们这边。”维罗妮卡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可能会认为我的想法天真,但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信任他,并相信他是圣地的守护者,不管他是否真的来自上古。”
郝仁并不知道发生在玛古斯和维罗妮卡之间关于自己的讨论内容,但他很清楚公主殿下和那位西境将军一定会就他这个“古代守护者”的来历进行一番研究,这和阴谋无关,而是任何一个身处他们那种位置并且智力合格的人都应该有的敏锐和周密。
他这个“古代守护者”冒出来的很突然,而且他一路上所展现出来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也都足以引发旁人怀疑,即便那位公主殿下一开始认定了他的身份,但公主殿下也不是三岁小孩,该有的怀疑还是要有的。不过说实话,郝仁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在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凡人种族所面对的敌人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就知道维罗妮卡一定会把自己当成自己人:在混沌怪物面前,所有秩序世界的子民都是天然的盟友。
更别提他还随身揣着二十多斤圣物。
队伍在西境要塞休息了一夜——混沌边境没有昼夜,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仍然需要规律的作息,因此他们把王国的时刻表搬过来,用机械钟来划定堡垒中的昼夜——第二天早上,郝仁才再次见到维罗妮卡和莫里安爵士。再次见面的时候维罗妮卡已经换过衣服,她那件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铠甲要修好不是个小工程,而要塞里也没有合适她的新铠甲,所以公主殿下是穿着一身白色的武士服露面的,而莫里安爵士则换上了便装,老骑士梳理过头发,刮了胡子,浑身上下打理的一丝不苟,腰挎长剑的样子像是个准备去打猎的老贵族。
看得出来,即便只是短短一夜的休息,也让他们恢复了很多精神。
“我们今天就启程前往王都。”维罗妮卡开门见山地对郝仁说道,“守护者大人,虽然昨天已经说过,但今天请容我再次对您正式邀请:我邀您一同前往塔罗斯的王都,白城,您将在那里见到我的父王。”
“正有此意。”郝仁微笑着点头,“而且我到你们的王都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你帮忙呢。”
队伍在要塞堡垒后面的广场上完成了集结,玛古斯将军出现的时候带着一队看上去就相当精锐的士兵。他对维罗妮卡微微弯腰:“公主殿下,眼下多事之秋,前往王都的路途并不安稳,我给你们安排了三架飞空艇,它总比马快。”
维罗妮卡那边还没啥表示,郝仁已经被天上那三个逐渐放大的小黑点给吸引了注意力。
他分明看到有三个飞行器一样的东西从堡垒顶端的几座尖塔后面绕了出来,然后便朝着这边缓缓下降,很快那三个东西的模样就呈现在他视野中,果然是飞行器: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变形之后的水中船只,有着流线型的船体,船壳似乎是用金属和木头拼接成的,船体两侧可以看到仿佛桨叶,但更加宽阔的白色板状物,它们成对挂在船帮上,看上去就像翅膀一般,而船的末尾则可以看到不断释放出悠悠蓝光的某种推进装置。
三艘“船”表面都有魔法符文流动,其动力形式显而易见。
这玩意儿就是玛古斯口中的“飞空艇”,科洛世界的人类竟然还有飞行器!
郝仁怔了怔,立刻开始在心中重新调整对这个世界的文明评级——这几乎已经成他的职业本能了。
“守护者大人……”维罗妮卡看到郝仁愣神,忍不住问道,“难道您……没见过飞空艇?”
郝仁眼神一晃惊醒过来,赶紧敷衍:“哦,我知道飞行器,不过我见过的都比这玩意个儿大。”
他这可不是说谎,那三个飞空艇看上去最多也就不过几十米长度,就是诺兰那样的小型飞船都比它们大十倍,但这句话落在维罗妮卡耳中就是另一重意思了:公主殿下直接想到了失落的古代知识……
“有这玩意儿就好了,咱们直接飞回王都肯定用不了太长时间。”郝仁注意到气氛有点尴尬,立刻转移话题,“话说它们有自卫火力么?”
“飞空艇也是战船,虽然无法与魔导战舰相比,但速度更快,灵活度也更高,很适合你们。”玛古斯说道,“在混沌边境之外,天空和大地一样危险,但在秩序王国里,天上至少要比陆地安全点,所以你们这一路应该不用怎么担心。我还带来了我这里最精锐的风骑士,他们擅长空中作战和护卫任务,这些勇士会护送你们一路返回王都的。”
“将军不必如此。”维罗妮卡立刻拒绝,“西境战事吃紧,你这里不能再减少人手了。”
“偌大的西境防线,不缺这一小队骑士。”玛古斯笑着,“但如果您能安全抵达王都,就能为我带来不止几个骑士大队的支援。”
西境将军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维罗妮卡也就只好闭嘴。
士兵们都训练有素,飞空艇也在之前做好了出发的整备工作,西境将军不喜欢寒暄,因此很快,郝仁和维罗妮卡一行就登上了其中一艘“飞船”。
飞空艇的魔力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浮空符文和御风符文逐一闪亮,郝仁感觉脚下一震,便已经随着这艘独具特色的“科洛土著飞行器”离开了地面,他视野中的东西都慢慢向下沉去。
玛古斯将军站在地面上,对着越升越高的飞空艇招手致意,郝仁在船舷护栏旁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挥挥手,随后转头跟维罗妮卡搭话:“话说玛古斯将军还真是身材高大,他这是……额,你这是咋了?”
他惊讶地看到一向英姿飒爽的维罗妮卡公主这时候竟然满脸菜色,正拄着长剑站在远离所有船舷的地方,她努力绷着脸想要维持平日里的威严和冷静模样,但可惜僵硬的表情和那不断飘忽的视线完全出卖了公主殿下真正的情况:
她恐高。
“额……维罗妮卡?”郝仁有点发懵,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什么,难道你怕高?”
维罗妮卡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接着继续拄着长剑一脸严肃,说话时的每个字像是从钢铁里挤出来的:“我当然不怕高。”
“那你这……”
“我晕船。”
郝仁:“……”
顿时他就感觉这位公主殿下平易近人多了。
维罗妮卡晕船的情况比看上去的其实还要严重,郝仁还猜测这位公主殿下顺便还有点高原反应:科洛世界的飞行器虽然奇妙,但显然在舒适度等细节技术方面并没那么发达,偌大的飞空艇其实就是一艘用浮空魔法强行托举在天上的木头大船而已,缺乏密封技术,也没有准备什么氧舱,不适应这种环境的人在上面很容易就会感到难受。只是郝仁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英武不凡的公主殿下竟然也有这么个弱点罢了。
在甲板上倔强地坚持了一会之后,维罗妮卡终于还是向大自然的力量低头,乖乖地被几个亲卫骑士给护送回房间休息去了。
三艘飞空艇已经爬升到足够的高度,它在空中划过一条大大的弧线,绕过西境要塞周围的山头,开始向王国内陆飞去。
郝仁对这种飞行倒没有任何不适,他和莫里安爵士一起站在船头,一边眺望远方的地平线,一边观察天空云层中的动静。
另外两艘飞空艇就在两旁护卫着,距离这艘“旗舰”的距离目测不过数百米,当升到云雾缭绕的高度之后,那两艘船就在雾气之间穿梭,时隐时现。
这一幕充满了幻想风格。
“玛古斯将军是凛冬巨人的后裔。”莫里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看到郝仁疑惑的神色之后,他笑着解释了一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凛冬巨人?”郝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个陌生的词汇。
“他们的故乡在永冬大陆,冰川与冻土之国,在三个世纪前的那次混沌大潮中他们的王国覆灭了,后来残存的凛冬巨人加入了霜女巫和冰龙们的国度,依照各族祖先在那片冻土上签订的古老盟约,失去祖国的凛冬巨人又分出四分之一的族人前往其他大陆的各个王国,以终身效忠为代价,换取将来有朝一日复国的协助,玛古斯将军就是其中一位凛冬巨人的后代,他已经守护我们这个国家一百二十七年,西境要塞在他手中从未倒下。”
老骑士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性格直爽却又过于耿直,与王国贵族的关系一向冷淡,但在传统军人中有很高的人望。”
郝仁点了点头,虽然他并没有靠近塔罗斯贵族阶级的意思,但还是把这些有用的信息默默记下。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阴沉沉的天空。
飞空艇已经完全越过西境群山,在秩序屏障的这一侧,混沌与黑暗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减弱了。
天空中的墨色团块正在逐渐向普通的云层转化,乌云中开始出现白色的云朵,一些光芒从那些最稀薄的云层中洒下来,下方的大地也变得愈发明晰。
三艘飞空艇越过了最后的那道分界线,周围的光线骤然明亮起来。
郝仁一瞬间眯起眼睛,他看向天际那团炽热的光芒,心跳难免加快:
他看到了科洛的太阳。
这个世界,仍然是有恒星照耀的。
审查官观察一个世界总有特殊的角度,因为站的位置不同,他们所关注的细节往往也很独特——在荒芜旷野上面对混沌大军和腐化魔物的时候郝仁都没有过丝毫的惊讶,但在看到科洛的太阳时,他立刻便把这当成了一个极为重大的情报。
这个世界仍然是被恒星照射的。
那么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名为“科洛”的异常空间领域里,至少存在一个完整的恒星-行星系统,如果维罗妮卡的描述都正确,那么这里的行星或许可以被替换为一系列破碎漂浮的太空大陆,但至少天上那轮太阳是实打实的:它是一个完整且运转正常的天体。
混沌的力量显然没有蔓延到太阳上。
郝仁眯着眼睛,强化过后的体质让他其实可以直视恒星的光芒而不必担心灼伤双眼,只是作为人类的习惯让他做出了这个动作。他看着那轮太阳,心中开始重新评估科洛世界的混沌战争形势。
千年万载的战争恐怕只是在大地上延续,这片异常空间所有的黑暗力量都是被局限在一处的,至少就他此刻所见,恒星便不受法则扭曲的影响。那么是什么东西导致了科洛的大地被这种黑暗力量笼罩?
莫里安爵士注意到郝仁的视线所在,他的眼神微微变化了几次,忍不住联想起眼前这人的“古代守护者”身份,便开口道:“请别这样盯着太阳看,‘乌洛’的光芒会灼伤眼睛。您已经很多年没见到阳光了吧……不,您此前见过太阳么?”
郝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乌洛”大概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太阳的一种宗教化称呼,而莫里安的问题则让他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没见过太阳?”
“据说十个世纪之前的那次混沌之潮前所未有,整个世界除了圣域之外有一半的地区都陷入永夜,整整一百年里,乌洛被浓云遮蔽,人类依靠魔法和信仰的力量才在黑暗中支撑下来。在永夜笼罩的地方,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都未曾亲眼见过阳光。”
郝仁这才明白过来,他表情淡然:“我当然见过太阳,而且见过很多次。”
还亲手炸过一个——他在心里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失礼了。”莫里安爵士立刻微微弯腰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没关系。”郝仁摆了摆手,视线继续落在远方的大地上。
飞空艇的速度比想象的还要快,虽然它的制造者还没研究出全封闭的舱室,但飞船周围分布有可以控制气流的符文,这些符文不但能阻挡高速气流,也能让飞行器在飞行过程中的阻力下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从而也提高了它们的速度。很快西境群山就已经变成了视野尽头一片难以分辨的暗色阴影,而郝仁眼前的大地则正越来越接近“正常的世界”。
他们正飞越一片平原,广袤的大地上可看到生机勃勃的大片植被肆意分布,两条亮闪闪的河流从平原上横贯穿过,它们最终汇入了一个半月形的湖泊之中,在河流两岸则可以看到城市与村镇——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它们就好像一堆平铺在地面上的小木块,“木块”周围是淡黄色的耕田与牧场。
而纵横交错的道路就在城市与村庄之间连接着,以郝仁的目力,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道路上行驶的拉货马车和徒步跋涉的行人。
所有这一切都被笼罩在太阳“乌洛”的光辉下,充满生机,秩序井然。
郝仁回头看向西方,西境群山已经快要彻底看不到了,但惟有西境要塞的那道光柱仍然清晰,它就像一道亮银色的细线,在黑蓝色的天际尽头矗立着,那黑蓝色的天空之下就是混沌的边界。
如果不是刚亲自从混沌领域过来,他几乎不敢相信下方那片生机盎然的大地就是混沌笼罩之下的世界,在屏障内外,世界竟分成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
“不管看多少次,这都是值得感叹的景色。”莫里安爵士在回到王国境内之后话似乎变多了起来,甚至在主动和郝仁攀谈,“看呐,这就是我们把混沌阻挡在屏障之外的原因以及结果,这片平静祥和的地方是我们的家,我们只需要在边境拼上十年的命,就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在这片沃土上平安生活将近一个世纪。”
“但一百年后,它们还会回来。”
“那就再跟它们打一仗,我们有些人会死,但我们的子孙一定会继续战斗下去的。”
郝仁转过身,认真地看了莫里安爵士一会,在过去多日的旅途中他都没怎么跟这位老骑士多做交流,因为对方的严肃和刻板总是给人一种难以相处的感觉,但这次他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深层意念,或者说,触及了科洛世界许许多多人的意念。
他忍不住点头致意:“你们真值得敬重。”
“我们?”莫里安有些奇怪,“何必如此感慨,您在一千年前不也是奋战在混沌与秩序边疆的战士么——而且您应当是比我们更伟大的战士,毕竟死守一座圣殿到最后一刻的功绩不是任何人都有的。”
郝仁顿时尴尬地咳嗽两声:“咳咳……”
不过他第一时间又接上了话:“你没说错——我确实是一个守护者,我守护很多东西,也包括科洛的和平与秩序。那么,一千年后的骑士,不知你对这个世界上的‘混沌’有什么看法?你觉得它是怎么来的?”
郝仁角色切换的一句话果然起到效果,莫里安马上严肃起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大串东西:“所有神圣的典籍上都记载着:邪恶的巨人洛克玛顿是导致世界进入阴暗面的罪魁祸首,他在击碎大地之后强行挣脱了镣铐,但自己也被创世女神留下的警戒措施所伤,上古的典狱官用女神所赐的武器穿透了洛克玛顿的头颅,导致这个邪恶巨人的思想四处迸裂,他那些腐化的思维落在卡尔诺斯之海里,就变成了卡尔诺斯的黑暗面,而他罪恶的躯体则散落在大地上,血肉化为灰烬,灰烬随风飘散,就变成最初的混沌和怪物。所谓混沌之潮其实就是洛克玛顿死亡之后不断做着的永恒噩梦: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散落在卡尔诺斯之海里的思想还是在不断运转,每过一百年,他的思维就会产生一个梦境,在梦境中他以为自己还活着,于是他留在现世中的躯体就会重新运转起来,混沌之潮便产生了。但梦境总归是梦境,女神留下的秩序力量不会允许扭曲之力长期存在,所以混沌之潮也总有消散的时候——就这样周而复始。”
郝仁一愣一愣地听完这么一大篇东西,他没想到这位莫里安骑士竟然也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时候,随后他便对自己听到的这个“神话”产生了很大兴趣。
没想到科洛人竟然是如此解释“混沌”的,这是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神话故事,但其中并非没有值得思考、疑似真相的部分。
他想到了长子:成年体的长子确实具备可以撕裂整颗星球的力量,而且他们在躯体死亡之后灵魂仍然可以独立活动一段时间,甚至他们仅凭灵魂也可以完成毁灭世间众生的行为,从这几点上,长子是符合科洛人关于“洛克玛顿”的传说的。
可是细节上就不那么符合了:至少就郝仁所知,长子的灵魂在脱离躯体之后并不能存活一万年这么久的时光,而且他们也从未操纵过像是“混沌”这样诡异的力量。
心中一边思索,他也没有把老骑士晾在一边:“你这是在背书,你说的我当然也知道,不过我是想问问你个人对这个世界上的混沌有什么看法。”
“我个人?我个人的看法就是它是敌人,你死我活的敌人。”莫里安耸耸肩,“学者和僧侣们才去思考问题,战士的任务是干掉问题。”
郝仁顿时感觉老骑士说的相当有道理!
而就在这场飞空艇上的交谈持续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快要越过西部的大平原,在平原的尽头,一片异样的地质景观突然跃入郝仁眼帘。
他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引了。
只见大量参天巨柱耸立在大地上,那些黑漆漆的石柱上萦绕着云雾和光芒,所散发出的力量令人格外熟悉:
创世女神的神性力量。
那些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黑色石柱明显不是自然景观——它们宏伟,高大,萦绕着一种苍凉古老的气氛,每根石柱看上去都有数千米的高度,其形状也极其规整,全都是线条刚直的长方体,而且每一根的大小看上去都一模一样。郝仁卓越的目力能让他在这么远的距离就看到石柱的细节:他看到那些柱子黑漆漆的表面并不是光滑无物,而是蚀刻着很多神秘的花纹,那些花纹的风格是他在任何世界都未曾见过的,非要说的话,它们略有些像是创世女神神殿里用的文字。
宏伟的石柱是如此高大,以至于云层都在柱子的半腰盘旋,而且它们那庞大的体积恐怕也扰乱了一定范围内的天候,在石柱上半部分可以看到大量旋转的薄雾,似乎那里生成了许多气旋一般,而在石柱腰部以下,则时不时可以看到有明亮的电光在柱子之间跳跃——每一道电弧的跨度都达到数公里甚至十几公里,随着飞空艇逐渐靠近那些石柱,郝仁听到有隆隆的雷声正从“巨石阵”方向传来。
而创世女神的气息也越发明显了:他经历了创世女神的数个幻境,又亲自触摸过相关的神器和遗物,因此对这种气息多少是有几分判断力的。
“那是……什么东西?”
郝仁愣愣地看着远方的巨石阵,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常识匮乏,干脆直接问道。
“您会不知道禁锢之柱?”莫里安爵士惊愕地看着郝仁,“作为圣殿的守护者,您不知道它们?”
“禁锢之柱?”郝仁皱皱眉,“我……确实不知道,我很难跟你解释原因,但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一无所知的,你可以认为是某种古老的力量阻碍了我的认知功能,总而言之,我需要你帮着介绍。”
他这是临时想出了一个蹩脚但又勉强能用的理由,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类似的诅咒或者心智魔法肯定存在——即便不存在也可以用上古时代的秘传力量忽悠过去。但他没想到其实老骑士压根就不在意真正的原因:莫里安已经和维罗妮卡达成共识,只要郝仁确实站在自己的团队这边,他们就能无视这位“古代守护者”的一切异常之处。因此莫里安只是略一沉吟便开口了:“传说中,禁锢之柱是创世女神亲手打入大地的。”
“创世女神亲手?”郝仁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干嘛用的?”
“用来镇压最初的叛逆者——邪恶巨人洛克玛顿。”老骑士说道,“禁锢之柱在科洛的很多地方都能见到,它们耸立在大地和山川之中,被深深钉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能量节点,洛克玛顿曾经就被这些柱子牢牢地锁在大地深处,直到他击碎大地逃出来,这些柱子才褪去光芒。但即便如此,禁锢之柱仍然是这世界上强大的神迹,它们有无与伦比的秩序力量,即便混沌之潮袭来,这些柱子也从没有倒塌过。”
老骑士说着,又补充了一个小故事:“据说当年烽火之国的开国圣君火之王率领传奇军团‘赤红之拳’在大陆西方崛起,征战中途突然遇到混沌之潮来袭,他们正是爬上了西部沙漠中央的禁锢之柱顶上才在混沌中幸存下来,而火之王站在柱顶眺望四周,便从中得到顿悟,找到驯服沙漠的秘诀,后来才建成一番伟业。”
郝仁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东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柱子吸引了。
那是创世女神亲手建造的封印装置?!
他第一时间有些激动,但在短暂的兴奋之后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他意识到那些柱子仍然和他在科尔珀斯见到的那些神殿有些不同,其规模虽大,却缺乏一种……纯粹的气场,恐怕不一定是创世女神亲手所建,但它们所带有的神性力量又是毋庸置疑……所以这些东西至少可以肯定是跟创世女神有关的。
科洛世界存在“禁锢之柱”这样的东西,这是在霍尔莱塔或者塔纳古斯那样的星球上从未见过的情况,这些宏伟的造物只有可能是在创世女神陨落之前就建造的,而那时候长子和守护者种族还没有堕落……
那么这些封印装置所镇压之物肯定不是疯狂的长子或者守护者。
当然,上述所有猜想都必须有一个大前提:莫里安谈及的古代传说必须准确无误,这些柱子确实是某种监狱设施才行。
郝仁一边思索着,三艘飞空艇一边渐渐靠近了那些壮观的禁锢之柱。
黑色的石柱如同一座座通天之塔般在大地上耸立着,当距离足够靠近之后,它们的规模显得愈发触目惊心,这些柱子的宽度简直已经超出“石柱”的概念,当距离足够近之后,它们的每一个面都简直像是宽阔的垂直峭壁一般挡在眼前,而飞空艇就仿佛从峭壁边缘飞过的鸟雀,毫不起眼,渺小可怜。
巨大的电弧在飞空艇上空跳跃,一种怪异的嗡嗡声从刚才开始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飞空艇一侧,飞快掠过的禁锢之柱石壁上刻写着巨大的古代符文,郝仁看到那符文中至今仍有蓝光流动。
这些东西还是在运转着的。
在雷声与嗡嗡声中,郝仁不得不提高嗓门对莫里安爵士大喊大叫:“我们就直接从禁锢之柱下面飞过去?这没问题?”
“石柱下方是安全的,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老骑士同样提高了音量,“别被上面的雷霆吓到,它们只是石柱之间的交谈声,创世女神的力量不会伤害她的孩子们!”
当飞空艇载着维罗妮卡一行人穿越禁锢之柱的宏伟奇观时,另一只队伍则穿行在这片王国南部的茂密丛林中。
轰然一声巨响,一头可能已经活了上百年的古代丛林巨蜥从高空重重坠地,落地的瞬间便已经内脏全部破裂而亡,这头怪物原本可能是周围相当大一片区域的丛林霸主,然而现在却已经变成一摊失去生命气息的血肉,而且很快,它还会变成大锅里的食物。
有资格第一个享用它的,是尊贵的头狼。
身披狼皮大氅的莉莉走上前来,踢了踢丛林巨蜥的尸体,确认这玩意儿死透之后便对身后摆摆手:“狼崽子们,把肉撕碎,豺狼人清理空地,生火做饭,其它人该干嘛的干嘛,咱们今天在这儿过夜。”
丛林中的狼群发出瘆人的嚎叫,十几头黑狼仿佛从阴影中凭空出现一般浮现在莉莉身边,这些魔狼首先对莉莉低头致以敬意,随后便一拥而上地去啃咬那头巨大野兽坚硬如铁的外皮,而在更远处,那些穿着破烂衣服、尖牙上镶着石环的豺狼人则发出乱哄哄的尖叫声,推推搡搡甚至是互相厮打着开始执行头狼的命令,去清理周围的灌木和杂草,顺便准备一堆巨大的篝火。
而其它的魔兽们则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活:魔猿们要攀上巨树,站岗放哨,采摘果实;矮劣魔要四散开来,搜集较小的猎物以及清理小一些的危险因素;蠢笨的熊怪难以承担复杂工作,所以它们就负责保卫营地安全,防止兽群中那些战斗力较弱的成员受到森林“原住民”的伤害。
这里的原住民包括生活在大陆上的原始猛兽和魔兽,也包括最近越来越多出现的混沌仆从。
而在这浩浩荡荡的魔兽大军中,一小撮狼狈的人类显得格外醒目。
这些人类曾经是神圣之锤号的乘员,光荣的圣域调查团们,到现在他们还穿着教团国特有的白色圣徽甲胄或者各种样式的修士袍,然而这时候他们却难以保持往常的风度和气质了:这些人又冷又累,甲胄破损,衣服脏乱,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溃兵一般难成体统,即便是队伍的领袖卡拉修斯,现在也只能胡子拉碴地站在土里,他最喜爱的修士袍上还划了三道巨大的口子。
按照那位“头狼”少女的说法,队伍经历了一场“稍微有点颠簸的飞艇迫降”,在迫降过程中每个人都表现良好,情绪稳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最后双脚着地。
嗯,这样的说法貌似并不能缓解调查团成员们的沮丧心情。
但卡拉修斯却觉得眼前的情况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至少所有人都还活着。之前那场恐怖的风暴仿佛世界末日一般降临在每个人头上,风暴的景象在任何古代典籍中都没有记载,很显然那是混沌力量的一次异常暴动,能在那种情况下逃出生天,他觉得每个人都得感谢创世女神的庇护。
当然,也得感谢那位“头狼”少女的帮助——虽然她是收费的……
在塔罗斯王国南部茂密的原始丛林深处,一处凌乱但又热闹的临时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当天的晚餐,如同牛犊般巨大的黑色魔狼撕扯着一只数十米长的丛林巨蜥,将它那厚实的外皮一片一片剥离下来,豺狼人则升起了一座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的是森林中宝贵的魔法黑樟木,光与热驱散了一切胆敢靠近的野兽和魔物,甚至连那步步紧逼的混沌力量似乎都被这火堆给稍稍驱散了一些,而魔猿与熊怪这样一向水火不相容的魔兽也奇迹般地在一个团队中忙碌着,负责采集树果或者保护营地安全——如果一个来自绿塔的精灵学者看到森林中的这一幕,一定会惊的耳朵都抽起筋来,因为这营地中的每一种魔兽理论上都是无法共存的,这么多种魔兽聚集在一起的后果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混战,它们会互相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然而这些魔兽就是如此和平地挤在一起,看它们那相互配合娴熟的模样,这样的共同生活它们俨然已经熟悉了。
因为一个强大的领袖把它们统合在了一起,这位领袖强而有力,公正又威严,她会啃掉每一个不听话的家伙的脑袋,不管它是一头狼还是一头熊,甚至哪怕是个臭烘烘的矮劣魔,这位领袖都下得去嘴……
在两位数的倒霉蛋挑战头狼失败之后,来自南部空岛的魔兽联合部落正处于一种空前团结的状态……
卡拉修斯裹着修士袍坐在一块靠近大篝火的石头上,消瘦的脸颊映着红红的火光。大篝火附近是豺狼人的地盘,而这种矮小又残忍的魔兽在人类世界有着赫赫凶名,因此调查团的其它成员都不敢靠篝火太近,只有这位高阶修士是个例外。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了被一群魔兽庇护的现状,并对那位“头狼”少女表示出极大的尊重太对。现在这位老修士就在悄悄观察着“头狼”的举动,后者的每一丝言行都令这位著名学者相当好奇,甚至有时候都感到震惊。
那位“头狼”似乎通晓所有语言——不但包括魔兽的,也包括人类的,她能用各种各样的吼声号令自己的兽群,也能用纯正到让人惊讶的安苏语或科洛通用语和调查团的成员交谈,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她甚至还用流利的古代兹洛尔语和伯曼修士进行了一番理论,原因只不过是那位伯曼修士用古代语言骂了一头撕坏他长袍的矮劣魔。那场争论令高阶修士印象深刻:来自丛林、披着兽皮、看似粗野的头狼少女直接把号称语言大师的伯曼说的哑口无言,那古代语的流利程度简直让人怀疑这位头狼就是从古代兹洛尔帝国穿梭时空过来的!
原本在看到“头狼”出场时的模样之后卡拉修斯还认为这是一个机缘巧合流落在域外空岛上的人类遗孤,“粗野”、“蒙昧”的标签是他的第一印象,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错的厉害。
而他更加好奇的,是头狼身上不断释放出来的秩序之光。
那强大的,温和的,看上去甚至从不衰竭的秩序之光,正是这道光芒庇护了所有人,让这只庞大的混合队伍能在危险重重的暗影丛林南部穿行至今,混沌风暴的余波其实此刻已经蔓延到了大陆上,整个安苏南部恐怕都已经受到污染,众人正在穿越的这片丛林也是被混沌侵蚀的区域之一,一路上时不时遇到的扭曲异象和混沌怪物就是最好的证明——然而所有这些危险因素都没能阻挡头狼和她的兽群的脚步,这位“化身为圣”的奇迹少女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己正带着队伍走在何方,她带着一种没来由的兴冲冲的劲头一路前进,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领着大军穿过了混沌弥漫的边缘地带——现在他们已经快要离开荒蛮,进入塔罗斯王国的秩序边境了。
化身为圣……卡拉修斯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他看着那位身披圣光的“头狼”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呵斥蠢笨的熊怪去干活,心中的感觉难免有点奇怪。作为一位高阶修士,他对莉莉释放出秩序之光的现象产生了难免的敬畏之心,但理智却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这个现象背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可以让一个凡人产生这种近乎圣物的“力场”?
难道就如古兹洛尔帝国的预言家所说,凡人中会产生一个继承女神血脉的神眷之人?
可为什么这样一个神眷之人会流落在荒无人烟的域外空岛上?为什么她没有去领导人类或精灵抗击混沌,反而选择了去领导一群魔兽?这意味着什么?凡人已经失去了神的信任么?
卡拉修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
“呀,大叔你冷啊?”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打断了高阶修士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眼角便有一道白影闪过,身披狼皮大氅的莉莉呼一下子跳到了卡拉修斯眼前的石头上,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会走神的中年人,“话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烤火?”
卡拉修斯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头狼”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赶紧整顿好表情(以往他只有在面对教皇的时候才会这样):“头狼,感谢您的关心。其他人大概是……惧怕您的兽群吧。”
莉莉抓抓头发,抬头看着那些在不远处升起一堆小篝火的人类,一脸莫名其妙:“搞什么……我的手下对他们挺客气的吧。”
“请不要误会。”卡拉修斯赶紧解释,“其实所有人都对您的帮助相当感激,圣域子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我们感激您的帮助,但还是难免害怕您的魔兽们。或许您有所不知,你率领的这些……手下,有很多在我们人类世界是凶名在外的。”
卡拉修斯所言不假,生活在荒蛮区域里的亚种族一向是文明世界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题材,虽然人类的文明国度总是能以强大的武力将这些野蛮的亚种族驱逐在国境之外,但这些先天强大的“怪物”在与人类单独相处的时候仍然是令人胆战心惊的。
一个训练有素的骑士如果除去了武装,甚至不一定是一头未成年魔猿的对手。
而调查团的战斗人员现在幸存的只有三十几人,他们身边却有上千头魔兽环伺左右,如果这些魔兽突然失去控制,那么调查团全员加起来大概也只能在“死的比较壮烈”和“死的相当壮烈”之间选一个了。
莉莉也知道卡拉修斯的意思,她也不以为意,只是随意摆摆手:“随便啦随便啦,反正我现在是野兽头子,你们爱咋咋地吧。啧啧,可怜了我的气球呦……”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丛林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她的热气球或者说飞艇坠落的地方。
原本飞艇是平平安安抵达南境森林的,可惜在森林上空突然遇到了一阵风暴——不是混沌力量卷起的超自然风暴,而是普通的雷雨大风,这种雷雨大风在浮空大陆边缘相当常见,因此莉莉身上的秩序之光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热气球在风暴中与大自然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并最终完成了惊险的迫降……当然你非要说那玩意儿是坠毁的也行。
除去在风暴骤起时被甩出去的几个倒霉蛋之外,绝大部分乘员都幸存了下来,而且魔兽们还抢救出一点物资,这就是莉莉这次伟大航行的成果了。
伟大的头狼再次叹了口气,心疼自己的热气球,顺便心疼当时被甩出去的那一大块蓝魔鲸肋条肉,天可怜见,那可是最好吃的东西了,她舍不得吃专门准备留到新大陆上给房东尝鲜的……
卡拉修斯自然知道眼前的“头狼”是在心疼什么,事实上他的心疼一点都不比莉莉轻:圣域最强大的魔导战舰旗舰刚刚坠毁在混沌深渊,而且是在他手上坠毁的,这让高阶修士每每想起就一阵肝颤。
那船要是让他自己赔的话,估计下半辈子的工资都不用怎么指望了……
莉莉烤了会火,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有些困扰地看着自己身边萦绕不散的白光,一脸纠结:“这倒霉催的……明晃晃跟手电筒似的,我都三晚上睡不成安稳觉了……”
卡拉修斯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突然从营地外传来的喧哗声打断了莉莉的抱怨和高阶修士的咳嗽。
两只浑身是血的矮劣魔尖叫着从森林深处跑了回来。
在被头狼强行整编之前,矮劣魔其实是一种生活在沼泽区域的恶魔亚种,这种身材与人类孩童大致相当、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皱巴巴的硬皮、长着蜥蜴脸孔的生物素来有着残忍凶暴的名声,学者们相信这种亚种恶魔其实并非真正的恶魔,而是在历次混沌潮汐中被污染的野兽所形成的扭曲投影,也有人认为矮劣魔是地精被黑暗魔法腐蚀之后所形成的一个支系——但不论是哪种说法,世人对矮劣魔都有一种常识:这种可怕的小东西是相当残暴无畏的种族,它们只会服从于绝对的力量,虽然矮劣魔的很多举动显得滑稽可笑,但这掩饰不了它们骨子里的黑暗本质:
矮劣魔是几乎不会感到恐惧的。
然而这样无所畏惧的小恶魔现在却尖叫着从森林深处跑了出来,两头矮劣魔浑身是血,跑来的时候跌跌撞撞,仿佛有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在后面追赶它们一般。
莉莉听到动静就立刻赶了过来,她发现那两只哆哆嗦嗦一脸惊恐的矮劣魔是之前派往森林某个方向探路的斥候,但当时派出去的足足有十个——看眼前这情况,显然另外的八个已经凶多吉少了。
“发生了什么事?”莉莉来到两个矮劣魔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两个不断筛糠的矮劣魔感受到首领的气场,也可能是被莉莉身上的秩序之光所震慑,总而言之是终于冷静下来,它们发出尖锐的叫喊声,用仿佛金属撕扯一样的刺耳语言嚷嚷着:“其它家伙都死啦!都死啦!”“有个黑色的东西从林子里跑出来!”“它不怕火,也不怕烟!”“它直接穿过我们,然后钻到我们的脑子里!”“然后就都死啦!”“我们还看到很多很多可怕的东西!”
矮劣魔是所有亚种族中智力较高的一个种族,这也是为什么莉莉会派它们去前方探路:比起熊怪来,这些家伙至少可以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不过在听到两个矮劣魔乱七八糟的汇报之后,莉莉还是忍不住一瞪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卡拉修斯也从后面赶了上来,高阶修士对亚种族也有些研究,因此断断续续听懂了矮劣魔的一些话,他皱着眉:“难道是被混沌仆从袭击了?”
莉莉耳朵抖了抖:“又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混沌啊?那玩意儿真的这么厉害?”
卡拉修斯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翻白眼,要不是有四十年老牌大主教的修养在那顶着他这时候的白眼大概已经翻到天灵盖了,高阶修士叹着气:“您……注定不惧混沌,但那东西对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就是绝对的灾难。话又说回来,头狼,您真的不知道大陆上的事情么?”
“我不知道呀。”莉莉特高兴地叉着腰,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有啥值得高兴的但她就是这么高兴,“我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岛上了,天知道之前发生了啥事。”
卡拉修斯继续叹气,然而却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对“头狼”身上的秩序之光表示敬畏,然而他实在不太好接受对方的世界观以及对混沌的态度,尤其是后者:大概是天生具备强大的秩序神力,这位“头狼”几乎可以说是生来就注定不会被混沌侵扰的,甚至别说被混沌侵扰了,在她身边数百米的范围内都是一片强大的秩序力场,混沌潮汐的力量根本无法近她的身,这就导致一个有趣的结果:
对科洛人而言人人耳熟能详谈之色变的“混沌”,在头狼这儿就是个压根一辈子都碰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当然这里说“一辈子”可能有点夸张,毕竟混沌力量也有突破秩序封锁的时候,但起码就目前看来,这位头狼还压根没被混沌力量叨扰过。
聋子不怕放炮,瞎子不怕如花,缺心眼的不怕人生挫折,哈士奇精不怕遇上混沌……
而这时候莉莉已经完成对两头矮劣魔的问话,在一番询问之后,基本上就可以肯定这两个倒霉蛋遇上的确实是混沌中的魔物了。
“就和预料的一样,混沌力量正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卡拉修斯说道,“没想到在混沌潮汐的第七年还会发生新的潮涌,卡尔诺斯之海的阴暗面正在从世界底层向上翻涌,一波新的风暴正在安苏南部登陆,咱们应该是正好赶上了风暴的前沿……依我判断,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开始,它会在大约三天后才正式抵达。但即便是混沌风暴的前沿……也是相当危险的。”
莉莉稀里糊涂地听着,大约只能理解一半,但她还是知道情况貌似已经越来越糟了。
队伍在进入森林区域之后就一直在遇到各种诡异现象,突然枯萎的树木,涌动的泥土,活过来的林中骸骨,这些东西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根据卡拉修斯的说法这些都是混沌迫近的征兆,而到今天,所有的征兆终于抵达顶点:团队里出现了直接被混沌仆从杀死的成员。
虽然只是几头矮劣魔,但那毕竟也是跟着自己一起从浮空岛上逃出来的,作为威名赫赫的南郊犬王,莉莉觉得自己有必要庇护好自己的小弟们。
她看向卡拉修斯:“大叔,你是专家,你给个建议。”
卡拉修斯点点头:“我们现在应该正在混沌和秩序发生冲突的边界线上,这阵风暴是刚刚出现的,因此两种力量的冲突目前还未真正爆发开来,从混沌中出现的怪物并不会四处爆发,而应该是集中在几个冲突最严重的地点。我们要根据斥候探明的方位,避开混沌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咱们的目标仍然是最近的秩序壁垒——从这里到塔罗斯边境应该还有三天路程,尽快赶路的话,可以压缩到两天。”
莉莉想了想,突然跳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高声下令:“所有人都注意了!在大篝火旁边扎营休息!今天必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出发!”
卡拉修斯听到头狼的安排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然而调查团队伍里的一名普通圣骑士却忍不住开口了:“头狼,我们不是应该立刻出发么?在这里安营扎寨会浪费……”
“不会浪费时间。”莉莉盯着这个冒失的圣骑士,“大家已经连续赶路好几天了,现在所有人的体力都所剩无几,这种情况下遇上怪物,反击能力基本是零,风险远高于扎营所耗费的时间——现在趁着我发的光还挺亮,大家就应该抓紧时间休息。走了走了,都回去睡觉!”
冒失的圣骑士被说的哑口无言,卡拉修斯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头狼说得对,身陷混沌领域最怕的就是失去冷静和胡乱浪费体力。回去休息吧,真正的挑战在明天。”
魔兽营地中很快便安静下来,大篝火在林中空地的中央熊熊燃烧着,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周围扭曲而深邃的黑暗丛林,莉莉来到专属于她的“宝座”上,躺下来看着昏沉沉的天空发呆。
她身子下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和草垫,但这些东西并不能让她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太特喵的亮堂了……
莉莉别扭地翻了个身,却看到自己的尾巴正在空气中发出明亮的白光,不光是尾巴,事实上她全身上下都在发光,一开始这光芒还让她感觉挺有趣儿,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亮瞎狗眼的玩意儿严重阻碍了自己的睡眠,而且更严重的……她还不知道怎么关掉。
“要是房东在就好了。”哈士奇姑娘胡思乱想着,“房东懂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肯定有办法。”
继续翻了一会身之后,她突然听到一种怪异的响动从附近传来。
莉莉的耳朵一抖,马上警觉地支起身子看向四周。
她的兽群就在周围环绕着,魔狼、豺狼人、熊怪、矮劣魔,各种各样的魔兽按照族群分成许多堆,在头狼的宝座周围趴了一圈,轻重不一的鼾声和魔兽特有的怪味儿在整个营地中飘荡。而那些被救下来的人类也占据了一个角落,这些看上去挺有地位的人类其实很能吃苦,他们如今就在火狐狸群旁边的空地上扎营,那边支着几个简陋的帐篷。
帐篷是那个叫卡拉修斯的人类随身带着的,他好像有一个跟房东类似的“随身空间”。
莉莉的目光依次在兽群和人类营帐之间游走,那怪异的声响就飘忽不定地在营地里出没,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怪异之物混进了这里,这个声音的主人正大摇大摆地跨过那些沉睡的躯体,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蓦然,莉莉金色的眸子收缩了一下。
她紧盯着矮劣魔宿营的地方,那里有两个身影爬了起来。
是之前逃回来的那两个斥候。
两头矮劣魔摇摇晃晃地从族群的宿营地中站了起来,它们正是之前从森林深处跑回来的那两名幸存斥候——现在它们身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这绷带是那些获救的人类带来的东西。
“呜……吱……”矮劣魔发出古怪的低声咕哝,它们跨过了熟睡的同伴,就像喝醉酒一样晃晃悠悠地向空地走去,在昏沉沉的光线中,这两头亚种恶魔的眼睛散发着醒目的红光。
那红光带着浑浊之色,似乎显示着其主人的神智正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它们离开宿营地之后并没有停留,而是首先向大篝火的方向走了几步。摇曳的火光把矮劣魔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影子一片漆黑,其中仿佛隐藏着某种更加黑暗的东西,影子逆着火光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宿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在光与影的边缘,一团团黑烟慢慢升腾着,细碎的触须仿佛正从黑烟中蔓延出来。
两头矮劣魔似乎相当忌惮大篝火,它们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就踌躇着停下来,随后发出一连串更加模糊难懂的声音,并转身走向那些人类的营帐。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头狼”的声音在它们身后响起了:“你们干嘛去?”
两头矮劣魔立刻僵在原地,但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它们就好像突然冻结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莉莉眨眨眼,金色的眸子中隐隐有流光闪过,她伸出手去拍向其中一头矮劣魔的肩膀:“我问……”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接触到那矮劣魔的身体,一团黑影就突然迎面扑来!
莉莉眼睛看的清楚,她看到那黑影分明是从矮劣魔的影子里冒出来的,就好像二维的平面中突然涌出一个三维的形体一般,漆黑一片的阴影里也一下子立起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怪异之物。这怪异之物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大团不定形的团块,颤抖、扭曲并发出嘶嘶的怪响,其周围还可以看到无数半透明的暗色触须,一眼看去就令人恶心的浑身起鸡皮疙瘩。然而她也只来得及看清这团黑影的形态,身体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一瞬间那黑影就已经扑到眼前,随后她便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家里的客厅。
违和感瞬间袭来,莉莉在那千分之一秒内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落入了一个幻境之中,然而她潜意识的警醒根本来不及反抗,这点违和感刚出现便转瞬间烟消云散了。她忘记了自己在黑森林里的旅途,也忘记了跟自己在一起的那一整个兽群,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跟郝仁一起去梦位面寻找裂隙,却稀里糊涂流落在一座浮空岛上的整个经历——这个思路耿直的哈士奇精几乎是瞬间就觉得眼前的景象理所当然起来,她大大咧咧地往客厅里的沙发上一趴,扯着嗓子嚎:“房东!!我回来啦!!”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呼唤。
“房东?”莉莉困惑地眨着眼爬起来,她看着这熟悉的客厅以及客厅里熟悉的陈设:茶几上有两道裂口,那是被她自己拍坏的,桌子上有小小的牙印,那是豆豆改善伙食的时候留下的,墙角的饮水机被伊丽莎白拆开之后还没装好,沙发扶手上还扔着伊扎克斯看到一半的人民日报,所有这些东西都和记忆中的一幕一样,所以她丝毫不感觉有什么异常,“蝙蝠?五月?老王?”
她绕着客厅转了一圈,又跑到各个房间里找了找,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大家人呢……”莉莉嘟囔着回到客厅里,她抬头看向窗户,发现外面是大雾弥漫,根本看不清街道上的情况,“这天气都出门了呀?”
哈士奇姑娘窝在沙发上等了一会,感觉一时半刻恐怕不会有人回来,但她丝毫没觉得不安,反而一边哼着不成曲调的小曲儿一边研究起自己尾巴上的绒毛来。又过了一会,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客厅一角放着的冰箱,于是脸上顿时露出高兴的神情。
她颠颠地跑到冰箱前,把冰箱门一把拉开,又跟做贼似的偷偷向两边看了看,这才飞快地从冷藏室最里面的格子里捧出一碗东西:那是上次吃剩下的排骨。
“房东你不在家吧?”哈士奇姑娘心虚地朝郝仁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句,又探头看着厨房,“蝙蝠你也不在家吧?”
等确认真的没人来打扰自己之后,她立刻兴冲冲地捧着排骨跑向厨房,“这次可没人管我了,谁说只有到饭点才能吃这个的……”
莉莉就在这不管怎么想都不正常的幻境中怡然自得地开始了自己的偷吃计划,丝毫没有对眼前的情况表现出丝毫的忧虑,这种“无视”的态度似乎终于激怒了某个设下陷阱的幕后黑手,就在莉莉捧着一碗排骨准备冲向厨房的时候,周围的幻境突然全都崩塌了。
所有的光影转瞬间烟消云散,莉莉眼前一花,便一脚踏进了空落落的虚无之中,她“哇”地惊呼起来,定睛细看,却发现手里的排骨已经没了。
哈士奇姑娘挠挠脸:“……我饭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问,四面八方只有无尽的昏暗和在昏暗中旋转的迷雾,片刻之后,那迷雾中才终于有别的东西浮现出来,莉莉瞪大眼睛,看到那是一处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宝库。
在一连串的幻境中,她看到自己走入了宝库,从中取出用之不竭的财宝,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汪,甚至为自己建造起了黄金打造的宫殿……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着:“这是真实存在的宝藏,我的传承者,你获得了我的青睐,你有资格得到这个古老的传承,随我来,我告诉你该如何开启这……”
莉莉瞪着眼睛对虚无中的某个人叫道:“是不是你把我的肉弄没了?”
“……在你即将开启的宝藏面前,那只不过是渺小的……”
莉莉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别打岔,我问你我饭呢?”
“……你要先打开一道……”
莉莉继续瞪着眼:“我的饭是不是在你那呢!”
宝库的幻象突然崩塌,黄金与珠宝一瞬间又回到了旋转的迷雾之中,下一刻,那迷雾中又浮现出了新的东西,莉莉看到一座高高在上的王座,她披着金袍,头戴金冠,手中握着帝王的权杖,无数英雄先杰,能臣名将都匍匐在她脚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至高无上的权势!你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高的统治者,你的王座会比……”
“所以我排骨呢?”
“我是说你将成为帝……”
“我排骨到底在哪呢!”
王座崩塌了,又换成一片荣耀的战场,那个声音的语气已经有点歇斯底里:“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你将战无不胜!整个世界都无法与……”
“我还是要我那碗排骨。”莉莉叉着腰,“凑个房东和蝙蝠都不在家而且冰箱里还有剩饭的日子你知道多难么!”
“永生!我能让你永生不死!”
“我还是要排骨。”
“知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知识,我拥有你无法想象的知识!”
“我北大毕业了四次,你还让我再考一次是怎么的——我就要排骨!”
“过去,未来,现在!我让你具备未卜先知的力量,我让你能随意修改自己的命运,我让你……”
“吹吧你就,量子坍塌决定了命运具备不可重复性和不可操作性,你到底把我排骨藏哪了?”
“神的权柄!你甚至可以成为一个神!”
“我认识神,她过年连奖金都没有——你先让我把刚才那碗排骨吃完咱再讨论行不?”
这样无意义的交谈持续了一会,虚无混沌之中终于彻底死寂下来,那个神秘的声音似乎在沉默中积攒着什么,并最终彻底爆发,莉莉听到一个雷鸣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够了!你这个愚蠢无知的凡人!我要直接撕碎你的灵魂!”
莉莉抬头一看,便看到一个浑身长着触须、形态仿佛臃肿肉块的东西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那团肉块中张开了无数双眼睛,每一双眼睛中都闪耀着怨毒的光芒,它一边尖啸着一边挥舞自己的触须,转瞬间便已经迫至眼前!
莉莉当场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并摸向身后,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强烈地浮现出了需要一把防身武器的想法。
这个强烈的想法突破了精神世界的禁锢,她感觉自己摸到了某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想也不想地便把这个东西朝眼前的怪物扔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头高速行驶的列车撞在山上,那噩梦中的怪物被一块灰扑扑的钢筋空心砖直接砸飞出去。
周围的幻境也在同时烟消云散。
雷鸣般的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黑雾如同雪崩般坍塌下来,整个幻境在几秒钟内便烟消云散,莉莉晕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等她眼前景象再度稳定的时候,就已经是黑森林中的景色了。
莉莉眨眨眼,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困惑,虚假的认知和真实的记忆互相冲突了一会,她的记忆才渐渐从冰封中挣脱出来:之前那段被屏蔽掉的记忆恢复了,她记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也记起自己率领的兽群大军,还记起了已经失散多日的房东。
回想起在幻境中没能吃到的那碗红烧排骨,哈士奇姑娘忍不住扁扁嘴,露出委屈的神色。
然后她就一眼看到了那团正在地上挣扎着想要逃跑的、被烟尘和黑雾包围的怪物。
“别跑!”莉莉马上举起手,但用力一抓才发现自己在幻境中摸到的“板砖”在这里是不存在的,虽然这现实和虚幻的冲突让人有点稀里糊涂,可她还是立刻反应过来,随手召唤出自己的霜之哀伤和火之非常高兴,用两把爪刃交叉着指向那团扭曲不定的肉团,“再跑戳死你!我一爪子能戳你五个窟窿!”
这时候她所引发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营地里的其他人,人类的宿营区亮起灯光,卡拉修斯和两名高阶圣堂武士抓着武器钻出帐篷,在营地边缘负责警戒的两头魔狼和老魔猿格鲁格鲁也向这边跑来,而那头被烟尘包裹的怪物虽然在幻境中表现出可怕的精神力量,可在现实里貌似就弱小多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莉莉那一板砖给砸的,精神受创导致肢体麻痹),直到被人包围,它还没能爬出两三米去。
两头魔狼来到莉莉身边之后立刻垂下脑袋,恭敬地用鼻尖轻轻触碰“头狼”的鞋子,而老魔猿在看到地上那团烟雾缭绕的玩意儿之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露出惶恐的神色:“头狼!我刚才一直在放哨,这个怪东西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莉莉摆摆手,指着那两头倒在地上的矮劣魔,“是它们带进来的。”
矮劣魔的首领这时候也已经来到头狼面前,在听到这话之后它立刻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随后便要冲上去找那两个倒霉蛋的麻烦,但莉莉也挥手阻止了它:“诶诶,你也别急,应该也不是它们的错——我要没猜错的话,它们是不知不觉被寄生了。”
矮劣魔首领和老魔猿面面相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卡拉修斯上前一步:“头狼,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东西一直隐藏在这两头矮劣魔的影子里。”莉莉指着地上的“烟尘怪兽”,“刚才我看这俩矮劣魔突然爬起来往你们的营帐方向走就感觉不对,然后叫住它们的时候就被袭击了……”
作为一只在北大毕业了四次并且平常写作为生的文理双修学霸狗,莉莉三言两语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同时还说了一下自己的猜想——她跟着郝仁东奔西跑三年时光,别的长进没有但起码见识是高很多的,因此各种匪夷所思的怪异之物对她而言并不稀奇,她猜测这头烟尘怪兽或许是某种基于受害者的精神力而生的玩意儿,甚至……这东西可以寄生在宿主的精神世界里。
卡拉修斯听到莉莉的猜测之后吓了一跳,他当教会学者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寄生在精神世界的怪物”,他倒是在各种古籍里见到过很多擅长精神攻击的混沌魔物,但一个可以从噩梦中冒出来、钻进现实世界的玩意儿就有点挑战三观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头狼,不知道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兽群领袖如何得出此种结论,并且深深好奇对方这些匪夷所思的知识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我不是瞎猜的。”莉莉看到卡拉修斯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晃了晃耳朵,“首先这两个矮劣魔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在场,可以确定当时没有别的‘东西’混进来,其次刚才它们从营地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更是亲眼看着呢,我能肯定那怪物真的是凭空从影子里冒出来,最后,我刚才和这玩意儿打了一架。”
莉莉撇撇嘴,又想起了自己没能吃到的那碗排骨,她摇摇头:“它在我脑子里制造幻境,然后我在幻境里把它一砖撂倒,等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在现实世界里倒下了。我那板砖是幻想出来的东西,可是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把那团烟尘怪物翻了个身,果然,在对方……也不知道是背后还是脑袋还是肚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总而言之是某个位置的触须断掉了很多,一些黑色的物质不断从那里流出来,落在地上形成泥浆一样的一小滩。显然,这是伤口。
莉莉刚才就发现了这个伤口,这足以证实她的猜想:
她在精神世界里打伤这个怪物,对方在现实世界中也带着同样的伤口,因此这玩意儿就是从精神世界里掉出来的。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卡拉修斯皱着眉,他本能地感觉头狼的猜测有点问题,但也说不出毛病到底出在哪,所以最终只能将这个话题揭过,反正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头“烟尘怪物”的能力与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密不可分,它具备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对于无防备的普通人而言,其威胁巨大。
而且它还不怕秩序之光。
烟尘怪物在地上扭曲挣扎着,从莉莉身上释放出的纯正秩序之光照耀在这头魔物身上,似乎也对其造成了一定的痛苦,然而不管怎样,它都在秩序之光的照射下维持着正常的活动能力,甚至还能进行攻击,这种程度的抗性不但远超普通的混沌仆从,甚至还超过腐化魔物。
“这明显是混沌的爪牙,但却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式……”高阶修士弯下腰,在给自己施加了几个防护魔法之后才伸出手去触摸那怪物的实体,在烟尘与黑雾笼罩下,他摸到一个冰凉的、柔软的、不断改变着形状的恶心躯体,那触感让他几欲作呕,“恶心……就像是某种冷血的软体动物。”
莉莉也用火之非常高兴扒拉了一下怪物身边漂浮的那些半透明触须,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爪刃直接穿过了那些仿佛水母一样的触须:“而且这些触手都没有实体,你看……就像特效一样。”
高阶修士不知道什么是特效,但他能理解莉莉要表达的意思,这些无法触碰的触须似乎更加印证了头狼的说法:眼前这是一头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梦魇魔物。
“头狼,希望您能把这猎物借给我。”卡拉修斯对莉莉低下头,态度诚恳,“只是借来研究一下。我是一名学者,研究这种魔物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随意啦。”莉莉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这个又不能吃,给你就行了。不过你尽量别把它弄死了啊,等找到房东之后说不定他还能搞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呢。”
头狼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还经常提起一个叫做“房东”的人,那似乎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某个重要之人,卡拉修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所以也没有细问,他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对身后的圣堂武士下令:“你们去把禁锢之石拿来。”
两名圣堂武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如临大敌地看着地上的怪物,这时候听到命令反应自然慢了半拍,卡拉修斯见状不满地皱皱眉:“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们来这片大陆就是为了调查混沌异动的,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工作了。快去快去,别以为飞船坠毁你们就真是难民了,圣域人还没这么容易丧气!”
两名圣堂武士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反应过来,撒腿跑向营帐,很快他们便取来了用于禁锢混沌魔物的禁锢之石以及配套的符文锁链。
所谓禁锢之石其实是一块漆黑的石头,大约有拳头大小,带着金属光泽,表面游走着一层淡淡的红光,这块石头被镶嵌在一块盾牌般的金属板上,金属板密密麻麻地刻写着创世女神赐予凡人的圣约原文,四周则延伸出四条泛着淡蓝色冷光的锁链。
这套装置就是教团国专门制造出来捕捉混沌魔物的:它有两个作用,第一是束缚怪物,防止它们逸散回到卡尔诺斯之海里去,第二则是阻隔秩序之光,防止被束缚的魔物提前死在光明世界里。
正是有了对混沌魔物进行捕捉和研究的完善程序,圣域的教团国才能了解凡人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断制造出各种针对性的圣物,来维持科洛世界的秩序疆域不至于彻底倾覆。
当禁锢之石靠近之后,那头怪物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猛然抬起半个身子,从那黑烟缭绕的躯体中一下子浮现出许多双血红色的眼睛,这些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莉,从中流露出的是刻骨铭心一般的仇恨。
它终于喊叫起来——用雷鸣般的声音:“你这该死的、愚蠢的、无知的、目光短浅的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
莉莉叉着腰:“有本事你把我那碗排骨变出来。”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然后就再不吭声了。
莉莉耸耸肩:“我就知道你那套都是假的,蒙谁呀。”
莉莉有一项神奇的天赋,那就是不管多匪夷所思的情况下,她都能产生一个想法然后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永远保持着百分之百的兴致和自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这个始终欢脱的哈士奇精感到沮丧或自我怀疑——就如她坚信自己可以顺利找到房东,现在她也坚信眼前这个连红烧排骨都变不出来的肉团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幻术怪物,没有什么理由,反正她就这么认为的。
但她这种旁若无人的自信在别人看来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卡拉修斯就惊愕地看着这位头狼,不知道头狼口中的“排骨”跟眼前这头怪物有什么联系。仔细推理之后,他认为头狼肯定是在精神世界里与怪物进行了一番艰苦而惊险的心灵攻防战斗,“排骨”或许就是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某个关键因素。
好吧他其实也没猜错……
圣堂武士费了很大劲才把那头怪物锁住——比起一般的混沌魔物,这团烟尘中的肉块就像软体动物一样没有个固定形状,它扭曲挣扎个不停,附魔金属制造的锁链压根无法固定在它身上,最后卡拉修斯不得不从自己的次元容器里取出了一个刻满符文的铁笼子才把这怪物关进去,然后又用禁锢之石和符文锁链在笼子外面层层锁死才算大功告成。
高阶修士对着笼子里的肉块啐了一口:“苏克托之囚笼,禁锢一切邪恶之物,一头混沌怪物能用上这件神器,它也该感到荣耀了。”
莉莉有点担心地看着那块在笼子外面晃晃悠悠的禁锢之石:“这玩意儿就管用么?这个怪物诡异的很,说不定它还有脱困的办法呢。”
“禁锢之石是从禁锢之柱周围生长出来的晶簇中采集的。”卡拉修斯知道“头狼”对人类世界的知识知之甚少,便耐心解释,“它们是创世女神力量的延伸,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邪物能逃离它的神力。”
莉莉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正趴在笼子底、仿佛放弃反抗般的黑色怪物,她回忆着自己跟郝仁在一起冒险的经历,以及从郝仁那堆工作手册上偶然看到的一些知识,突然说道:“大叔,你准备派谁来看守这个笼子?”
卡拉修斯已经懒得纠正头狼对自己的称呼,他摇摇头,指着身边的两个圣堂武士:“凯文和格里斯是强大的圣堂武士,我还会指派一名战斗僧侣和他们一起看守。”
莉莉摇了摇头:“让我的熊怪看守。”
“熊怪?”高阶修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您可能不明白,我带来的圣堂武士从战斗力上……”
“让熊怪看守。”莉莉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中闪烁着野兽的狡诈,“因为熊怪不会做梦。”
“不会做梦?”卡拉修斯有点发愣。
莉莉笑起来:“不但要让熊怪看守,而且除熊怪之外,其它人在睡觉的时候必须尽可能远离这个笼子,如果有人在笼子周围精神恍惚或者打盹,就必须也用禁锢之石锁起来。”
笼子里的黑色怪物终于不再装死,它突然发出了骇人的怒吼,那怒吼就仿佛硬生生把钢铁撕裂一般刺耳可怕:“该死的杂种!凡人!你从哪得到的这些知识!?”
莉莉转过头,笑颜如花:“房东教我的!房东可厉害啦!”
“头狼”在笑,可卡拉修斯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这时候终于搞明白莉莉那一番安排的用意,所能感到的只有阵阵后怕,同时,也对头狼经常提起的那个叫“房东”的男人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莉莉却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她只是摇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宝座”,仿佛对那可怕的梦魇怪物不屑一顾,只给高阶修士和圣堂武士们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
在丛林中的又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当第二天太阳升起,魔兽群与圣域调查团组成的“混合军团”再次开拔,这一次,他们将加快速度,向塔罗斯的南部边疆全速前进。
而在同一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飞空艇客舱的玻璃窗照进房间,把郝仁从睡梦中唤醒时,白城已经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郝仁穿戴整齐,来到飞空艇的上甲板,他看到老骑士莫里安已经与几名亲卫骑士站在船头,而一脸菜色的维罗妮卡则站在莫里安身后,看样子也勉强打起精神了。
“呦,今天好点了?”郝仁过去跟公主殿下打招呼,“看你都能出来吹风了。”
“还好。”维罗妮卡深吸口气,“谢谢您给我的魔药,吃过之后总算是睡了一晚安稳觉。”
郝仁摆摆手:“只是一点晕船药和抗高原反应的药而已,说实话,应该在上船之前吃的,我给你晚了点,效果已经没那么显著了。”
虽然郝仁说的云淡风轻,可骑士公主仍然相当感激昨天对方给自己的两个小药片——她猜那肯定是上个世代的炼金师们制作出来给前线士兵的,其效果简直好的不可思议,古时候的药品保质期真是匪夷所思……
而郝仁心中的想法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在科洛,人们已经有像飞空艇这样的飞行载具,而且貌似这样的飞行单位还不是太过稀奇的东西,可是这个世界却没有对应的抗晕机晕船措施,也没有高空密封舱的技术,这委实有点不正常。他认为抗晕机晕船的药品算是“飞空艇”这项科技的附属技术产物,在后者已经被广泛运用的情况下前者却是一片空白,那么除了科技树确实点歪之外,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技术断层以及退化。
看来虽然科洛世界的人类一直在保护传承,并在混沌之战中维持僵持局面至今,可是长达一万年的拉锯战还是不可避免地损伤到这个世界的文明根基,他们的某些技术已经不可逆地受损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现象,却仍然令人叹息。
“咱们这是到哪了?”郝仁心中叹了口气,随后视线被地平线上的那片白色所吸引,“前面那……”
“那便是我跟您提过的,塔罗斯王都——白城。”莫里安对郝仁点点头,在对方用“魔药”治好了公主殿下的晕船症之后,这个不苟言笑的老骑士对郝仁的态度明显更好了许多,之前他只是单纯的尊敬,但现在这尊敬中多出一些发自肺腑的东西,“您肯定不知道这座城市,它是塔罗斯的开国先君在三个世纪前建造起来的都城,离您的年代差了七百年。”
郝仁哦了一声,努力回忆薇薇安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反应,把自己假装成一个真的活了很多年的老不死,同时观察着那座正逐渐清晰起来的白城:“一座宏伟的城市,可以想象这座城市已经承载了多少荣耀。”
“您一定会受到我父王最高的礼遇和感激。”维罗妮卡认真地对郝仁说道,“您不但救了我,还帮我们带回了秩序边境之外的宝贵情报,我想这至少能顶一个伯爵的封号。”
“我不缺封号。”郝仁随口说道,“我只希望能借他的手找人就行了。”
维罗妮卡有些好奇:“您要找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恕我直言,先不说整个安苏大陆甚至是其它大陆,光一个白城就有人口数十万,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难度可不小。”
郝仁想了想:“首先我可以肯定她落……离我不会太远,应该就在你们塔罗斯境内,其次……那家伙是个很能闹事儿的主,她应该会搞出很大动静吧。”
他不知道,自己这真是一语成谶,那只哈士奇精真的搞出了很大动静,动静大的甚至有点吓人……
在令人有些焦躁的等待中,飞空艇终于渐渐抵达那座圣白的城市上空。
白色的城墙和整齐的街道在下方缓缓后退,白城王宫那巍峨的壁垒出现在眼前,飞空艇慢慢调整着方向,向着王宫前的大平台靠拢过去,郝仁看到在那平台上已经整整齐齐站好了迎接的皇家仪仗队和看上去像是文官武将的一大群人,在平台下面还有大片大片如山似海的围观平民,彩带与旗帜在人海中起伏着,欢腾的气氛似乎可以从地面一直升腾到飞空艇上。
早在飞空艇抵达之前,随行的魔导师就已经通过传讯魔法联络了白城,因此才会出现这盛大的迎接场面。
莫里安在看到这景象之后也已经振奋起来,他脸上洋溢着光彩,大声喊道:“侍从官,放下徽记!”
数名侍从官立刻跑向飞空艇的两侧,片刻之后,两条巨大的彩色布幔从船舷垂了下去,另外两艘飞空艇也收到信号,在数秒之后同样放下布幔。
布幔上描绘着塔罗斯皇室的雄鹰徽记,而在布幔末端,则有着维罗妮卡的私人印记:一朵在剑刃上怒放的金色蔷薇。
在下方的大平台上,鲁道夫三世也看到了从船舷上垂下来的徽记,这位刚强的国王握紧手中权杖,面皮颤抖了几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终于回来了……”
在焰火与魔法交织出的一片光影中,飞空艇的高度缓缓下降,在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郝仁就听到了盛大的欢呼声从下方传来,他看着那仿佛彩色海洋般不断翻涌的人群,忍不住跟旁边的莫里安爵士嘀咕了一句:“看样子维罗妮卡在平民里声望挺高啊。”
“平民可不一定知道公主殿下在外面有什么丰功伟绩。”莫里安耸耸肩,“只不过他们每人都能得到一块甜面饼罢了。”
郝仁:“……”
在一阵轻微的晃动之后,飞空艇终于平稳地停靠在那座用白色石块搭建起来的长方形平台边缘,身强力壮的山岭战士将沉重的跳板从平台推到飞空艇的船舷上,并用锁扣扣紧,随后皇家仪仗队在红毯两旁奏响了二十二门礼炮,维罗妮卡和莫里安才出现在大家面前。
郝仁则站在维罗妮卡另一侧,甚至隐隐比莫里安还靠前了半个身位。
二十名随公主出生入死并最终凯旋而归的骑士则列队走在他们三人身后,这些骑士并没有换掉他们在战场上的装束,他们仍旧穿着那伤痕累累、遍布血迹的甲胄,腰间挎着的长剑上满是恶战之后的疮痍,二十名骑士带着仿佛千百人的气势从踏板上走下来,立刻更是点燃了围观平民的热情,更加盛大的欢呼声排山倒海一般响起,人们开始高呼王国的战场玫瑰的名字——欢呼声震耳欲聋。
维罗妮卡向平台下面的人群招手致意,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某些特定的点稍微停留,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点头致意:看样子自己回来的还不算太晚。
郝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当然能看出周围的欢呼中有几个带头的点,而且也理所当然地想到那位公主殿下会需要一些手段来维持她在王城中的威望以及震慑自己所统御的贵族派系,这些东西并不会让他感到反感或者对维罗妮卡产生微词,他只是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就如其它任何一个合格的审查官那样,对这些“路过的风景”仅仅抱着旁观的态度。
他就这样一边旁观一边跟着公主殿下向前走去,在红毯的尽头,他看到一个威严的、穿着华丽服饰的中年人,以及一群站在中年人身后的大小贵族。
这应该就是塔罗斯的国王了,他猜测道。
果然,维罗妮卡在来到这位中年人面前之后立刻便躬身行礼,准备按照皇家礼节向自己的父王致敬,但在这之前那位威严的国王已经向前跨出了一步,鲁道夫三世生平第一次主动把那堆繁琐的规矩扔在一边,他给了自己的女儿一个拥抱:“欢迎回家,我的孩子。”
“父王。”维罗妮卡对这个拥抱似乎也早有所料,她退开之后只是微笑着,“看到您身体健康,真是比什么都好。我回来了,而且带来很重要的情报。”
“你们越过了秩序边界?”鲁道夫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维罗妮卡以及她身后的骑士们,并最终停留在郝仁身上。他当然能看出这是个陌生人,但这个陌生人却站在一个如此醒目且重要的地方,甚至看上去比维罗妮卡的皇家剑术导师还要尊贵,他不禁开始猜测这个奇装异服的男人是何来历,“而且你还带来一位客人。”
维罗妮卡立刻侧过身子,郑重介绍:“父王,这位是我们从卡苏安圣山带出来的古代守护者,是他帮助我们越过混沌领域,并带着我们完成了一路上的所有壮举,他叫郝仁,来自上个千年。”
鲁道夫三世的表情一下子有些错愕。
大概在这位国王陛下所有的猜测中,这是最让他匪夷所思的一条了。
而站在鲁道夫三世身后的几位近臣自然也听到了维罗妮卡的话,他们的表情也是各有精彩。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自然不会是孤陋寡闻的乡野村夫,虽然他们未曾见过维罗妮卡找到的那份有关卡苏安圣山的古代典籍,但他们多少也听过类似的传说故事,因此自然能理解一个从古代圣地中被唤醒的上古守护者是什么意思——这不但意味着一个强大的战士回到了秩序世界,更意味着某些古代技术和失落的历史断篇有了被填补的可能。
然而这样的事情其实基本上只发生在吟游诗人和蹩脚剧作家的故事里。
没有人会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遇上这种事,但有几位老大臣在看到维罗妮卡身后那队风尘仆仆的骑士之后却也有些释然:如果是这位鼎鼎大名的骑士公主,遇上这么一番奇遇似乎也不是太奇怪。
郝仁始终就不发一言地看着眼前这幕父女重逢、骑士凯旋的情景,对这个陌生的王国,他暂时不打算主动出声,但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此刻有很多目光都集中在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古代守护者”身上,如果不是自身感知能力已经超乎凡人,恐怕他根本无法从中分辨出那么一两道特殊的注视。
伴随着心中的悸动,郝仁微微抬起眼皮,找到了视线的来源:在鲁道夫三世身后,一个身材消瘦、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正在打量自己,这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华袍,距离国王陛下只有几步距离,显然是地位极高之人,那双隐藏在高高颧骨下的眼睛狭长而阴郁,里面如同一摊寒水般毫无波动,缺乏情感,虽然他在察觉到郝仁的反应之后立刻就转移了视线并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表情,但郝仁还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那双眼睛的目光刚刚就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不仅仅是普通的好奇与探寻,更多的是一种警惕甚至可以说是敌意,毫无来由的敌意。
但除了当事人之外,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这个“小小的插曲”。
欢迎仪式很快结束,当那些用来迎接凯旋骑士所必须的例行礼节结束之后,数驾华丽的镶金马车从平台另一端缓缓驶来,国王与他的近臣们分别乘上其中的几辆准备返回金蔷薇宫。但在乘坐第一驾马车的时候,维罗妮卡提出要让郝仁和她同行。
第一架马车是皇家专用,除了王室成员之外,只有国王特许的公爵与将军才能乘坐,而且那还必须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之下才行。
因此这个要求让鲁道夫三世有些意外,他想到了郝仁的“古代守护者”身份,也知道这个身份与众不同,可还是没想到维罗妮卡会对这个守护者如此重视。他用眼神再次征询了自己女儿的意见,得到一个更加肯定的答复。
“父王。”维罗妮卡用力点头,“守护者带领我们完成了在混沌之地的所有战斗,并击退了西境堡垒前的魔物大军,他无私的行为值得我们最高程度的敬意。而且关于发生在混沌之地的一些异象……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与守护者共同探讨。”
鲁道夫三世从维罗妮卡的语气中听出格外认真的态度,他看了郝仁一眼,后者自然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在片刻考虑之后,这位国王陛下点了点头:“应当如此。”
于是第一架马车中的乘员除了国王陛下和维罗妮卡之外又多了郝仁这么个“古代守护者”,这自然不太符合规矩,可是在这种场合下,自然不会有人质疑国王的决定。
只是在上车之前,郝仁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注视。
他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那位身穿华服的王国重臣已经乘上了另外一架马车。
“莫名其妙……”郝仁摇摇头,“我招他惹他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王国重臣,但他还是默默记下那个高瘦男人的容貌,准备回去找机会调查一下。恐怕对方还觉得自己隐藏视线隐藏的很好,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郝仁的感知能力会强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吧。
当马车离开白色平台之后,外面的嘈杂人声也渐渐远去,车厢中显得安静起来。郝仁坐在维罗妮卡和鲁道夫三世对面,既不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没有丝毫拘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做足了一个“古代守护者”的范儿。
而在他对面,维罗妮卡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拉住国王的手:“父王,阿尼亚和安德鲁怎么没来?”
“他们病了。”鲁道夫三世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显然一双儿女的突发急病让今天这值得庆贺的日子也蒙上了一层阴霾,“尤其是阿尼亚,她原本执意来迎接你,但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弟弟妹妹病了?”维罗妮卡顿时紧张起来,“很严重?”
“放心吧。”鲁道夫三世露出宽慰的微笑,“现在已经在好转,皇家药剂师给他们配了特效药,如今安德鲁已经能到处走动,阿尼亚也只需要静养几天而已。”
正在“闭目养神”的郝仁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从鲁道夫三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异样的压抑,那对王子公主的情况……恐怕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
在结束飞空艇平台上的迎接仪式之后,后续的欢迎宴席在金蔷薇宫中开始了。这个古老王国的尊爵贵胄们欢聚一堂,在悬挂着水晶灯和镶金绸幔的“雄鹰大厅”中尽享美酒佳肴,他们在席间推杯换盏,既热情又恪尽礼仪地与那些能为自己带来更多利益的权贵们加进感情,而每一位列席的贵族又随时关注着站在长厅尽头的那名身穿蓝红两色制服的皇家近侍,每当近侍念出一个家族名号,就会有至少一位贵族起身来到高台前,对凯旋而归的公主殿下和那些战功赫赫的百战骑士致以敬意——他们把酒杯高高举过头顶,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把维罗妮卡的所有封号念诵一遍,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就好像他们真心为这位骑士公主的安全回国感到高兴似的。
在王国西境的那场失败似乎被人遗忘了,暗影丛林里一片溃烂的防线也无人提起,贵族们异口同声地用“凯旋”来描述今天的盛况,虽然从某方面看,带领骑士团穿越整个混沌之地、从黑暗深处带来至关重要的前线情报、协助西境堡垒击退魔物大军的几项壮举也确实足以令人称道,但这种荣耀究竟是否是那位骑士公主所想要的,就不得而知了。
郝仁从一开始就不适应这种看似热烈但实际上毫无温度的宴席,所以看了一会发现没自己什么事之后他就提出要去大厅外面透透气,鲁道夫三世显然是以为这位来自千年之前的守护者不太适应一千年后的这个陌生环境,所以很痛快地欣然应允:本来今天的宴席主要还是为了迎接维罗妮卡和骑士团,“古代守护者”算是个意外出现的角色,国王陛下已经在头疼对这位古代战士招待不周的问题了,此刻看到守护者无心这些贵族秩序,他当然乐得高兴。
雄鹰大厅的嵌银橡木大门在身后合拢,四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郝仁在侍卫的指引下来到露台,深吸一口秩序之地的洁净空气——白城位于大平原的中央,来自南部的湿热空气和北部的冷冽寒风都被群山和森林所挡,平原腹地的气候因而相当宜人,夜晚的微风略有些凉,带着恰到好处的水汽,一次深呼吸便令人心旷神怡。
城市仍然灯火辉煌,繁华的白城有着这片大陆上最丰富的夜生活,郝仁看到下方的主城区有好几处较大的花火集市,一些地方似乎仍然延续着白天未完的庆典活动。他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在身旁那些精致的白石立柱上:这些古精灵风格的石柱支撑着露台上方的一圈石质环梁,环梁上缠绕着怒放的蔷薇和某种不知名的异界植物。在视线所及之内,能看到的要么是在和平中欢庆的人群,要么是精致奢华的装饰,这些东西与他在混沌之地的经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一万年来一直在无止尽的战争螺旋中沉沦——这个科洛世界与他见过的每一个“末日孤境”都不一样,这种区别的原因乍看上去似乎是目光短浅的醉生梦死,但想到老骑士莫里安在飞空艇上说过的话,郝仁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郝仁转过头,看到了一头紫发的维罗妮卡——这位公主殿下终于换掉了她那身血迹斑斑的骑士铠甲,穿上一身华丽的淡蓝色公主长裙,连一头长发都被侍女仔细地梳理成贵族少女常用的发式,看上去整个人都似乎换了个风格。但看到这位公主殿下朝这边走过来的气势时郝仁就知道对方的画风其实压根没变:维罗妮卡大踏步地朝这边走来,那件华丽繁复的长裙就好像一团累赘的破布般被她踢来踢去,能穿着如此华服走出急行军的气势来,大概也就她了。
“守护者大人。”维罗妮卡虎虎生风地来到郝仁面前,随意开口道,“您怎么出来了?”
“有点闷。”郝仁笑笑,“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恶心。”维罗妮卡露出个夸张的表情,“好不容易等他们奉承完了,我赶紧找个机会溜出来。这件该死的裙子快把我逼疯了,真不知道我妹妹是怎么能每天穿着这种衣服走来走去的——它比永冬霜雪卫队的鳞片铠还难对付。”
郝仁也算是知道了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性,反正他遇上过的公主也没一个画风正常的,所以这时候只是一笑置之:“看样子你挺不喜欢那些贵族的。”
“他们说我是凯旋而归。”维罗妮卡皱了皱眉,“但我知道边境发生了什么。一整个军团几乎除名了,我听说零零散散撤回来的士兵整编之后不足两个大队,那明明是一场败仗。”
“在和混沌的战争中,只要活着回来就算胜仗,而活着回来的同时还没有让混沌越过秩序壁垒,那就算得上是大胜。”郝仁回忆着莫里安爵士跟自己说过的话,用这个世界的俗语答道,“‘但凡归乡,就是凯旋’,你们不都这么说么?”
“我知道。”维罗妮卡叹了口气,“而且我也知道那些贵族……其实他们并不蠢,他们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就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必须维持一种向上的气氛,让人民相信我们的王国仍然强大,哪怕有朝一日真的壁垒崩塌,他们也有责任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在吃饱最后一顿饭之后赴死的。就如寇德人说的:美酒饮入肚中,总比洒在地上好。”
郝仁笑了笑:“倒是挺有道理。”
维罗妮卡耸耸肩:“是啊,挺有道理,可惜我并不喜欢这番道理,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军人,军人打胜仗才值得庆贺,而不是灰头土脸地逃回来。”
“真不像公主该说的话。”
“你的口气真像我的父王。”维罗妮卡转过头,看着因为多云而无星的夜空,“不过也是,你是一千年前的古人呐。”
郝仁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之后,他赶紧从随身空间里摸出几张纸递给维罗妮卡:“我已经跟你的父王说过了,他同意动用王国的力量帮我找人,让我把这些资料交给你就可以,你拿去看看吧。”
维罗妮卡马上把那几张纸接了过去,她早已万分好奇“古代守护者”口中那位仍然活跃在这个世界上的“老朋友”是何等人物了,这时候也表现的分外积极。她很清楚,古代守护者的朋友自然是另外一位守护者——能从上个世代存活至今的战士,无论如何不会是泛泛之辈,如果王国境内真的隐居着这样一位大能,那么能借着古代守护者的名义将其请出山的话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等她展开那几张纸之后就有点愣住了。
几张纸上都印着精美的人物肖像画——这么精致的肖像画倒不稀奇,炼金师们制造的小玩意儿就能印出类似的东西,但肖像画上的人可有点莫名其妙,第一张纸上是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笑容灿烂、正坐在沙发上吃瓜的少女,少女身上完全看不出“古代战士”的气质,倒更像是个古灵精怪的邻家小妹;第二张纸上似乎仍然是她,但其脑后却变成了一头银白长发,头上还长着一双三角形的狼类耳朵,身后竟然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她站在不知名的旷野上,正出神地盯着天空一轮圆月,气质超然。
如果说第二幅图的变化还能想象,那第三幅图就有点匪夷所思了,第三幅图上……
是一只巨大的狼……也可能是狗,因为维罗妮卡没见过一只狼可以笑成这样的。
虽然说来有点失礼,但维罗妮卡愣是从一头犬科生物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发自肺腑傻乐的表情……
“这些……”公主殿下抬起头来,用探寻的目光看着郝仁。
郝仁点点头:“三幅画都是她——我不知道她会以什么形象出现在你们面前,只好把她的三个形态都列出来。哦对了,第三幅图上缺个参照物,你交代一下,那个白色大狗……狼的高度大概相当于从这儿到下面那座小阳台的高度。”
维罗妮卡目瞪口呆:“……三个形态?!”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下面的阳台,更是失声惊呼:“如此巨大!!”
“嗯。”郝仁点点头,“她有三个形态,面对不同的敌人,她可以发挥出相当于平常五倍到十倍的力量,但只有前两种形态时她具备和人交流的能力。”
“难道第三种形态她会失去理智?”维罗妮卡的表情格外混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接受了这三种形态的说法,而且还能顺着这个逻辑问下去,“这是……完全的兽化?”
郝仁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失去理智倒不至于,只是第三种形态下她不会说人话,交流基本靠汪……你们最好找个擅长训犬的跟她交涉,防止误会了打起来,说实话,你们一个骑士团不一定能扑腾赢她。”
“难道她是上古时代的护国神兽么?”维罗妮卡面容呆滞地喃喃自语,不等郝仁回答就又自己接上了一句,“古代的秘术……何等奇妙。”
郝仁:“……”
郝仁很难跟一位异世界的公主殿下解释有关哈士奇精的三种变化以及一个汪星人是怎么穿越时空屏障的问题,尤其是这位公主殿下看上去显然还不是一个智力型角色——所以最终他只能让维罗妮卡尽情发挥她自己的脑补能力,让她自己脑补一下莉莉的情况总比他在旁边费尽心思解释要轻松很多。
反正只要那些至关重要的寻人启事能分毫不差地张贴在王国各个大街小巷就可以了。
在飞空艇上的旅途间隙,郝仁曾经又和数据终端建立了一次短暂的联系,虽然那次联系仍然不够稳定,但他还是再次确认了莉莉的生命状态,并且通过数据网络的信息干扰程度模糊判断出哈士奇精和他的距离其实并不太远,至少可以肯定是在这片安苏大陆的南部,所以他对自己交给维罗妮卡的寻人启事还是挺有信心的。
其实他真的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冲动想要把寻人启事写成寻狗启示来着……
在交代完寻人的事情之后,郝仁和维罗妮卡都没再说话,而是各有心事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维罗妮卡或许是在思考这个王国的未来以及混沌战争的走向,郝仁却是在继续完善关于这个世界的分析报告,以及筹划一次前往其他大陆的计划——或许鲁道夫三世和维罗妮卡认为“古代守护者”的到来是王国的一大助力,但郝仁是不会长久呆在这里浪费时间的,等完成了对科洛世界的世界观模型之后,他必然要展开更进一步的探索,来搞明白这个世界的混沌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可能的话,他还要找回那枚失落的“开门水晶”。
他可没把自己来到这片星区的最初目的给忘掉。现在看来,如果科洛真的是一个被卡在梦位面和表世界之间的“裂隙空间”,那枚开门水晶掉进这个空间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郝仁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一片乌云上转移开,他希望自己能尽快搞明白这个世界发生的扭曲现象并将其根治,这才是拯救像塔罗斯这样在战争中沉浮的王国的最佳方案。
维罗妮卡却错误地理解了这一声叹息,公主殿下好奇地转过头:“您对千年后的世界似乎有些失望。”
郝仁摇摇头:“不,我叹气是因为别的。算了,这个跟你不太好解释。”
维罗妮卡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在享受过片刻的清静之后她打破沉默:“我得回去了,一个公主在皇家宴会上缺席这么长时间可不是好事,那帮老头子会唠叨死我的。”
公主殿下转身向大厅走去,郝仁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发现公主殿下一路仍然是虎虎生风——那裙子都快被她踢出音爆的动静了……他琢磨着一个公主就以这种阵仗回宴会上肯定也得被老头子们唠叨到死……
等维罗妮卡离开之后郝仁继续无聊地看天,等着看什么时候乌云过去能看见俩星星,但他还没清静一会,又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发现一个不认识的贵族青年正朝自己走来。
对方穿着塔罗斯王国贵族最喜欢的那种暗色天鹅绒外套,脚上蹬着镶有金边的鹿皮长靴,两排金质纽扣在胸前闪闪发亮地排列着,每一粒纽扣都纤尘不染,白手套上还绣着精致的纹章——一位地道的塔罗斯贵族,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一丝不苟,而且还带有一丝军人出身的气质,再加上那头漂亮的亚麻色卷发和一副略带忧郁的帅气面孔,他在宴会场上一定是无数贵族小姐心仪的目标,啥都不要都乐意跟他发生点啥的那种……
郝仁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位不认识的贵族青年向自己走来,心说自己这出来透透风怎么还不能安生——眼前这位搁哪都算偶像派的帅哥朝自己走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抢位置看乌云的。
果不其然,贵族青年径直走过来之后就顺手将手中的一杯红酒递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暖和煦的微笑:“听说您是一位来自上个世代的圣殿守卫——而且还是一名高阶主教?”
郝仁一愣,心说圣殿守卫的身份倒是有,但这个高阶主教是怎么传出来的,仔细想想之后他觉得问题应该出在自己随手甩出来的一大堆圣器上:普通的战斗人员可不会把这么多圣器揣在身上,挂一身圣像念珠十字架的基本上都是修道士,多半是那些骑士们把他在混沌之地的“事迹”给夸张描述了一番,然后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高阶主教……
念及此,他也懒得纠正,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教会的组织结构是个啥,纠正解释起来反而一大堆漏洞,不如给个不置可否的微笑:“一千年前的圣殿守卫跟你们现代的可能不太一样。不知阁下是……”
“您不认识我。”贵族青年一如既往带着温暖和煦的微笑,淡灰色的眸子中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忧郁感,一开始郝仁还以为这眼神是在装逼,但现在看着他大概生下来就这样,“但您可能认识我的妹妹。”
“你妹是维罗妮卡?”郝仁顿时一愣,他倒是知道维罗妮卡有兄弟姐妹,可眼前这位从发色上看着也不像啊,“你头发染的?”
贵族青年:“……啊?”
“咳咳。”愣了一下之后,这位年轻贵族才反应过来,赶紧咳嗽两声遮掩尴尬,“拉维妮亚,不知阁下是否还有印象?”
郝仁想了想,脑海中终于浮现出那位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女骑士的形象——维罗妮卡手下的金辉战旗护卫骑士,样貌普通但貌似出身不凡的贵族后裔,在混沌之地的旅途中,那位女骑士曾主动找到过他,当时给郝仁留下的印象是一个热情而且有点冒失的“追星族”。
那位女骑士曾经说过,等到了王都之后会动用家族力量来帮助郝仁寻找“旧友”,不过到这里之后郝仁就很顺利地跟鲁道夫三世接上了茬,得到了国家系统的帮助,这件事自然也就被他遗忘了。
“所以阁下是……”郝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便用探寻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年轻贵族。
“威利·提利安·康德。”贵族青年举起酒杯对郝仁致意,“来自崇山领康德家族的一名小辈,侥幸得到陛下赏识,成为了他的骑士。您可以直接叫我威利。”
“幸会幸会,久仰久仰。”郝仁敷衍地打着哈哈,一边猜测着这位一看就是尊爵贵胄的青年才俊找自己到底干嘛,难道自己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古代守护者”就这么醒目,以至于这么个偶像派放着一厅的贵族小姐不泡,赶过来参观自己这么个大男人?
威利对郝仁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并无丝毫芥蒂,就像一位真正心胸宽广的贵族骑士一样,他好像认为一位古代守护者就应当有这样的态度:“康德家族欠您一个大大的人情,我的妹妹是家族至今唯一一个在二十岁之前获得黄金骑士资格的成员,如果没有您,家族将蒙受巨大的损失,而从个人感情上,拉维妮亚从小就与我感情甚笃。”
郝仁心想这就说得通了——眼前这位是谢恩来的。
当下他摆摆手:“无需介意,混沌面前,所有秩序子民都应当如此。”
他这也就是婉拒一下,反正眼前的贵族青年肯定不至于耿直地扭头就走……
威利果然还有后文:“守护者大人,我听拉维妮亚提起,您正在王国境内寻找一位旧友?”
郝仁一挑眉毛,想起当时那位骑士小姐的承诺,看来贵族重视承诺果然是真的:“我确实在找人,不过已经拜托了国王陛下和公主殿下……”
“康德家族与崇山领的巫师们有着古老的盟约,这片土地上不敢说所有,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古老隐士和他们的秘密对我的家族而言都不是秘密,在这一点上,连国王也是需要我们家族协助的。您要找的旧友不一定愿意暴露在世俗面前,但我们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郝仁看了对方一眼,人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推脱就显得矫情了,而且能多一个信息灵通的地头蛇帮忙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点点头,顺手又摸出一份寻狗……寻人启示:“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她有三个形态……”
威利在听到郝仁对莉莉的描述之后明显怔了一下,显然一个三位一体的“护国神兽”很出乎他的预料,但转瞬间他就恢复了如常的神态,甚至随着郝仁的描述,他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等郝仁说完之后,这位来自崇山领的年轻人开始沉思,他时而颦眉,时而摇头,似乎正在和记忆中的一些事情做对比,郝仁自然不认为对方的家族真的能认识一个“古代护国神兽”,所以开口道:“你们应该是不……”
“守护者大人。”威利打断了郝仁的话,“虽然不敢肯定,但我或许知道这么一位有点……古怪的隐士。”
郝仁顿时就愣了:“你知道?”
“在崇山领与白沙谷地之间的群山中,一直就有关于‘狼行者’的传言,据说这位狼行者是一位来自千年之前的战士,她掌握特殊的力量,可以以狼的形态奔走在山岭之间,而且有时候还会以半狼的形态现身,救助在群山中迷路的旅行者。啊,她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似乎就与您这些肖像上很像。”
郝仁的眼睛眯了起来:“关于这个……‘隐士’,你还知道什么?”
威利想了想,信誓旦旦地点头:“在我家族的记载中还有关于狼行者的更多事迹,我可以肯定,有一位与我们家族交往密切的巫师知道这位狼行者的下落并留下了这些记载。不如这样吧,守护者大人,我邀请您前往我们家族在王城郊外的庄园,我的顾问或许可以帮到您——我毕竟只是个武夫,所知道的事情有限。”
郝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威利一眼,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点点头:“那么此事便说定了。”
当边境外的战斗一日比一日更加惨烈,混沌的进攻无休止冲刷秩序壁垒的时候,王国的内陆却仍然和平安宁,白城就仿佛一座镶嵌在大平原上的绚烂瑰宝,当太阳“乌洛”的光辉洒向大地,整座城市便熠熠生辉起来,人们被晨光唤醒,来到了镶嵌着白色石板的大道上,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准备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于是城市便仿佛一台正缓缓开动起来的机器,带着一种慵懒的声音逐渐转动起来。
金蔷薇宫的大门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机构运转声向两边打开,鲜衣怒马的骑士和传令官带着来自国王和其它某些位高权重者的命令从宫门飞奔出去,他们有的跑向某位公爵或伯爵的宅邸,有的跑向皇家术士协会那神秘莫测的高塔,有的则跑向学者和魔法师们的殿堂,他们所携带的信息足以让很多人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忙碌起来。昨日一夜的宴会似乎完全没有妨碍这个古老王国的统治机器,反而给它注入了更加强大的动力,现在国王得到了混沌边界外的最新情报,学者们要想办法搞明白炉火装置产生变异的缘由,秘术大师们开始翻找那堆积如山的案卷资料,试图从中找到混沌大潮的下一次变动预兆,将军和士兵们也忙碌起来——在维罗妮卡公主亲自陈情之后,朝堂上关于玛古斯将军守边不利的质疑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仿佛那些权臣们现在才想起来,比起追究一位老将军的责任,现在更重要的是帮助那位老将军守住他们自己的家门。
关于“古代守护者”的消息也随着这些传令官的行动被扩散出去,它首先进入每一位大贵族的家中,然后流传途径一分为二,一部分随着更下一级的骑士被传到更小的贵族面前,一部分则在那些贵妇小姐茶余饭后消磨时光的闲谈中被流传更广。侍女听到了消息便告诉厨子,厨子听到消息便告诉马夫,马夫把这些消息当做酒馆里吹牛的资本,于是整座城的人似乎都一下子成了“守护者现世”的见证人——在某种默许下,这些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各级贵族与官员拿到的是详实准确的报告,市井之中则流传着七八个版本的夸张说法,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创世女神已经决定亲自降临塔罗斯王国,古代守护者只是一个先兆。
显而易见的,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入圣域那个强大的教会国家,摆在教皇的桌案上。
在不久之前的边境战斗中,教团国的军队提前撤出战场导致王国西境军团大败,虽然如今西境的糜烂局势不能全归在教团国头上,但显然塔罗斯的国王陛下很希望能听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给自己一个解释,“古代守护者”的现世或许能让那些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圣域人产生点反应。
至少,他们会派个身份相当的代表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塔罗斯的国王陛下很显然并不知道那只秘密前来的圣域调查团的情况——更不知道这个调查团现在就已经登陆了王国南境,而且正在南境的黑暗丛林中艰难跋涉着。
而几乎作为这一系列事件核心的“古代守护者”本人,半个小时前才刚刚挣脱了柔软床铺对自己的封印,这时候正顶着一脸的困倦站在金蔷薇宫的一处露台上。
重新换回戍装的维罗妮卡站在郝仁面前,英姿飒爽:“守护者大人,看来您昨天休息的不好?难道是不适应金蔷薇宫的居住环境?还是侍从们的照料不周?”
“不,侍从们挺负责的。”郝仁摆了摆手,“只不过我不太适应睡觉的时候屋里屋外站好些人——跟遗体告别似的。”
维罗妮卡笑了起来:“很像是您的风格。”
“话说今天看见好几拨人从下面那道大门跑出去啊。”郝仁看了露台下面的蔷薇大道一眼,又有几名骑士护卫着一名传令官从石板路上跑过,“挺忙活的。”
维罗妮卡无奈地看了这位似乎毫无自觉的当事人一眼:“他们有一半都是去各处通报有关‘古代守护者’的情况的,大概很快就会有学者和奥秘之塔的代表来找您了。”
郝仁拍了拍脑门,他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真提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挺头疼的。为了不继续思考这些麻烦事,他决定转移话题:“话说你这一大早就过来找我——是有啥事?”
“我的弟弟妹妹希望能见见传说中的‘古代守护者’。”维罗妮卡笑了起来,“他们之前大病一场,都错过了迎接仪式,甚至昨天的宴席上也没露面。今天阿尼亚的精神好了很多,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见你,不过我担心她的身体……”
“哦哦,那当然没问题。”郝仁顿时反应过来,“我去见她呗。正好我也挺好奇的。”
维罗妮卡一愣:“好奇?好奇什么?”
郝仁轻咳两声:“咳,没什么,只是好奇你的弟弟妹妹长什么样。听你提起几次,我还没见过呢。”
“您会喜欢他们的。”维罗妮卡毫不怀疑地笑了起来,一边侧过身示意郝仁乘上马车,“阿尼亚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安德鲁也很乖巧。”
不过片刻,郝仁便被维罗妮卡的马车载到了金蔷薇宫的东侧,身体尚未痊愈的公主和王子便在这里静养。马车停在一座独立建筑的小花园前,一条碎石路穿过灌木和花坛,弯弯曲曲地通向不远处的白色尖顶大屋,维罗妮卡先走下马车:“守护者大人,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
皇室成员规矩多,待人接客往往需要一番极为繁琐的准备工作,准备妥当之后还需要内外确认,通常这方面的通报都是由侍从完成的,但维罗妮卡显然是个更喜欢亲自确认的行动派,郝仁对此也就表示理解。等到公主殿下顺着那条碎石路消失在尽头的大门里之后,他便走下马车在花坛周围随意溜达起来:与处处都辉煌壮丽的金蔷薇宫不同,这座位于宫殿一侧的“偏殿”显得更加平易近人,它少了一些华丽气派的装饰,却多出很多温馨可亲的氛围,门前的花园中各色植物争奇斗艳,比起正殿门前那些巨大的石像和浮雕要可爱多了。
而就在郝仁溜达着的时候,一阵裙角扫过草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随后一个年轻女孩子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咦?”
郝仁闻言抬头一看,就看到一位穿着白色公主长裙、留着淡紫色长发、双手拎着一把黄铜水壶的少女正站在旁边的花从里,他一下子愣了:“维罗妮卡?你这怎么还顺便换了身衣服?你不是穿不惯……”
花坛里的少女有点发懵,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半步:“啊?”
“等会,你不是维罗妮卡。”郝仁这时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往后退的时候都是猛虎落地式的——你是维罗妮卡的妹妹?”
阿尼亚上上下下打量了郝仁两眼,这才露出微笑,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声音也轻轻细细的:“想必您就是我姐姐提到的那位‘古代守护者’了。我是阿尼亚·贝璐妮·安萨,您直接叫我阿尼亚就好。”
安萨正是塔罗斯王室的姓氏,眼前这位果然如郝仁所想是维罗妮卡那位双胞胎妹妹,搞清楚这点之后郝仁才终于更加注意到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与维罗妮卡的不同:她显得更加瘦小,可能是大病初愈的原因,脸色也十分苍白,眼睛似乎还更大一些,而且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和恬静的气质,即便健康状况不佳,仍然端庄娴雅——而维罗妮卡身上从未体现过一丝一毫与之类似的气场,那位骑士公主给郝仁最大的印象就是轮着三十多斤的骑士阔剑在怪物群中砍瓜切菜以及一脚把各种各样的敌人踹进土里……
等确认眼前之人的身份之后郝仁就一个想法: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能发展成这么两个极端呢,这姐俩简直跟满级老鸟建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号似的,一个快把智力点满了,另一个点了两百多的力量……
而正在他跟阿尼亚面面相觑有点尴尬的时候,不远处的大门突然被人哐一声推开,维罗妮卡胳肢窝里夹着一个正手舞足蹈的小男孩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守护者大人不好了!我妹妹失踪了!”
郝仁跟阿尼亚一块目瞪口呆地看着骑士公主。
片刻之后,郝仁指着阿尼亚:“你妹在外面浇花——你刚才就愣是没看见么?”
虽然郝仁早就知道骑士公主那风风火火的粗线条风格,但万没想到她这毛病在回家之后反而更严重了——其实若是了解维罗妮卡的人便不会这么惊讶,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位武艺超群的公主殿下全部的天赋点都加在了行军打仗和个人武力上面,一旦离开了战场,她所引发的骚乱简直可以写满奥秘之塔里的每一本书,哪怕是王国最睿智的学者也不会愿意去摘清楚这位公主从小到大到底闯过多少祸。
阿尼亚站在花丛中,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的姐姐又犯糊涂了,这位与维罗妮卡容貌一模一样但气质近乎截然相反的温柔少女露出微笑:“姐姐,皇城之中很安全——您能别每次在房间里见不到我就以为我走丢了好么?”
维罗妮卡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看郝仁,饶是大大咧咧的她也忍不住尴尬起来:“额……主要是听说你病了,这种情况下还跑到外面的话我担心你在什么地方晕倒。”
“谢谢姐姐关心,我已经没有大碍了。”阿尼亚微笑着,“阿伯顿先生说我可以下床走动走动,这样对身体更有好处。”
随后她又对郝仁点点头:“抱歉让您见笑了,我姐姐一向这样。其实我小的时候确实走丢过一次,那次之后她就对这种事非常紧张。”
维罗妮卡干咳两声:“咳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守护者大人,我们还是进屋里说话吧,我带你去见见我弟弟安德鲁。”
郝仁一听这个顿时好奇地指着她胳肢窝下面夹着的那个小男孩:“额……那这是谁?”
被维罗妮卡夹在胳膊下面的小男孩这时候已经脸憋得通红,一边手舞足蹈地挣扎一边费力地发出呜呜声,而我们的骑士公主仿佛这时候才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安德鲁!你怎么跑出来了?”
王子殿下继续挣扎,用手使劲掰着维罗妮卡的胳膊,并且开始翻白眼……
维罗妮卡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小王子放到地上,可怜的王子殿下这时候已经快要口吐白沫,落到地上之后摇摇晃晃了好一会才稳定下来,然后扁着嘴就准备哭,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换成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原本比阿尼亚的康复情况要好,但现在眼瞅着又变成现场最严重的病号了。
在附近的皇家卫兵们纷纷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一个个脸憋得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
经过这一串让人啼笑皆非的风波之后,三位王室成员和郝仁才终于进到房间,侍女们端上来茶水和精致的点心,但可能是刚才的尴尬还没过去,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郝仁此刻也有机会再认真观察一下维罗妮卡的弟弟妹妹——阿尼亚倒并不用再多赘述,除了气质与服饰之外,她几乎就是维罗妮卡的稍小一号的翻版,纯粹是因为没有涉足武略而显得略微瘦弱而已,郝仁更多的是在打量那位小王子:安德鲁看上去十岁上下,虽然可以说是个孩子,但在这战乱不休的科洛世界,十岁的男子其实已经要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然而这位王子殿下却没有体现出丝毫这方面的能力,他显得瘦弱不堪,眼睛中也没有像阿尼亚那样灵动的光芒,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那样,他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华丽的衣服上掉了很多饼干渣,他一只手抓着点心,一只手抓着根麦管:这位王子殿下正在认真地给茶水里吹泡泡。
似乎是注意到郝仁的视线,安德鲁突然抬起头,然后颇为拘谨地往后坐了坐。
显然,他还缺乏王族应有的气度和勇气。
在昨天的宴席上,郝仁就凑巧从某几个贵族窃窃私语的交谈中听到了有关鲁道夫三世几个儿女的传言,据说国王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是王国明珠,阿尼亚聪慧过人,还有极高的魔法天赋,维罗妮卡虽然性格令人头疼却是个天才的武者,又擅长军略,只有小王子安德鲁,差不多是毫无天赋的——包括任何方面的天赋,而且性格上也毫无可取之处。
如今看来,情况似乎真跟传言的一样。
只是这些皇室后嗣的事情并不是郝仁关注的焦点,他关注的是阿尼亚和安德鲁的健康状况。在当日鲁道夫三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郝仁就敏锐地感觉到国王的忧虑似乎并不只是儿女生病那么简单,虽然他并不是察言观色的行家,但当时他可是明确注意到鲁道夫三世在提起阿尼亚和安德鲁“生病”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这些事本身跟他没什么关系,但那毕竟是维罗妮卡的亲人,所以他还是有些想要关注的。
郝仁的视线在王子和公主脸上扫过,注意到他们脸上略显苍白,嘴唇有些发干,眼神中虽然已经恢复精神,但眼底还是有些疲惫。可这都是大病初愈的正常情况,似乎并看不出什么异常。
维罗妮卡这时候也正好开口:“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了呢?”
阿尼亚摇摇头:“大概是最近天气变化感染了风寒吧,阿伯顿先生说最近有很多人生病,都是跟天气有关。卡尔诺斯的黑暗面虽然没办法投影到秩序壁垒内部,但总归会影响秩序世界的气候,最近一段时间平原上经常有大风和突如其来的雨雪,法师们已经在想办法人工调整天气了。”
“我听国王陛下说的挺严重,一个风寒会卧床这么多天?”郝仁插了个嘴,“你们两个常生病么?”
阿尼亚听到这话之后不由自主地看了郝仁一眼,慢慢摇头:“我从小体弱,但安德鲁是很健康的,他这几年都没有生过病了。”
“其实我略懂些医术。”郝仁信口胡诌,“尤其是古代的一些病症。能不能说说你们的症状是怎样?我担心你们感染的是某种古代的传染病。”
维罗妮卡皱皱眉:“不会这么倒霉吧。”
阿尼亚则略略犹豫一下,才慢慢说道:“病症很普通,就是发烧,虚弱,全身无力,严重到根本没有起床的力气,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病变的痕迹。术士们一度以为我们是遭到诅咒,但检查之后也排除了这个可能性,魔法师们也排除了遭到元素侵蚀的情况。最后还是炼金师配制的特效药起了作用。”
“特效药?”郝仁皱着眉问道。
阿尼亚随手从桌上一个精致的小盒中拿出一个水晶瓶:“就是这个。”
郝仁接过水晶瓶,发现里面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瓶的无色透明液体,拧开瓶盖之后一股奇妙的花清香便飘入鼻孔,沾一点放入口中,并无异样。
他把水晶瓶还给阿尼亚:“炼金师就是你刚才说的阿伯顿先生?”
“是的,他是卢恩大公推荐过来的,据说最擅长的就是炼制各种祛病药剂。”
“卢恩大公?”郝仁一皱眉,他对塔罗斯上层的贵族体系本身就不感兴趣,更何况王国贵族数量繁多,关系盘根错节,夸张点说那真是亲爹来了还得看半天亲子鉴定才能搞明白谁是谁儿子,他这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就更不可能折腾清楚了。
只不过这个卢恩大公一听就是个位高权重之人,王国上层能与之相比的大概没有几个,他应该有些印象才是,可这时候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郝仁仔细想了想,觉得主要原因是昨天晚上宴席开幕式刚结束他就跑了,压根没参与后半段的拉帮结派认亲戚环节……
“您不知道也很正常。”阿尼亚笑了笑,“他是我父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王国首屈一指的权臣,您接下来应该有很多机会跟他见面的。他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但一向办事公允,说不定你们能谈得来。”
“哦,哦……”郝仁敷衍地点点头,又问道,“话说你们生病之前有接触过什么东西么?比如没吃过的食物,或者陌生的器物之类。”
“这些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当然是没有。”阿尼亚摇着头,“我们吃的用的都是如常的东西,就连每天接触的人也是熟人,这方面不大可能是原因。”
这时候就连迟钝的维罗妮卡都感觉到郝仁和阿尼亚的问答中萦绕着诡异的气氛,她紧张地皱起眉:“等等,守护者大人,难道您怀疑……”
阿尼亚笑着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她挥手让房间里的侍从们退下,然后淡淡地说道:“他在怀疑有人要谋害我和安德鲁。”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现场唯一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只有正在低头吃点心的安德鲁,小王子注意到没人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对付手中的糕点。
郝仁静静地看着阿尼亚:“看样子连你自己都这么想过。”
关于这些宫墙之内的阴谋狡诈,明争暗斗,其实郝仁并不在行——是,他确实看过不少这方面的小说电影连续剧,但那些故事里的东西显然不能跟现实比对,他也认识不少真正的王公贵族帝王将相,但不管是艾瑞姆皇室还是恶魔帝国的君臣都明显有着特立独行的画风,与塔罗斯王国的上层结构比起来,那些高度统一令行禁止的统治机关显然“平易近人”多了。
仅仅根据从维罗妮卡那里听来的一些零星资料以及昨晚宴会上的所见所闻,郝仁就能推断出这个古老王国的上层能有多少盘根错节的阴影来。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间非常凝重,就连迟钝的安德鲁小王子都感觉氛围不对,小心翼翼地停下了在茶水里吹泡泡的幼稚举动,维罗妮卡眉头紧缩,眼睛里仿佛酝酿着一团火焰:“如果属实……这简直是骇人听闻!阿尼亚,你跟父王说了么?”
“没有跟他说,也不用跟他说。”阿尼亚微微摇头,“父王睿智,恐怕也察觉了一些蛛丝马迹,最近我和安德鲁的居所附近卫兵已经增加了两倍,还有一些父王的亲兵补充进来,显然他是在防范什么。只不过‘有人暗害皇室成员而且几乎得手’这样的事情太有冲击力,并且我们还没有抓到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目前阶段并不适宜把这件事情公开。”
郝仁顺口接了一句:“那跟我说合适么?我对你差不多算个陌生人吧。”
“不是我告诉您,而是您自己早就已经推断出来了不是么?”阿尼亚笑着看向郝仁,“而且您是来自一千年前的古代守护者,我们这个时代的势力纷争对您而言毫无意义,比起这座金蔷薇宫中的绝大多数人,您才是真正无需我戒备的——至少在您被某些位高权重又对皇室图谋不轨的大人物招揽之前是这样。”
郝仁拍拍脑门:“哦,这倒也是。咱还是说回正事吧——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是我的推测,但看你的样子,难道是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么?”
“没有证据,同样是推测,只不过我很信任自己的推测。”阿尼亚笑着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一丝狡黠,“我不像姐姐那么厉害,但唯有脑子,还是很值得自豪的。白城内最近其实并不太平,大概是之前和平了太久,这次混沌战争又持续的太久了吧,有些邪教徒蠢蠢欲动,一些贵族也不太安分,几乎可以肯定,某些人在计划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郝仁想了想:“那这些人手伸的可够长的——能探到这高墙大院里面,这事儿听听就刺激。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能确定这些人的范围么?”
“不可能确定,要是能确定的话早就展开进一步的行动了。”
郝仁摸着下巴:“国王陛下一共有几个孩子?”
“只有我们三个。”维罗妮卡说道,“父王对母后感情极深,在母后病故之后他就没有再娶。”
“让我想想,咱们先不管动手的是谁,总而言之可以肯定他的目标就是国王的子嗣,那么必然不会仅限于阿尼亚和安德鲁,维罗妮卡你其实也应当是目标之一,只是我们不知道对方在什么时候动手,还有以什么形式动手。”
维罗妮卡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不管是谁,放马过来,反正西境那场恶仗都没要了我的命,混沌之地也没能把我留下来,怪物我都不怕,我还怕人?”
阿尼亚的表情突然微微一动:“等等,或许……他们已经动过手了。”
维罗妮卡还没反应过来,郝仁已经眼神一凛:“你是说维罗妮卡这次遇险也是某种计划中的?”
阿尼亚眯着眼睛:“这样的话就‘合理’多了:王国的三个继承人同时遇险,没有一个漏掉的。”
“等会等会。”维罗妮卡使劲摆手,“这解释不清吧,西境战事不利主要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混沌力量突然变强,二是教团国提前撤军,这两个原因似乎都并非人力可控吧。”
郝仁摇摇头:“混沌潮汐确实是没办法人力控制的,但教团国的军队再怎么厉害不也是凡人么?”
他这话一说完,阿尼亚和维罗妮卡顿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过来:郝仁现在顶着的身份可还是“古代守护者”,卡苏安圣殿里的上古战士和高阶神官,这换算下来也就是一千年前的教团国高层了,这么个身份的人这时候大大咧咧地质疑教团国的军队有黑幕,听起来都刺激。
跟自灭满门似的。
“咳咳。”看到郝仁压根没有反应,维罗妮卡只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教团国的军队确实也是凡人,但他们是信仰最为笃定的一群凡人,他们的指挥官更是如此,虽然我现在不太想给他们说好话,但这些人确实是最不可能耍阴谋诡计的——因为那直接与创世女神的教义违背。教团国位于圣域大陆,整片大陆都永久笼罩在女神的力量中,在那里出生长大的人会直接受到神力浸染,所以无关乎个人道德和后天培养,他们已经从灵魂深处被塑造成不可动摇的信仰者了。当然,凡人心性复杂,即便圣域人里也可能出现极为稀少的败类,但那几率实在小到可怜,并且这种人一旦出现很快就会被审判庭揪出来并逐出秩序世界,他们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守护者大人,您自己就是圣域人,对这些不会不知道吧?”
郝仁一愣一愣地听完,这才赶紧点头:“哦哦,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个话题到最后并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
不管那些试图暗害皇室继承人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确实手段高超,不留马脚,即便以阿尼亚的智慧和鲁道夫三世的密探力量,也只能确定这次事件背后有鬼而已。郝仁甚至还仔细询问了阿尼亚有关他们姐弟二人在生病前一个星期内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公主殿下记忆力超群,竟然可以一个不漏地把这些人回忆起来,然而对郝仁而言,他只不过听到一大堆压根不认识的人名罢了。
经过维罗妮卡的从旁认证,那些人都是忠诚可靠之辈,即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两位公主殿下也实在找不出这些人过往的疑点和他们谋害王室血亲的动机。
“看来只能这样了。”最后郝仁摊开手,“我是个初来乍到的人,打仗还行,但要在这种阴谋诡计面前恐怕帮不了你们多少忙。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你们要多加小心,他们的这次计划显然已经失败,但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我们自然会注意。”阿尼亚淡淡地笑着,“感谢守护者的关心。啊,对了,我突然想起个细节。”
郝仁顿时眉毛一挑:“什么事?”
“在我和安德鲁病重期间,我们还有一个症状,那就是频繁地做恶梦。”
“恶梦?”这原本是个会被寻常人忽视的细节,但郝仁却一下子警惕起来,“什么样的恶梦?”
“没有规律,各种东西都有。”阿尼亚摇摇头,“我确实对这个线索起疑过,但我自己梳理了所有的梦境,从中找不到任何疑点,没有预兆性,也没有精神引导或暗示的痕迹,就只是单纯的恶梦。病重之人容易做恶梦,这也是常情,所以最后我就没再关注这点了。”
郝仁吸了口气:“不……这点很重要,或许很重要。”
接下来他要求阿尼亚把当时所有的梦境都描述给自己听,公主殿下强大的记忆力再一次显示了威力,她的每一次梦境——尽管都是让人不安的恶梦——都被回忆的清清楚楚,而且每一个细节都描述的十分生动,郝仁就仿佛身临其境般经历了十余个荒诞诡异的梦境,每一个都仿佛浸满漆黑的恶意。
等所有梦境都描述完之后,他长出口气:就如阿尼亚所说,这些梦境在表面上根本分析不出任何东西,但作为一个曾经接触过守护者梦魇,直面过长子的精神世界,接受过亘古恶念洗礼的“过来人”,他很擅长从这些诡谲的迷梦中找到违和之处。
只是这种违和之处需要经验才能感觉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位公主殿下解释(旁边那个从头到尾只顾着吃点心和玩玩具的“王子殿下”已经被无视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但这些梦境恐怕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郝仁说道,“所有梦境都是被扭曲的,是被外来意志干涉所产生的东西,阿尼亚,你的梦境中出现了你绝对未曾见过的事物,而且你完全失去了对自己梦境的主导,甚至无法从中脱离,我曾经见过这样的梦魇,它是被强大邪念入侵的特征。”
“那该怎么办?”维罗妮卡一下子被郝仁神神叨叨说法弄的毛骨悚然,“这听上去好像比术士的精神系诅咒还可怕……”
“梦境已经消退,所以我也没法追踪它,更不好说怎么对付它,现在只能认为你们那位炼金术大师配制出来的药水是管用的:大概它正好含有增强精神抗性、抵御邪念入侵的成分。但如果你们再遇上这种恶梦,我相信我是可以帮上忙的。”
维罗妮卡和阿尼亚对视了一眼,同时对郝仁低下头:“万分感谢。”
郝仁点头应对着,但心中却完全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轻松。
恶梦,又见恶梦。
他联想起了暗影丛林里那些被恐怖梦魇吞噬的哨所。
两者之间难道有联系?
又闲谈了一会之后,郝仁以赴约为由起身告辞。
“守护者大人与人有约?”维罗妮卡好奇地看过来,“您难道已经找到了熟人?”
“不,是你们的一位贵族邀请我。”郝仁解释道,“他说自己来自崇山领的一个家族,叫做威利,他说他的家族与很多古老隐士有联系,而且知道很多上个世代的秘密,我准备找他碰碰运气。抱歉,我对你们的贵族体系实在不熟悉,而且即便当年我也是不操心这些事情的,所以没太记清他的封号。”
维罗妮卡有点惊讶地张大眼睛:“是崇山领康德家族的威利伯爵?威利·提利安·康德,啊,那可是个很有名的人,塔罗斯著名的少壮派贵族,恐怕也是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伯爵了——尽管目前只是个比较虚的封号,但等他继承完自己的所有产业,并且再积累一点功勋,就肯定会是一个可以留名青史的贵族楷模。”
“这么厉害呢?”郝仁有点意外,“还真没看出来……就看出他挺帅了。”
“没想到圣域人也会看人外表。”阿尼亚笑了起来,“那位年轻的伯爵大人确实很有名,事实上这一次康德家族的两位年轻人都不简单,不但出了个年纪轻轻就获得黄金称号的天才女骑士,威利伯爵更是在政坛上风生水起,他在北荒原带兵平定七支蛮族叛军的经历让很多比他资历更老的军派贵族都刮目相看。三十岁前就能获得这种成就,恐怕王国在一百年内都很难再遇上这样有天分的年轻人了。”
“乱世出英雄。”郝仁说了句地球上的俗语,“天下局势风雨飘摇,天才都是在这种时候才能崭露头角的。不过比起康德家族的两个年轻人,塔罗斯的两位公主殿下名气貌似更大一点——至少从军功上,那个威利伯爵也不过是在王国境内平定了几个山头部落的叛乱,维罗妮卡却已经在混沌边境作战多年了。”
维罗妮卡听到这句赞誉之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她矜持地笑着:“嗯,我确实是比他厉害。”
……好吧貌似这位直肠子的公主殿下也没矜持到哪去……
寒暄几句之后,两位公主起身亲自将郝仁送到外面,而就在他们走到小花园的石子路尽头时,一辆装饰着蔷薇花枝和匕首徽记的黑色马车突然从大路上拐了过来:似乎有客人来访。
马车缓缓停在石子路旁,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侍从跳下车,打开车厢一侧的门,郝仁此刻正好从旁边走过,在看到从车厢里走出来的身影时,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下马车,他的脸颊消瘦,神情阴郁,似乎永远笼罩在一层冰霜之下,一对淡灰色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如猎鹰般锐利的眼眸,这双眼睛郝仁很熟悉。
在他刚刚抵达白城时,就被这双眼睛充满敌意地注视过。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阿尼亚突然出声打断了郝仁的思绪:“卢恩叔叔,你怎么来了?”
卢恩?这就是那个卢恩大公?是他推荐的炼金师用魔药治好了王子和公主的“诅咒急病”?
郝仁略有点惊讶,下意识就开口:“你就是卢恩大公?”
卢恩大公这次看到郝仁倒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他只是一如既往板着脸,神色就好像被冰封一样毫无变化,他首先对两位公主以及躲在最后面的安德鲁王子微微弯腰致意,最后看向郝仁,“守护者,很高兴见到你,昨天的宴席上我们就应当见过了吧?”
“第一天飞空艇降落的时候咱们就见过了。”郝仁也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只是带着微笑,“只是我这个人一向记不太清别人的名字,请见谅。”
“听说阁下是一位强大的古代战士,而且还是神殿的高阶主教,身居如此位置,而且还和现在有一千年的间隙,对我们凡尘中人不太关注也很正常。”卢恩大公淡淡地说道,“我来此地是看看阿尼亚殿下和安德鲁殿下的康复情况,不知阁下来访是……”
“哦,我也是来探病的,维罗妮卡带我来的。”
卢恩大公听到之后有些狐疑地看了郝仁一眼,这一次,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神色。
“有什么问题么卢恩叔叔?”阿尼亚立刻看出气氛的变化,而她对卢恩大公的称呼则显示出她与这位王国重臣的私下关系貌似很好,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真的存在某种亲缘关系,毕竟在王国盘根错节的上层贵族圈,血缘关系已经变成一种错综复杂的网团结构,甚至可以说整个塔罗斯王国的上层贵族总共也就是由两三个大的血脉组成的,一些王公贵族在私人环境中以亲缘关系相称是正常情况,“守护者大人对我和安德鲁的事情很关心。”
“是么,那多劳守护者费心了,关注我们这些一千年后的小辈。”卢恩大公木着脸说道,然后突然话题一转,“既然此刻突然遇到,那倒正是个机会,我有一些问题正好想找守护者求证一下。”
郝仁有些好奇:“问题?”
“我虽非学者,却对很多古代知识很感兴趣。”卢恩大公眼皮抬起,似乎真的在谈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只是历史中充斥着残缺虚构的阴影,我这样的门外汉很难触摸到真正有价值的知识——我想向您这位一千年前的守护者打听一下,在十个世纪以前,圣域的三位‘圣灵战士’究竟是如何将悬空河一分为二的?后来那悬空河又是如何就恢复如初了?”
郝仁顿时一愣。
然后冷汗就开始在脚背上流淌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好歹维持着没有变,在一番超高速思考之后,他硬生生憋出些话来:“咳咳,我当年一直驻守卡苏安圣殿,在你提到的那场战斗发生之前,卡苏安圣殿就沦陷了,然后我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中,对你提到的后续的事情当然更是一无所知。虽然很遗憾,但这方面我可帮不上你的忙。”
“是么……圣灵战士分开悬空河的壮举确实是千年战争末期的事。”卢恩大公点点头,但紧接着就是下一个问题,“那么您知道在‘苍白骑士’瓦格纳陨落的那场战斗中,是谁破坏了冰霜女王的权杖么?众所周知,正是那把权杖的破损才导致永冬联军未能及时抵达战场,可是那把权杖被破坏的真相却是众说纷纭,恐怕只有您这样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告诉我们真相。”
维罗妮卡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个嘴:“卢恩叔叔,那不是……”
卢恩大公立刻抬起手打断维罗妮卡的话:“我希望得到守护者的指导。维罗妮卡殿下,您的每一堂历史课都是睡过去的,这时候也听听比较好。”
维罗妮卡:“……”
郝仁是看出来了,虽然不知自己什么地方露出马脚,但这个卢恩大公显然是对自己这“古代守护者”的身份生疑,他根本不是求教,而是质疑来的。
“我知道啊。”他当场一摊手,“但我现在没空告诉你。”
卢恩大公一愣——这可没按套路出牌。
他跟很多人勾心斗角过,但貌似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因为我跟人有约了。”郝仁这时候才大喘气地继续道,“康德家族也在邀请我,而且也是讨论古代知识的问题,作为一个重视承诺和公正的圣域人,在完成这次赴约之前,我不能跟你说更多。”
他这头两句话就把概念偷换完毕,惹得身旁两位公主窃窃私语:“阿尼亚,圣域有这戒律么?”“没听说过啊……”
郝仁板着脸:“一千年前有。”
卢恩大公怔了怔,随后面色不变:“既然如此,那是我唐突了。请守护者大人先去赴约,我将静候您的指教。”
言下之意就是回头他还得再过来考证考证,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这块老姜估计已经辣出油来了……
郝仁一个头两个大,但好歹是过了眼前这一关,他保持脸上表情毫无变化,一边维持着世外高人的派头一边对卢恩大公点点头:“没问题,教导世人正是我等神职人员的天职,小家伙你勤奋好学的精神让老夫甚是欣慰啊。回去等着吧,等我整理好思路,回来肯定好好开·导·开·导你。”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对方回答,扭头就走。
卢恩大公在后面表情都石化了,半晌才喃喃自语一句:“小……小家伙?”
维罗妮卡和阿尼亚觉得这个称呼完全没有问题!
当郝仁来到金蔷薇宫西侧的大门时,康德家族的马车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个不认识的车夫和两个不认识的侍从出现在他眼前,准备将他带到一个更加不认识的地方——但幸好,现场总归还有一个人是认识的,那就是站在马车前的威利伯爵。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壮派贵族罕有地没什么架子,而且颇有涵养。他大概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可是郝仁出现的时候他仍然丝毫没有介怀的样子,而且还在面带微笑地与附近的一名宫廷侍卫交谈,这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在贵族中可不多见。
“抱歉让你久等了。”郝仁一露面就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遇到了卢恩大公,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人物似乎对我挺好奇的,回答了他不少问题。”
“无妨,等待一位来自古代的伟大战士,等多久都是值得的,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威利温文尔雅地笑着,微微侧过身示意郝仁登上马车,“请上车吧,康德家族的庄园就在城外不远,我们中午就能抵达。”
华丽的贵族马车缓缓驶出了金蔷薇宫的尖顶大门,随着马车逐渐加速,它很快便消失在“国王大道”的尽头,等马车的影子完全看不到之后,站在宫殿门口的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
之前与威利交谈的那名侍卫对自己的同伴点点头:“去通知大公,‘守护者’与威利伯爵一同离开了,他们要在城外的康德家族庄园与其它人汇合。”
穿过白城的旅途并无太多需要赘述,马车平稳而又快速地行驶在白城的中央大道上,道路两旁的景色一闪而过,郝仁只看到一栋又一栋白色的房屋在视野中移动,不管是华丽的还是寒酸的,不管是崭新的还是破旧的,全都是近乎完全相同的色泽:这洁净的颜色为整座城市带来了辉煌和壮丽,但凑近之后却难免令人感觉厌倦。威利坐在车厢对面,这位刚到三十的实权伯爵似乎对自己祖国的首都充满自豪,他一路上都在带着愉快的神色为郝仁介绍沿途的景色——他们离开了国王大道,又穿过郁金香区,在骑士街和铁匠大街之间呼啸而过,最后穿过白城的三重城门,视野便一下子开阔起来。
在郝仁感觉自己的腰椎就快要被马车颠出毛病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康德家族在郊区的庄园。
尽管康德家族的领地位于崇山领,但他们世世代代派出家族成员在王都直接为国王效力,因此他们在这里的庄园也被经营的井井有条。
庄园林荫环绕,位于一片生机勃勃的树林边缘,有一条小河从庄园中央穿过,在庄园的北侧可以看到一座水力磨坊,而南侧则直接连着一片马场。由于巧妙的布局,郝仁在庄园外只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华丽建筑在林荫间时隐时现,却根本不可能从外部判断出这片地产的规模和建设程度。
马车直接从大门驶入,在林间小路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一座华丽的大宅前才停下。
一名弯腰驼背、头发稀疏的老仆人上前迎接自己的主人和贵客,威利下车之后亲自伸出手来搀扶郝仁——这种搀扶当然没有必要,却可以视作主人对客人最尊崇的礼节:“守护者大人,欢迎来到康德庄园,我的顾问和一些刚刚从家族领地赶来的学者已经静候您多时了。”
崇山领距白城很远,即便乘坐飞空艇也需要两天路程,而郝仁是昨天才抵达这座城市,因此那些所谓“从家族领地赶来”的学者恐怕是直接用传送阵过来的:在秩序安定的王国内陆,传送阵仍然是最快速的交通方式,但价格也昂贵到只有上层贵族才能使用,几名学者就为了与古代守护者会面便动用了宗主家的传送阵,他们对这次会面的重视可见一斑。
郝仁带着符合“古代守护者”身份的淡然表情下车,在威利的带领下步入大宅。
在庄园的主厅中,他见到了对方口中的那些“专家学者”。
豪华的大厅里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长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全白、胡子几乎垂到胸前的黑袍老人,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然而却精神矍铄,看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以及黑袍上的金色符文,这应当是一位资深的施法者;坐在老人身旁左右的则是两名穿着学者袍的中年人,他们看上去温文儒雅,确实有着十足的学者气质;坐的更远一些的则明显就是一些地位较低的人了,虽然他们也穿着长袍,但恐怕只是作为记录人员或者助手出现在这里的。
真正有资格参与这次会谈的,恐怕只有黑袍老人以及那两名中年男子。
郝仁走进房间之后挑了挑眉毛,他看向房间四周的墙壁,看到每一面墙上都绘着精美大气的壁画,壁画上大多描绘着骑士奋勇作战的场面,以及荣光从天而降、勇士被神明眷顾死而复生的场景。
威利注意到郝仁的视线,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康德家族世代从军,我们的血脉中诞生出了王国最优秀的军人,这些壁画描绘的多是我先祖的故事,当然,一半是真实的,一半是传说。我们相信,崇山领的勇士受到创世女神庇护,每当我们英勇地战死沙场,便会立刻受到神明感召,从而在另一个世界死而复生。”
郝仁点了点头:“充满荣耀的家族。”
“与您相比恐怕也算不了什么。”威利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着,待郝仁落座之后便命仆人端上茶点,同时开始做介绍,“您面前这位就是我的顾问,也是康德家族德高望重的巫师与学者,拉摩尔学士,旁边这位是专精于古代历史的汉德尔先生,这位……”
威利把这些德高望重的专家学者介绍了一圈,郝仁就全程保持着已经记下的表情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威利才对众人介绍他这个贵客——尽管在场每一个人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这位便是我对你们提到的‘古代守护者’,郝仁,他来自一千年前,在千年战争中,他守卫卡苏安圣殿到最后一刻,在一千年的沉睡之后,被维罗妮卡殿下从神殿中唤醒。”
郝仁端起面前的红茶呷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所有人:“无意义的寒暄就不必要了,我与你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所以聊家常大概是说不到一块去的,不如直入正题。据说你们知道一位狼行者,在北方的山林之中出没?而且这位狼行者还和我描述的人很像?”
黑袍老人——拉摩尔学士从怀中取出了几张纸,最上面的正是郝仁交给威利的寻哈启示,莉莉阳光灿烂的笑脸在上面格外醒目,他松开手,几张纸便在魔力的托举下平稳地飘到郝仁面前:“狼行者的传说很古老,只有崇山领的人才知道这些故事,而只有我们这些醉心于古代知识的人才能完整地讲述它,你在其它人那里大概是打听不出来的。我们从家族领地中找到一些古老的记录,从中影拓出一些东西,您可以看看。”
郝仁把几张纸摊开,发现最下面的两张纸是康德家族提供的资料。在其中一张纸上,他看到一副模模糊糊的图像。
那是一位狼耳的少女站在山顶上向下俯视的画像,虽然不够清楚,却依稀可以辨认出莉莉的轮廓。
“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幅画像,两百年前狼行者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一个在山林中迷路的巫师学徒侥幸用记录水晶记下了那位隐士的样貌。但那已经距您的时代有八百年之久了,所以您不一定还能认出来。”
郝仁笑了笑,把这些资料放在一旁:“相当有价值的东西。那么你们现在有办法找到这位狼行者么?”
“这取决于您能给我们提供多少更详实的情报。”一位学者摊开手,“狼行者不与外人交流,这个‘外人’甚至包括康德家族,我们只能确定她仍然隐居在崇山领和白沙谷地一带,但要找到她的下落还是有难度的。或许您回答我们的几个问题可以让我们找起来更容易一些。”
郝仁继续笑着:“你们问就好。”
“那么首先。”拉摩尔坐直了身子,“这位‘狼行者’也是卡苏安圣殿的守卫之一么?她和您一样是一名教团国战士?”
郝仁抬起眉毛:“这个问题与‘狼行者’的下落有关?”
“有关。”拉摩尔目不转睛,“我们可以根据这个问题的答案缩小寻找范围。”
“她不是。”郝仁摇了摇头,“她不是卡苏安圣殿的守卫。”
在桌子对面,几名学者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立刻交换眼神,最终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郝仁注意到拉摩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似乎他对这个答案有些高兴。
威利家族的这些专家学者似乎真的对一千年前的那次空前战争颇为了解——尤其是黑袍的拉摩尔,他显然是“千年战争”的权威人士,他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而且颇有条理。
只可惜坐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古代守护者,面对这些专家提出的一个个问题,郝仁所能回答的实在有限,一些涉及到世界本质或者神学知识的东西他还能连蒙带猜再加上背员工守则的方式给糊弄过去,但涉及到历史背景的部分……那就只能以苏醒之后记忆缺失为理由回避了。
但貌似他面前的学者们对他的应答也不是太在意的样子,他们与其说是在期待答案,不如说是更在意提问的过程本身,虽然郝仁回避了至少一半的提问,可拉摩尔还是在认真地询问其它东西。
过了一会,旁边始终保持沉默的威利突然插进来一句话:“卡苏安圣殿位于圣山之巅是么?您能不能描述一下那座神殿的模样?”
“神殿的模样?”郝仁好奇地看了这位伯爵先生一眼,“这跟狼行者的下落有关系么?”
“没关系。”威利笑了起来,脸上带着点尴尬,“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虽然我不是圣域人,但我对创世女神的信仰是毋庸置疑的,那些失落的圣地对我有着难言的吸引力,您就当满足一位信徒的心愿吧。”
这番说法有理有据而且情真意切,郝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再加上这还难得是自己可以准确回答出来的东西,他便点点头:“卡苏安圣山其实并不太高,但山上的神殿确实是一座恢弘的建筑,它由三个部分组成,中央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柱状……”
他一边说,桌子对面的学者们一边点头,等他的描述告一段落之后,拉摩尔抬起头来:“守护者大人,我听说卡苏安圣殿中有两件来自上古的神器,乃是从圣域流传到安苏大陆的,这两件神器一个叫做‘光耀圆盘’,一个叫做‘天空之心’,您知道这两件神器么?”
郝仁一愣,随后微笑起来:“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每一件秩序神器都是凡人对抗混沌的利器,在神光眷顾的上古时代,无数神器在凡世间构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壁垒,那时候的凡人文明强大到可以把混沌压制在世界的角落,但随着战争持续,越来越多的神器失落了,我们的秩序世界才会一点点萎缩、衰落下去。因此每一件神器的回归都至关重要,既然您这样的上古守护者已经苏醒,那么卡苏安圣殿中的两件上古神器或许也有机会重见天日——您知道它们的下落么?”
郝仁眨了眨眼,看向威利:“伯爵阁下,你妹妹应该跟你讲过我们在混沌之地的旅程吧?”
“当然,她对那段经历感到十分自豪,已经拉着我讲述很多遍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用一个会发出圣光的圆盘庇护了整个骑士团,那个圆盘在混沌最浓郁的地方都可以永无休止地闪耀下去,它的秩序能量是无穷无尽的。”
威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难道那就是……”
“哦,那个就是光耀圆盘。”郝仁一脸认真地说道,“那个圆盘我还没要回来,现在应该还在维罗妮卡的掌旗兵手里吧。至于另一个神器‘天空之心’……那东西我倒是不知道在哪,我沉睡的时候情况很混乱,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一件神器已经相当不易了。”
威利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复平静,并对郝仁微笑着点头:“您说得对,我们不能太过贪心。真没想到一件上古神器竟然就这么回到了秩序阵营……我必须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陛下才行。”
说完,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墙角的一座金色时钟,立刻一拍脑门:“您看看我,光顾着说话。守护者大人,请稍等,我这就吩咐下人给您准备午饭。您已经见过了国王陛下准备的宴席,但康德家族富有山地风情的饭食应该更合您的胃口。”
威利伯爵一边说着一边摇响一把银色的铃铛,不多时便有一名侍从推门进来,伯爵对这名侍从低声耳语了几句,后者便躬身离开了。
沉重的包银大门在侍从离开之后砰一声关闭,大门关上的一刻,仿佛分开了两个世界。
威利伯爵站起身,带着温和的微笑来到郝仁面前:“守护者大人,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一下。”
郝仁抬头看着这位实权贵族:“你说。”
“您觉得这个世界到底应当走向混沌还是走向秩序?”威利伯爵捏了捏自己的袖口,镶着银丝的黑色袖口反射出一片细碎的银光,“如果科洛自有其命运,那么我们这些凡人在长达十个千年里的挣扎对这个世界的固有命运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郝仁挑了挑眉毛:“这好像是两个问题了,而且你这两个问题都有点逾越。”
“我见过很多圣域人,但您和他们貌似都不太一样。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混沌的,或者说世界的真相本就是混沌的,那我们这些秩序侧的小小生灵是不是就相当于科洛的疾病——我们自以为在为正义和公理而战,但实际上,正是我们强行扭转世界的命运,才为这片‘神眷之地’带来了更加长久的苦难。创世女神——她说不定更喜欢一个陷入混沌的世界呢?”
郝仁的表情一瞬间极为“惊讶”和“愤怒”,他握着拳,在威利面前慢慢站起身来:“你这说法在这儿貌似有点大逆不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灼热的光芒骤然亮起,从拉摩尔的方向突然射来了一道黄昏夕阳般金红色的射线,这道射线在郝仁身边还有半米的地方便猛烈爆发起来,转瞬间化为一道火焰与光芒的风暴,将他整个人都彻底笼罩其中,下一刻,郝仁就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
如此强大的灼热射线却没有引燃周围的任何东西,圣贤级别的魔导师那可怕的控魔能力把灼热射线的全部威力都束缚在一人大小的范围内,千百倍地提升了这个群体法术的杀伤力。拉摩尔在打出这道射线之后立刻便萎顿下来,仿佛整个人的精力都消耗一空般,而站在郝仁面前不过两米距离的威利则只是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他丝毫没有受到伤害。
“确实有点大逆不道。”这位伯爵大人脸上褪去了所有笑意,只有眼底的那抹忧郁之色仍存,“现在您可以去找女神大人诉苦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那纯元素形成的火焰中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我要真因为这点破事儿就去找我家那位女神告状,绝逼会被她老人家一鞭腿抽回来。”
威利伯爵脸上的表情瞬间大变,他那从不动摇的淡然镇定姿态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狼狈不堪的侧滚——而就在他刚刚跳开的一瞬间,一柄银色的长枪撕碎了灼热射线形成的元素火焰,长枪尖端闪耀着蓝色的等离子射流,将长桌一分为二,并在伯爵大人曾站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恐怖的熔融切痕。
火焰渐渐散去,郝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一层半透明的粼光在他皮肤表面涌动,那是元素的余波而非他的刚性护盾——事实上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的护盾根本没有启动。
圣贤级别的魔导师的全力一击,被魔法免疫了。
“有点热。”郝仁转头看向脸色灰白、满眼震惊的黑袍拉摩尔,“我说真的。”
老法师双目圆睁,而他身边那些作为助手的“学者”也纷纷在震惊之下向后退去,他们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从长袍下取出各种各样的魔杖和刀剑——这时候才能看出他们很多人的长袍下面竟然还穿着铠甲,那身宽大的衣服不过是为了掩饰里面的全副武装!
“这不可能!”威利则高声尖叫起来,“圣域的教皇都不可能在拉摩尔的全力一击下毫发无伤!你……你不是什么守护者!你到底是什么人!”
郝仁笑了笑,抡起长枪朝威利头上砸下去:“老子姓郝名仁,是个好人!”
姑且不论威利伯爵背后到底是怎样的身份,他那传闻中的好身手似乎不是造假——面对如此近距离的咸鱼突刺,他还是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有惊无险地闪避开来,只是额前一缕头发被等离子枪刃的高温烧成了灰烬,这让郝仁都惊讶了一下。
但惊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郝仁的攻势丝毫没有停顿,在威利闪开的同时,他已经扭转长枪,从另一个角度向眼前的男人刺去。
“你挺狡猾。”郝仁一边攻击一边还有余裕开口说话,“刚才故意站的离我那么近说那些话,其实就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让对面那个老头发动偷袭对吧——啧啧,你的计策倒挺成功的。”
灼热的等离子枪刃划过空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痕迹,枪刃划过之处,家具四分五裂,地面起火燃烧,珍贵的金银餐具和瓷器就仿佛火焰中的蜜蜡一般软化流淌下来。威利被这件“古代兵器”强大的力量惊出一身冷汗,他身上闪耀着几种颜色的魔法光辉,这些珍贵的防护装备仅仅是被等离子体的余威扫到便自动激活,也正是由于这些魔法装备的存在,这位伯爵大人才能到现在都未受什么伤害。
然而他的日子并未因此好过多少:郝仁的攻击相当熟练老辣,不管伯爵如何闪躲,都根本躲不开那柄长枪的攻击范围,他身上的华服已经多处受损,而在不远处他的那些手下们因为担心误伤,只能一个个举着兵器踌躇不前,根本不知该如何插手。
这样的困境最终似乎终于激发了威利伯爵的狠性,在郝仁的长枪再次刺来时,他陡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叫,随后强行向一个早已被封死的方向扑去。
连郝仁都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弄的愣了一下,手上动作一慢,威利伯爵已经舍身撞开一条出路——只听到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怪响,那位伯爵大人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然而他也成功脱离了危险区域。
一只手臂掉落在地,这只手臂前一秒还属于威利·提利安·康德,但现在已经变成失去生命的血肉,等离子烈焰的高温把手臂的伤口都蒸干了,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威利伯爵抱着肩膀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间另一侧,高声怒吼:“蠢货!别愣着!一起上!”
这时候那些全副武装的杀手才终于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一阵吼叫,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
郝仁皱了皱眉,他看出这些都是被训练出来的死士,威慑和苦痛对他们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他一手握紧了长枪,另一只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他的另一件兵器:审查官佩枪。
一把漆黑的短刀从侧面劈来,持刀者正是之前那位坐在拉摩尔身旁的“古代历史专家汉德尔”,这个刚才还假冒成学者的家伙其实是个勇武过人的武士,他的短刀劈下,刀锋上闪耀着赤红的能量光辉,连空气都被撕扯的支离破碎,发出刺耳的尖啸。
郝仁抬起长枪,架住这把声势十足的短刀,另一只手举起幽能手枪,头也不回地扣动扳机。
空气中爆发出一团蓝色的光芒,原本空无一物的某个角落突然产生了空气波动,随后一尊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人像从半空跌落下来:这尊水晶人像是一个手持强弩的男人,他隐身起来准备偷袭,但现在却满脸惊愕,姿势维持在一个准备转身逃跑的状态,他跌落在地,砰一声变成满地粉尘。
汉德尔的短刀砍在等离子长枪上,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火花,他感觉自己就好像砍中一整块金刚石,眼前这个“古代守护者”的手臂在这种大力冲击之下竟然纹丝不动,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已经来不及后撤:郝仁转身就是一个鞭腿踹在他身上。
汉德尔先生分成好几批先后落地,最远的一块距离最近的一块足有十米。
但更多的死士还是在毫无畏惧地冲上来。
这些伪装成学者的人——不管是魔法师还是战士——现在全都满眼血红,就仿佛陷入某种古怪的狂暴姿态一样一边怒吼着一边冲上来用人命去堵郝仁的去路,闪耀着各种能量光辉的长短兵器泼水一样砍下来,这次郝仁终于不能全部格挡了:他的格挡和闪避能力一向不佳,面对群攻通常都是用信仰扛过去,而他的信仰也同样不佳,所以此刻身上的刚性护盾立刻闪耀出片片粼光。
护盾容量开始下降,并且下降速度比预想的还快一些。
郝仁把护盾报警的信息放到角落,手中一边加快了进攻的速度,而就在这时,一阵晦涩古怪的吟唱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他循声望去,竟然看到刚才还好像丢掉半条命的黑袍拉摩尔已经站了起来,并且正在咏唱魔法,老巫师脚边丢着一个水晶瓶,水晶瓶里残存的某种药液还在闪耀着微弱的光辉。
这种级别的巫师所用的魔法药剂当然不是学徒用的法力药水——事实上到了他这个地步,外物几乎已经不能再快速补充他那浩瀚无穷的法力池了,落在地上的水晶瓶里所盛的是禁药,深渊之滴,来自混沌撕裂点深处的可怕物质,据说那是浸满了卡尔诺斯黑暗魔力的巨龙之血,它所蕴含的原始能量可以补充几乎任何形式的力量损耗,而且是一次补满,但这种来自混沌的药剂也有着可怕的副作用,每一次使用,它都会将使用者更加拖向这个世界的黑暗面,通常只需要三次,饮用深渊之滴的人就会直接被混沌吞噬掉。
郝仁并不认识深渊之滴,但看到那药瓶的一瞬间他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老头儿是氪金战士!那玩意儿肯定不便宜!
而在他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拉摩尔的施法也终于结束了。
老巫师刚才一个瞬发的灼热射线都有着惊人的力量,这时候他经过冗长的咒语准备和深渊之滴的增幅所释放出来的魔法当然更有着可怕的杀伤力,但那些在郝仁身边围攻的死士却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他们反而一个个冲了上来,放弃所有招式和套路,只为了挡住对手撤离的路线。
如此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如果不是敌人,郝仁真想夸奖他们一句。
然后他就被一团刺眼的白光正面命中了。
“起源瓦解!!”拉摩尔嘶哑的吼叫在白光之后传来。
瓦解射线如同风暴般扫过半个大厅,白光照射之处,所有物质都开始从原子层面分崩离析,事物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在光芒中一个个地化为虚无,白光很快便越过了郝仁的位置,继续向着他身后蔓延——大厅的墙壁,门扉,背后的长廊,长廊外的花园,花园外的水车与河流,马场,小树林……
瓦解射线一直扫过半个康德庄园,直到把庄园外的一片小丘都蒸发掉才终于停止下来。
战场面目全非。
从空中俯视,康德庄园三分之一都已经化为白色细沙,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就好像被切下的蛋糕一样铺在大地上,这个扇形区域的终点是庄园南侧的丘陵地,起点则是庄园主宅的东侧大厅,在这块“蛋糕”的尖角上,就是郝仁站立的地方。
拉摩尔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的魔杖一碰就化为飞灰,在他身旁站着的几名法师则早已倒毙在地:在刚才的施法中,这些高阶法师作为联合施法的“燃料”,都被燃烧殆尽了。
在之前“古代守护者”毫发无伤地挡住了他的灼热射线之后,这个老巫师就知道寻常的法术对对方是根本无效的,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动用超出凡人极限的“起源瓦解”,这个法术被认为是规则之外的超凡力量,是神明的部分权柄,在科洛世界,不存在任何可以抵挡它的东西——只要对方还是凡世之物。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团仍未完全消散的白光,残存的三名黑武士也紧握着骑士剑和战刀在旁边紧张地等待着,尽管知道不可能有人在瓦解射线中生还,他们还是担心噩梦化为现实。
然而噩梦终于化为现实了。
一只手从白光中伸出来,这只手一挥,便撕开瓦解射线的残余能量,从中走出的是仍然毫发无伤的郝仁。
魔法免疫——只对某些特定系别的魔法免疫,但一旦免疫,则抵抗性是百分之百。
郝仁看了看周围天翻地覆的战场,大吃一惊:“你们疯起来连自己家都拆?”
他又看到脚下某个死士的半截躯体:这名刺客被瓦解射线扫中,位于射线范围内的半个身子直接消失了:“你们疯起来连队友都杀?!”
最后他看到了前方摇摇欲坠的拉摩尔,老巫师这时候也终于支撑不住,一缕黑色血液从他嘴角流下,整个人缓缓倒地。
“你们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其实郝仁很庆幸——他有惊无险地解决了这次遇袭,然而这不意味着他心里就真是完全轻松的。
他的护盾并非坚不可摧,事实上在刚才的战斗中,护盾容量就一直在下降。
那些挥舞刀剑的死士,尽管他们使用的是普通的冷兵器,可是其战斗力仍然可以用惊人来形容。科洛世界有着自己特殊的力量体系,在这里,凡人也可以通过特殊的训练方式以及能量灌注获得超人般的实力,那些充盈着各种能量光辉的刀剑劈砍下来的威力丝毫不亚于地球上的普通狼人或者猎魔人,而且这些人的一些特殊技能也可以带来相当可观的伤害。郝仁对梦位面的大部分魔法免疫,却不能免疫魔力之外的伤害,所以这些黑武士的攻击对他而言是满额伤害的。
如果再多一倍这样的武士围攻,而他又来不及准备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话,那就只能跑路了。
不过这群死士的安排终归棋差一着,他们压箱底的王牌不是战士,偏偏是个施法者——一个对郝仁而言杀伤力等于零的战斗巫师。
其实这些人的安排本身是没问题的,在科洛世界,能爆发出最强杀伤力的战斗职业一向都是法系单位,其中尤以巫师最强,虽然巫师本身体质薄弱无法被训练成刺客,但在准备周全设下陷阱的情况下,只有巫师可以近乎百分之百地留下被伏击的目标。这是因为科洛世界的战士的攻击手段单一并且缺乏控场的能力,巫师却有繁多的魔法技艺可以将敌人埋葬在无尽的咒法之下,所以伏击时的主攻者一向就是他们,战士之类的肉搏单位通常只是为了给巫师提供施法的时机而已。
如果他们不是正好遇上个魔法免疫的怪胎的话。
大部分死士都已经在刚才的战斗和瓦解射线下灰飞烟灭,仅剩的三个战士显然构不成威胁,而法师队伍里除了拉摩尔之外其它人都已经因法力枯竭和魔能倒涌而死,这次伏击终于尘埃落定了,可郝仁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弄明白。
他环视四周,立刻皱起眉头:威利伯爵不见了。
那位伯爵大人显然是一切的幕后主导,从之前他的一番言论看来,这位“青年才俊”绝对是这个王国内部潜藏的黑暗分子,郝仁可以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东西,可更多的还是一头雾水,然而这位伯爵明显没有他手下的这些死士勇敢,在战斗开始之后不多久,他貌似就开溜了。
混乱的战场吸引了郝仁的注意力,他竟然不知道“伯爵先生”是什么时候跑的。
所以最后他的目光只能落在拉摩尔和那三名战士身上。
老巫师连续承受了两次法力枯竭的冲击,还额外加上一次“深渊之滴”的毒害,这时候一条命已经丢掉大半,他在三名战士的护卫下瘫倒在地,面如白纸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滚下,而那三名战士在看到郝仁把目光转过来之后立刻便举起了手中刀剑:只是此刻他们的行为却已经不复之前的勇敢,而更像是惊恐之下的本能反应。
一个可以免疫“禁断魔法”的怪物,这超出了死士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平常受的洗脑教育也无法让他们继续鼓起勇气了。
“你们之前肯定没想到这情况。”郝仁来到拉摩尔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拉摩尔已经没有活动的力气,但也没有更多惊恐,或许是他知道惊恐也无济于事,干脆就淡然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古代守护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郝仁挑挑眉毛:“为什么说我不是?你难道见过真正的古代守护者?”
“我没见过,但教团的先人们在一千年前摧毁卡苏安圣殿的时候,可没见过什么魔法免疫的怪胎……”拉摩尔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这……这不是凡人应该掌握的力量,你是个违背世间法则的怪物……哈,这么说来,其实你跟我们也差不多嘛……”
郝仁皱着眉:“教团?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
拉摩尔的表情这时候终于变化了:“你真的不知道?”
郝仁耸耸肩:“我上哪知道去,我只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难道那个维罗妮卡只是一个意……”拉摩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换做一个惨然的笑,“呵……竟然这样,竟然这样,命运啊,混沌中的命运,真是个残酷的东西,我们这么多年的积累和经营,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地断送了。”
“看来我是被卷到某个大阴谋里了,算是路过也躺枪的典型。”郝仁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几套镣铐,“算了,反正回去之后可以让维罗妮卡跟她老爹调查一下,他们肯定很乐意有人帮忙把你们这些王国蛀虫揪出来。这些玩意儿本来是给威利准备的,但那个伯爵大人倒是跑的挺快——就只能用在你们身上喽。”
拉摩尔看到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镣铐之后明显地呆了一下,随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你早有准备?!你根本……”
“我根本没信过那个威利的鬼话。”郝仁咧嘴笑了起来,“我过来只是想看看他到底给我准备了个怎样的惊喜,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这初来乍到的为什么也会被人算计。哈,狼行者?也真亏那位‘伯爵大人’能想得出来,亏他还尽量把这个故事给编的模棱两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拉摩尔看着郝仁的眼神就跟见鬼了一样:“怎么可能……这个故事应该没有任何漏洞!我们敢确定它完全符合你的一切描述,而且没有任何多余的细节可被识破!你究竟是……”
“很简单,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一个所谓的来自千年前的狼行者。”郝仁看着黑袍巫师,“一开始我确实动摇了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跟我朋友很像的狼人,但你们把她描述的跟我所讲的越接近,我就越不相信,等你最后把那画像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彻底明白了,这不过只是个骗局。你们也挺不容易啊——没有PS的条件下修出那么张照片来不容易吧?”
拉摩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老巫师再也不发一言了。
看来他不知道PS是啥。
“貌似你什么都不打算说,那让我猜猜吧。”郝仁用冰冷的眼神看了旁边三名武士一眼,让这三人不敢轻举妄动,又转头看向拉摩尔,“你刚才提到维罗妮卡的名字,所以你们要对付我并不是因为那什么‘古代守护者’的身份,而是跟公主殿下有关?”
“……”
“然后只需要想想我和那位公主殿下的瓜葛就行了,我都做了什么呢……啊,因为我的介入,导致本应该死在混沌之地的维罗妮卡安然无恙地返回,我想这肯定是破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这个‘某些人’就是你们喽。所以你们觉得我是个巨大的威胁,甚至觉得我是专门来破坏你们行动的?”郝仁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着,“等等,这样似乎还不太对,理由不够充足,你们应该有更大和更明确的动机,才能解释你们这么大的阵仗——要在王国高层设置个伯爵级别的‘棋子’可不容易,我可不信威利这种层次的人物会是你们的消耗品。”
“……”
“我想你应该知道发生在阿尼亚公主和安德鲁王子身上的事,嗯,这么想想似乎也能联系起来。你们的胃口貌似挺大啊?你们想要什么?权力?地位?整个国家?还是仅仅想要颠覆它?你们的行动似乎缺乏理性,真是让人越来越好奇了。”
黑袍拉摩尔终于发出声音,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哼,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知晓一切的世外高人,原来只是凡夫俗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还跟我说凡夫俗子。”郝仁咂咂嘴,“我成分比你高多了,我可是有身份证的人。”
说完,他拿起那些超合金镣铐看着旁边的死士:“你们几位,是自己给自己拷上还是我来动手?哦,你们可能不会用这个……”
郝仁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三个战士的身体突然齐齐抖动了一下,然后各自倒地。
他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查看,却发现三人都已经咽气:他们用某种特殊技巧震碎了自己的内脏,这应当是他们这种人专门训练的自杀技能。
“我X,这就死了?!”郝仁目瞪口呆,随后猛然反应过来,一把卡住拉摩尔的脖子,“你可别想死!你信不信我光把你脑子挖出来也能保证它活着?”
拉摩尔咳嗽着:“咳咳……不用担心……我已经没力气自杀了。”
郝仁可不敢相信这个老巫师的话,现在这已经是他手上最后一个活口,于是他当即就手脚麻利地把老头结结实实地拷起来,并启动了镣铐上的神经抑制器:这样一来,老头即便想自杀都办不到了。
而就在忙完这一切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土,一队骑兵正朝这里奔来,他们带着塔罗斯皇室的徽记。
郝仁分辨不清塔罗斯王国那些复杂的纹章徽记,也搞不明白骑兵们的装束与他们对应军团之间的联系,他只能根据那些骑士手执的战旗上带着的雄鹰纹饰来判断这支队伍是来自王室,看来是瓦解射线所引发的大冲击引起了白城守卫的注意。也是,一道瓦解射线直接抹掉了相当于半座小镇的土地,这样的动静如果还引不起白城注意那哨兵们真是瞎眼了。
不过这些骑士来的还是快了一些——从他们看到康德庄园发生爆炸,再到骑士团整队出发,再从白城来到庄园,这是需要一定时间的。郝仁不知道塔罗斯的军队素养如何,自然也无从判断他们需要多少时间完成集结动员,他只是本能地感觉那支队伍来的很快。
就好像早就预料到康德庄园会出事儿,提前准备好了似的。
骑兵队在几名王室骑士的带领下来到康德庄园前的小高地上,他们对只剩下半截遗迹的庄园景象指指点点,显然一个个惊愕莫名,随后有一些骑兵脱离队伍,从两侧包抄冲向庄园——康德庄园里幸存的仆役正在从那些小路上逃跑,看来骑士团不准备放任何人离开这个地方。
而这支部队的主力则径直朝着郝仁的方向赶来。
他们应该还看不到郝仁,但从远处观察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发现被化为白沙的地面是以庄园主屋大厅为起点的,这是瓦解射线的起始点,调查自然会从此地开始。
郝仁看着骑士们朝自己赶来,略微一想,便大大咧咧地主动向外走去,为防止有人看不到自己,他还举起长枪用力挥舞了两下。
果然,他立刻便看到在前面的几名骑士加快了速度,几乎眨眼间这些全副武装的铁罐头就策马来到自己面前,骑士们在郝仁身边绕了两圈,似乎极为惊讶,随后领头的那名骑士伸手摘下了面罩。
这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一头红发格外醒目,脸上还有一道彰显着战功的刀疤,他的容貌不怒自威,线条刚硬的眉目间仿佛始终蕴含着一团烈火——郝仁这时候才注意到对方的胸甲上刻着极为繁复的附魔纹路,披风上则可以看到金色的雄鹰和利剑标记,这种程度的装备恐怕不只是骑兵队长那么简单。
这名极为伟岸的骑士翻身下马,他惊讶地看着郝仁:“守护者?”
“啊,是我。”郝仁看看眼前这个貌似有点印象但死活想不起名字的大汉,“你是……”
“葛罗恩,你应该见过我。”高大骑士用闷雷般的声音答道,“国王的首席军事顾问,白城将军,王国雄鹰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守护者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我被一个自称王国贵族的家伙算计并伏击了。”郝仁耸耸肩,顺手把拉摩尔往前一推,“只留下这么一个活口。”
说完之后他就闭口不言,等待后续的发展。他知道现在产生了一个有趣而微妙的局面:他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古代守护者”,有着凭空得来的声望,从身份上受人尊敬,但在这个王国却没有任何根基,也不一定会得到国王多大的信任,而另一方面——威利伯爵,一位在王国高层潜伏多年的叛逆分子,他的身份似乎隐藏的很好,到现在塔罗斯的贵族们还认为他是一位难得的青年才俊,国家栋梁,他是这个国家盘根错节的贵族体系的一员,虽然这样的贵族千千万,但每一个贵族都是被他们的体系所保护的。
换句话说,是被国王深深信任着。
一个古代守护者和一个王国贵族私下聚会,在一场大爆炸之后贵族和他的庄园灰飞烟灭,古代守护者安然无恙,并指证这名贵族是罪犯,正常情况下第一个受到怀疑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但眼前这位将军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反应却有些微妙:葛罗恩的表情似乎理所当然,他之前有那么片刻的惊讶,但这惊讶似乎并不是因为郝仁的指控,而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方式有些出人意料。这位将军看了一眼化为废墟的半座康德庄园:“没想到会发展至这一步……守护者大人,难道你一人解决了这里所有的异教徒?”
“异教徒?”郝仁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之前拉摩尔似乎提起过一个什么“教团”,“他们好像提过,但说实话我现在还有点稀里糊涂的……看你的反应,难道早就知道这个威利伯爵的情况?”
“我是个武夫,有些事情另外的人会给您解释清楚。”葛罗恩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嗯,他们来了。”
另外一队人马正从白城的方向赶来。
这队人马的规模更大,而且队伍中还可以看到穿着长袍的巫师,领队之人则同样是全幅顶级装备的高阶骑士,郝仁一看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与第一批抵达的骑兵应该是一同出发的整支队伍,但为了节约时间,葛罗恩率领的轻骑兵提前抵达了康德庄园,留下速度较慢并且需要受保护的巫师们第二批抵达。
如此大规模的混编部队,更加证明了发生在康德庄园的事情非同凡响。
第二支队伍的骑士们来到了郝仁面前,然而领队之人让郝仁一愣。
这并不是一个全身重甲的骑士,而是一位穿着锁甲与罩衫的贵族:卢恩大公。
看到这位大公来到自己面前,郝仁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貌似有点意思了。”
卢恩大公翻身下马,身手利落的就像是个训练有素的骑士——科洛世界诸国身陷混沌战争泥潭,即便是各国贵族也必然弓马娴熟,在王国高层之中,很少有人是不具备任何战斗能力的。
“守护者……”这位王国权臣仍然带着那种仿佛冰封一般死板的面容,就好像带着张石头面具一样缺乏表情,他上下打量了郝仁一眼,“看来你跟他们确实不是一伙的。”
“一伙的?”郝仁还想着这位大公准备怎么跟自己开口呢,万没想到第一句竟然是这个,“你说康德家族的这帮疯子?搞了半天你怀疑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卢恩大公面不改色,只是点头:“维罗妮卡殿下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而且一来就接触皇室子嗣,由不得我不怀疑。不过就在刚才,我安插在康德庄园中的眼线传回消息,证实了你跟他们并无关系,而且正相反,他们与你站在对立面。”
说着,这位面瘫大公将视线放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庄园遗址上,他皱了皱眉:“他们竟然已经在王国内埋下了这种程度的力量……真不敢想象,如果一切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塔罗斯会面临什么……”
郝仁这时候终于想通一件事了,他瞪眼看着这个大公:“等会等会——这么说咱俩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对我百般警惕,原因就是你以为我也是个‘异教徒’?”
“你的出现时机太过敏感,身份背景如天方夜谭,言行举止处处令人生疑,而白城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维罗妮卡殿下可以信任你,我却不能。”
说着,卢恩大公终于转过脸来:“守护者,我知道你想要一个更详细的解释,放心吧,这次之后你自然会得到一切答案,陛下就在金蔷薇宫中等着我们回去。”
郝仁点点头,抬头看向远方:骑士们已经分成数股部队将整个康德庄园封锁,每一条路口都可以看到金色雄鹰的战旗在风中飘荡,而那些从庄园中向四面八方逃窜的幸存仆役有一大半已经被抓了回来,这些惊慌失措的人被骑兵们驱赶着聚拢到一处,看上去就仿佛被驱赶的牲畜。看到这一幕郝仁皱了皱眉:“对付普通人的时候这些士兵倒是挺卖力的。”
“不必怜悯这些‘普通人’。”卢恩大公面无表情,“在这些邪教徒聚集的地方,不会有真正无辜的普通人存在。”
仿佛是为了印证卢恩大公的话,一队被骑兵驱赶的家仆在朝这边跌跌撞撞赶来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骚动,这些家仆里竟然有一名正式巫师存在,他召唤出一片毒云瞬间放倒了身旁看守的士兵,随后其它家仆从衣服下面抽出各种各样的兵器,狂乱地呼喊着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士兵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眨眼便又有三名士兵被砍倒,但骚乱结束的更快:一束闪电从远方射来,闪电在半空分成数股,将那些“家仆”瞬间击杀。
在远处的骑兵团上方,一名漂浮在半空的银袍巫师对卢恩大公微微点头致意。
一名担任指挥官的高阶骑士越众而出,对士兵们呵斥了几句,秩序于是很快恢复,王国士兵继续将康德庄园的幸存者聚拢到一起,但这次,他们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还要凶暴了几分。
“这些湮灭信徒……”卢恩大公冷冰冰地说道,“面对他们,不需要任何人性。”
白城,金蔷薇宫。
鲁道夫三世的密室今天显得有些拥挤,这间从不同时接见三名以上访客的特殊房间此次破格招待了很多人——国王的三个儿女坐在他身旁,他的两位重臣,卢恩大公和葛罗恩将军坐在另一侧,而“古代守护者”则坐在他的对面。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在房间里。
一个是王子和公主们的历史和博物学导师,王国的著名学者阿尔弗莱德,这是一个有些谢顶的、胖胖的老先生,白胡子垂在他那简朴的黑色学士袍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和蔼,他笑眯眯地坐在郝仁旁边,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古代守护者”。
另一人则站在国王身后,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罩袍中的神秘女人,她既高且瘦,不发一言,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连面容都隐藏在某种仿佛是魔法效果的阴影之下,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看清她的面容,郝仁只能通过那罩袍下依稀露出的身材判断出对方的性别,并猜测这个神秘人的身份:这个人的气息隐匿功夫令人惊讶,即便盯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都会很容易忽视掉她的存在感,而且即便你注意到她的身影,只要一转脸就会迅速将其淡忘,这并不是魔法效果,因为连郝仁的魔免天赋都对她的气息隐匿无效。
这恐怕是王国的一名密探,或者是国王的秘密骑士,亦或者是其它什么类似的角色,总而言之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目前这场交谈的意义了。
“首先我要说话。”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国王也不是郝仁,而是维罗妮卡,这位公主殿下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怒气冲冲的,“我知道你们都很警惕邪教徒的事,但你们就这么把一个救过我的命,并且保护了西境要塞的古代守护者列为怀疑目标,这让我难以容忍——塔罗斯一向是以公正和理智立国,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被一群邪教徒吓的惶惶不可终日只会胡乱怀疑别人的胆小鬼了?”
“对古代守护者生疑的只是我个人。”卢恩大公淡淡地开口,神情万年不变,“与陛下和葛罗恩将军无关,公主殿下如有意见,对老臣一人发泄即可。”
维罗妮卡瞪着眼:“我不是发泄,我只是在质问。”
郝仁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竟然对自己的事儿这么上心,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但其实他自己对这次误会反而没那么在意——刚开始的莫名其妙和不爽还是有的,但在隐约猜到事情真相之后他也就无所谓了。作为一个游走在凡世和神明之间的审查官,区区一个塔罗斯王国对他的影响其实约等于零,他在注视科洛,而不是科洛的任何一个国度与个体,只要这些东西别干扰到他正在做的事就行。
不过必要的表态还是有的,他摆摆手:“维罗妮卡,不用这么激动,我并不在意。看得出来,你们陷入了一场麻烦中,这个麻烦恐怕不小,所以我能理解。”
鲁道夫三世默默地看了郝仁一眼,眼神深处有一丝欣赏与感谢:“感谢守护者的深明大义,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不知道守护者大人对‘湮灭秘教团’了解多少?”
郝仁一呆:怎么又是个新名词?
“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湮灭信徒?”他摇摇头,这些事情没办法信口胡诌,所以他干脆也不编了,“不了解,我没听说过他们。”
维罗妮卡很惊讶:“但这个邪教组织从古至今都有啊,一千年前他们的名气也不小。”
郝仁眨眨眼,感觉这他妈就比较尴尬了……
但好在他这个古代守护者“记忆缺失”、“常识混乱”的特征已经众所周知,而且这个问题也不是关键,所以在场的人也没有对此深究下去,只是老学者阿尔弗莱德在旁边解释了一下:“湮灭秘教团,他们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邪教团体了,甚至连圣域的学者们都专门研究这个团体,并认为他们与这个世界上的混沌一样古老——他们是被引诱堕落的凡人,是一步步踏向混沌的疯子,自从邪恶巨人洛克玛顿呼出最后一口气,他的气息就污染了远古的凡人,制造出最早的湮灭信徒来。”
阿尼亚公主接过自己导师的话:“湮灭信徒是崇拜混沌,将邪恶巨人洛克玛顿视作‘世界真相’的狂信者,他们认为世界的命运就是一步步走入混沌与黑暗,这是创世女神建造科洛世界的根本目的,而秩序与光明不过是世界发展过程中偶然泛起的涟漪,在这涟漪中诞生的凡人及其文明却把这短暂的秩序当成了真理这是‘原初的愚行’。他们认为凡人延续秩序、对抗混沌的行为是在阻挠这个世界沿着正确路线发展,是科洛的痛苦之源,他们认为正是无止境的混沌战争才导致科洛四分五裂,给这片大地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而他们则自有一套崇高的‘理想’来纠正这些‘错误’,那就是终结凡人的抵抗,让整个世界落入应有的轨道。”
维罗妮卡翻着白眼:“说白了,就是四处搞破坏,想方设法让人类输掉混沌战争。”
郝仁认真听完有关这个邪教团体的叙述,说实话他对任何邪教团伙都不陌生,听到这个湮灭秘教团的事情之后也没太大惊讶的:邪教徒嘛,说来说去都那样,怎么疯癫怎么来。他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的理念倒是挺清新脱俗,但他们自己难道不也是凡人么?”
“是啊,所以他们把自己也视作需要‘净化’的目标。”维罗妮卡摊开手,“这就是他们最神经病的地方,他们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我听说湮灭秘教团的‘湮灭法典’里还明确说过当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所有湮灭信徒都应当即刻自灭,以取悦洛克玛顿,你说疯到这种程度的家伙,还有逻辑么?”
郝仁听了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他们疯起来真是连自己都打的。”
常人听到这么个疯狂的邪教团体之后恐怕会感觉难以想象,因为这些狂信徒的行为不但没有逻辑,看上去也毫无意义。寻常的邪教总是以世界末日中唯一的救赎机会来作为蛊惑人心的筹码,让信徒们坚信自己的疯狂行为可以让他们避免某种灾祸或者得到远超人上的回报,然而这个湮灭秘教,他们的教义却指向唯一的灭亡——信徒们非但不会在世界末日中得救,反而也是必须被毁灭的存在,他们把自身也视作需要被净化之物,信徒丝毫没有从这份信仰中得到任何东西。
反而注定失去生命。
但郝仁对他们这错乱的教义其实并不太意外,因为他知道在梦位面有很多不可名状的力量,这些力量对凡人而言就是精神上的毒药,即便只是耳闻,也足以令心志坚定之人狂乱疯癫。
如果那个邪恶巨人洛克玛顿就是这种力量的代表,那么祂的信徒疯狂到什么程度都不奇怪。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阿尼亚和安德鲁身上发生的事。”鲁道夫三世声音低沉地开口了,“虽然最终也没找到明确的证据,但蛛丝马迹都显示出这件事背后有湮灭信徒的影子,而今天发生的事情更加印证着这点。”
郝仁立刻明白过来:“维罗妮卡……”
“没错,维罗妮卡在西境的遇险并非偶然。”鲁道夫三世的脸色阴沉,“在白城,是卢恩卿找到的炼金大师治愈了阿尼亚和安德鲁的恶疾,在西境,是守护者保护了维罗妮卡,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西境战局失利是混沌潮涌和教团国撤军两方原因所致,难道那些混沌教徒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控制这些因素?”
卢恩大公摇摇头:“那些邪教徒本身就与混沌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他们不能控制混沌的潮汐,也能做到借助混沌潮汐来制定自己的计划,至于教团国提前撤军……”
大公说着,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鲁道夫三世。
国王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叹息:“说吧,这些事很快就不是秘密了。”
“皇家秘术师在奥秘之塔上眺望圣域,观察到圣域之巅的阿苏曼之光已经熄灭。”
阿尼亚与维罗妮卡失声惊呼。
显然,这两位公主与郝仁一样,都是此刻才知道这个消息。
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将至,唯有小王子安德鲁就如懵懂孩童一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突然陷入沉默的几个大人和自己的两位姐姐,犹犹豫豫着开口了:“阿苏曼之光是什么?”
郝仁一听这个问题就忍不住在心中对小王子竖起大拇指:真是神助攻,因为他也压根不知道阿苏曼之光是什么,但这时候实在不好意思问……
鲁道夫三世失望地看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一眼,老学士阿尔弗莱德则微微叹息:“王子殿下,这些事情您已经学过了——阿苏曼之光是科洛世界最明亮的灯塔,它位于圣域的……”
阿苏曼之光并不是一道光,而是指圣域之巅的一座水晶山。
科洛世界一共有五个支离破碎的大陆,其中安苏大陆、辉光大陆与永冬之地是世俗王国的领域,卡纳安秘境则永久地被黑暗迷雾笼罩,这四片大陆分部在世界的四个角落,在卡尔诺斯之海的潮汐中起起落落,被混沌与秩序的角力所不断推动,而圣域则漂浮在四片大陆中央,就如这科洛世界的中心一样,以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俯视着整个世俗领域。
与其它四片大陆不同的是,圣域从不会被混沌力量入侵。
因为在圣域那螺旋上升的大地中央,耸立着一座辉煌灿烂的神之遗产:水晶之山阿苏曼,又名为阿苏曼之光。
据说这座圣山通体晶莹剔透,是由洁白的晶体生长而成,它的山体陡峭高耸,凡人几乎无法攀登,形成圣山的水晶坚不可摧,世俗力量不可能动摇其分毫,圣山耸立在大地上,周围有三圈闪闪发亮的宝石之环,而圣域最大的城市、创世女神信徒心目中最大的圣地“神眷之城”就位于那三道宝石之环内部,城市分为三部分,分别名为凡人之环、圣贤之径以及神意之侧。
耸立在大地中央的水晶之山阿苏曼昼夜不停地释放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芒,那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秩序之光的源头,它的光芒从来不会熄灭,因而也将圣域永久地隔绝在混沌力量之外,所以人们也将圣域称作“最终壁垒”,亦即一旦混沌大潮不可阻挡、秩序世界的凡人彻底溃败之日,这块大陆就会成为凡人的最后一处避难所,可保文明火种不熄。
只可惜圣域是五块大陆中最小的一处,它远远不能庇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这座“最终壁垒”即便真的坚不可摧,人们也不愿看到它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刻。
“如今各大陆诸国所使用的秩序圣器其实都是阿苏曼之光的仿制品,不论是小型的炉火装置还是大型的薪火之塔,或者是镇国级的日灼之塔,从原理上都是在用世俗的物质释放出阿苏曼之光的能量场,从水晶圣山周围采集到的魔化矿物更是大型秩序圣器必备的能量核心,这些矿物一直以来都是教团国控制着——他们根据每一次混沌战争的形势来分配这些矿物在整个科洛世界的配给,但总体上还算公正慷慨。”
郝仁理解了水晶圣山对整个科洛世界的意义,他额头有点冒汗:“阿苏曼之光熄灭也就意味着……”
葛罗恩将军哼了一声:“哼,永不沦陷的圣域也有了被攻破的可能,混沌不再只是世俗王国的噩梦,从现在开始,圣域人也要在他们祖国的土地上面对混沌大潮了。”
阿尔弗莱德学士则更一针见血:“世界末日不再是天方夜谭,而变成了概率问题——只要圣域沦陷,末日顷刻到来。”
郝仁眨眨眼:“所以教团国提前撤军就是因为圣域内部发生了巨大的危机,在阿苏曼之光熄灭前,教团国内部恐怕就已经快撑不住了……湮灭教徒在这里面承担着什么角色?”
“湮灭教徒与混沌力量从来都是齐进退,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一体的,他们的角色不只是帮凶和爪牙,更是混沌潮汐的一部分。”阿尼亚公主脸色有些发白,她已经联想到发生在塔罗斯的事情,“湮灭教徒的行动就意味着混沌的行动,所以西境的战局果然有他们动手脚……”
郝仁吸了口气:“一帮邪教徒竟然能有这种力量。”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邪教徒。”卢恩大公看了他一眼,“从洛克玛顿陨落之日,他们就在大陆上活动,而且因为受到混沌力量的庇护,当诸国在混沌战争中起起伏伏的时候,湮灭教团却几乎从未有过大的损伤,所以他们从传承上甚至超出世俗中的任何一个王国,如果不是同样古老的圣域在不断地打击他们,那些邪教徒早就统治除圣域之外的所有土地了。”
郝仁咂咂嘴,现在他不再好奇为什么威利伯爵这样的王国高层竟然是一名湮灭教徒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在塔罗斯的开国老祖里面恐怕都有不止一个邪教徒,某些家族甚至有可能从上到下全都是信仰洛克玛顿的,他们这种信仰要远比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度本身都古老。
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邪教局面,除了在科洛世界,其它地方恐怕再难见到此般景象了。
“世俗的王国被湮灭教徒渗透的千疮百孔,但说实话,在这之前他们从未有过大张旗鼓的行动,因为阿苏曼之光照亮黑暗,永不沦陷的圣域和永不结束的混沌保持着长久的平衡,作为混沌的爪牙,湮灭教徒还不敢走到明面上来。”鲁道夫三世脸色十分阴沉,阳光透过雕花窗户照在他的长袍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不定的斑点,“可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阿苏曼之光熄灭了,混沌潮汐在衰退之年都看不到丝毫减弱的征兆,反而愈演愈烈,旷野中正在出现新的魔物和黑暗力量,我们正在经历一次史无前例的动荡,千百年来从未有过改变的世界规律也变得不那么可靠起来。维罗妮卡在西境所见的只是这股邪恶力量的一个开端,我有预感,它将更猛烈地爆发开来,而且只在朝夕。”
一个月前发生在安苏大陆一个南部王国的一次边境战争失利,最终与整个世界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它成为一个先兆,昭示着黑暗未来的临近。
“父王。”阿尼娅公主思考了一会,打破沉默,“发生在塔罗斯王国的事情并非个例是么?”
鲁道夫三世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位聪慧的女儿一眼,没有出声。
“塔罗斯只是安苏大陆角落的一个小王国,它的继承人对这个国家意义深远,但对于整个世界无足轻重,我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阴影正笼罩在整个世界上空,在这道阴影下,我们三人并没有特殊多少。”阿尼亚说着,目光分别放在维罗妮卡和安德鲁身上,“但湮灭教派却大费周章地想要除掉我们,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的目标不止我们。”
鲁道夫三世疲惫地呼了口气,微微侧头:“黯,你来说吧。”
站在国王身后的那个神秘女人此刻终于微微上前了半步:这是自从密室中的商谈开始到现在她唯一一次产生动作。这个被郝仁猜测为密探和特工的神秘女人并没有除去伪装,她开口了,嗓音仿佛经过魔法处理而显得有些失真,只能听出是个沙哑的女声:“在过去的半个月内,烽火之国的两名皇子先后遭遇战场意外,一个确认死亡,另一个暂定失踪,长公主遭遇无名诅咒,目前人事不省,二公主和三公主感染恶疾,目前生命垂危;永冬大陆寒霜女王的独生女遭遇无名诅咒,沉睡不醒,冰龙女王子嗣众多,其中具备继承资格的六名子嗣均遭遇各种‘意外’,目前两人死亡,两人失踪,两人垂危,北风巫师之王的三名继承人也被确认遭到了刺杀或诅咒,但巫师之王那边还没有更详细的消息传出来;辉光大陆目前没有明确的王室后裔遇袭消息,因为卡尔诺斯之海的原始魔能阻碍了辉光大陆与安苏大陆之间的信息魔网,但根据密探用特殊手段得到的情报,紫罗兰帝国的帝都已经进入戒严状态,高岭王国与十塔王国也有发生大事件的迹象。”
名为“黯”的神秘女子记忆力超群,不需要看资料便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情报,随着她的话语,阿尼亚公主脸上的表情也在急剧变化着。
卢恩大公用手指磕了磕座椅的扶手:“我们可以相信,每一个世俗国度都在遭受袭击,他们的目标是各个王室的后裔。”
密室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再也无人说话,郝仁脑海中则浮现出威利伯爵与黑袍拉摩尔的面孔,那些从上古时代便隐忍至今的邪教徒,那些保持着一个极端古老、极端隐秘的目标的狂信者,他们等待了一万年,似乎才终于等待到这一刻,于是一下子掀开了所有的底牌,以迅雷之势撕咬起凡间的秩序来。
黑暗上涌,光明败退,混乱正在全面取代科洛世界的秩序,发生在世俗诸国的事情仿佛是在传达一个信号:
看啊,总攻开始了。
所有情报都在指向一个黑暗而令人不安的答案,每一个听闻情报的人都不自觉地陷入沉默之中,而郝仁更清楚地知道,这些情报很快就将不再是秘密——鲁道夫三世既然选择在这里把它们公开出来,而且在场的不但有个刚冒出来的“古代守护者”,还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那就说明这些消息恐怕已经开始流传了。
“一个月内,这么多王国的继承人遭遇意外,可消息却直到最近才传出来。”卢恩大公打破沉默,“每个王国都不希望发生在自己上层的动荡流传出去,所以直到有些事情无法隐瞒的时候才为外界所知,这反而给湮灭教徒们提供了可乘之机。”
郝仁思索着,总觉得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他皱起眉:“那些邪教徒只是单纯地想要引发混乱,削弱各个秩序国度的力量?那他们应该还能找到更容易的途径才对,在王室继承人中下手而且还要神不知鬼不觉,这难度恐怕比火烧王都还高吧。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行动貌似并没几个成功——遇袭的继承人们大部分其实都没死,就像阿尼亚他们,大病一场,一场虚惊而已。”
“他们不只是想引发混乱。”大学时阿尔弗莱德开口了,“他们的目标是各国王室的‘看守者’血脉,他们的最终目的恐怕是削弱对洛克玛顿的压制,解放那个邪恶巨人的残余力量。”
郝仁一愣:“看守者血脉?”
“每个国度的王室都是获得‘看守者’传承的家族。”这次进行解释的是维罗妮卡,她更了解郝仁“记忆缺失”的情况,所以干脆把看守者血脉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这并不是真正继承来的血脉,而是一种外来的传承。在每次混沌之战结束之后,各大陆都将重新洗牌,一些国度覆灭了,王室绝嗣,而也有一些国度在废墟中重组并兴起,这些新兴的王国在建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求圣域的认可——获得认可之后,圣域便会对这些新的王族进行传承仪式,来自上古神卫的血脉力量被注入到我们开国君王的血管中,然后代代延续,这就是看守者的血脉,获得这种传承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秩序国度的统治者。”
郝仁听的有点出神,这可真是未曾想过的事情。
科洛世界王朝更迭,每一百年就有旧的王室覆灭,新的王室从草莽之中兴起,除了圣域之外,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长久的贵族家族,但他们自有办法维持某种超然人上的血脉传承:由圣域认定,对世俗王室进行某种类似“外科手术”的遗传学改造,强行把一种古老的血脉植入到这些秩序国度的统治者体内。
貌似这种古老血脉来自“上古神卫?”
维罗妮卡的讲解还在继续:“看守者的血脉拥有镇压混沌的力量,同时也是点燃日灼之塔的必要条件:每年的最后一个月,日灼之塔都需要重新点燃一次,这座镇守整个国度的秩序高塔是王国在混沌环伺的情况下存续的根本,在点燃高塔的时候各个王国的王室成员必须把自己的血注入到能量核心里。正是因为有这些看守者的血脉散落在大陆各处,世俗王国才能维持住最起码的秩序疆境,不至于让混沌彻底吞噬世界。”
郝仁点点头,他理解了这个“看守者血脉”的意义。
秩序之光就如黑暗中的灯塔,每个国度的王室成员其实就是点火的柴薪,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不只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血统,更是维持自己王国的燃料。
他想起了在荒芜旷野上,正是维罗妮卡用自己的血液点燃了已经报废的炉火装置——原来奥秘在此。
郝仁眨眨眼,看向老学士:“邪教徒的目的是消灭这些具备看守者血脉的人?那更说不过去了:被他们袭击的继承人们可都还活着。”
老学士还没开口,阿尼亚便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但血脉力量却失去了。”
这位公主殿下伸出手,用一根银针轻轻刺破指尖,于是殷红的血珠便从指尖渗出来。
只是普通的血而已。
“阿尼亚,你……”维罗妮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显然她也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这位骑士公主立刻用随身的小刀也在自己手指上刺了一下,她的血流出来,带着淡淡的微光。
显然,这两种血液截然不同,阿尼亚的血中已经失去某种魔力。
“疾病可以治愈,诅咒可以祛除,但血脉中的力量已经无法挽回。”鲁道夫三世低声说道,“受到袭击的王室继承人们确实有很多都还活着,但湮灭教徒已经达到他们的目的:剔除了这些继承人的血脉力量。”
“看守者的血脉力量是维持秩序疆界的重要保障,因为只有它们才能点亮日灼之塔。如今距离日灼之塔燃尽的日子已经很近了,高塔的运行效率每天都在降低,而这对全国的影响现在已经体现出来——”阿尔弗莱德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还要无力,“王国境内所有炉火的输出功率都在同步下降,虽然这种情况还没有波及到薪火之塔这种级别的圣物上,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混沌力量正在从王国西境和北境向内陆渗透,这也是秩序减弱的表现。当下,我们必须尽快准备日灼之塔的点火仪式。”
郝仁深吸几口气,看向鲁道夫三世:“各国继承人确实失去了血脉力量,但情况应该还不至于这么糟吧——你们这些还在位的国王和女王呢?你们的血脉力量应该还在,可以点燃高塔吧。”
“我们差不多都快油尽灯枯了。”鲁道夫三世笑了笑,很淡然地说出这句在旁人听来石破天惊的话。
顿了顿,老国王继续说道:“在秩序之年维持日灼之塔并不困难,因为我们只需要保证它不熄灭就行,但在混沌潮汐袭来的时候,每一座日灼之塔都必须全功率运转——混沌潮汐每次持续十年,但几乎没有凡人可以让自己持续燃烧十年。今年是混沌大潮的第七个年头,我已经为那座塔持续注入能量长达七年,其它各个王国的统治者也是一样,以凡人之躯,我们的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到这里,鲁道夫三世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永冬的冰龙女王或许好点,她是强大的龙族,比我们更耐烧……”
郝仁却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也就是说……大陆各国的王者都已经用光自己的血脉力量,下一次点火仪式必须是各国的继承人进行?!”
“但各国的继承人都已经被‘废了’。”鲁道夫三世淡淡地说道,“或许维罗妮卡是唯一的例外。”
国王陛下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淡,郝仁在对面观察着这个不过中年的威严男人,阳光从侧面照在对方身上,让他看上去就像被镀上了一层光晕。鲁道夫三世其实看上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油尽灯枯”,相反,他是个精力充沛、身体健康的中年人,常年习武也让这位国王陛下比他的很多年轻臣子都要强壮,单从寿限上讲,他离告别这个世界还早得很。
但郝仁知道鲁道夫三世说的“油尽灯枯”其实是另一重意思,那是指他血脉中的力量。
由圣域人通过遗传学技术植入的、并不属于普通人类的古代魔力,这些上古力量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超凡种族,即便被稀释,也非凡人的躯体可以承受,所以一个普通人一生所能产生并容纳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在混沌之潮袭来的年月里,一个国王要抽出自己全部的魔力来维持日灼之塔的运转,但也不足以挺过十年。
最后的三年必须由王室的子嗣来接过这份责任。
湮灭教徒们将自己万年来积累的底牌和手段一把掀开,准确而致命地摧毁了这个“秩序传承”过程中最大的弱点环节。
塔罗斯或许是唯一一个情况还不那么糟糕的国度:这个王国仍然有一位具备古代血脉的继承人,因为郝仁这个乱入的角色,维罗妮卡得以幸存,她现在成了凡人世界唯一可以点亮灯塔的人。
而其它王国却要面临绝境了——他们或许可以向圣域求援,但说实话,圣域如今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鲁道夫三世和密室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一点,因此他们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王国保留了最后一个血脉继承人而感到沾沾自喜:整个秩序世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大陆诸国全部在混沌中熄灭,独留塔罗斯一座灯塔又能照亮黑暗多久?
密室中气氛沉闷,但就在这时,鲁道夫三世手上的一枚宝石玺戒突然闪了一下。
国王陛下将戒指放在耳边,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并看向郝仁。
“守护者,有个坏消息。”
“什么?”
“拉维尼亚·杜松·康德在大批邪教徒的帮助下成功脱逃,逃跑之前她折返袭击了维罗妮卡的掌旗兵,抢走了您带来的那件上古神器。”
郝仁:“……”
拉维尼亚·杜松·康德,郝仁现在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威利伯爵的妹妹,在荒芜旷野的旅途中,那位脸上长着雀斑的女骑士主动接触了他这个“古代守护者”,当时她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就好像一个对圣域人有着极大崇拜的仰慕者,她的表现是如此特殊,给郝仁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威利伯爵已经被证实是一个潜伏在秩序国度中的湮灭信徒,他背后的康德家族恐怕从上到下都难以脱罪,那么作为他的妹妹,拉维尼亚自然也难逃嫌疑。
所以在康德庄园的事件发生之后,那位“守护骑士”小姐第一时间就被鲁道夫三世的内廷骑士控制了起来,只是国王陛下显然低估了湮灭信徒这次行动的规模,也低估了拉维尼亚在整个秘教团中的地位,后者在被押解到城外某座秘密监狱的路上被大批邪教徒救了出去,非但如此,她还趁着王国骑士团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回去袭击了自己守护多年的掌旗兵,从对方手中夺走了“古代圣器”。
郝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倒并没有太大意外,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有一部分就是在他计划中的。在知道威利伯爵的身份之后,他就第一时间怀疑了当初主动和自己套近乎的那个拉维尼亚,而在威利伯爵逃脱之后,他便对拉维尼亚的脱逃有所预料。等鲁道夫三世说完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之前就想问了,貌似你们早就知道威利伯爵和他的康德家族是湮灭教团的成员?”
“湮灭教徒在各个秩序王国四处渗透,可我们对他们也不是毫无办法。”鲁道夫三世淡淡地说道,“我们能掌握一些隐藏在王国内部的邪教徒的线索,只是他们中某些人钻的实在太深,甚至已经钻到王国的根基里去,要清除这些人就需要长久的准备和恰当的时机,而且更重要的,在动手之前还绝不能被他们察觉,否则全都要功亏一篑。我在几年前就锁定了康德家族,只是直到今天才完成所有筹备,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惜我终究没有料到混沌之潮的局势,也没有料到湮灭教团的这次颠覆,等动手的时候终究是落下不少遗憾。”
阿尼亚好奇地看着郝仁的反应:“守护者大人,貌似你对那件被抢走的古代圣器并不在意?”
“倒不如说,他们把那玩意儿抢走才正顺我的心意,这证明我有些事猜对了。”郝仁嘿嘿一笑,“当时他们把我忽悠过去之后除了编瞎话诓人之外就是跟我打听了卡苏安圣殿的两件神器,我一听就知道这两件神器对他们肯定意义重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是邪教徒,但他们寻找神器的动机多半还是能猜到的。”
老学士阿尔弗莱德听到这话之后产生了兴趣:“卡苏安圣殿的两件神器?是什么东西?”
“一个被他们称作‘光耀圆盘’,一个被称作‘天空之心’。”郝仁把当时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下,“……就是这样,他们似乎对这两样东西格外看重,甚至不惜冒着被我提前识破的风险主动提起此事。”
维罗妮卡似乎终于反应过来:“那拉维尼亚抢走的……”
郝仁一耸肩:“呵呵,如果他们是准备用‘光耀圆盘’举行什么仪式的话,那他们乐子就大了。”
房间中一时间气氛诡异起来,几个人面面相觑,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格外微妙,前一刻的凝重似乎还停留在众人心间,然而现在他们却忍不住有点啼笑皆非的意思。
阿尼亚带着微笑看着正一脸无良表情的郝仁:“守护者,您这……可真不符合您的身份。”
郝仁嘿嘿一乐:“这是智慧!”
当白城之中因为邪教徒事件而气氛紧张,鲁道夫三世的密室中讨论着有关这个世界命运的话题(至少大部分话题是这样)的时候,在王国南部,一支庞大的军团已经渐渐抵达了文明的边界。
伴随着一阵“扑啦啦”的振翅声,一群暮色夜雀从黑森林的扭曲树冠中被惊扰而起,在空中抖落大片羽毛和树叶之后迅速飞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而在树冠下那些茂密的灌木丛之间,一双闪耀着橘黄色微光的小圆眼睛眨动了两下,这双眼睛的主人警惕地关注着森林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一个身形瘦长、全身覆盖着鳞片、仿佛直立蜥蜴般的生物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这个蜥蜴人身上披挂着简陋的、用兽皮和某种甲壳制造成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黑曜石投矛,它额头上暗红色的花纹显示着这是一头来自南境森林深处的蜥蜴人部族战士,而它手上的黑曜石投矛则显示这名蜥蜴人战士是部族中的一名勇士。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旁边的灌木丛也摇晃起来,随后更多的蜥蜴人战士从灌木后面钻了出来,最终多达十名。
这俨然是一支斥候部队,但如果一名有经验的人类指挥官看到这一幕多半不会相信:黑森林里的蜥蜴人在人类眼里只是毫无纪律的劣等生物,低劣的智力和文明等级是它们最大的标签,这些蜥蜴人部族躲藏在森林深处,不要说出来侦查人类的王国边境了,平常就连靠近人类那些在森林里巡逻的骑兵都不敢。
但现在却有十个蜥蜴人出现在王国边境,而且一看就是出来查探情况的斥候,这景象委实匪夷所思。
“人类的……城市……有烟的气味。”
第一个站起来的蜥蜴人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嘶嘶的气息声,它的鼻孔在空气中开合着,仔细感应来自远方的气味和温度变化。
第二个站起来的蜥蜴人伸长了脖子,脖子下面暗蓝色的褶皱中流动着魔力的光芒,而它手中的武器也不是黑曜石投矛,而是一根用动物骨头做成的棒子。这是一名蜥蜴人萨满,它粗浅到近乎本能的魔法技艺在人类法师眼中幼稚可笑,但在蜥蜴人的族群里却难能可贵。
蜥蜴人萨满集中精力,为自己释放了一个鹰眼法术,它仔细观察着森林对面的人类领地,喉咙里发出嘶嘶剌剌的声音:“有烟柱,从城墙后面升起来的,城墙……倒下来,人类的城市被攻破了。”
其它的蜥蜴人士兵纷纷讨论起来:
“大概是很多天前的事。”
“烟柱还在冒,应该不会太久,大概是两三天前。”
“人类大概已经跑光了,往他们更北面的城市跑了。”
“但说不定还有骑着马的人类留下,那些人类很凶暴,并且不怕怪物。”
“那些人类也跑了,他们需要在城市附近才能活动,但现在他们的城市没了。”
“我们要不要再往前探探路?”
“不要,头狼只让我们在森林边缘侦查。”蜥蜴人萨满打断了士兵们的交谈,“而且那位新首领说了,护身符离太远的话可能会失效的。”
其它蜥蜴人听到萨满的话立刻安静下来,有些敬畏地看着挂在萨满脖子下面的护符。
那是一个粗糙的手工艺品,由结实的皮绳、两颗彩色的石珠、一根羽毛和一小撮狼毛组成,但其中真正产生作用的只是那一撮雪白的狼毛,那是来自头狼尾巴上的绒毛。
狼毛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光芒,光芒很柔和,却足以将四周的混沌力量驱逐在外,蜥蜴人士兵们正是在这件强大的“魔法物品”的保护下才可以在已经被混沌浸染、严重扭曲的黑森林里自如活动。
蜥蜴人的魔法知识相当粗浅,在它们眼中,萨满戴着的这个护符就已经是相当强大的魔法物品了,如果它们的文明层次再高一点,它们说不定会把这个护符奉为神器,并写进自己的神话传说里去。
从安苏大陆南部登陆的混沌风暴已经越过头狼带领的迁徙大军,将整个南部森林化为扭曲腐化的黑森林,森林中百分之六十的生灵已经死亡或转化为混沌的爪牙,剩下的大多将自己深埋在地下,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混沌之潮的结束,而这些深埋起来的避难者中七成以上也会在不久后死去,真正能扛过混沌大潮的幸运儿少之又少。
而在混沌风暴的前锋,人类的城市在几天前就接触了它的洗礼,看样子坚固的人类城塞似乎也没有坚持太长时间。
看到这一幕,蜥蜴人萨满在深深的恐惧之余,更感觉到一种由衷的庆幸。
面对头狼的威压,蜥蜴人部族选择了果断的投降,并成为头狼麾下那支庞大魔兽军团的成员,事实证明这是绝对的明智之举:他们一直活到了今天。
“回去,报告头狼。”蜥蜴人萨满枯黄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转身向森林走去,“人类的城市已经完蛋了。”
蜥蜴人的斥候安然返回,证明了那些护身符上的毛发在远离本体的情况下仍然可以产生强大的庇护作用,这一点让莉莉很开心:虽然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为啥自己突然就会发光了,但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个很厉害的家伙,这一点让她高兴的恨不得立刻找片空地撒欢打几个滚去——如果不是有这么多手下在旁的话。
当下,她必须维持好作为头狼的威严。
蜥蜴人萨满和它的首席战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头狼的“王座”前——这王座其实就是森林中的一块平整巨石,石头上铺着一层厚实的毛皮而已。但没有人胆敢小瞧这简陋王座的分量:石头上铺着的皮来自一头莽林齿兽,这头恐怖的巨兽曾经支配黑森林中最大的领地长达半个世纪,它力大无穷,能劈山裂石,死在它尖牙利爪下的猛兽甚至人类猎人不计其数,就连塔罗斯王国的南部骑士团都将其视作一个巨大的威胁,并把这头齿兽的地盘列为黑森林中的禁区之一。
然而这头齿兽却在与头狼交手的十个回合内落败,头狼直接拍碎了那恐怖巨兽的颈椎,然后硬生生把它的头颅从身体上撕了下来。
昔日森林霸主的血肉变成了头狼与她几个亲信的腹中美食,毛皮则成为王座上的垫子,来自南境浮空岛上的强大首领如今就是黑森林的统治者,蜥蜴人萨满如此想道。
身披狼皮大氅的头狼懒散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一边听着蜥蜴人的汇报一边无聊地摆弄着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她的身上多了很多战利品:一串被做成项链的锐利牙齿,两个被挂在腰间的野兽颅骨,一些用兽皮和骨片制作成的装饰品,林林总总的零碎让头狼显得威严十足。这些战利品都来自黑森林中那些曾经强大到让人闻风丧胆的原始部族,但现在这些部族要么已经成为兽潮的一员,要么已经成为食物的一员了。
“跟那个修士大叔说的一样,这次的什么混沌风暴确实挺厉害,人类的防线也没能扛过去啊。”莉莉打了个哈欠,自从自己开始发光之后她到现在都没能解决睡眠不足的问题,但幸好她最近也开始习惯了,“你们说那些冒烟的城镇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一白天的路程。”蜥蜴人萨满恭敬地答道,“按照最近几天的赶路速度。”
“那挺近了。”莉莉眨眨眼,“路上看见怪物了么?”
“迷雾边缘有……阴影。”蜥蜴人萨满答道,“但是不多。”
莉莉看向旁边,高阶修士卡拉修斯如今作为她的“顾问”站在王座边上,这位充满荣耀的圣域人似乎对自己如今变成魔兽军团的“顾问”一事并没太大别扭,虽然他手下的很多年轻人在抱怨如今处境,感叹圣域人竟然要与兽群为伍,可这位充满智慧的修道士却觉得自己目前至少还能继续与混沌作战,这眼下的局面就已经很好了。注意到头狼的视线,高阶修士点了点头:“根据这位蜥蜴人的描述,混沌风暴的锋矢刚刚掠过南境第一道防线,即便是无尽的混沌力量,在面对人类的殊死抵抗之后也是会有所损耗的,而它们重聚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边缘地区的混沌魔物不会太多。但这种局面应该只能再维持两到三天,两三天后混沌就会重聚起力量,甚至会比之前更强大,那时候塔罗斯南境的第二道防线恐怕也要岌岌可危了。”
“人类王国这么弱啊。”莉莉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房东会不会有事。”
说完,她环视了自己身边的手下们一眼。
魔狼作为头狼无可置疑的首席亲信,尽管智慧与力量都不是魔兽中的顶尖族群,此刻却仍然在王座最近的地方有一个位置,而魔狼旁边则是森林魔猿的首领以及那些圣域调查团的代表们,再往外,还有矮劣魔,哥布林,蜥蜴人,熊怪,豺狼人……一个个族群的领袖和代表都聚集在这里,形成了围绕着头狼的一个环。
莉莉将之称作“魔兽之环”,作为她的大军团的指挥官阶级。
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只是魔兽群的一小部分,是各个族群的代表,而且还必须是那些比较强大的兽群才有资格派出代表——在距离这片空地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弱小的三线甚至四线族群聚集在一起,它们连派出首领面见头狼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在莉莉专门召开的大会议上,那些弱小的首领才能和头狼说上句话。
卡拉修斯也抬起头,顺着莉莉的视线,将目光放在森林的更深处。
尽管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密林和灌木深处的庞大气息。
并不是个体的强大,而是群体的数量庞大。
有难以计数的亚种族聚集在这个地方,聚集在头狼的庇护之下,它们混乱,嘈杂,缺乏秩序,但却凭借野兽的某种本能和头狼的强大威压组成了一股令人战栗的恐怖力量,它们泾渭分明地形成派系,却又在黑森林中团结在一起。在每一片林中空地,在每一处洼地和高台,在兽穴里,在泥沼中,在参天巨树的树冠上和阴影下,各个部族动辄成千上万,而且每天都在壮大。
啊,卡拉修斯甚至忍不住感叹——他在圣域研读那些经卷典籍多年,竟然都没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之多的亚种族就隐藏在人类的文明世界边缘!
这股力量已经不再是魔兽群,它已经远远超出了兽群的规模,这支从南境浮空岛上乘坐热气球出发的队伍到现在已然膨胀成一股大军,卡拉修斯给它起了个名字:兽潮。
而头狼则认可了这个名字。
在卡拉修斯陷入沉思的时候,莉莉也在关注她的大军,群兽的气味飘进她的鼻孔里,黑森林中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那被各种天材地宝强化出来的敏锐五感,在感觉到兽潮的边缘之后,莉莉的眼睛微微放出光芒,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诶哟糖醋了个排骨的!为啥我手下已经有这么多人了?这帮乱糟糟的家伙是啥时候聚集成这样的?
莉莉坐在那使劲思考着自己这支大军的形成经过,终于意识到队伍的扩增是从她进入黑森林不久后发生的——那时候她已经捉到了那个在噩梦里出现的迷雾触手怪。
那是个不冷不热的早晨,也可能是中午,反正我们的头狼小姐捉到一个怪物之后心情大好,感觉又有了个可以在房东面前显摆的好玩意儿,于是她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在森林里继续赶路,她从南方浮岛带出来的迁徙队伍则乱哄哄地跟在后面。就这么走着走着,一群生活在森林里的土著亚种族就蹦了出来——好像是蜥蜴人,也有可能是哥布林,反正都差不多。这些土著生物大概是一时间没发现兽群后面的庞大队伍,也可能是被森林里的混沌气息给弄的有点神志不清,总之他们蹦到莉莉面前,嚷嚷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总而言之是打劫。
然后头狼小姐就一板砖拍飞了它们……也可能是用了很多板砖才把它们全都拍飞,反正差不多。
然后她就收服了一个蜥蜴人部落,也可能是哥布林部落。
之后这样的事情就一直上演,莉莉点了点头,一直上演。
各种各样的土著亚种族从各种角落蹦了出来,也有原本正在地洞里躲着但被兽群挖洞刨食的时候挖出来的(比如一群穴居人就是这样),这些一头雾水的亚种族正在混沌迷雾里发懵,结果一睁眼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支庞大到匪夷所思的军团,于是有的吓傻了,有的吓跑了,也有的神志不清冲上来自杀袭击(自杀袭击的大多数都得偿所愿,但只成功了一半,那就是自杀),然后相当一部分族群被头狼或者头狼的小伙伴们揍了一顿,于是纳头便拜……
兽群越来越多,逐渐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地漫过黑森林,一路上所能接触到的原始部落当然也与日俱增,逐渐的,兽潮行走的动静甚至把大地深处的一些古老而强大的家伙也给震了出来,这些古代生物狡诈残忍,凶暴异常,力量强大,一锅通常炖不下,头狼对它们的处理方式一般是一锅原味,一锅微辣……
不过也有比较理智可以沟通的始祖生物存在,这些强大的黑森林怪物如今已经成为兽潮的悍将,它们包括一条烈焰巨蟒,一头太古地行龙,几个强大的元素生物,甚至还有一头离群索居的古怪黑龙。
这些强大的生物不一定是被头狼的力量收服,但它们无法拒绝一盏在黑暗中常亮的秩序灯塔:在这混沌袭来的时刻,只要莉莉还那么亮,任何一个有一定智力的生物都会愿意跟随在她身边。
就这样,头狼小姐带着她的魔兽之潮在黑森林中浩浩荡荡地前进,一路上的土著生物是纳头便拜,纳头便拜,放锅里炖着,纳头便拜,纳头便拜……
“怪不得我觉得人越来越多了。”莉莉突然一拍巴掌,把旁边正在走神的卡拉修斯吓了一跳。
高阶修士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神选者”:“头狼?”
“没啥。”莉莉站起身,将狼皮大氅往身后一甩,“咱们已经休息够了。狼崽子们,去通知各部族,咱们出发,去人类的地盘!”
黑森林中,群兽鼓动。
浩浩荡荡的兽潮从森林中涌出,科洛世界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的一次兽潮,开始了。
在科洛世界,如果说黑暗中还有最后一座长明的灯塔,世俗诸国心目中还有最后一片公认的圣地,无尽混沌里还有最后一片净土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它就是圣域。
自从上古的巨人洛克玛顿击碎大地,让整个科洛化为五块漂浮在卡尔诺斯之海里的大陆之后,邪恶的混沌与黑暗力量就无休无止地在蚕食着秩序的国度,那些漂浮于外部的大陆在原始魔能中起伏颠簸,混沌与魔能日复一日地冲刷着那些陆地上的一切。
卡纳安秘境在数千年前就被混沌彻底吞噬,当那块大陆上最后一座秩序灯塔熄灭,秩序国度的力量就再也无法夺回那里的土地,一片秩序之地就永久地沦陷了。
而其它几块大陆也是在混沌中风雨飘摇,随时面临着被吞噬的命运。
可是唯有圣域,这块漂浮在虚无空间正中央的陆地,成千上万年来始终被光明笼罩,未有丝毫阴霾。
直至前不久,阿苏曼之光突然暗淡。
从无尽黑暗的虚无空间中看去,圣域就如同一个形状规整的倒锥体,它有着近乎完美的轮廓:正圆形的边缘,沿着中轴对称的倒锥体大陆基座,以及大陆上逐渐向中间隆起的平缓地形,这让它就仿佛一个人造物般完美的不可思议——也不怪有些学者猜测圣域原本就是一枚由创世女神亲自打造的长钉,曾经被钉在洛克玛顿的额头。而在圣域的倒锥体基座上,则可以看到无数不断游走的淡淡光芒,这些光芒附着在泥土和岩石之间探出的结晶物质上,涌动起来犹若实质。学者们猜测这些光芒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原始符文,这符文就是创世女神的力量体现。古往今来有无数著名的秘术师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圣域的基座下方,抬头仰望,研究这些在圣域下方游走的光芒,试图从中窥探出世界本源的力量之秘,其中少数人真的领悟了那么一星半点,于是便一跃成为科洛历史上最强大的圣贤与导师,而更多的人则被卡尔诺斯之海吞噬,尸骨无存。
但如今,这些不断游走的光芒已经减弱到前所未有的地步,纵使仍然有微光闪烁,可是与圣域的全盛时期比起来,那简直是萤火之光。
圣域上空也仍然有一层薄薄的光幕,但这层光幕同样薄弱到令圣域人胆战心惊。
在圣域大陆中央,由三重圆环组成的神眷之城所拱卫的高地上,水晶圣山阿苏曼笔直地指向天际,这座由大量白色晶柱组成的宏伟“高山”在夜空中散发着微微的光芒,仿佛是在用最后的力量支撑起天空那道薄薄的屏障,但任何一个圣域人都看得出来,这座伟大的圣山正在衰退。
教皇奥古斯特七世站在圣像之宫的高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苏曼之光。这座位于“神意之侧”,即神眷之城最内一层的宫殿是创世女神教的最高圣殿,是科洛世界的凡人所能抵达的距离神明最近之处。用白色巨石和金色涂料妆点而成的宫殿有两座塔楼,形成门扉一样的结构,意指此门通向神之秘境,而圣像之宫的高台则位于两座塔楼中间的连接横廊顶端,是只有教皇与主教们可以靠近的地方。站在这座高台上,可以直接沐浴到阿苏曼最纯粹伟大的光芒——奥古斯特七世每天都会来此静立冥想一个小时,来思考整个世界的平衡与未来,规划圣域的繁多事务,做出那些可以影响无数人生死的重大决定。
但今天,他再也无法进入这种冥想状态,阿苏曼的羸弱光辉照在他脸上,只能给老人带来阵阵寒意。
老教皇紧了紧自己那件厚重而且华丽的金色圣袍,他看向水晶圣山阿苏曼顶端,在那里有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电弧与光雾不断从裂痕中喷涌出来,每分每秒都在削弱这座圣山的力量。
实际上那道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阿苏曼的远古神力似乎有着自我修复的力量,然而老教皇能看出来,它修复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屏障衰弱的速度,恐怕在裂痕完全愈合之前,圣域就会被混沌吞噬了。
“冕下,卡拉修斯修士的调查团仍然没有消息。”一名高阶主教来到奥古斯特身后轻声说道,打断了老教皇的沉思。
奥古斯特七世微微转过身:“下一批调查团准备好了么?”
高阶主教皱了皱眉,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开口:“冕下,屏障正在削弱,高阶神职人员都在夜以继日地维持秩序之光不致熄灭,我们从各个大陆抽调回来的人手也刚刚够维持阿苏曼的日常运转而已,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不可能再组建……”
“人手是可以挤出来的。”老教皇的语气仍然平缓温和,长长的眉毛从两旁垂下来,让他看上去慈眉善目,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的性格其实异常倔强,“把后备的魔石送到熔炉里去,我们就能腾出一个调查团来。”
“冕下,安苏大陆真的这么重要?”高阶主教忍不住询问,在他看来,老教皇的决定实在太过草率,缺乏可靠可信的理由,这种凭感觉行事的风格完全不像这位睿智老人以往的风格,“如今我们正在面临巨大的难关,这种情况下多浪费一分力气就是多十分的危险……”
“阿苏曼已经给了我们指示。”老教皇指向面前的水晶圣山,“安苏大陆上亮起一道光,这道光让阿苏曼内部的数个大厅从沉睡中苏醒,这是圣山发出的信号,它要修复自身,它需要安苏大陆上的那道光芒——不论它是什么,我们都要找到它,把它带来。”
说着,老教皇微微转过头,看了高阶主教一眼:“在如今这种局势下,困守只能迎来注定的结局,拼死一搏反而可能带来希望。在往常,我们不应该鲁莽行事,但如今,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神的眷顾了。”
老教皇前面的说法并没有打动高阶主教,可他后面的话让对方无言以对,高阶主教只能点点头:“我会吩咐下去的,第二批调查团会尽快出发。”
老教皇垂下眉毛,换了个话题:“大陆各国的局势如何?”
“大部分消息都中断了,混沌风暴已经封锁大部分航路和魔网信号,目前只知道这种情况是在所有大陆同步发生的,每一个秩序国度都在受到袭击,而且其中还出现了湮灭教派的影子。”
“湮灭教派?”
“那群疯子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冕下。”高阶主教低头答道,“混沌力量越强,他们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而且各国都在风暴面前疲于应对,就更容易被那些狂信徒钻了空子。世俗王国不像圣域这么团结,面对来自内部的威胁,他们很脆弱。”
“世俗王国有世俗王国的力量,圣域有圣域的责任,现在我们必须把精力放在这次混沌风暴上,世俗的事情就只能相信那些王国的统治者了。”老教皇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担心即将到来的点火仪式,如今已经是战争的第七个年头,各国的执火者应该都已经枯竭,新的继承人必须负责点亮来年的日灼之塔,可却偏偏遇上这种局面……这是个关键的节点,维罗尔,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圣域的耳目被遮蔽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向着黑暗倾斜,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和控制。”
高阶主教沉默了片刻,显然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最终他也只能是安慰性地回复一句:“阿苏曼之光一定会重新点亮,到那时候,阴云散去,秩序会重新回到圣域。”
“维罗尔卿,但愿如你所言。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
高阶主教领命退下,奥古斯特七世在沉默片刻之后转过身来,他看着水晶圣山阿苏曼,对空无一人的空气说道:“准备‘门扉’,我们去星象大厅。”
原本空无一人的空气中突然荡漾起层层波纹,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袍、全身仿佛幻影般虚无、笼罩在一层蓝光中的形象出现了,她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子,但其面容却模糊到几乎无法分辨:这是阿苏曼的守门人,崇高的牺牲者,与水晶圣山化为一体的古代之灵。
奥古斯特七世知道,这位守门人几乎与教会的历史一样古老,教皇换了无数代,唯有这位守门人始终如一。
即便贵为教皇,奥古斯特七世也无法了解这位守门人的秘密,后者除了负责引路和开启门扉之外从不与人交流,奥古斯特甚至不敢确定这位古灵昔日是否真的曾是一个人类。
守门人无言地点了点头,在她身后,一道光门凭空张开。
事实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水晶圣山阿苏曼有着极为广阔且神秘的内部空间,而且还有一位古老的守门人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一直守卫着这座宏伟圣地——有资格进入阿苏曼内部的无一不是创世女神教派的主教级别人物,而能够沟通守门人,随意开启或关闭阿苏曼各个大厅的,自古以来只有教皇一人。
守门人无言地打开了一道光门,光门边缘抖动几下,随之稳定成传送通道的模样,在通道另一侧,则可以看到一座充盈着微微光晕的结晶大厅,教皇奥古斯特七世对守门人微微点头,迈步走入大门。
传送通道摇晃一下随之关闭,奥古斯特七世已经来到了阿苏曼内部的“星象大厅”中,这是一处金字塔状的空间,四面墙壁在周围逐渐向中间聚拢,最终在大厅顶部交汇于一点,一枚硕大的白色结晶体在那里高高地悬浮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神秘的符文与画面不断在大厅的墙壁与地面上游走,而其中只有一少部分可以被人类理解——这还是教派最睿智的学者们成千上万年来研究的结果。
阿苏曼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是这样的金字塔形状,区别唯有尺寸和灯光不同,学者们用了无数代人才破解出其中一部分大厅的称呼,但却对它们的具体作用和运作机理一无所知。
眼前这处空间,名字叫“星象大厅”。
星象大厅是铭刻在从这里通往其他区域的出入口上的称呼,因此自然没有疑义,但实际上教会的学者们始终对此感到迷茫:从名字判断,这房间应该是一个观测星空或者存储占星资料的地方,可事实上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观测到外部星空的开口,房间里的设备也与占星无关。
在科洛世界,占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这个世界有着一片亘古不变、从不闪烁的星空,那是这个空间被从物质宇宙中隔离出来时残留在空间边界上的群星影像——科洛人并不了解这其中的秘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群星中了解到自己这个世界的运转情况。群星虽不移动,但卡尔诺斯之海起伏时产生的各种幻光却会投影在星空上,这些光芒在群星形成的天然棋盘上游荡,与星光产生各种扰动,占星家们就能从中推断出混沌的动向和秩序年份的长短。可以说,科洛世界的历史有多久,人类占星学的历史就有多久,这个世界的人对这门学问一点都不陌生。
然而阿苏曼的星象大厅里没有任何与占星相关的东西,这里只有一大堆神秘的水晶,在最大的一块水晶上,年复一年地游走着一句神秘的文字,奥古斯特七世认为这段文字肯定含义重大,但可惜的是学者们至今都未能破解这段文字中的秘密。
阿苏曼内部的符文实在是太过深奥,即便他把阿苏曼内部的所有符文都拓印出来交给圣域那些德高望重的语言学家去分析,也没人能搞明白这座圣地里每一句话的意思。
老教皇来到星象大厅中央的水晶塔前,守门人不发一言地跟在老人身后。水晶塔上一如既往飘荡着那句谁也看不懂的话,但在感应到教皇靠近之后,这句话暂时退到了一旁,另外一些符号和画面出现在空气中。
奥古斯特七世将手放在水晶塔上,小心谨慎地触摸着结晶立柱表面那些精致的棱线,于是投影在空气中的画面也随之变化起来。
它最终形成了科洛世界的全息影像。
这幅画面模糊不清,而且不断地抖动着,就仿佛设备出现故障一般,漂浮在地图上的一些文字更是压根看不清楚,整个全息影像只有一处标识有意义,那就是位于安苏大陆中南部的一个光芒道标。
这个标识是在不到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而且在它出现之后,阿苏曼内部很多原本封闭着的区域也突然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教皇坚信,这一定是神意的指引。
“……安苏大陆……古代卡苏安神殿……”老教皇喃喃自语,“这座已经从秩序世界消失了一千年的圣殿竟然还存在着……女神啊,您究竟要让我明白什么?”
全息影像自然不可能回答老教皇的疑问,它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并不断被一些干扰纹弄的更加模糊不清。
奥古斯特七世关掉了这个全息影像,继续启动其它的系统。
他调出仅有的几个可以被凡人控制并理解的界面,其中一个界面显示出了整个水晶圣山的影像:这幅影像还算清晰,它显示圣山有大约三分之一还隐藏在大地之下,而圣山内部则存在着极为复杂的结构,在影像上的很多地方,可以看到醒目的橘黄色标识,那些文字奥古斯特还能看懂:
“未知错误,无法读取析像资料。”
他把画面放大,锁定在圣山顶端的那处裂缝上,影像显示那里有一道可怕的贯穿伤,而一个“异物”正卡在贯穿伤的最深处。
数个月前,正是这个神秘的天外来物划破天空,在阿苏曼神圣的山体上撕开了一道裂口,从那天起,水晶圣山的状态就一日差过一日,直至不久前,连秩序之光都从圣山上消退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阿苏曼自己其实也在努力治愈自身:那条裂缝如今已经愈合了将近三分之二,可是就因为其最深处仍然卡着那个“异物”,这种愈合始终无法彻底,而且自愈速度远远慢于圣山衰竭的速度。
全息影像上的圣山顶端闪耀着表示警告意味的橘黄色,裂痕则被红色标注出来,旁边还漂浮有一行文字:严重警告,#@¥#%@¥严重损坏,输出功率下降,自我修复功能受限,需立即进行手动介入。
老教皇看着这些画面,头也不回地问道:“有通向那里的路么?”
守门人不发一言地站在他身后,没有任何表示。
老教皇知道,这就是表示“否定”的意思。
如果一件事可以执行,那么守门人就会立刻执行,如果她没有反应,那么就意味着这件事绝对不可以执行。守门人就是这样一个机械般的守卫,无法以理说服,甚至无法进行交流。
老教皇眉头紧皱,却无法对沉默的守门人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能力极限。
那个“天外来物”轰击的是阿苏曼的顶峰,被称作“神意王座”的最高一座水晶尖簇,而那里是毫无疑问的凡人禁地。水晶圣山阿苏曼常年被强大的神能笼罩,从山脚往上,每上升一百米,山壁周围游荡的神圣能量就会增强一倍,“圣像之宫”顶部高台所对应的山壁高度其实就已经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这也是为什么只有教皇或主教级别的人员才可以站到那处高台上:这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更是因为普通人的实力压根不足以面对阿苏曼的威压。
即便奥古斯特七世本人,如果攀上神意王座的话大概也只能坚持十几分钟——之后就会被神威焚烧成灰,其它的修道士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导致阿苏曼不断衰竭的那个“天外来物”就在神意王座区域,他们也没办法把那东西取出来。
从外部攀上圣山之巅是不可能的,奥古斯特七世一度把希望放在从圣山内部前往那个地方。
但守门人始终没有开放通向那个位置的通道——这个神秘的守护者就像一个魔导人偶般机械化地恪守着某种原则,与这个原则比起来,她似乎压根就不在意阿苏曼不断衰弱的现实。
在星象大厅中滞留一会之后,教皇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并没有离开阿苏曼,而是让守门人带着自己前往另外几个已经开启的大厅。这些大厅有的是从几千年甚至一万年以前就已经对外开放的,有的则是在上个月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突然出现在外人面前。
在最近开启的几个大厅中,有一个格外引起了奥古斯特七世的注意,他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已经不止一次造访这个地方了。
从结构上,这个新出现的大厅应该位于阿苏曼圣山的半山腰,并被圣山中轴线贯穿,在那些阻挡在大厅周围的水晶屏障突然消失之前,根本没人意识到这处房间的存在。
教皇在守门人的带领下进入这间被称作“意志枢纽”的大厅,就如之前几次一样,当他一踏入这个地方,立刻便感觉有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轻响起来。
然而这个声音太过微弱断续,几乎无法分辨。
教皇抬起头,他看到在这座金字塔状的大厅中央,静静伫立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硕大水晶,水晶高达三米,光晕萦绕,而在水晶内部,则仿佛封印着什么东西。
他对这景象当然不陌生,事实上他已经研究那枚水晶整整半个月了,然而即便博学如教皇,也不明白那水晶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里面封存着一团光,一团仿佛星空般的光芒。
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恶战至今,已经过去三天了。
黑鸦堡垒高耸的城墙在夜空中静静伫立着,这座用黑色花岗岩建造的坚固要塞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惨烈战斗,甚至连要塞将军都不敢相信在风暴过后这座堡垒竟仍然可以挺立在大地上——混沌风暴以及与风暴一同袭来的怪物几乎彻底摧毁了要塞外的所有前锋塔楼和秩序符文石,黑鸦堡垒外原本层层叠叠井然有序的防线已经荡然无存,曾经哨塔林立、高墙巨岩鳞次栉比的外围防线现在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粉碎砂砾,就连堡垒自身的墙体也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巨大的裂缝甚至是被贯穿出来的破洞,远远望去,简直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或许用不着等到下一次风暴,哪怕只是来一拨游荡的混沌魔物,就足以让那漆黑的堡垒顷刻倒塌了。
菲利普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回头望着黑鸦堡垒巍峨的上层要塞,在雾蒙蒙的夜空中,这座古老的堡垒就仿佛一座螺旋上升并逐渐收束的火山,层层叠叠的花岗岩城墙与大大小小的塔楼形成了这座山的崖壁,而那些在城墙与塔楼之间晃动的火光就仿佛沿着山体流淌的熔岩一般。在堡垒的最上层,薪火之塔的光芒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白塔般直指天穹,而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就从那“白塔”顶端倾泻下来,将整个堡垒笼罩其中。
虽然看上去仍然光芒夺目,但事实上薪火之塔的秩序之光已经不复早先那么明亮了。
薪火之塔在之前的混沌风暴中受到创伤,过于强烈的法则冲突导致那座塔的能量核心过载,虽然法师们紧急修复了那些最重要的设备,却仍然无法让高塔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而对一座在混沌边界正面迎敌的要塞而言,秩序之光的削弱就意味着一切都在走向最糟糕的局面:黑鸦堡垒的防御几乎减半了。
可是这些事情对菲利普而言都很遥远,作为一个普通的小队长,他只比自己手下那几个士兵地位高一点点,知道的多一点点,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从王国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粗俗大兵,关于神秘魔法领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三天前的那场大战是自己经历过的最惨烈的一场战斗,许多比他厉害的人都死在了城外的战场上,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兵也是被成批成批地抬到后面,如果不是足够幸运,恐怕他自己也会成为那些冰冷墓穴里的一具尸体。如果不是多年军旅生涯已经让这个老兵对生死之事有几分麻木,恐怕他都很难再鼓起勇气来到这段城墙上。
菲利普再次紧紧棉衣,似乎这件衣服已经很难再帮他抵御夜晚的寒风——真难想象仅仅在几天前,这里还是盛夏时分的暑热天气,在城墙上站会岗都会让人汗流浃背,然而现在堡垒内外却滴水成冰,已然寒冬。
这就是混沌的力量:风暴来袭,几乎立刻就改变了这一带的气候,从盛夏到寒冬其实只用了两三个小时,在那之后黑鸦堡垒的守军还经历了雷暴、冰雹、暴风雪的洗礼,如果放在混沌战争刚刚开始的两三个年头,恐怕仅仅是这样疯狂的天气变化都能要了某些倒霉蛋的命。
“头儿,好像要天亮了吧?咱这趟要不就到这吧?”
一名手下的声音把菲利普已经快要冻僵的大脑给重新激活过来,他转过头,看到自己手下的一个士兵正抬头看着地平线的方向,那里已经可以看到一线隐隐约约的天光。
“别走神,还有一会呢。”菲利普呵斥了一句,“别想着偷懒,怪物真要是这时候来了,你他妈死了都不好跟祖宗交待。”
士兵被训斥了一句,赶紧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承,但菲利普也知道不能太过苛责对方:实在是这见鬼的天气令人难以忍受,而且一夜的巡逻也让人精神过于疲惫了。
但他是知道怪物攻城不分昼夜的,那些从混沌中冒出来的杂种可不会给你偷懒溜号的机会,所以这个老兵还是打起精神,仔细关注着城墙外面的动静。
寒风打着旋从黑鸦堡垒前的平原上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旗帜和一些尘土,菲利普认出其中一面旗帜是黑刃军团第二大队的,他知道那个大队在三天前的战斗中已经全军覆没——为了给其它几个大队争取撤退的机会,两千多名勇士挡在潮水般的怪物前,菲利普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吞没,人类的肢体就仿佛落入热汤的奶油般被黑暗溶解。
那次撤退保住了黑刃军团的大部分主力,让堡垒的战斗力不至于一次性折损太多,却也导致混沌怪物提前冲撞到黑鸦堡垒的秩序屏障,为薪火之塔的过载埋下了隐患。
“头儿,我听那些法师说,前几天那是一场混沌风暴,听说风暴是从大陆边界吹进来的,从卡尔诺斯之海下面一直上涌,然后涌进了咱们这个世界,南边的森林好像已经全毁了,都变成混沌之地了。”
“我还能不知道?”菲利普看了自己这个手下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他并不喜欢对方提起这个话题,因为直到现在,回忆起三天前的情景都让他不寒而栗:黑暗与风暴从南方的天空袭来,就仿佛一道数千米高、两旁无边无际的漆黑巨浪轰隆隆地压迫到眼前,眨眼间天地昏暗,狂风大作,警报声响彻整个堡垒,无数狰狞的怪物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猛扑向城墙……而那场战斗一打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法师们把那称作“风暴的锋矢”,意思就是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混沌来袭,或许不如第一天那么猛烈到令人绝望,但绝对会带走更多的生命。
菲利普不愿意多说话,但他手下几个老兵可闲不住,很快他们就又闲谈起别的话题。
“哎,你们听说了么,前阵子不是说南方的森林里突然冒出来一群魔兽么——特别大的一群。”
“啊,我也听说了,怎么的?”
“据说那群魔兽不太一般啊,里面什么种族都有,浩浩荡荡的,就是朝着咱们这边来的。”
“什么种族都有?那它们自己还不打出脑子来?”
“要么说奇怪呢,那群魔兽好像是有组织的,据说是有个特别厉害的……叫头狼的魔兽头子把它们给统一了。”
“嗬,听上去就厉害,难不成是个小山一样高的大狼?”
“听说是啊,一头三千五百年的森林魔狼,长着三个脑袋,一颗牙就有半米长,一爪子就能把房子给拍塌了……”
“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看看南边——混沌来了,头狼再厉害也是个魔兽,它可没有秩序圣器,这时候那些魔兽多半已经被混沌给全灭了吧。”
菲利普没有阻止手下们此刻的闲谈,因为他已经看到地平线上的阳光就要跃出地面,一夜的执勤很快就要结束了,在这时候,士兵有一点放松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要无人脱岗就可以。
他不知道,士兵们口中那头“三千五百岁”、“长着三个脑袋”、“一颗牙半米长”的“魔兽头子”这时候正兴高采烈地领着一支堪称兽潮的大军向文明的边界挺近,他更不知道,就在下一刻,混沌风暴的新一轮袭击就要开始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一名抬头看向黑森林方向的哨兵,当这名哨兵视线中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时他首先揉了揉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那阴影并不是一夜未睡带来的错觉——它实实在在地出现了,就好像一股从森林里冒出的浓烟,烟柱打着旋从莽林中冲出来,以决不自然的速度向着黑鸦堡垒靠近,在烟柱上,可以看到无数影影重重的魔物正在飞速成型。
哨兵张了张嘴,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混沌来袭!!!”
震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要塞,黑鸦堡垒的每一座钟楼都开始疯狂鸣响起来,城墙和哨塔表面的防护符文被一个个点亮,骑士们的呼喊和指挥官的命令声从各个角落传来,紧接着便是成片成片的沉重脚步和铠甲碰撞声。堡垒上层的沉重铁栅栏门也降了下来,编织尚还完整的狮鹫骑兵们从铁门里一个接一个地飞出,绕着黑沉沉的要塞盘旋警戒,随后巫师塔也开始运作,一道道光弧从巫师塔射向城垛,魔晶大炮获得了能量供应,聚焦水晶开始在城墙上绽放出明亮的白光。
在黑鸦堡垒外面,黑烟正越聚越多。
黑色的烟尘,这正是王国南境混沌力量的表现形式。
当第一头鸟形怪物从黑烟中凝聚出来,尖啸着扑向城墙时,菲利普啐了口唾沫,低声咒骂着他所能想到的每一个粗俗词汇,随后拔出武器迎了上去。
历史上如此记载发生在塔罗斯南境的异常混沌潮汐:
风暴自大陆边缘成型,卡尔诺斯之海的黑暗面在无尽深渊中涌动,并突破了秩序世界的疆界,第一股能量潮涌从黑森林南部一路向北挺近,并摧毁了沿途的所有土地,森林扭曲枯萎,大地腐烂毒化,气候失衡,星斗消散,在史无前例的混沌之力面前,王国设置在黑森林与缓冲地之间的哨站和村镇几乎在一夜之间化为死地,他们根本来不及将风暴的消息传回要塞。
在第一次袭击中,黑鸦堡垒经历了一昼夜的死战,由于未能提前得到预警,王国的勇士们损失惨重,在符文护壁和秩序屏障升起之前,骑士团只能以血肉之躯和金辉战旗挺身迎敌,黑刃军团第二大队全员战死于防线上,无一人后退;黑鸦卫队第三、第四大队在城墙上抵挡混沌风暴的空袭,直至屏障点亮减员过半仍无一人后退;黑鸦卫队最高指挥官唐纳德伯爵战死于城墙,至死不退。
第一轮风暴在一昼夜后终于减退。
三天后,第二轮袭击到来……
黑色而污浊的浓烟巨柱就仿佛龙卷风般在大地上纵横冲撞,十几道这样的龙卷风几乎将城堡外的整片土地都重新犁了一遍,三天前战场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眨眼间被这些混沌力量洗牌、吞噬,撕扯成更加细碎的砂砾。烟尘在风柱之间弥漫,撕扯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条带,就仿佛混沌军团的旌旗般在空中飞舞,而在这些旌旗之下,无穷无尽的怪物正涌向那座在黑暗中顽强支撑的明亮灯塔——黑鸦堡垒。
薪火之塔放射出煌煌白光,秩序力量形成的屏障笼罩在黑鸦堡垒上空,而城墙的每一块石砖上则都游走着强大的神圣符文,这些圣洁的东西可以阻挡混沌气息侵入城内,却无法阻挡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一遍遍对要塞发动自杀性的冲击。从烟尘中凝结出来的魔物无血无泪,没有感情,它们既不怕疼痛也不怕死亡,只有对秩序世界的刻骨仇恨让它们不断冲来,一波波地在黑鸦堡垒的外墙上炸开成硕大的黑色之花。
一声刺耳的尖啸,一头仿佛骸骨般的巨大怪鸟从黑暗中凭空浮现,随后狠狠地撞在城墙外的秩序屏障上,它的半个身子几乎是瞬间便被神圣力量灼烧的四分五裂,但它残存的身躯中还是放射出一团漆黑的能量,并在屏障外卷起盛大的爆炸。紧接着,更多的怪物撞击在同一个位置,它们有的只是用自爆来削弱屏障,有的则在撞击之前将自己的全部能量凝结成了更加强大有效的魔法攻击:纯粹原始魔能形成的混沌之矢,在人类巫师中相当于六级以上的法术,中级巫师的全力一击,在这里却如不要钱般泼洒下来。屏障上的白色光芒纹路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原本井然有序的能量流动开始紊乱,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附近一座哨塔上的监控法师已经用共鸣之声发出示警:
“三队!区域左前方,7-5A,薄弱点出现!”
示警声只有特定区域的士兵才能听到,那些没有接到命令的士兵在其它区域继续作战,而收到指示的战士们则火速朝着薄弱点的方向跑去。
片刻之后,一个漏洞出现了,裹挟着黑烟与毒雾的怪物顺着这个漏洞涌到城墙之上。
它们瞬间便受到秩序力场的冲刷,全身以惊人的速度溃散成原始的能量,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它们就会对城墙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损伤。
菲利普和他的士兵们迎了上去。
附魔双手大剑砍在怪物身上的触感顺着剑身的反震传回到手腕,令老兵感觉手臂一阵发麻,那不是砍进血肉之躯的感觉,而更像是砍中了一块坚硬的木头甚至石头,只有眼前那具抽搐着化为灰烬的魔物尸体让人产生一些真实感,可以证明刚才的攻击确实奏效。而在这第一头怪物倒下的同时,又有两把长剑从身后划过,将另外两头魔物劈飞出去。
菲利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汗,战斗持续到现在,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的伤口都在什么位置了,唯有额头的这一道还在时刻提醒着他。老兵对自己的部下点点头,抬手飞快地打几个手势——多年配合以及严格训练让他们并不需要过多言语,在这争分夺秒的战场上,只需要一些眼神和手势交流,所有人就都知道该做什么。
士兵们飞身上前,在周围结成小队的防御阵型,开始与那些不断从裂口中涌进来的怪物进行白刃战。
菲利普挥舞着双手大剑砍飞了一头跳跃着扑向自己的人形魔物,他的眼角看到自己的部下,忍不住心中一声叹息。
少了一个——小艾鲁尼克永远地躺在了冰冷的城墙上。
而就是这么一分神的时候,菲利普感觉自己的肩膀一阵火辣,他下意识地侧头,一道黑影便擦着他的脸颊飞掠过去:这偷袭险些削掉他半个脑袋。
老兵迅速调整中心,侧步,转身,双手大剑借着沉重的惯性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大大的半圆,重重地砍在一头状若巨熊的怪物身上。
双手大剑的锋刃上闪耀着微弱的白光,将这头“巨熊”劈的一个趔趄,随后旁边的一名战士挺身上前,终于终结了这头怪物。
手中的大剑重若千斤。
菲利普沉重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就好像火烧一样,体力不断地从那里流失出去,每一秒钟都让他手里的兵器更沉一分。这名老兵晃了晃头,隐隐感觉自己今天恐怕很难走下这段城墙了。
他抬头看向半空——屏障上的那处裂口已经开始合拢,符文护壁和秩序屏障的自我修复能力会逐渐弥补被混沌怪物撞出来的漏洞,大概用不了一会,这里就将重新变的安全,怪物短时间内都无法继续从这个漏洞进入黑鸦堡垒了。
但在整场战斗结束之前,这里必然不会只出现这么一个裂口。
城墙上残存的怪物正在被士兵们解决掉,菲利普将双手大剑拖在地上,尽可能地恢复体力,他明白,这时候只要能多回复一丝的力气,自己就能有多一分的机会活到战斗结束。
他不是那些运筹帷幄的能臣良将,也不是可以在战场上扭转乾坤的英雄豪杰,他只是个士兵,一个比普通士兵资深一些的老兵,他不懂那些家国大义和文明兴衰,他所能做的,所懂得的,也就只有在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而已。此时此刻,他用自己所有的经验和知识来让自己尽可能地活到下一场战斗,这就是他作为一个老兵的全部能力。
一个生活在科洛世界的平凡人。
菲利普从怀里摸出黑鸦卫队分发给每一名前线士兵的应急伤药,将剩下的药剂一半倒进嘴里,一半直接倒在自己的伤口上。廉价魔药带来的刺激让他的喉咙和伤口同时刺痛起来,但转瞬间所有的疼痛便消解大半。这并不是伤口真的已经被治愈——事实上这种药剂对伤口的治愈效果只能说一般,它最大的作用只是镇痛以及鼓舞精神,可是对前线士兵而言,这两种作用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扔掉药瓶,老兵挺起身子,看向远方。
堡垒外的黑烟丝毫没有消解的迹象,混沌的力量来势汹汹,一道新的风暴正在城堡外的莽原上空成型,怪物连绵不断地从黑色的烟柱中涌出来,就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之前还冒出过一点头的阳光,现在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混沌力量已经再次占领天空,太阳“乌洛”的力量被黑暗遮蔽,除非混沌退却,否则它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出现在南境了。
菲利普啐了口唾沫,低声咕哝着什么,准备转过身去,但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一抹出现在天际的微光让他站住了脚步。
这名老兵怔怔地愣在原地,就仿佛入魔一样看着地平线尽头的方向,在他呆滞的视线中,那抹光芒已经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仿佛旭日初升。
菲利普一瞬间产生了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混沌的力量这么快就要退却?太阳“乌洛”这么快就重新夺回了天空?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看错了,那道光芒根本不是阳光,它并非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面。
一个如同小太阳般的强大光源正在驱散黑暗,而在那光源下,无数影影重重的东西正浮现在大地上。
那是无边无际的魔兽。
黑鸦堡垒几乎每一个正在关注战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潮水一般,漫无边际,无法计数,人类穷尽一生大概都无法了解到文明国度的边界之外竟然存在着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亚种族生物,蜥蜴人,穴居人,魔狼,魔猿,熊怪,哥布林,矮劣魔……甚至元素生物,阴影生物,不死者,上古凶兽……甚至更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即便远远看到一个剪影都让人感觉狰狞可怖的庞然巨兽。
黑鸦堡垒的总指挥官愣住了,他看到一股黑色的潮水正涌向自己的城堡,仿佛吞噬天地。
巫师军团的导师失手打碎了自己的水晶球,他看到一条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蟒爬行在大地上,几个足有城楼那么高的火元素领主率领着一片火海浩浩荡荡地前进——那是成百上千的火元素汇聚在一起的盛况。
狮鹫骑士的首领几乎从坐骑上掉下来,他看到在那股潮水上空,一头黑龙正在盘旋,那强大的史诗生物竟然是在为这支队伍进行警戒。
兽潮还在前进,仿佛压根没有在意前方的混沌风暴。
也没有在意挡在路上的黑鸦堡垒。
哈士奇小姐威风凛凛地站在太古地行龙的脑袋上,指挥着她的队伍向前,继续向前。
她现在超级高兴——就好像已经找到了房东似的。
在黑鸦堡垒以及附近的大荒原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战场如同被凝固了,只有一片黑潮缓缓涌动。
不止人类的士兵被兽潮吸引了注意力,就连那些无理智的混沌怪物和荒原上的黑色烟柱都诡异地迟缓下来,就好像这些毫无思想的东西也受到威慑而踌躇不前似的——只有极少数学者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是秩序之光的压制作用。
突然从天边亮起的那片光芒是纯粹的秩序之光,它跨过了整个战场,此刻正在削弱黑鸦堡垒外混沌风暴的力量,它的影响范围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连堡垒上方的薪火之塔都显得黯然失色。
而就在这样诡异的、暂时的“寂静”中,大地远方那一片潮水仍然在不断翻涌过来。
魔兽之潮,数以百万计的亚种族正在浩浩荡荡地前进,这是一支不同人世俗世界任何一支军队的大军,不像人类的秩序井然,不像兽人的气势昂扬,不像精灵的华丽灿烂,不像凛冬巨人的威武雄壮,它甚至不像是一支军队,因为它是兽潮,是一股潮水,一股单纯的、正在慢慢碾过整片大地的潮水。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荒蛮种族推推搡搡地前进着,看不到旗帜也看不到阵列,只有野兽的本能与各族酋长的铁腕统帅在维持着它前进的态势,这样的一支“大军”,入目之处只有混乱与无序,但这混乱与无序中却传来让人胆寒的气息。
从塔罗斯王国南境继续向南,越过黑鸦堡垒之后需要穿过一片大荒原,再穿过一条丘陵带,接下来才是漫无边际的黑森林,这片森林是如此广袤而危机重重,连那些游离在王国统治边缘的拓荒蛮民都不敢深入其中一探究竟,因此直到今天,塔罗斯人才怵然醒转,在王国南境的森林中究竟隐藏着多么可怕的一股力量。
这样一股潮水,如果是往常出现在黑鸦堡垒前,所带来的恐怕将是不亚于混沌来袭的警报与骚乱。
然而如今这股兽潮却是身披秩序之光而来——那黑压压的荒蛮大军沐浴在光明之中,甚至每一头野兽身上都泛着一层圣光,圣光连绵成片,如同海洋般不断起伏。在每一个兽群中都有不止一个领袖样的带队者,它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权杖与护符,这些护符就好像是人类的秩序圣器,兽潮的秩序之光有一大半都是从这些“圣器”上释放出来的,这成百上千的光源连起来,就形成了毫无死角的军团级秩序屏障。
圣洁的秩序之光与丑陋狰狞的魔兽连在一起,世上再没人可以想象到这样诡异的景象了。
菲利普倚靠着自己的大剑,似乎已经忘了身上的伤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于是便见到光怪陆离的死后世界。
但很快他就将知道,自己见到的是确凿无疑的现实,而且是载入史诗的一幕。
潮水还在前进,已经漫过了大荒原上的一圈巨石带,那些巨石就好像被海浪摧毁的沙堡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在黑鸦堡垒最上层,一名副官高声叫道:“将军!尤利西斯将军!它们来了!”
黑鸦堡垒的最高统治者,王国黑刃军团的大团长,尤利西斯·杜可汗如一尊铁像般站在窗前,手握长剑,面无表情:“我知道。”
“它们会淹没黑鸦堡垒!”
“我知道。”
“那我们……”
“那我们会死得其所。”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黑鸦堡垒上空的战斗已经重新开始,就像从静止中逐渐加速的机器一样,随着更多的混沌怪物从烟尘中汇聚出来,陷入呆滞的士兵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现实惊醒,整个战场慢慢从之前那种怪异的凝滞中“解冻”,喊杀声与爆炸声重新在各处出现。
而在战斗重启的时刻,兽潮仍然无可阻挡地前进着。
它漫过了“长风石环”,又慢慢爬上荒原石滩,随后它漫过荒原石滩,漫过干涸的河床,漫过黄石台地,一点一点淹没黑鸦堡垒外曾经的防线,如今的遗迹废墟。
它终于不得不稍缓脚步——因为混沌风暴的锋矢正汇聚在它前方,混沌与秩序的战场挡住了兽潮的路,如果要继续前进,它就必须被卷入这场战斗了。
兽潮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似乎某个首领下了个命令,于是魔猿开始擂响兽皮战鼓,巨怪鼓足腮帮子吹起它们那沉重的长号,哥布林的长老疯狂地摇动用颅骨和大腿骨制成的恐怖长杖,巨齿蜥在蜥蜴人骑手的鞭打下发出刺耳的啸叫,一股可怕的声浪几乎吹飞了天空的浓云,随后魔兽们开始向那些混沌怪物猛扑过去。
但最先抵达战场的并不是骑着巨齿蜥的蜥蜴人骑兵,而是从兽潮里某个角落发出来的一束强光。
这束强光划破黑暗,在黑鸦堡垒上空砰然炸开,无数符文与银色的线条从爆炸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瞬间,上百只混沌爪牙就被光芒中蕴含的力量化为灰烬。
这第一击立刻让黑鸦堡垒的守军目瞪口呆,大出他们意料,基层的士兵或许有很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堡垒上层的指挥官和学者、法师们却马上看出了光芒的来历。
“是圣域修道士的高阶神术!”尤利西斯的顾问,一个秃顶的中年学者惊呼道,连法杖都掉到了地上,“七级神术‘天国一击’!有一名主教级的圣域修道士在那支大军里!”
刚才已经做好准备要慷慨赴死的黑鸦领主这时候也终于镇定不了了,他一步冲到自己的顾问面前:“你确定?”
“神术无法造假,大人。”学者瞪着眼睛看向窗外,这时候第二和第三束光芒已经掠过堡垒上空,爆发出了略逊于“天国一击”的闪光,“除了圣域人,没有人能学会这种神术,除了这种神术,没有任何魔法或天赋技能可以产生这种效果……刚才那是‘神圣震荡’和‘极光’,而且两次攻击几乎同时抵达……有不止一个圣域神官在下面!”
这时候其实不用学者解释,尤利西斯自己也可以看到那兽潮中的景象。
兽潮已经来到黑鸦堡垒下面,在这个距离,很多细节都可以看到了。
在兽潮“本阵”(如果这支军团真的有个本阵的话)附近,有一个与周围气息格格不入的小群体,那个群体不断释放出各种神术攻击天上的混沌怪物或者辅助冲锋在前的魔兽部族,他们身上的服饰和所使用的力量都格外显眼:圣域人。
“是教团国的人……”尤利西斯将军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们怎么突然从这里冒出来……”
这时候一名传令官突然推开大门,大声喊道:“大人!它们正在帮我们抵挡混沌怪物!”
“我能看到,它们正在跟混沌打。”尤利西斯头也不回地大声说,但立刻便意识到这名传令官话里的另一重意思,“等等,你确认那些魔兽是在帮助守卫黑鸦堡垒,而不是正准备连我们的城堡和混沌一起拆掉?”
“千真万确,大人。”传令官气喘吁吁,“那些……魔兽已经在堡垒外面形成了防线,它们正在……结成阵型帮我们挡住城墙上的薄弱点。而且有一头龙,那头龙刚刚在城西塔楼着陆,它说了一句话。”
尤利西斯表情一变:“它说什么?”
他刚才就已经看到兽潮上空飞着一头黑色巨龙,作为一名颇有见识的王国贵族,他当然能看出那不是什么劣等的亚龙种,而是一头真正的成年巨龙。
他完全不知道一头高贵的成年巨龙为什么会跟一大群魔兽混在一起——虽然这群魔兽的规模确实有点大的匪夷所思了。
“它说……”传令官一时间有点吞吞吐吐,但在尤利西斯锐利的目光注视中,他还是开口了,“它说‘头狼决定庇护尔等的城堡,尔等立刻准备一锅红烧排骨,待战斗结束,献于头狼’。”
“然后呢?”
“然后它就飞走了……”
尤利西斯和他的顾问以及一众指挥官们面面相觑。
“你们谁知道什么是红烧排骨?”这位威名远播的“南境雄狮”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幕僚们。
所有人都在摇头。
爆炸声与喊杀声正在不断从城堡外传来。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支魔兽大军已经与混沌怪物展开规模空前的恶战,穿着五花八门破烂装备的亚种族们红着眼睛和那些畸形扭曲的怪物爪牙厮杀在一起,强大的元素生物掀起火海与巨浪成片成片地改造着堡垒外的地形,连那头黑色巨龙也已经回到战场,它正在空中不断猛击一座黑色烟柱,威力强大的龙息在烟柱上炸出了声势浩大的火光。
尤利西斯转过头,瞪着传令官。
“去!去找所有人问!红烧排骨到底是什么东西!”
传令官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执行命令,但尤利西斯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传令官不知所措地转过头。
尤利西斯吸口气:“先去厨房。”
从未有人见到过这样的战斗场面。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看不到旗帜鲜明的队列,也看不到进退有序的军团,入目之处所能看到的只有最原始粗野的混乱厮杀,千奇百怪的亚种族与野兽在战场上狂乱地挥舞着兵器与利爪,战斗从一开始就仿佛彻底失控般席卷整个荒原,这仿佛不是秩序与混沌的神圣决战,而是一场发生在混沌内部的粗野乱斗——交战双方都如同毫无理智一样撕咬在一起,几乎让人分辨不清谁才是怪物。
或许在某些人类眼中,交战双方都是怪物吧。
然而只有了解亚种族的人才能看出这战场并不是真的一片混乱,有某种不同于人类军队的秩序从始至终在控制着局面,这种秩序是基于无数个亚种族部落、基于以萨满和野蛮督军为首的部族领袖、基于动物本能的原始规则:兽潮在战斗伊始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数百个小的战团,每个战团都是一个部落,每个部落的领袖都遵循严格的强弱法则来负责自己的区域,这一法则曾经在黑森林中决定了每个部族的猎食领地,在头狼带领它们穿越黑森林的过程中,每一个酋长和萨满都没有忘记这些几乎已经成为它们本能的东西。
强大的太古生物享有最多的猎杀机会和挑战强敌的资格,因此巨兽们在最前方冲锋陷阵,是军团的大将;人数众多的强势部族享有最广的领地,它们在广袤的战场上绞杀混沌爪牙,是军团的主力;魔法技艺高超的部族享有穿梭所有地区的特权,它们便穿插行走,为部族们传递消息以及刺探情报,是军团的传令兵团;黑龙与元素领主这样的究极生物已经超脱黑森林的规则约束,只有头狼可以命令它们,因此它们在头狼的命令下直接去攻击混沌烟柱,它们是军团的超级战争机器。
这些原始粗野的划分方式当然并不高明,“头狼”本人也不是什么天才的战争专家,这支魔兽大军总体上仍然是混乱且缺乏秩序的,和任何一支人类军队比起来都是一团乱麻,但对于兽潮而言,这种程度的秩序就已经足够了。
亚种族们冲锋陷阵,依赖更多的还是它们的战争本能。
烈焰巨蟒“提亚马特”在黑鸦堡垒前的废墟上翻滚着身子,长达数百米的身躯掀起一片火海,无数混沌爪牙在它的巨体滚过之后灰飞烟灭,巨蟒身后,火元素领主借给它的上百个火焰精灵蹦蹦跳跳地从火海中冲了出来,这些暴躁易怒的元素生物四处乱冲,把失控的元素烈焰播撒到每一块土地上,所造成的杀伤丝毫不亚于烈焰巨蟒。在火焰燃过之后,提亚马特高高地扬起头颅,狠毒的蛇目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作为黑森林中曾经的一方霸主,它的一生几乎从未尝过屈辱,但混沌到来之时,它却被从自己的巢穴里赶了出去,它的子嗣被混沌撕碎,它的伴侣被腐化成一摊污泥,它经营了半个世纪的领地眨眼间就变成死地,连它自己都不得不躲到一座山洞里苟延残喘——身为魔兽的它智慧虽高却没有多少知识,因此很难理解这场混沌风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它知道,这道风暴带来的那些丑陋怪物就是它最大的死敌。
然后头狼出现了,一个渺小的,但却力量强大的怪异生物,她能成片成片地让那些混沌怪物灰飞烟灭,甚至可以赐予它力量,让它也能和混沌作战。
烈焰巨蟒提亚马特并不一定比头狼弱小,但它从那一刻起,就决定跟随在头狼身后。
因为跟着头狼走,可以报仇。
兽潮中像提亚马特一样的个体还有很多。
仅凭一个头狼,所能收服的不过是普通的亚种族部落,而且数量也相当有限,可是混沌风暴在后面推了一把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管是多么强大的生物,哪怕是传说级生物,只要落了单就不可能是混沌之潮的对手,因此当混沌之潮席卷南境森林的时候,有无数强大的始祖生物都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和子嗣,不小心连自己都折进去的倒霉蛋也不在少数——面对这种局势,一个可以在混沌中提供无差别庇护的头狼所代表的意义也就显而易见了。
很多时候与其说是莉莉收服了某个部族或者某个生物,不如说是她释放出的秩序之光在黑暗中如同灯塔,自动招引了那些在黑暗里惴惴不安的魔兽们。
当森林陷入一片漆黑,那么头狼作为唯一的光源,所有幸存的生物都会自动向她靠拢。
一支难以想象的大军就是这样成型的。
老兵菲利普把自己的双手大剑放在一旁,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城墙上,他看着下面的战场,轻轻呼出口气:他能看出来,接下来应该已经不会再轮到自己上场了。
那股潮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蚕食混沌。
他看到几个蜥蜴人士兵在挥舞着石头做的长矛作战,一头巨怪在用木棒和石块击退附近的混沌爪牙,这些“杂牌军”所用的装备实在简陋到可笑,但事实上人类都知道不能因此小看了亚种族的力量。亚种族的文明层次赶不上人类,武器装备和魔法技艺更是与人类相差甚远,但它们天生有着极其强大的肉体力量,巨怪的皮肤本身就不亚于精钢甲胄,魔狼的牙齿本身就和精灵锻造的冷钢刺剑一样锐利坚固,在一对一的战斗中,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类其实不一定就能比一个亚种族蛮兵厉害。
亚种族被压制在文明国度边界,并不是个体实力的弱小,而是群体力量差距悬殊,单人力量强大的蛮夷不是文明国度的对手,这才是根本原因。
但现在,一个头狼把它们整合到了一块,这情况就产生变化了。
而在战场上,头狼身上特殊的秩序之光抹除了秩序面对混沌时的天然弱势,于是战场的天平渐渐产生倾斜。
混沌的力量开始衰退了。
在失去法则上的对抗优势之后,被秩序之光照耀的混沌爪牙也不过是普通的怪物猛兽,它们也会虚弱,也会死亡,而且死在秩序之光里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混沌。随着战斗持续,越来越多的混沌力量彻底消散在光幕中,笼罩在黑鸦堡垒外面的风暴终于渐渐止息。
第一道烟尘巨柱在黑龙奥尔杜萨的龙息喷吐中轰然崩溃,预示着战斗尾声的到来。
“头儿……它们不行了!那些混沌怪物要不行了!”
一名士兵在菲利普旁边大呼小叫着,难掩十足的兴奋。
“头儿,今天这究竟算啥情况啊?”
菲利普只能费力地扯着嘴角:“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知道咱们总算活下来了。嗯,只要下面那些魔兽不打算拿咱们当庆功宴的话。”
第二道烟尘巨柱是在火元素领主和烈焰巨蟒提亚马特的携手攻击下崩散的。
黑鸦堡垒外,喊杀震天,地动山摇,兽潮与混沌的激烈交锋令鲜血与灰烬涂覆大地,而每一道烟尘巨柱的崩塌都会带来堡垒中的一片欢呼。刚开始欢呼的只是少部分士兵,因为人类还搞不清楚这波兽潮的来头,面对一支并不比混沌可爱多少的神秘大军,他们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可是慢慢的欢呼声便蔓延开来,有一个说法开始在士兵与指挥官之间流传:兽潮大军是来保护黑鸦堡垒的,它们的领袖已经与堡垒指挥官尤利西斯将军进行了接触,虽然这些传言缺乏根据,可还是为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注入一股活力。
风暴渐渐止息,黑色的烟尘巨柱一个个在空中崩塌,混沌的爪牙被撕碎、净化,化为漫天随风飘散的尘埃,终于,战场上平静下来。
嗜血而且容易狂暴的矮劣魔和熊怪已经有些杀红了眼,一些刚刚加入头狼麾下的土著部落也仿佛是急于争夺功劳,兽潮中有几支部族脱离了阵列,狂呼乱叫着想要继续追击那些正向着南方褪去的混沌烟尘,但这时一声嘹亮的嚎叫突然扫过战场,让一切回归秩序。
那是一声狼嚎,但听起来又与正常的狼嚎有点不同:它带有一个短促的尾音,就好像是个被硬生生咽回去的“wu”,随着这声嚎叫在每一头魔兽头顶掠过,那些冒进的部族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原地,即便从高高的城楼上看下去,都能看出它们极大的敬畏和恐惧。
这让城墙上的某些人立刻意识到:刚才那便是头狼的声音。
大陆南部崛起了一支魔兽大军,它们的领袖乃是一匹史无前例的强大头狼——这个传言是真的。
兽潮在头狼的号令下迅速安静下来,各个部族在各自首领的指挥下开始处置伤员、清点人手,它们中的一部分似乎在负责安营扎寨,另外一部分则朝着黑鸦堡垒的方向靠拢过来。
菲利普在城墙上看的真切,立刻意识到这群魔兽是准备在要塞外面落脚,而且它们貌似要与黑鸦堡垒接触。
这位老兵不禁想起了之前某个手下在谈论头狼时说的那些传言。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有些紧张:
“……待会恐怕就要看到三个脑袋的大狼了……”
自从第一代南境雄狮杜汉·奥尔维斯在沃土与莽林之间的大荒原上建立起这座黑色的堡垒,高耸的城墙与坚固的门户就一直坚定不移地守卫着这个国家,它的大门曾经为国王敞开,为来自其它秩序王国的使节敞开,为教团国的修道士们敞开,但今天,它迎来了自己有史以来最特殊的一群“访客”。
黑鸦堡垒将要敞开大门,迎接一群来自荒蛮之地的粗野生物——亚种族,魔兽,人类眼中与野兽无异的野蛮生物,如今成了这座荣光要塞必须开门迎接的客人。
荒原上的战斗已经结束,渐燃渐熄的火坑冒出浓烟,随风飘散的尘埃打着旋被吹走,整片大地仿佛笼罩在一层游移的雾气之中,血腥气萦绕不散,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恐怕要等到下一次降雪才会消散下去。兽群部落的战士们正在清理族人的尸体,而它们的领袖则已经准备前往人类的城堡,按照头狼的说法,是进行一次“划时代的外交活动”。
菲利普站在城墙上,看到下面黑压压的魔兽群正在乱糟糟地涌来涌去,但在一团混乱中,一片宽阔的空地已经被腾出来,十几头森林魔狼就像开路先锋一样走在前面,两头围着兜裆布的青灰色巨怪扛着用兽骨装饰的战旗紧随其后,那战旗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意义不明的部落图腾,再后面则就是由魔猿、矮劣魔、豺狼人和哥布林组成的大队。走在队伍最中央是一头无比巨大的太古地行龙,那是整个团队最引人瞩目的家伙:四米高、将近十米长的地行龙身上覆盖着岩石质的元素甲壳,甲壳边缘的尖刺表明这头地行龙至少已经活了一百七十年以上。太古地行龙中的“太古”两字并不是说它的年龄,而是这一地行龙族群的名字,学者认为这种地行龙是目前荒蛮之地所有地行龙种族以及蜥蜴亚种的共同祖先,因此为其冠以“太古”之名,而一头一百七十岁的地行龙,这已经是相当恐怖的荒蛮巨兽了:这说明它甚至已经扛过了一次混沌之潮,在原始魔能的洗礼中获得了许多匪夷所思的力量。
但这头可怕的荒蛮巨兽其实只是一头坐骑。
菲利普看到那地行龙的背上竟然被安装了一个石头的座椅,座椅上铺着兽皮和草垫,而一个身披狼皮的、看上去像是人类的身影正在那上面坐着,由于角度问题,他看不到那个身披狼皮之人的相貌,只能看到那人身边缭绕着一圈极为明显的光芒。
他当然没把那个身影和传说中的“头狼”联系起来,任何一个逻辑正常的人恐怕都不会提前想到统御兽潮的“头狼”竟然是个小姑娘,他只以为那是头狼派来的使者,而且多半是个圣域人: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已经亲眼看到兽潮里面有一群看上去颇为厉害的神官人类,虽然不知道这群人类是怎么和魔兽混在一起的,但他猜测这些圣域人大概就是兽潮之所以前来帮助人类的契机。
或许魔兽们选了一批圣域人来充当自己的大使或者翻译官,也可能这波兽潮干脆就是圣域人在后面推动的——这则是城墙上很多普通士兵的猜测。
菲利普抬起头,继续在茫茫多的魔兽里面寻找三个脑袋的大狼,却不知道真正的头狼已经在他眼皮子地下进城了。
莉莉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她很喜欢这块石头,所以干脆让手下把石头打磨一番安装到了“利维坦”的身上。利维坦是她给屁股下面那头地行龙起的名字,后者对此还表示挺满意的。头狼小姐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进了城,离开荒蛮的森林,来到人类的领地,她颇有一种重回天地的感慨。
莉莉一路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黑鸦堡垒,而那些从城堡里出来的黑甲骑士则走在前面给这支特殊的“使节团”带路。黑刃军团长尤利西斯派自己手下最沉稳的骑士出来迎接这支队伍,而他自己则带着幕僚团在堡垒上层的黑羽广场上做好了一切迎接准备。
大概是做好了一切迎接准备。
好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伟大的尤利西斯公爵这辈子从没接引过这样的“使节”,往日里威严沉稳的南境雄狮这时候也显得一脸茫然,他已经不止一次向自己的幕僚和顾问打听亚种族的风俗习惯,得到的答复五花八门——让他恨不得把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关键时刻连个谎话都编不圆的草包们给扔到城墙下面。
其实就在不久前,魔兽群的使者在战斗刚刚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来了一趟——不是那头可怕黑龙趴在城楼上莫名其妙的几句话,而是一次较为正式的遣使来信:一只黑森林夜枭送来了头狼的问候,并约定了头狼进城的一些事情。可是那简短来信上并没有约定什么具体的礼仪流程,所以尤利西斯公爵只能选择按照人类王国接待异国来使的方式来安排这次会面。
“大人,让那些……亚种族就这么进城,真的妥当么?”一名幕僚在公爵身后有些不安地说道,“堡垒大门洞开,我们外面盘踞着不知道多少荒蛮种族,这感觉真如尖牙利爪在喉……”
“不开门又能如何?”尤利西斯甚至懒得回头看自己的幕僚一眼,“它们有能力自己把门打开,看看那头黑龙,那条烈焰巨蟒,还有那些元素领主——它们甚至不用我们开门,它们能直接把整个城堡从地上拔起来。”
“……这真是黑鸦堡垒最灰暗的一天。”
“别说这些丧气话。”尤利西斯挺直身子,他已经看到那头巨大地行龙的脑袋出现在广场坡道尽头,“它们帮我们击退了混沌,就从这一点上,黑鸦堡垒此刻打开大门也是一件不失荣耀的行为。”
说话间,头狼的亲卫团已经抵达广场。
这个世界的秩序子民和来自异世界的哈士奇精终于完成了历史性的会晤。
尤利西斯公爵使劲仰着脑袋,身体绷得笔直,尽管面前的太古地行龙比他高好几倍,他还是毫不退缩地在这里维持着一个王国贵族与军人的威严,一身黑甲与皮革披风让他显得格外英武。
然后他就看到太古地行龙微微测过身子,它身上有一团光芒跳动了两下,然后从那副岩石甲胄上蹦下来一个身披狼皮大氅的少女。
少女瞪着金色的眼眸跟南境守卫面面相觑。
“你就是这儿的领导?”莉莉第一个开口了,大大咧咧的她压根没感觉气氛一瞬间有点尴尬,见对方不吭声,她便主动打破沉默。
尤利西斯这头还琢磨着头狼什么时候出现呢,听见这话立刻惊醒过来,马上拿出沉稳的气势:“我是塔罗斯王国的南境总督,奥尔维斯家族当代族长,尤利西斯·奥尔维斯大公,黑刃军团团长,黑鸦堡垒镇守将军——在此迎接来自森林与山川的魔兽之主,令人敬畏的头狼。”
“呀,你名字好长,跟房东的名片似的。”莉莉惊讶地眨眨眼,然后指着自己,“我是头狼。”
尤利西斯:“……啊?”
“我就是头狼啊。”莉莉继续指着自己,“话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按理说这是我们头一次跟你们人类接触吧?”
要说尤利西斯不愧是南境总督,尽管被眼前这个“头狼”的真相给弄的目瞪口呆,可还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接过话茬:“头狼与兽群的事迹已经在王国传遍,我们的占星师与秘术师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知道南方有一颗新星正在升起。不过我们都没想到头狼竟然是……”
莉莉眼睛一瞪:“我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尤利西斯干咳两声,“头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令人敬畏。不过我有些好奇,您是……人类?”
莉莉的回答特别真诚:“我不是人类啊。”
然后不等眼前这个话很多的人类将军继续发问,她就使劲挥了挥手:“哎哎别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我这一路折腾的肚子都饿了——之前应该让奥尔杜萨通知你们准备饭了吧?咱们啥时候开饭?”
尤利西斯表情有点微妙,但随之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已经按照那头黑龙的吩咐准备了。不过我们这里也没人知道那红烧排骨是什么,只能按照山岭炖肉的方式……”
莉莉一听炖肉眼睛就已经发光了:“行行行,赶紧的赶紧的!”
片刻之后,哈士奇姑娘看着摆在眼前的三口冒出香气的大铁锅有点发愣。
“肉是好东西……”我们的头狼小姐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有一顿饭吃不完的时候,“不过看上去有点多……为什么是三锅?”
尤利西斯和他的幕僚团们四下张望,谁也不知道该说啥。
南境总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到底是谁打听来的头狼有三个脑袋?”
白城北方有一片高地,它脱离于所有的城区,被一圈额外的城墙严密保护,塔罗斯最精锐的卫队和最强大的法师团以生命起誓,世世代代驻守在这片高地周围,一座永久的禁空力场在高地上空运转了三个世纪,不管是巨龙还是一只小鸟,都无法从高地上方飞过,而在地面上,只有一条从皇家区延伸出来的大道可以通向高地的入口——如此严密的防护只为了保护一样事物,那就是任何一个秩序国度的立国根本,日灼之塔。
这座高塔傲然挺立在台地上,它的规模比白城中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宏伟,金蔷薇宫的顶端都只能与日灼之塔的半腰平齐。白色的塔身用最纯净的附魔月长岩堆砌而成,表面铭刻着只有圣域学者才能完全解读的古代符文,蓝色和金色的水晶按照某种规律镶嵌在高塔外墙上,所形成的强大能量场让整个高地周围的土地都浸透着魔力,而在这座流线型的白塔顶端,三块硕大无朋的白色水晶围绕着塔尖的“阳炎晶体”不断旋转,将来自高塔内部的强大秩序之力昼夜不停地扩散到天际。
与其它的秩序圣物不同,日灼之塔并不会释放出那么强烈且明显的光柱,事实上除了一圈微光之外,这座神圣且强大的巨塔根本不会放出任何额外的光芒:日灼之塔并不是用于点亮秩序屏障的,它更主要的功能是作为王国境内所有秩序高塔(包括炉火与薪火之塔)的能量再分配中心以及神力枢纽。在一座国家级的秩序屏障内,所有的高塔都在冥冥之中联系在一起,它们的力量在人类不可见的另一个次元领域中形成了一片能量之海,而日灼之塔的真正形态就隐藏在这片能量之海中,它在那里才光芒万丈,并统御着所有的秩序力量。
以上都是科洛世界的学者们通过各种演算模型架构出来的知识,事实上在人类的眼中,日灼之塔与其它高塔的联系完全是不可见的。
然而郝仁看得见。
他随着鲁道夫三世和公主、王子们一起来到了日灼之塔前,一抬头,便看到高塔顶端延伸出无数条淡银色的光线,这些光线在天空纵横交错,交织成的一张大网几乎将高地上方的整个天空覆盖,而这些光线在远离日灼之塔的地方会渐渐变淡,并一直消失在视线尽头。
鲁道夫三世来到日灼之塔的大门前,老国王将手放在那座用秘银建造的门扉上,低声说出科洛先祖与创世女神留下的誓约,于是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大门渐渐向两旁滑开。
里面是一个充盈着光芒的空间。
光束在巨大的空间里纵横交错,凭空折射或沿着不可见的介质弯曲,构成了复杂多变的神秘立体图案,而一块洁白的水晶则悬浮在所有光芒的中央,晶体旋转过程中不断折射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图景,在水晶下方,是一个半径两米左右的水池,水池中充满了晶莹剔透的、仿佛凝结的光一样的液体。
郝仁仔细观察,发现那液体上方其实悬浮着一层东西,看了半天他才意识到那是极为稀薄透亮、几乎已经看不清楚的银白色火焰。
火焰在液体上方静静地燃烧着,仿佛随时准备熄灭。
“这就是日灼之塔的秩序圣火,”鲁道夫三世来到水池前,静静地看着那层幻影般的银白火苗,“过去七年来,我的血液在这里持续燃烧,它最旺盛的时候几乎可以将整个圣白水晶包裹其中,但现在……”
郝仁想了想,决定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吧,它眼瞅就该灭了。”
“维罗妮卡将点燃这些火焰,塔罗斯王国的传承便会继续下去,”鲁道夫三世说着,看向自己唯一一个还留有看守者力量的后裔,“维罗妮卡,点燃这火焰的一刻,你就将接过我的权杖,你会成为塔罗斯新的统治者,作为一个女王,你应当谨慎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鲁莽任性了。”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显然这位骑士公主之前压根没想这么多:“啊?父王你之前也没说……”
“你应该知道点燃圣焰意味着什么。”国王摆了摆手,“我带你们过来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让你们看到王国接下来的命运。维罗妮卡,黑暗已经降临了,这片大陆上,甚至所有大陆上的秩序国度都会在长夜中熄灭,塔罗斯极有可能成为慢慢长夜中最后一座灯塔,这是个艰难的年代,但我们别无选择。或许我们的王国也终有一天会熄灭,但是你,你要作为王国的守护者,至少让他们度过最后一个世纪的安然时光。”
维罗妮卡动了动嘴唇,刚强的骑士公主也罕见地有点退缩:“父王,我……觉得我当不好国王,单论能力的话其实阿尼亚比我聪明多了,我只能上战场,其它时候我很笨的。”
鲁道夫三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女,良久,老国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啊。”
维罗妮卡顿时咳嗽起来:“咳咳……父王你可以委婉点的。”
鲁道夫三世叹口气:“我想了半天,确实没发现你有当国王的潜质。”
维罗妮卡:“……”
“咳咳,”这时候郝仁实在看不过去了,干咳两声打断这父女俩越来越诡异的交谈,“那什么,咱还没到交代后事的时候吧?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我先来看看这个……日灼之塔的状况,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神职者。我这边要没办法了你们再讨论退位让贤的事也不迟。”
一直站在国王身后没有吭声的卢恩大公此刻也上前一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郝仁一眼,微微点头:“守护者所言有理,日灼之塔毕竟是来自圣域的技术,或许圣域人有办法在不使用血脉力量的情况下重新激活高塔的系统。”
鲁道夫三世闻言深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守护者,请吧。”
国王的口气中并无太大期待,但他眼底还是闪过一线希冀的目光。
塔罗斯王国确实还剩下一个维罗妮卡可以重新点燃火焰,但大陆上其它国家的血脉后裔却已经全部失去力量,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塔罗斯王国将成为混沌之中的最后一个庇护所,这样的未来即便对庇护所里面的人而言也绝不光明:整个世界的混沌力量都会压在这个边陲王国身上,其结果无非是把死亡的时间稍加延长而已。所以哪怕有一线可能,鲁道夫三世也希望每一个秩序国度的日灼之塔都可以重新点亮,这不但是为了整个世界的延续,更是为了让自己的王国可以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在圣域失去联系的现如今,郝仁显然成了这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希冀的目光中,郝仁来到了那块硕大水晶下方,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盛满奇特液体的水池。
这些液体显然不是水,但也不是血液。
在液体上方静静燃烧的也不是正常的火焰——它没有丝毫温度。
“我能把手放进去不?”他抬头询问国王陛下,“我洗过手的。”
国王陛下愣了一下,他压根没想到“守护者”检查装置的技术手段竟然这么简单粗暴,不过仔细想想之后貌似日灼之塔的使用禁忌里面也没这条,他就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你放进去的时候小心点,那水看着没什么,事实上蕴含很强的能量,一般人不能接触太久。”
郝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向那银白色的水面。
就在指尖触碰到液体表面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一阵波动。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短暂的就好像是某种错觉,但郝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瞬间的变化,他很快作出判断:不是错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应到自己对外联系的精神链路出现了那么片刻的松动!
他抽出手,看到指尖的银白色稀薄液体正在一点点消失,就好像凭空蒸发一般,而之前那种精神连接建立的感觉还萦绕在自己心头。
郝仁皱皱眉,这次他提前做好准备,集中起精神之后再次把手指探入“水”中。
“……回答,呼叫呼叫,巨龟岩台号呼叫舰长,听到请回答,呼叫呼叫……”
诺兰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
郝仁心头一个大大的卧槽——折腾了半天,这个日灼之塔竟然可以当WIFI用!
超自然领域的事儿你跟谁说理去?
郝仁当然知道日灼之塔原本的设计功能肯定不是给他当WIFI,但这不影响他开发出这座塔的全新应用领域。在进行了一番推理之后,他认为日灼之塔可以充当天线的主要原因还是跟那神乎其神的“秩序之力”有关——或者换句话说,是跟创世女神的力量有关。
科洛世界对外的信息屏蔽几乎可以肯定是创世女神遗留神力的作用,正是因为有着一层真神设下的禁锢,他这个半神的对外联络途径才会被屏蔽的这么彻底,而科洛世界的秩序之力……说实话从一开始郝仁就怀疑这东西正是创世女神遗留下来的某种力量的变体。
虽然它已经变为凡人都可以触摸的力量,但它来源于创世女神的属性恐怕还在。
因此一座用于发射秩序之力的高塔可以充当穿透神力屏蔽的信号天线也就不奇怪了。
通讯建立初期还有很强的干扰,但诺兰那边已经开动全部的计算单元来过滤掉这些杂波,在进行一番紧张调试之后,郝仁感觉精神世界中传来的声音清晰起来,并且连接趋于稳固。
“搭档,可算又联系上你了。”第一个出声的就是始终挂在通讯频道上的数据终端,“诶妈呀,这两天可把本机折腾的呦……你闺女你猫你蝙蝠你隔壁老王差点把本机壳子都卸下来……”
郝仁好久没听到数据终端这叨逼叨逼的碎嘴,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地愣了愣,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别废话,这次我可能找到建立稳定连接的办法了,你赶紧把这个频率记一下,今后这就是我在这边跟你们联络的标准频率,把所有设备的搜索波段都锁定到它。可别再把我的信号跟丢了。”
他听到通讯频道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其中有诺兰略带机械化的汇报声和数据终端一本正经的发号施令,另外还有家里几个房客吵吵闹闹的动静,这些久违的杂七杂八的声音让他感觉到一股暖意——顺便还有一股蛋疼,因为他清楚地听到南宫五月在背景音里吼着:“赶紧把豆豆从上面弄下来,别让她冲着控制台呲水——她爸不在那里面!”
鱼宝宝作死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劲……
万幸对面有个薇薇安坐镇可统御大局,还有个靠谱的老恶魔能镇场面,熊孩子和熊大人们很快就安静下来,让数据终端和诺兰能安安静静地完成设备调度任务。而在诺兰那边调节一大堆信号放大器的同时,郝仁则把自己这边的情况飞快地告诉数据终端。
“……我去,搭档你这几天可真是经历离奇啊,真不愧是女神御口亲封的事儿逼。”数据终端的声音一如既往很欠拆,但这时候听来却格外有亲切感,“科洛世界……混沌和秩序的战争……还有洛克玛顿的传说……这些东西听上去就是梦位面的风格。你等会,本机把这些东西都提交到晶核研究站的数据库去,跟大数据库做个比对,看能不能发现点啥。”
“哦哦,你忙活着。”郝仁一边应承着一边问道,“话说你们那边情况咋样?”
“哦还行,家属情绪挺稳定,你闺女刚给本机呲了一身水,这时候正被五月教育呢,薇薇安这几天都很冷静,不过她已经三天没给大家做饭了,最近他们都泡面度日,从舰桥到休息区一股老坛酸菜味儿。”
“……你大爷的我没问你这个!”
“咳咳,‘外面’一切正常。”数据终端赶紧正经起来,“为了打开这里的神力屏蔽以及应付意外,我们把无人机群调过来一批——这是薇薇安的建议。机群在你们失踪的位置附近建造了大量武装哨站和监测站,前阵子诺兰还去拖了几个小行星过来,改装改装我们就在周围盖了一圈轨道炮基地。另外还有讯息基地台、无人机巢穴、超高功率增益天线、军械库之类的玩意儿,我给你发个简报过去,你可以确认一下。”
郝仁这边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打断:“诶等等,我这怎么听着你们好像准备原地打个阵地战似的?我一露头就枪炮齐鸣?”
数据终端贱兮兮地嘿嘿两声:“嘿嘿,搭档,平心而论,换做是你,在这种情势不明的情况下,你会在外面准备点啥?”
郝仁想了想梦位面的治安局势,想了想自己以往在这个宇宙遭遇的各种威胁,想了想疯嚣之主及其狗腿子的企业文化,缓缓答道:“当量不够的话,就把晶核研究站附近的几座要塞炮也拖过来吧。”
“妥。”
“另外你们能不能追踪我现在这个信号,想办法打开一个从物质宇宙到科洛空间的传送通道?”
这一次,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挺长时间,似乎是在进行一些演算。
“搭档,这样恐怕比较困难,如果本机和诺兰的计算没有问题,你所说的‘科洛世界’——它应当是一个半径二点四光年左右的闭锁空间,而这个闭锁空间外部还有范围达到一万光年的相位转换区,这就是我们从外部观测这一区域只能看到物质真空的真相。这一系列封锁都是在真神神力的加持下完成的,可以说,除了它本身就有的漏洞之外,我们几乎不可能凭空‘钻’出新的漏洞来。”
郝仁皱起眉:“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数据终端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应该也不是绝无可能。现在你能和外界通讯,这就意味着这处闭锁空间确实留下了对外信息交换的窗口。面对真神留下的设置,蛮力硬搏事倍功半,但如果顺势而为就会轻松许多。”
郝仁若有所思:“我和你们建立联系,是借助了日灼之塔的力量,它是创世女神遗留神力的载体,但在科洛世界已经很难找到比它更加强大的神力媒介了,至少我这边还接触不到。如果你们能在外面找到更加强大的女神遗物,或许咱们就能建立更稳固的双向联系,甚至可以进行物质输送。”
“本机有思路了。”数据终端答道,“晶核研究站那不缺女神遗物,我们试着建造一个转换装置。”
“行,你们尽快。”郝仁点点头,“对了,薇薇安在旁边吧?我跟她说句话。”
通讯频道对面乱哄哄一阵,片刻之后薇薇安的声音便传来:“郝仁?”
郝仁怔了怔,他之前觉得自己有挺多话想说,但这时候一下子却想不起来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嗯呐……我这边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薇薇安那边声音也有点迟疑,不过她后面半句话立刻让气氛活络起来,“对了,狗找着没?”
“不知道跑哪了。”一想起现在还下落不明的莉莉,郝仁自己也头大,“只能确定她一切平安,而且貌似比我过的都舒坦。哎,你也别担心,哈士奇外号撒手没,平常丢个十天半个月的都正常,就以她那野外生存能力,扔荒山野林里其他人都死光了她也死不了。”
“倒也是。”
二人闲谈了片刻,各自询问着对方的近况,等说完之后通讯频道重新转到数据终端身上,郝仁干咳两声:“咳咳,你那边没啥事了吧?要没啥事我就先挂了。”
数据终端好奇起来:“你那边忙着呢?”
郝仁抬头看看四周,鲁道夫三世一家四口和几个王国重臣还有一拨圣塔守卫都在不远处站着,围成一个半圆形跟他面面相觑,他们可不知道发生在精神世界的交谈,在他们眼中,“古代守护者”往水池子边上一蹲把手往里一放就进入了思考人生状态,光看个背影跟便秘了似的……
“我跟你讲,我现在蹲在一个水池子旁边,用手指头在池子里戳着,我旁边站了至少一个排的人在那看我玩水,我他妈感觉自己特傻X……”
“搭档你试着盘腿坐下,另一只手指着天上,脸上表情庄重点——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比较牛X一些?”
郝仁:“……你让豆豆接电话。”
数据终端那边顿时就毛了:“诶别别别,事实上本机有个消息告诉你!”
“有话快说——我这边尴尬癌已经发作五分钟了。”
“刚才上传给晶核研究站的数据有分析报告了,研究站主机分析了你提交的一些名词和科洛本土语言样本,你猜它发现什么?”
郝仁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你提交的很多词汇其实并不是科洛土著语言体系的内容,它们都是外来语,从结构和发音上更接近于我们在科尔珀斯收集到的创世女神所创造的文字——也就是神文、神语。如果按照神文翻译的话,‘科洛’的意思是‘监狱’,‘洛克玛顿’的意思是‘最初的、第一个’。”
按照数据终端的说法,科洛世界的土著语言和文字是一种融合产物——其中一大半应该是凡人的语言,另外少部分则可能来源于创世女神及其神仆所使用的语言体系,而这少部分的外来词汇中,绝大多数是名词,包括地名、古人名、神话中的事物名称以及一些涉及到高等神秘学的专用名词。
这些名词也并非是原版的神文,根据晶核研究站分析主机的计算,这些词汇与科尔珀斯那些神殿里拓印下来的古代神文只有大概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包括发音和书写结构。科洛世界的土著文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号文字,与科尔珀斯的神文有相似之处,从书写结构上,也可以猜测它们存在某种承递关系。
“或许是上古神文流传到了凡人世界,经过一代代的演变,神文和神语中蕴含力量的部分由于无法被凡人理解而渐渐消退了,仅剩下容易掌握的发音和部分书写习惯流传至今。”数据终端说着它的猜测,“凡人自己的语言用来表述他们日常生活便已足够,因此神文的主要作用是记录那些神明还在时候的东西。”
“监狱……”郝仁沉吟着,“与我在这里的见闻可以印证。科洛的人类相信自己生活的世界深处曾经镇压上古邪物,而这个世界各个秩序国度的统治者还拥有一种被称作‘看守者血脉’的传承力量,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座监狱,或许……还是创世女神建造的监狱。”
伊扎克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女神亲手镇压的东西,难道是那疯嚣之主?”
“……我也这么怀疑过,但我不敢确定。”郝仁想了想,“疯嚣之主相当强大,它是可以与真神正面硬刚的角色,即便在封印状态下,它所泄露出来的气息也不是几个凡人国度可以硬抗的。我观察了科洛世界的文明层次和战斗力等级,他们不会比近现代的地球军队更强大,虽然他们掌握着一些专门对抗混沌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也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来自上古遗产,并且这些力量还在不断减弱。种种迹象表明,科洛世界的土著种族不具备对抗疯嚣之主的力量,创世女神应该也不会让这样一群凡人生活在关押疯嚣之主的监狱里。”
伊扎克斯沉声道:“所以你觉得这个监狱所关押的‘邪恶巨人洛克玛顿’并不是疯嚣之主?”
“不是疯嚣之主本尊,但难说是不是它的衍生体。”郝仁答道,“一开始我以为这里镇压了一个长子,但询问过当地人并且查阅了他们的古书之后,我发现在科洛世界的整个历史中,都没有出现过长子活动的迹象——地底的巨型触须是难以隐藏的,而科洛人开采矿产的历史由来已久,哪怕以他们目前的生产力,他们也不可能整整一万年连一条触须都没挖出来过。而且‘洛克玛顿’的混沌力量也和长子的力量形式不太像。综合来看,我对这个‘洛克玛顿’的真身存疑,它恐怕是个全新的东西。”
数据终端感叹了一句:“梦位面还真是不缺惊喜。”
一番讨论未果后,郝仁看了看周围的围观群众,重新低下头:“我这里是真需要挂断了,这帮家伙围观我在这儿蹲着已经快半个钟头了——你们那边还有事么?”
这次接过通讯的是薇薇安:“外面的事情你放心,有我看着呢,你在那边多加小心就好。”
“嗯,你也放宽心吧,让大家都稍安勿躁。另外也别成天让他们吃泡面了,伊丽莎白还长个子呢,小孩子成天吃泡面不好……”
薇薇安那边明显尴尬了几秒钟,才接过话:“哎,知道知道,我也不是不给他们做饭,主要是这两天实在没心情……现在不就好了么。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另外还是抓紧时间把狗找着吧,我实在不放心一个脱了管教的哈士奇在外面瞎跑,那个二货,天知道她能折腾出多大乱子来。”
郝仁这边想起莉莉的事情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赶紧答应下来,然后又交待了一下让数据终端尽快解决突破神力屏蔽的事,这才略有不舍地切断了通讯。
于是在水池子旁边蹲着思考人生半个多钟头之后,“古代守护者”才终于慢慢站起身来。
“守护者?”维罗妮卡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关心,“情况怎么样?您看出什么了吗?”
鲁道夫三世的问题更加直接:“在没有血脉力量的情况下,日灼之塔可以重燃么?有替代能源么?”
郝仁怔了怔,整理一下思绪,转头看向那枚巨大的圣白水晶,以及在水晶下静静燃烧的银白火焰。
与外界突然恢复联系其实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他今天来这里的最初计划里当然不包括这个“意外因素”,他主动要求跟着鲁道夫三世一起来研究日灼之塔,那当然是有自己想法的。
他来这可不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及装个逼,如果没一定把握,他必然不会来凑这个乐子。
在来到这里的前一天,郝仁曾经找过阿尼亚以及那位阿尔弗莱德大学士,系统细致地了解了日灼之塔以及“看守者血脉”的很多细节,从这些细节里,他产生了一些猜想。
“看守者血脉”中蕴含的是来自创世女神的力量,它的开端是某种被称作“上古神卫”的古老族群,这个族群的历史极有可能可以追溯到守护者和长子的一代。而在梦位面,由于绝大多数生命都系出同源,因此它们之间存在一个明确无疑的“谱系”,在这个谱系上,越是古老的族群就越是与创世女神相近,它们的生命能量也越是接近创始之星上那一片起源血海中的力量。
上位的生命元素可以兼容、取代下位的生命元素,这一点是卓姆和穆鲁亲口所讲,同时也正是源血能够孕育万物的根本机制。
那么科洛各国的继承人血管中流淌的“看守者之血”在整个“创世女神生命谱系”中位于哪个层级?
具体层级恐怕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很确定:它必然不会比源血更高。
郝仁随手一招,空气中随即张开一道黑色的裂缝,然后一个银白色、一米高的圆柱体金属容器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容器表面闪烁着蓝色的灯光,上方漂浮着表示容器内部参数的图表,一行文字在那里闪烁着:标准浓度源血,高活性,未激发状态,安全休眠中。
郝仁微微一笑:这东西他可不缺,自从卓姆可以批量复制这玩意儿之后,他就在随身空间里备了至少一游泳池的源血。
准备这么多源血当然不是为了好玩,全因为在梦位面总是会遇到创世女神的遗物,要么是遗迹,要么是生态圈残迹,而源血,它在那种情况下永远是最好的“剧情道具”。
同时如果遇上陷入危机并且神志清醒的长子和守护巨人,源血对他们而言也是极佳的治疗药剂——虽然目前为止郝仁还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但多做准备总是有用的。
在穆鲁和卓姆的建议下,他的随身空间里随时都有大量源血储备。
“这是……什么东西?”维罗妮卡惊愕地看着郝仁变出来的东西,她能看出那容器的高超工艺,容器所使用的技术显然不是当代的科洛世界所具备的,而且她还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某种感应,这种感应仿佛来自自己的血脉力量,“我觉得……很亲切。”
“如果日灼之塔找不到合适的‘燃料’,我们就可以用上古之血来代替——这东西叫做‘源血’,是……嗯,神圣的能量载体。”
“你说可以用这个代替维罗妮卡的血液来点燃圣火?”鲁道夫三世睁大眼睛,“真的可行?”
郝仁也不说话,只是打开了容器的闭锁装置,容器一侧的金属外壳随之折叠收缩起来,露出里面的结晶内胆,鲜红的源血在内胆中缓缓涌动着,就仿佛某种软体动物一般不断改变着表层的形状,它那涌动的表面先是形成一个o-o,然后变成了=。=,最后是一串省略号……
天知道卓姆都给这些源血里留下了些什么程序。
但就在他准备把这些神圣的血液注入水池中时,一旁的卢恩大公突然出声:“等一下!”
郝仁好奇地看着这位铁面大公。
“我们怎么确认这是安全的?”卢恩大公沉声说道,“日灼之塔是王国根基。”
“你担心这东西有问题喽?”郝仁指了指源血容器,他倒是理解卢恩大公的顾虑,这种情况下如果无人质疑那反而奇怪了,“嗯,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样吧,你们可以随便找人来检验这些源血,我敢保证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混沌成分,也没有任何负面能量。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可以送一批样本到别的国家去点燃他们的日灼之塔试试,反正塔罗斯这边还有个维罗妮卡可以撑着场面,其它王国却是别无选择了。”
郝仁一席话说的坦坦荡荡,鲁道夫三世和卢恩大公显然也知道如今时间紧迫,情势上根本来不及派出使节团去别的国家测试源血对日灼之塔的效果——这不但需要一大堆麻烦的外交手续,还需要跟邻国解释源血的来历和作用,还得算上测试的时间,测试完之后还得把结果带回来,如果有效的话还得把源血再送到其它国家,于是还得折腾一回,就这么来回折腾两趟,乐观估计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大陆上的人也该死绝了……
现如今混沌力量已经封锁整个世界,各个秩序国度就如同黑暗中的孤岛,互相之间的传送大阵全部封闭,魔网通讯也是时断时续,各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唯一途径几乎只剩下派出千军万马莽一波,莽过去几个算几个,而像维罗妮卡那样碰到奇遇,凭二十多个人就能横穿混沌之地的幸运儿毕竟还是极少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死在莽一波的半路上——国王陛下跟自己的智囊一琢磨,觉得派人去邻国测试这玩意儿太他妈考验心跳了。
但他们又显然不能把“守护者”贡献出来的宝贵“古代遗物”放在一边,担心归担心,说实话,即便卢恩大公对那源血也是相当动心的:万一这玩意儿管用了呢?
“我说句话。”这时候维罗妮卡公主站了出来,“守护者已经帮了我们不止一次,如果他有恶意,有的是机会动手,别的不说,他只需要在卡苏安圣山不出手,塔罗斯就会失去最后一个血脉传承,到那时候日灼之塔自然会熄灭。所以卢恩叔叔你这时候要是还怀疑他拿出来的东西,就实在有失体面了。”
卢恩大公皱皱眉:“我并不怀疑守护者本人,只是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叫源血的东西……”
郝仁故意一瞪眼:“日灼之塔本就是圣域的技术,我都说没问题了,你们还能讨论出别的结果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感觉果然挺爽的。
“不如一试。”鲁道夫三世向前一步,打断了这没什么意义的争论,“形势所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实话,维罗妮卡本身也不是点燃炉火的最佳选择,我不是指她作为国王的天资,而是她更适合出现在战场上,她是个天生的指挥官——若她点燃炉火,那么王国不会多出一个睿智明君,反而会少了个未来的将军。”
国王陛下评价自己闺女的时候还是比较委婉的……
郝仁见现场的人再无意见,也便不再多说,直接就把那一米高的金属容器放到了水池边上。
在这之前,他已经从阿尼纳那里了解过点火仪式的过程,知道这个仪式最主要的部分其实就是让血脉继承者站在圣白水晶旁边往池子里放血,日灼之塔里设置好的各种魔法术式自然会完成接下来的各种转化和力量抽取的步骤。在这个过程中,血脉继承人需要始终站在“献祭之台”上,不但维持鲜血供应,还要让魔法阵持续从自己体内抽取力量,一直到高塔火焰完全恢复到全胜状态为止。
但现在他会直接把“能源”倒入水池中,整个过程应该可以简化。
源血容器被打开,鲜活的“血液”有如软体动物般涌动、推搡着冲向阀门,当那液体正要向水池落下的时候,郝仁突然想起件事:“哎对了,你们平常一次点火要用多少血量?”
鲁道夫三世随口答道:“只需要二十滴。”
“卧槽?!”
百分之百浓度的源血已经被注入水池之中,这是直接来自创世女神的力量传承,比维罗妮卡血脉中的力量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而这么牛逼的玩意儿,郝仁估摸着自己大概倒下去半洗脸盆那么多……
他视线中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团刺眼的光芒,光芒从水池中喷薄而出,眨眼间吞噬掉上方的圣白水晶,随后轰然一声巨响,无温度的银色火焰爆发开来,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妈个鸡果然炸了。
一道闪光,一道来自塔罗斯王都白城的闪光,它注定是科洛世界历史的一个标注,这道被后世誉为“黎明之柱”的光芒不止照亮了白城,它更跨越空间与时间的界限,在一瞬间,它的光芒便同时被整个科洛世界所有王国观察到,仿佛象征着黑暗即将结束般撕裂了夜空。
在烽火之国,“沙漠之王”奥拉夫正与他的王后站在露台上,看着逐渐沉入黑暗的茫茫沙漠,思索着那个同样黑暗混沌的未来,子女遭遇的“意外”以及湮灭教徒的惊天阴谋已经让这位素有勇武之名的帝王不堪重负,他的眸子里映出日灼之塔的巍峨巨影,烽火之国的这座圣塔已经黯淡下去,新的点火人无法点燃它的火焰,它似乎已经注定将在数天后熄灭,让这个国家陷入彻底的毁灭。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光柱映入了沙漠之王的眼眸,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那是黑沼泽与荒芜旷野的方向,在那大片的混沌之地对面,是山地与森林的塔罗斯王国。
而同一时刻,永冬大陆寒霜王国的统治者也离开了自己的王座,女巫之王康斯坦丝手中的水晶球发出耀眼的白光,随后承受不住强大的力量冲击砰然碎裂,这位女王在魔力的涌动中看到一个幻象,她几乎是飞奔着跑下台阶——这完全破坏了她往日里的优雅与冰冷形象。她站在大殿中高声呼叫自己的仆人:“打开窗户!打开南边的窗户!”
光芒已经透过窗缝射进大殿,仆人飞快地推开那华丽的窗板,康斯坦丝看到一道光束正刺破天空……
紫罗兰帝国的魔法大帝站在日灼之塔的圣白水晶前,他屏退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自己的子女站在自己面前,老皇帝脱去了华丽沉重的冠冕和圣袍,只穿着常服一步步走入那燃烧着银焰的水池,魔力的激荡让赫克托大帝的头发泛着一层蓝光,他深吸口气,准备点燃自己的全部生命力量。
他那些失去力量的子女站在他面前,有的紧咬嘴唇,有的面露羞愧,有的眼含热泪。
“记住,紫罗兰帝国在混沌潮汐中屹立了十二个世纪,我们不是依靠苟且偷生和得过且过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荣耀的国度。”老皇帝的眼睛中闪耀着魔能的光辉,“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这力量可以用来保护王国和人民,祖先如此,我如此,你们也应当如此。”
奥术力量开始在皇帝的血管中涌动,他残存的血脉力量即将开始燃烧,然而就在这力量彻底失控的前一刻,老皇帝突然停了下来。
并非他主动停下,而是圣白水晶突然充盈了能量,日灼之塔的能量系统仿佛凭空得到灌注,强大的秩序神力直接掐断了赫克托大帝的魔法。
皇帝一脸愕然,他的子女们也面面相觑,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日灼之塔的大门突然轰隆隆打开了——在塔外镇守的禁卫军违背皇帝命令,提前打开了大门,然而大帝此刻已经顾不上追究那些禁卫军的责任。
穿过洞开的高塔大门,他看到昏沉沉的地平线外升起一道光芒,那光芒明亮、凝实,仿佛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这束光仿佛在撕破空间的阻隔,煌煌然降临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日灼之塔中的各种设施轰然运转,不知从何而来的能量一下子充满了它的核心……
同样的景象在科洛世界的每个角落上演着。
源血彻底燃烧所释放出的光柱扭曲了科洛世界的某些规则,它同时出现在白城之外的每一个人眼中,甚至在远离科洛大地的遥远太空里都可以观测到。从任何距离观察它,都将看到一个同样大小和亮度的光源,这属性正好和当年的创始之星别无二致。
耀眼的光柱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之后才渐渐黯淡下去,或许是这种程度的能量释放仍然不足以驱散遍布整个科洛的混沌侵蚀,当光柱消散之后,黑暗重新占领了人们的视野。但那光芒却是一个信号,当光芒亮起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所有国度已经被彻底震动了。
在塔罗斯南部边境,黑鸦堡垒也刚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莉莉之前正在和尤利西斯讨论关于塔罗斯王国以及混沌战争的事情,哈士奇姑娘觉得要想找到房东,首先就得搞明白自己在个什么样的地方,因此她对这些话题听的分外认真,但突然从天边亮起的那一束白光却引起了巨大的混乱,让整个堡垒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所有守军和魔兽都目睹了那次奇观。
在白光结束之后,黑鸦堡垒的法师们发现要塞顶部的薪火之塔莫名其妙地恢复了全盛状态。
还不等莉莉搞明白发生啥事,她的狗头军师——卡拉修斯高阶修士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头狼,我们抓到的那个怪物情况不对!”
那个怪物——莉莉当然没把那玩意儿给忘掉,那是她领着队伍刚进入黑森林没几天的时候抓到的,一个可以寄生在受害者的精神世界中、依靠操控梦境和幻觉来玩弄人心、看上去就像一团不断冒烟的黑色肉块的恶心玩意儿,卡拉修斯给它起名叫“梦魇之影”,莉莉更习惯叫它烟熏大肉,反正怎么叫都一样,那就是个恶心而且死硬的倒霉玩意儿,要不是准备留着给房东邀功,我们的头狼小姐早就把它撕扒撕扒喂狼了。
由于那怪物有着棘手的危险能力,它的精神寄生力量对心志不坚定的人而言几乎是个无解的秒杀技能,所以多日来莉莉一直对其严加看管,并设定了一个周密的监控流程:由不会做梦的熊怪看守怪物,二十四小时保证怪物被禁锢之石锁住,禁止普通士兵在精神不振的情况下靠近笼子,如果要检视怪物的状态,必须保证同时有三组人在场,第一组人靠近笼子,第二组人在较远的地方注意第一组人的情况,第三组人手持武器在更远的地方监视第一组和第二组,一旦情况不对就当场格杀——这些严密的监控流程让那怪物的力量失去了用武之地,也让那家伙被安全关押直到今天。
但这次貌似出状况了?
莉莉呼一下子站起来:“出啥事了?”
旁边的尤利西斯公爵也露出紧张的神色:他这两天已经知道了兽潮的来历以及兽潮中那群圣域调查团的情况,自然也知道了那个从混沌风暴中抓到的“梦魇之影”,作为一个逻辑正常的科洛人,他对来自混沌深处的任何东西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说实话,要不是打不过头狼,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对方把那玩意儿关押在他城堡下面的地牢里的……
“放心,它没跑,事实上正相反……”卡拉修斯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它显得有点虚弱。”
“虚弱?”莉莉一下子愣住了,“它精神了一路,这怎么突然就虚弱下来了?”
“可能跟刚才那道光芒有关。”高阶修士猜测着,“那道光芒中带有强大的力量,似乎是高阶的秩序神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引发神迹,但它对混沌力量多半是有影响的。”
莉莉眨眨眼,感觉狗头军师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一拍桌子:“那走,带我去看看情况。”
尤利西斯公爵赶紧从莉莉手底下抠出来他那宝贝的157年银酒杯,却发现已经拍成饼子了……
卡拉修斯则点点头,但在头狼动身之前,他又提起一件事:“头狼,另外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莉莉转头看着他:“你说。”
“我和我的部下们再过些时日就该离开了。”高阶修士坦然相告。
“离开?”莉莉一愣,“我这儿伙食不好么?”
“咳咳……”高阶修士顿时干咳起来,头狼哪都好,就是这九转十八弯的脑回路经常让人反应不过来,跟着头狼的思路走十回里有九回都能闪了腰的,“不是这个问题。我们来安苏是有使命在身的,教皇冕下交付的重任我等不敢怠慢。而且当初我们入队的时候也曾说过,抵达秩序王国之后,调查团就要自由行动了。”
说着,高阶修士脸上又露出古怪的表情,小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当初入队也是交了钱的……”
言下之意就是圣域调查团在兽潮里面吃吃喝喝都交过饭费,不是卖身打工进来的……
被这么一提醒,莉莉也顿时反应过来,哈士奇姑娘挠挠下巴:“哦,你这么说也对。那好吧,你们想走我也不能拦着,反正接下来我也要开始在这个塔罗斯王国境内找我房东了,那时候多半顾不上照应你们。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急,不急。”卡拉修斯摆摆手,“只是提前来给您说一声,调查团的目的地还需要穿过大半个王国,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还可以同行一段日子。”
“梦魇之影”就被暂时收押在黑鸦堡垒的地牢里。
这座边境要塞是抵挡混沌入侵的桥头堡,在和平时期,黑鸦堡垒及其周边大片荒原、森林都是王国的领地,大大小小的村镇聚落分布在要塞周围,那时候黑鸦堡垒承担着领地首府的角色,它的地牢中多用于关押领地内的不法之徒,但战争爆发之后,领地的人口就会立刻朝着王国境内迁移,黑鸦领的政治经济中心也会转移到靠近内陆的另外一座城市,要塞的地牢也就空闲下来——大部分情况下,这里只会关着少数违反军纪的士兵,但黑刃军团和黑鸦卫队纪律严明,士兵多训练有素,违反军纪的情况也是极少见的,所以在混沌潮汐的十年中,整个地牢区几乎会空无一人。
这空荡荡的地牢正好可以用来关押一个不可轻易接触的梦魇怪物。
至少头狼小姐是怎么认为的,但貌似黑鸦堡垒的指挥官尤利西斯公爵不怎么乐意的样子……
黑沉沉的地牢用坚固的花岗岩建造,巨石之间浇筑过融化的铜汁用以加固,在石墙上,每隔数米远便插着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这摇曳的火光反而将整个地牢勾勒的更加阴森可怖。
梦魇之影位于地牢的最深一层,在这里只有一间单独的囚室,圆形的囚室里还衬了一圈额外的铁栅栏,卡拉修斯在铁栅栏上挂了十几个禁锢之石,这些石头据说足以镇压混沌中最凶残的怪物。
那团黑乎乎的冒烟肉块就趴在囚室中央的地面上,看上去无精打采,莉莉领着自己的狗腿子们和尤利西斯大公、卡拉修斯修士来到这座地牢中,第一眼就看出那肉块的异常来。
它看上去比之前萎缩了至少三分之一,原本不断从其内部冒出来的黑烟也大为减少,几乎稀薄到可以看见黑烟内部的实体,从怪物身上延伸出来的触须状物也失去水分一样皱巴巴地搭在草垫子上,看着就跟快死了一样。
莉莉走上前去,变出爪子戳了戳那团肉块:“喂喂,醒醒,你咋了?”
肉块蠕动了两下,黑烟内有许多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张开,但随之闭合。
这可不符合它一贯的风格:要是搁在往常,它应该跟莉莉对着骂街才对。
“这真是被刚才那道光给镇住了?”莉莉的耳朵抖来抖去,脑袋上仿佛有个发光的问号冒出来,“我怎么觉得是饿着了呢?反正我平常肚子饿了就是这样。”
卡拉修斯嘴角抽抽着:“这怪物压根不吃东西,它连嘴都没有——这是个魔法生物,它应该是依靠吞噬空气中游离的原始魔能为生的,魔能在科洛到处都是,它怎么可能饿着。”
“哦。”莉莉摸摸下巴,继续用爪子戳她的“烟熏大肉”,“那你别装死了呗,我又没饿着你,你要再装死的话我用爪子戳你六个窟窿!”
那怪物再次抽搐了一下,数只眼睛微微张开,从一团烟尘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之前……不是说……一次戳五个窟窿么?”
莉莉一愣,饶是以她的思路也没想到这怪物会跟自己讨论这个,但她瞬间就反应过来:“我可以单独再戳你一个——就你废话多!”
怪物没有说话,只是把所有的触须收缩在一起,不断地滚动、抽搐起来,看上去异常痛苦。
“喂喂喂!你别吓唬人啊!”莉莉一看这个阵仗顿时紧张起来,她可不怕怪物袭击自己,她怕的是这玩意儿真死掉,那样她可没法在房东面前炫耀了,“我还留着你回去找房东换排骨呢!”
“放心,我暂时还……不会回去……”怪物在剧烈抽搐了一阵之后突然又安静下来,这时候周围的人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来自混沌的怪异生物现在竟然表现出了理智和沟通倾向!
它说的话很有条理,而且正在和莉莉积极主动地沟通!
卡拉修斯意识到这点之后立刻就想提醒头狼,但在他开口之前,那团烟尘怪物已经把视线转了过来:“那边那个小家伙……你是来自圣域的?教会的修道士?主教级?”
卡拉修斯瞪着眼睛看向地上的肉块,这团肉块如今的状态十足诡异:“你……你怎么知道?”
“去提醒你们的教皇……”怪物却好像没有听到卡拉修斯的话,它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烟尘中传来嘶哑阴沉的声音,“洛克玛顿……正在从遗忘深渊中爬出来,上古时代的典狱官们已经腐化了……”
卡拉修斯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滚圆,他几乎是带着惊恐的眼神看向那怪物:“你……你到底是什么?”
塔罗斯的一道通天圣光不止影响到了世俗国度的日灼之塔,它的光芒也同时穿透科洛世界中央的混沌漩涡,出现在圣域人的眼中。
多日来,圣域都笼罩在一层紧张压抑的气氛中,阿苏曼之光的持续削弱已经逼近最后的底限,覆盖在浮空大陆上方的秩序护盾稀薄到了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程度,无尽虚无中的黑暗混沌力量就在那屏障之外不断涌动着,仿佛倒悬之海,随时准备将整个大陆倾盆覆盖——这样恐怖的景象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圣域人心头,这个曾经光辉骄傲的种族如今正被沮丧绝望的情绪所控制。
可是突然之间,从昏沉沉的混沌对岸亮起了一道强光,那强光撕破空间与时间的界限,仿佛将天空一分为二般照亮了屏障外的空间,这一幕让所有人惊愕之余更凭空产生了没来由的希望。
在虔诚信仰创世女神的圣域人看来,这道光芒几乎就是一个神迹,它仿佛昭示着黑暗时刻的终结——虽然光芒在十几分钟之后渐渐消散,可它已经鼓舞了这片大陆上的许多人。
不过受到鼓舞的多是普通人,真正的上层管理者们还不敢贸然乐观起来。
教皇奥古斯特七世在圣像宫的纯白大厅中召集了所有的枢机主教和内廷学士,在纯白大厅永恒的圣光照耀下,这些科洛世界最睿智、最权威的神学和博学家讨论着之前那道光芒所产生的影响,奥古斯特七世坐在高高的教皇宝座上,听着其中一名枢机主教的汇报。
“冕下,我们已经确定那道光芒来自安苏大陆,但无法确定具体的地点。混沌迷雾笼罩了每一块大陆的运行轨迹,现在无法观测到任何具体的陆地,我们只能根据世界模型来大致推算其它大陆目前的位置,但随着混沌越来越猖獗,这种位置推算的准确度也在下降。”
发言的枢机主教身边漂浮着一组用魔法宝石雕琢出的精巧模型,这些模型以令人惊叹的工艺还原了科洛世界五个浮空大陆以及数十个较大的浮空岛的细节,它们在空中缓缓运行着,根据某些古老的数据模拟出每一块陆地此刻在卡尔诺斯之海中的大致位置。
只不过由于混沌潮汐的影响,这个模型的准确度其实并不是很高。
“安苏大陆……很好。”奥古斯特七世揉了揉额角,“阿苏曼的启示再一次得到了证实,那块大陆上有着创世女神降下的奇迹。”
“光柱在平民和下层教士中引起了很大轰动。”另一名主教站起身,“好消息是我们的士气正在恢复,关于那道光柱的解释已经散发出去,现在它被认定为鼓舞人心的神迹。不过坏消息也有:光柱消失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阿苏曼的光芒仍然在衰弱,圣域上空的屏障也没有得到增强,这个神迹的效力恐怕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退——如果再没有新奇迹发生的话。”
“那光芒只是个预兆,是女神为了让我们在这黑暗的年代中能坚持下去,从神国发来的昭示,我们应在黑暗中奋勇作战,以回应女神的旨意。”奥古斯特慢慢说道,“圣域人从不放弃希望,古往今来皆如此。”
又有一名主教站出来:“圣山阿苏曼的输出力量再次下降了百分之一,它的衰弱速度已经稳定下来,估计不会再有突然的波动,不过照这个趋势下去,最多再有半个月,我们就会完全失去屏障,到那时候,圣域将如凡俗世界一样陷入黑暗之中,我们会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作战——混沌的污血会玷污圣地。”
“那我们便与它们作战,就像那些世俗的王国一样。”另一名主教高声说道,“世俗王国都可勇战不退,圣域人当然更不会后退。我们已经在大陆各地紧急建造了薪火之塔和日灼之塔,借助阿苏曼残余的力量,这些高塔可以让我们挺过这次混沌潮汐。”
“关键是下个世纪——如果阿苏曼不能恢复,我们挺过这次潮汐也没用,不能把重担扔给子孙。我仍然坚持要以修复阿苏曼为第一要务,我有一个方案……”
主教们在这个话题上又一次陷入了争论,各种不成熟的或者天马行空方案被拿出来,然后被他们自己一一否决,内廷学士们在这样的争论中也是据理力争,和主教针锋相对面红耳赤。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诚心实意的好人——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和圣域的安危尽心竭力,然而以凡人的智慧,终究难以解决那个终极的问题。
圣山阿苏曼。
会议的后半段几乎毫无建树,奥古斯特七世不得不出声喝止才让所有人停下争论。等主教和学者们都离开纯白大厅之后,教皇才疲惫地站起身来,已经青春不再的身体发出一阵关节响动,他感觉自己头上的冠冕沉重的像是要压断自己的脖子,一身华袍也好像枷锁一样捆着手脚。
一旁的近侍立刻上前,这个追随奥古斯特七世三十年的中年人从教皇脸上看到了浓浓的疲倦,他帮着后者把沉重的金冠脱下,又接过那柄权杖:“冕下,您要回寝宫休息?”
“不。”教皇摆了摆手,“我们去圣像厅。”
近侍眨了眨眼,好像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咽下质疑,只是轻轻点点头。
圣像厅——从名字上就可以听出它在这座圣像之宫里有着特殊的意义。这座大厅几乎是圣像宫里最宏伟的空间,也是最神圣的所在,从纯白大厅出发,需要穿过三条走廊、两座内部庭院、两个长厅才能抵达它的入口。教皇已经不再年轻,而且在前往圣所的时候他更不愿意借助便利的魔法,所以足足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来到圣像厅前。
近侍推开金红色的大门,教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迈步走入大厅。
大厅中宽广空阔,没有任何桌椅物事,只有两排高高的圆柱平行排列,从大厅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明亮的光芒从大厅上方的一连串圆形空洞中洒下来,让整个空间中仿佛漂浮着一层洁白圣光。
在大厅两旁,那两排圆柱后面,栩栩如生的巨大塑像正静静地端坐着,威严而神圣。
奥古斯特七世沿着大厅的中轴线向前走去,沐浴在两排圣像的注视中,仿佛接受先古列王的检阅,满心虔诚,摒弃杂念。
这就是圣像厅,它的名字来源于大厅里的那些神圣塑像,甚至整个圣像宫的名字也是因此命名的。
无人知道是谁塑造了这些塑像,甚至连教团国的缔造者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个房间早在教团国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二十一座圣像仿佛来自凡人之前的时代,而整个圣像之宫只不过是在这座“圣像厅”原由的基础上扩建出去的一个建筑外壳而已。时光流转,教皇换了一代又一代,世俗王国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这座圣像厅中的神秘巨像,亘古至今都未曾变化过。
这些巨像如果站起来的话将高达十米,但体积远不是它们最引人瞩目的地方,真正让人惊叹甚至敬畏的,是这些巨像栩栩如生的外表:尽管是用石块塑造,可它们却仿佛真人一般眉目清晰,须发毕现,就好像是一群真正有生命的岩石巨人坐在这里,它们不像是雕塑,反而像是正在沉睡的活物。
这一点让每个初次踏入圣像厅的人都会战栗不已,就连奥古斯特七世,都还记着自己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和不安。
但那都是过去了,如今他已经成为教皇,步入圣像厅,接受每一尊巨像的注视,这不再是令人畏惧的挑战,而是一种对灵魂和内心的洗礼。
教皇一路走到大厅尽头,即将来到被称作“万王之王”的那座圣像前,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来时的方向。
两排巨像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冰冷的岩石面孔上毫无表情,而它们的眼睛则笔直地注视大厅中央,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可奥古斯特七世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正从心里冒出来。
他摇摇头,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很惊讶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正注视着自己的不再是荣耀的远古列王,而是不可名状的可怕之物,那些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惶然产生一种正坠入深渊的错觉。
老教皇定了定神,把那种怪异的错觉甩出脑海,他转过身,在“万王之王”的圣像前虔诚地俯下身。
“远古的典狱官们,请予我明示……”
老教皇低沉的声音在万王之王的圣像前回响着。
然后这声音戛然而止。
发生在圣域的事情无人知晓,对于世俗的诸国而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值得他们关心之物。混沌潮汐仍然没有丝毫衰弱的迹象,但得益于某次“神迹”所赐,局势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岌岌可危,如今黑暗还未退去,但每个王国的日灼之塔却已经重新点亮,最大的危机似乎过去了。
每个国度的朝堂上都在讨论前日那道刺破天空的光芒,学者和秘法师们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这一现象可能的原因,而国王们则更关心那道光芒所带来的威能可以持续多久——当时的光柱在持续十几分钟后便渐渐消散,但它所带来的神秘能量却以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激活了每一座行将熄灭的日灼之塔,学者无法解释这次充能的原理,只能笼统地说这是某种神力共鸣,日灼之塔在共鸣中得到了临时的能量,但至于这些能量可以用多久……压根没人知道。
因为各国的日灼之塔在那道光芒照射之后都进入了诡异的运行模式,它们原本的能量监控系统全都被烧毁了,现在高塔的运转完全脱离常识,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高塔维护人员现在都只能瞪着宕机的控制法阵干瞪眼而已。
而在整个世俗世界都忙着讨论那道光芒的源头时,光芒的源头却正陷入在另一重忙乱中。
三分之一座白城都需要动员搬迁,“光蚀”现象所引发的各种后果都在进行紧张评估,因能量爆发而被冲击毁坏的魔法物品、魔导设备不计其数,好消息是整个事故竟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坏消息是这次事件导致了规模极大的全城懵逼,连国王本人和所有的行政官员都在懵,以至于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另外,“全城懵逼”四个字里没有任何错别字。
郝仁和国王一家子以及阿尔弗莱德大学士站在金蔷薇宫的顶层平台上,眺望着城市北方的高地——那里是日灼之塔原本所在的地方,事实上那座塔到现在仍然屹立在高地上,只不过……它的状况有点匪夷所思。
以高塔为中心,周围方圆许多公里的区域都有点匪夷所思。
大片大片透明结构覆盖在塔身和地面,就好像这些地方被隐形了一般,变透明的区域没有固定形状,它们是随机分布的条块,最小的可能只有巴掌大,最大的一块则几乎相当于一座房屋,而且这些透明化的区域还不是固定的:它们在日灼之塔和高地附近到处移动,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从远处看去,给人的感觉就是日灼之塔及其周边区域变得支离破碎,它们的一些区域凭空消失了,而且这些凭空消失的范围还在不断移动……
除此之外,日灼之塔及其周边地区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光中,这白光比之前塔身释放的微光要明亮许多,只不过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已经没人再在意这点小小的异常了。
郝仁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当他把过量的纯净源血倒进日灼之塔的能量池里,源血中的力量便瞬间完全释放出来,来自创世女神的力量被灌注到凡人的装置里,所产生的直接结果就是它永久地改变了一个区域的规则——当白光闪过之后,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可是却发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现象。
眼下日灼之塔的状态就是现象之一,学者们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做“光蚀”。
“秘术师们认为‘光蚀’现象是一种相位偏转。”阿尼亚轻轻柔柔地说道,“这一地区在神力的影响下产生了换相,导致整个区域都在不同的相位中持续切换,变透明的物质并没有被送走,只是我们看不到了而已,它们仍然是可以被触碰的。”
“都是废话。”鲁道夫三世敲了敲眼前的空气,空气中却传来轻微的碰撞声:那里是露台的栏杆,只不过暂时看不见了,“这情况我自己看都能看出来。”
在国王陛下说话的同时,金蔷薇宫的透明化范围也在移动,他眼前从左往右浮现出了铁栏杆的轮廓,维罗妮卡见状立刻把手扶在栏杆上,然后轻轻出口气。
郝仁在旁边只是尴尬地笑着,也不吭声,毕竟眼前这情况有他百分之百的功劳……
阿尼亚摇摇头,继续说道:“能量冲击破坏了城里的很多魔法装置,法师们正在加班加点地维修被损坏的东西,从北城区离开的居民也越来越多,光蚀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威尔士大人忙的焦头烂额,已经不止一次找我和卢恩叔叔抱怨了。”
国王陛下点点头,转过脸看向阿尔弗莱德大学士:“光蚀现象的其它危害查清楚了么?”
大学士摇着头,他知道国王关心的是什么:“还没有观察到切实的伤害,陛下。目前只知道它会导致金属和岩石发生变化,让它们变得透明,但对生物和生物产物没有影响,这似乎只是光学现象,不过……实在是没法解释的光学现象。”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挺抱歉的,貌似给你们造成的麻烦挺大?”
鲁道夫三世一听这话立刻摆手,他很诚恳地看着郝仁:“不,比起收益来,眼前这点麻烦实在不算什么,至少您保证了我们王国的存续——日灼之塔确实重新点燃了,虽然……它的状态有点怪。”
日灼之塔已经重新点燃,这也是郝仁引发神力爆炸之后仍然可以安心站在这儿的原因。虽然“光蚀”这一副作用的产生原因还未调查清楚,但至少他对源血效用的猜测还是八九不离十的,源血中的能量确实再次激活了高塔,甚至不只是激活——高塔的力量也被大大地增强了。
从白城周边传来的消息早已经放到鲁道夫三世的办公桌上,消息上提到各地的薪火之塔和炉火装置都在那一夜的闪光之后获得了成倍的加强,现在它们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工作着,这意味着塔罗斯王国的秩序屏障已经被凭空加强一倍。
面对这样的好消息,鲁道夫三世当然不会把一点“小小的光学现象”放在心上。
“让学者们继续研究吧,国王应该把精力放在王国的事务上。”鲁道夫三世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露台,其它人则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来到露台的台阶前时,金蔷薇宫的透明化区域再一次产生了变化,这一次变透明的,好死不死正是楼梯……
一大帮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尔弗莱德大学士硬着头皮走在前面,剩下的人摸摸索索地扶着已经隐形的墙壁一步一挪地往下走,维罗妮卡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这地方真没法住了……父王,咱们什么时候也搬啊?”
“别闹,堂堂塔罗斯王室怎么能被这点小小的挑战……”
“可是父王您一上午撞了三次墙……”
鲁道夫三世:“……”
“还撞坏了一扇门。”
鲁道夫三世:“……”
郝仁走在最后面,他并不关心国王一家子什么时候搬家的问题,他只是在思考眼前这个现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任何事物的出现都必应有其逻辑,即便是源血这种超自然的东西也应当如此,事实上正因为是源血,它所引发的现象才更应该符合梦位面的宇宙规律——因为真神就代表着一个宇宙的规律。
而就在郝仁思考着的时候,一些异样的景象突然在他眼角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他在一惊之下抬头,赫然看到身旁的半空中正漂浮着一块银白色金属板——那金属板仿佛是巨龟岩台号上某张桌子的一角,而在金属板上,“滚”正直愣愣地看着这边,跟他大眼瞪小眼。
猫姑娘手里还摁着一个被开到一半的鱼罐头:看她这鬼鬼祟祟的姿态,俨然就是在偷吃东西,而她瞪着郝仁的眼神简直跟见鬼了似的。
“滚?!”郝仁惊讶之中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蠢猫也仿佛被吓了一跳,她啪嗒一下子蹦起来老高,然后死死按着自己的鱼罐头:“喵喵喵喵喵?”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走在前面的维罗妮卡,骑士公主好奇地回头:“守护者?你在跟谁说话?”
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滚”的身影和那一小块桌角的影像就消失不见了。
郝仁眨眨眼,半晌才回神,面对维罗妮卡等人好奇的注视,他摇了摇头:“没事,刚才可能产生幻觉了。这地方现在可真够诡异的。”
幻觉?郝仁当然不认为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他敢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滚”,并且绝对不是因为太过想念家人而真的产生了什么幻视——要说想那他能想的人多着呢,哪怕想豆豆也不至于去想那个除了挠门抓沙发偷吃东西往锅里扔耗子之外就只会每天一大早跑自己耳朵边上使劲“喵呜呜呜”的傻猫……
他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和正发生在日灼之塔附近的“光蚀”现象联系到了一起。
所以在维罗妮卡面前敷衍一下之后,郝仁就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开,他在金蔷薇宫中寻找着光蚀现象最集中的区域:这样的区域如今并不少见,日灼之塔能量爆发之后把三分之一座白城都卷入了相位异常,走着走着就会看到一片凭空消失的墙壁或者高台,甚至整栋房舍,爬山虎和布幔凭空漂浮在那些光蚀化的地方,看上去诡异而且显眼。
他并没有再度找到傻猫的身影,却在一座亭台前见到两个紧张兮兮的侍女。
这两个侍女背对着郝仁,她们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郝仁走过去之后正听到她们在低声交谈:
“……刚才那个你看见了么?呼一下子就过去了,我的妈吓死人了。”
“我也看见了!我还以为是幻觉……那个长得跟八爪鱼一样的东西,浑身都是触手,它好像是飘在空中的?那东西还朝我飞过来呢!”
“咿——快别说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且我还看见那玩意儿后面站着个男人呢,妈呀,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丑成那样的……那肯定是混沌深渊里的恶魔!”
听着这两个侍女的交谈,郝仁立刻联想到了自己飞船上的自律机械和王大全那张清新脱俗特立独行的脸,他顿时憋不住了:“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郝仁顿时惶恐地行礼:“守护者大人!我……我们没有偷懒,只……”
“行行行,我不是查岗的别这么紧张。”郝仁赶紧摆手,“你们刚才说看见什么?八爪鱼?还有一个长得特别丑的男人?”
两个侍女对望了一眼,眼神中的惊慌还是没有退去多少,但在发现郝仁真的挺和气之后她们总算是平静下来,叽叽喳喳地就把之前看到的东西给描述了一下。
她们是刚才打扫走廊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些东西的——就好像郝仁看到滚的情况一样,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了巨龟岩台号舰内的场景,但转瞬即逝。
从时间上,似乎也是郝仁看到“滚”的那一刻。
“你们说的八爪鱼是不是这东西?”郝仁皱皱眉,直接打开随身空间,把一个自律机械放了出来。
自律机械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绕着两个侍女欢快地绕着圈子。
“哇!”两个侍女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原来它……是守护者大人您的魔宠么?”
俩姑娘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畏惧和敬佩,显然有关郝仁的事迹在这些仆役之间被传的更加神乎其神,以至于她们对八爪鱼的惧怕都削弱了许多,其中一个还点点头:“其实接受了这个画风……它还挺可爱的。我们之前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
郝仁:“……额呵呵,呵呵呵……”
打发走两个侍女之后,郝仁开始思索起这些“幻象”的出现规律,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精神世界中响起:“搭档搭档!帕蒂安呼叫搭档!帕蒂安呼叫搭档!收到请回话!!”
郝仁一愣,紧接着一喜:“听见了听见了——你们把通讯装置鼓捣好了?”
“诶妈,这个清楚!本机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管用……”数据终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听上去特别兴奋,“搭档,你上次给的建议还真好使了,我们从晶核研究站找了创世女神遗物过来,在这边建了个神力振荡天线,已经把屏蔽问题解决了!今后你就能跟我们正常通话啦!”
这几乎可以说是现阶段最好的好消息,郝仁忍住了欢呼起来的冲动,高兴地问道:“你们用什么充当介质的?源血还是黄金圆盘?”
数据终端还没吭声,郝仁就听到穆鲁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是我。”
郝仁:“……”
此时此刻,在外面的世界,茫茫宇宙的“物质真空区”内,巨龟岩台号正在一大堆炮台哨站生产基地之间巡航,在飞船的顶部平台,穆鲁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巨型椅子上,手里抱着个权杖一样的天线支架,脑袋上还顶着一串水晶震荡放大器,诺兰的全息影像站在这位守护巨人面前,笑嘻嘻地说着:“你再凑合一下哈,我肚子里正给你生产更便携的天线装置呢,你现在用的这个算试用版……”
穆鲁点点头:“无妨,我感觉现在这样也挺好……”
郝仁看不到外面的一幕,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听着数据终端给自己解释:“本机回去琢磨了一下,你得找跟创世女神力量最近的圣遗物是吧,咱们手头的源血都是卓姆制造的二道产品,黄金圆盘再厉害它也就是个工具,从‘血缘’上跟女神更远,所以找了一圈,神性最强的果然还是女神亲儿子……”
郝仁:“好吧算你们厉害。”
“对了搭档,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刚才伊扎克斯说他在走廊里看到……”
“看到两个穿着侍女服的姑娘是吧?”郝仁一听就知道这事儿对上号了,“我这边也看见滚了!”
“滚?”数据终端一愣,紧跟着反应过来,“怪不得刚才看到她跟疯了一样从休息室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嚷嚷着大大猫的冤魂来找她要鱼罐头!”
郝仁:“……等会让薇薇安削她就行了,咱们先讨论正事儿,事实证明咱们应该是突破了更深一层的神力封锁,刚才那些不是幻象,而是两个空间重合的迹象。”
“诺兰正分出一半计算力回溯刚才的空间读数,搭档,你到底发生啥了?”
“我把一座貌似挺重要的塔给炸了——但不是物理层面的炸,我给你慢慢说……”
郝仁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下,最后做出总结:“总而言之那之后这里就在发生各种奇奇怪怪的现象,虽然都不伤人,但很影响正常生活,最近国王一家子也在商量着暂时搬出去住呢。”
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本机有个猜想。”
“你说。”
“搭档,你制造的神力爆炸削弱了创世女神对‘科洛’空间的封锁,但由于源血能量有限,它并没有彻底‘炸穿’屏障,而只是在这个屏障上形成一个范围有限的小薄弱点,在这个薄弱点上,科洛空间和真实宇宙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因此就产生了上述的现象。由于神力屏蔽仍然在产生作用,因此在这个‘特异点’上,可以突破屏障并与真实宇宙产生交互的物质是有限的,其交互方式也有限,基本上就仅限于各种离奇的幻觉和幻听。至于你提到的那个‘光蚀’现象,它很可能只是这个特异点的副产物而已。”
郝仁眨眨眼:“这么说这种闹鬼一样的幻影还会在这里持续很长时间?这说不定会引起很大混乱。”
数据终端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检查数据,随后它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应该不会如此,搭档,诺兰认为刚才两个空间的影像交互现象是因为巨龟岩台号当时正好从你所处的位置飞过——也就是说,刚才咱们就在一起,那座‘金蔷薇宫’和巨龟岩台号在同一个坐标上重合了。”
郝仁瞬间明白过来:科洛空间和真实宇宙就如同两个平行世界,虽然互相看不见摸不着,但实际上它们的空间坐标系还是公用的同一个,巨龟岩台号在真实宇宙的“物质真空区”不断巡航,这中间恐怕已经与科洛世界擦肩而过,甚至相互穿过了许多次——而就在刚才,当他用一次神力爆炸在塔罗斯王国的首都制造了一个特异点的时候,巨龟岩台号也正巧从此处经过!
两个空间重叠的瞬间,他们互相看到了另一个空间中的景象。
“搭档,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在外部用暴力直接击碎科洛的屏蔽。”数据终端说道,“我们可以弄几万吨源血过来,然后让它们暴走,所产生的冲击即便无法彻底解除屏障,应该也能在科洛世界的‘外壳’上打开一道裂口……”
“不,不能这么干。”郝仁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立刻阻止了数据终端这个看上去颇有可行性的建议。
终端一下子没明白:“为啥?”
“创世女神为什么要把这里封锁起来?”郝仁反问了一句,“科洛,在创世女神的神语中意思就是‘监狱’,这座监狱是她有意识封锁的,那个洛克玛顿——虽然当地传说里祂已经死了,但根据混沌潮汐的情况,我觉得那玩意儿十有八九还活着,只是被镇压在监狱深层而已,在解决这个问题之间,咱们绝对不能把监狱的门打开。”
数据终端沉吟了一下:“……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这个计划暂时搁置。不过本机会根据这个思路设计一个可以往你那边传送物品的途径,保持单向传送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
这次郝仁没什么意见:“批准了。”
在商谈一番接下来的物质传输计划之后,郝仁挂断了通讯。
他在皇家园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思考回去之后该如何教育那只蠢猫,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名皇家卫兵急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守护者大人!”卫兵在他面前站定,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国王陛下有请,有要事商议。”
当郝仁来到鲁道夫三世那间特殊会客室的时候,他看到房间中除了国王之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卢恩大公,另外一人则是如同影子一样站在鲁道夫三世身后、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的神秘女人:黯。
房间里的气氛貌似略有点奇怪——是奇怪,而非压抑或者别的什么。
“你在找我?”郝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好奇地看着鲁道夫三世。
国王点了点头:“南方前线传来了一些消息,你大概……会有些兴趣。”
“南方的消息?”郝仁一愣,刚想说这么个土著王国的战争前线跟自己能有什么联系,但转瞬间便隐约猜到一些事情,“等等,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有线索了?”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貌似提起一件不相关的事:“最近,南方突然崛起了一个由巨量魔兽和亚种族混合而成的势力,被称作‘兽潮’,它们最初是在王国南境外的浮空岛上出现,然后通过不知名的方法飞过了卡尔诺斯之海,在南境森林登陆之后就在一路向着北方前进。你应该已经知道,大陆南方爆发了强大的混沌风暴,但那股兽潮非但没有被混沌湮灭,反而在黑森林中收编了几乎所有存活下来的亚种族部落,在几天前,它们终于抵达边境的黑鸦堡垒,并在大荒原上与混沌锋矢爆发战斗——结果是黑鸦堡垒由此获救,王国的南大门在这股兽潮的协助下稳住了阵脚。”
郝仁眨眨眼:“所以这股兽潮……”
卢恩大公点了点头:“它们的首领是一个被称作‘头狼’的神秘人物,应该是女性,带有狼的特征,似乎跟你描述的那位……‘古人’非常像。”
郝仁有些好奇:“只有这么多情报?”
鲁道夫三世无奈地摊开手:“风暴来袭,目前秩序和混沌的边境受到原始魔能影响,信息传递非常不畅,有限的魔网资源基本上都分给前线战报了,有关‘头狼’的消息也是刚刚送到——如果不是那股兽潮太过惊世骇俗,这份情报应该还会往后压一压。”
“头狼和兽潮……”郝仁这头已经处于震惊状态,他忍不住嘀咕起来,“那货竟然能玩这么大……养哈士奇果然不能随便撒手啊。”
鲁道夫三世没听清:“你说什么?”
“咳咳没啥,我对那个头狼挺感兴趣的,十有八九就是我要找的人。”郝仁赶紧打岔,“就是没想到她竟然莫名其妙跑到境外荒岛上去了……我想立刻动身去南方确认一下。”
鲁道夫三世和卢恩大公听到这话立刻交换了个眼神,国王陛下露出沉吟的神色。
“怎么?还不让我走么?”郝仁貌似早就料到这情况,他表情倒是挺淡然,“我能帮你们的也都帮了,而且我还给你们留下了源血,你们可以用来帮其它王国点燃日灼之塔,我觉得这样一来你们最大的麻烦就已经解决了。再说……本身我也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吧。”
“你当然可以离开,塔罗斯王室可不会不讲道理。”鲁道夫三世立刻摇摇头,“王国已经欠你很大一个人情,自然不会再提非分之想,只不过若你要前往南境,我希望你能带上个人——这对你是顺手之劳。”
“谁?”
“黯。”鲁道夫三世说道,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无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瘦高女人已经如鬼魅般来到了郝仁面前,她的身法之诡异就连郝仁都一下子没看清楚,简直像是瞬移的一样,“希望你能带上她。”
郝仁有点意外地看了眼前这个跟幽灵似的“国王密探”一眼,他开始还以为老国王让自己带上的是维罗妮卡呢——毕竟那位骑士公主怎么说也是个将领,这种情况下前往边境前线也挺正常,却没想到自己要护送的竟然是这么个理论上不应该离开国王身边的密探。
“她不是你的密探么?这节骨眼要离开王都?”
“她有一项使命在身。”鲁道夫三世并不介意对郝仁这个“古代守护者”多解释一些,“你有所不知,在南境的那股‘兽潮’中,其实有一群来自圣域的调查团,请报上说他们好像是在跨越卡尔诺斯之海的时候遭遇了事故,最后被头狼庇护才成了兽潮的一员,我希望你能带‘黯’去和他们汇合,那之后的事情‘黯’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郝仁怔了怔:“圣域?教团国的人?”
“没错。”鲁道夫三世露出微笑,“说起来,你应当也是圣域人的一员吧——每一座圣殿都是圣域人在世俗国度的据点,虽然也有普通人在其内供职,但圣殿的战士首领和高阶神官一向都是圣域人担任的,那批落难的圣域调查团是你的同胞……虽然是一千年后的同胞。”
郝仁当时就有点尴尬:鲁道夫三世所讲的事情他当然知道,有关圣域和各个圣殿的常识在世俗大陆是妇孺皆知的,而且他知道在白城外面的平原上甚至就有个规模很大的圣殿,只不过一个月前教团国内部发生动荡,圣域战士在各个世俗国度全面撤离,神殿里的僧侣和骑士们也都离开了,那座圣殿如今已经暂时关闭。
这也避免了让他这个冒牌的“圣殿守卫”和那些正版圣域人打交道的麻烦。
然而如今看来,麻烦只能拖延,却不能避免:他终究要在南方和那些教团国的人碰面了。
不过尴尬表情也就持续一瞬间,郝仁很快淡定下来:他并不忌讳和圣域人接触,因为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甚至在他原本的打算里,就有去圣域观察一番的想法。
那里应当可以找到有关混沌起源和邪恶巨人洛克玛顿的答案。
鲁道夫三世却从郝仁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别的信息:“你打算回圣域?嗯……也是,如今圣域遭逢变故,你应当回去。”
郝仁却只是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还是等到了南方再说吧。
从白城前往南方边境是一段遥远的旅途,而且中间还要穿越多道山岭和森林,原本鲁道夫三世是准备给郝仁和黯安排一架飞空艇过去的,随行还有一大堆护卫的骑士和杂兵,但郝仁这时候终于得知自家哈士奇下落,寻狗心切,也就觉得这安排过于麻烦了——那飞空艇虽然是个飞行单位,但其实速度也就那样,还不如他开着自己那辆神器北斗星设定个方向开启冲锋模式呢。
因此在坦言自己有更好的赶路方式之后,他婉言谢绝了国王陛下的好意,随后带着黯离开了密室。他准备立刻回去收拾东西,争取今天就出发。
在郝仁离开之后,密室中只剩下了鲁道夫三世和卢恩大公。
“让‘黯’就这么离开真的好么?”在一阵沉默之后,卢恩大公看着鲁道夫三世的眼睛说道,“她已经为王室效力三个世纪,从先君在大平原上建城之日,她就是这个国度的庇护者,现如今她突然离开,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她不是塔罗斯人。”鲁道夫三世靠在椅子上,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你我都知道,她甚至不属于人类,没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人知道她的种族和来历,她有一个秘密,她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秘密才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上,但现在她决定离开了,这同样可能是因为这个秘密。”
卢恩大公默然不语,良久他才摇摇头:“不可控因素。”
“越来越多东西是不可控的了。”国王陛下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这是历朝君王都未曾面对过的,在这种局面下,我们不能以常理行事。”
“就因为这,你选择听任‘黯’的行事?这可不像你之前的风格。”
“不听任又如何呢?你不了解‘黯’。”鲁道夫三世笑着摇了摇头,“卢恩卿,‘黯’不只是个内廷骑士和密探,她比你想象的要厉害的多,她想离开,整个塔罗斯没人能拦住她——其实我们应该庆幸,她至少还选择来跟我商量了一下。”
“那守护者呢?”卢恩大公皱着眉,“如今混沌猖獗,只要守护者留在白城,我们就多一层屏障,可是如果他离开……”
“我收到了女巫之王和沙漠之王的密信,今天早上刚收到的。”鲁道夫三世打断了卢恩大公,国王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他们能传过来的信息很少,只有几句话,但他们提到了几天前在夜空中观测到塔罗斯方向亮起的光束,以及各国日灼之塔的异动——前几天那场‘爆炸’的本质恐怕超出你我想象,我敢肯定,那个‘郝仁’绝对不是什么圣域人,更不是古代守护者。”
卢恩大公那场扑克脸终于有变化了:“那他是……”
“我无从猜测,但我知道,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别挡他的路。”
当郝仁从白城出发,带着一个沉默不语的古怪“跟班”去寻找哈士奇精下落的时候,在王国南部,异常严肃压抑的气氛正笼罩在高阶修士卡拉修斯身上。
他与头狼站在黑鸦堡垒高耸的城墙上,高阶修士脸上阴云密布。
自从他上次去地牢看了那个莫名其妙陷入虚弱状态的烟尘怪物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莉莉从未见过自己这个狗头军师(话说总这么叫一个高阶修士是不是有点不好?)会露出如此严肃甚至紧张的神色,哪怕是他领着一大帮空难幸存者登上魔兽的热气球,然后又跟着一帮魔兽掉进黑森林里的时候,这个寡言少语的大叔都从未有过这种神色,看他如今的表情,就好像就要天崩地裂似的。
或者说已经天崩地裂了。
“到底咋了?”莉莉好奇地问道,“昨天那个烟熏大肉说的事情很可怕么?”
“它是梦魇之……算了烟熏大肉也一样。”卡拉修斯放弃了纠正头狼的固执观念,他叹着气,“它所说的,乃是只有高阶神官和极少数学者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从一个怪物口中说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啥秘密啊?”莉莉抖抖耳朵,“那什么洛克玛顿快爬出来了?还是典狱官反水?”
这些可怕的字眼就这么被头狼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饶是卡拉修斯的心脏也忍不住一阵乱蹦,但幸好跟头狼接触也不是一天两天,高阶修士还是很能适应的,他深呼吸几次,静静看了头狼一会。
良久,他决定有限地告诉对方一些事情——首先头狼只是个从荒蛮之地走出来的“无知少女”,有些秘密没有必要在她面前太过保留,其次头狼身上有着强大无比的秩序之光,这光芒让他忍不住联想到神眷之子之类的传说,这样一个天生的秩序宠儿是有资格听取某些事情的,最后……反正头狼已经从那个梦魇之影口中听到一部分东西了,这时候多说点也无妨。
“世人皆知上古的邪恶巨人洛克玛顿已死,如今残留在世间的混沌不过是它的回响,但实际上……它残存下来的东西哪里只有回响。”高阶修士脸色发青,“在卡尔诺斯之海深处,有一座遗忘深渊,洛克玛顿的邪念就在那深渊中徘徊,而上古的典狱官就镇守在深渊入口,日夜防止那邪恶巨人的精神回到现实世界,重组肉体。头狼,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更详细的……那已经涉及到圣域的最高机密了。”
莉莉哦了一声,貌似没怎么在意。
“头狼?”高阶修士好奇地看着莉莉,“你……难道不感觉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么?如果那个怪物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这个世界的麻烦可就……”
“没事的没事的。”莉莉呼呼地摆着手,“你知道呗,我觉得我就要找到房东啦!房东超级厉害,他随随便便就能把那个洛克玛顿和祂八辈祖宗都炸个稀碎——所以咱们只要能找到房东,问题就解决喽~~”
高阶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高兴的头狼小姐,觉得眼前这位恐怕压根没闹明白自己在说啥。
他无力地叹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跳脱的头狼解释这种复杂问题简直像个傻X。
他又想起了地牢里的那头“怪物”。
一个本应无序邪恶的混沌怪物竟然主动和人交流,还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说出了那种秘密,这当然让人震惊,卡拉修斯在那之后立刻追问怪物到底是何来历,然而那怪物却再也没有开口,似乎它对提及自己的真名和来历极为忌惮。
这一切让他产生了诸多猜想,而且没一个猜想是好的。
“大叔,你想啥咧?”莉莉好奇地看着陷入沉默的高阶修士,“你饿啦?”
“我在思考,是立即返回圣域还是继续我们的使命。”卡拉修斯实言相告,到如今他对头狼已经很少隐瞒什么了,“那怪物的话让我非常在意,圣域中恐怕就要发生足以颠覆世界的灾难,然而我们的使命同样重要……这个使命也与圣域存亡息息相关,而圣域的存亡,就是世界的存亡。”
“对了,你还没说你们的使命是啥呢。”莉莉直勾勾地盯着卡拉修斯,“都一块冒险这么长时间了,你们都只说自己是个什么调查团,这可真不厚道。别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忽悠我噢跟你讲,我可不傻!”
卡拉修斯张了张嘴,最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他微微点头。
“我们前来安苏大陆,名义上是为了调查这片大陆上的混沌异变以及向塔罗斯王国解释圣域撤军的缘由,但实际上是为了借道安苏南境,前往荒芜旷野中寻找‘一道光’。”
“一道光?”莉莉眨眨眼,“你们搞宗教的说话怎么都这么神神叨叨的,这么说话谁能听明白嘛。”
“这个很难解释。”卡拉修斯不以为意地笑笑,“因为教皇冕下交付给我们的使命就是如此的,我们也不知道那道光的正体究竟为何物,只知道它大概的位置是在荒芜旷野中央,那里应当有一座被称作‘卡苏安’的圣殿。世俗国度应该已经很少有人听过这座圣殿的名号了,但它在很久以前是圣域设置在安苏大陆最重要的据点之一。我们这个调查团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莉莉长长地“哦”了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黑鸦堡垒的主人,尤利西斯公爵走上城墙,并径直朝这边走来。
“呦,将军!”莉莉挥着手跟尤利西斯打招呼,“遛弯呀?”
尤利西斯公爵的脚步明显歪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来到莉莉面前,貌似随口说道:“头狼是在观察森林中的动静么?”
“我在吹风呀。”莉莉特实诚地说道,“顺便跟卡拉修斯聊天呢。”
“哦,咳咳……吹风好,吹风能让人清醒。”尤利西斯作为一个老牌贵族,还不太适应跟头狼这种耿直生物交谈的节奏,所以经常会被这么噎的岔气,所以他干脆也放弃了寒暄一番的打算,“头狼,我来找你其实是有些事情。”
“哦,你说。”
“我的士兵最近观察到您的大军正在分批进入黑森林中,它们成片砍伐了那里的树木,另外还有大量亚种族在大荒原的东西两侧清理空地和扎营……我本不该过问您的军团动向,但我很好奇,它们在干什么?”
莉莉随口答道:“当然是筑城啊。”
尤利西斯顿时就目瞪口呆了:“筑……筑城?”
“对哦。”莉莉自得地晃着尾巴(不过尾巴被狼皮大氅盖住了所以外面看不出来),“要在这里长住,不筑城怎么能行嘛。”
尤利西斯感觉满肚子话憋着说不出来,他此生从未见过这种事情——浩浩荡荡的一大群魔兽突然就跑到一个秩序国度的边境线上筑城,那直线距离跟黑鸦堡垒几乎是脸贴着脸的!
作为黑鸦堡垒的将军,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此事不妥,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充足的理由来阻止这件事——
塔罗斯的南部边境是到黑鸦堡垒便截止的,虽然在混沌来袭之前,堡垒外面的大荒原上也有塔罗斯的据点甚至村庄,但那更多的是为了对混沌入侵做出预警,当战争开始之后,黑鸦堡垒以南的大片区域其实就已经被王国公开放弃了。
那里是无主地带,谁都可以占山为王——只要他能在混沌潮汐中活下来就行。
因此即便魔兽们在那里筑城,即便它们打算把城墙直接杵到黑鸦堡垒脸上,它们也没有侵占王国的一寸土地,从道义上,它们有这个自由。
而换个角度,如今是混沌战争时期,大荒原上就是混沌与秩序的战争前线,塔罗斯人守住这道防线就已经竭尽全力,当然更没有余力去外面收复失地,这种情况下,亚种族们在荒原上建立城市其实就是在帮塔罗斯人增厚防线,扩展秩序势力的领地,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尤利西斯也知道,如今的黑鸦堡垒其实完全是依托兽潮的庇护才能挺立在这里的。
而如果亚种族们能在大荒原以南建立起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度(虽然现在想这个还早了点),那么塔罗斯王国的南境甚至有可能从此变为太平之地——它将不再与混沌接壤。
当然前提是那些魔兽和塔罗斯之间不要爆发战争。
这么想来想去,最后尤利西斯公爵发现,至少从现阶段看亚种族们在大荒原上筑城其实并不是坏事,而就以目前的战争局势,他也没有余裕去考虑那些太过长远的事情。
他意识到自己所在意的其实只是“魔兽们竟然也会筑城”这件事而已……
好好的一群魔兽,公认的野蛮生物,怎么说筑城就筑城了呢……
这个头狼到底在想啥?
头狼在想什么?
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头狼小姐都压根什么都没想——哪怕是拉起一支魔兽大军的时候,她的脑袋里都始终是稀里糊涂一大团的。莉莉的行事就如她的种族一般令人难以捉摸,她总是在自己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搞出了大新闻,就像当初她在黑森林里惊讶于为啥自己一眨眼就有了这么上百万的小弟,今天她也挺惊讶怎么自己突然就要筑城了……
平常哈士奇趁主人不在的时候把家里的沙发垫撕个粉碎然后听见主人开门时悚然回头大概就是这么个心理状态——卧槽我都干了啥?!
当然莉莉比普通哈士奇还是强很多的,至少她知道这时候应该表现的高深莫测运筹帷幄一点,所以在看到尤利西斯将军脸上古怪的表情时,她很威严地点了点头:“亚种族也是智慧生物,只不过生活在荒蛮之中,比你们人类进化的慢了一点而已,你们人类可以盖房子,凭什么亚种族不行?”
尤利西斯脑子里面正矛盾着呢,听见这话也不好反驳,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
莉莉看向大荒原,在黑鸦堡垒外的广袤原野上,混沌的力量已经暂时被隔绝开来,一层微光在荒原上浮动着,形成了面积惊人的防护屏障,而在这屏障之下,是如同虫群般四处游荡的魔兽们。
每一个亚种族部落都有三到四名携带“头狼神毛”护身符的头领,它们是部落领袖、萨满、大战士或者先知,这些部落在荒原和森林边缘活动,便把秩序屏障的范围扩展到了它们活动的地方,莉莉贡献出自己尾巴上将近一半的绒毛,竟然就这样把整个大荒原都庇护了起来。
混沌被压制在黑森林内,从黑鸦堡垒看过去,可以看到大荒原的尽头浮动着一层黑烟,那是混沌力量在黑森林上空盘旋——但在上次大战之后,这股风暴已经暂时平息下来,显然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它都无法组织起新的攻势了。
“兽潮需要个扎根的地方,它们离开了森林,就要在新的地方找到新的生存方式。”莉莉想了一会,总算回忆起自己当初决定筑城的原因,“你知道兽潮和你们人类军队有什么不同么?”
卡拉修斯好奇地看过来:“请头狼赐教。”
“兽潮不是军队,是举族迁徙,群兽皆兵,我们没有像你们一样的后勤体系和明确的军民划分,当然也没有什么大本营和城塞堡垒。”莉莉慢慢说道,此刻的她,看上去终于有了头狼的威严,“不知道你们这个世界有没有一种叫蝗虫的东西?是一种遮天蔽日地飞过,然后啃掉所过之处所有收成的虫群,我的兽潮就和那类似。因为没有后勤,所以我们以战养战,一路走一路吃,百万大军汇聚在一起,我们‘收割’了沿途的一切东西,如果你能派人在黑森林上空飞过你就会理解了:兽潮的迁徙路线一目了然,黑森林被我们梨出一道大沟,我们吃光了一切,寸草不留。”
尤利西斯将军额头渐渐冒出了冷汗——在第一眼看到兽潮的时候,他就隐约猜测到了这一切,但这个真相从头狼口中说出来,尤其让人胆战心惊。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真相远比莉莉描述的更加夸张。
兽潮里可不止有一两个种族,那是整个黑森林所有亚种族混合而成的大军,食肉种族,食素种族,杂食性种族这些都还好说,可其中还包括元素生物、阴影生物和不死者之类的诡异物种,它们的“食谱”都包括些什么呢?
毫不夸张地说,莉莉的兽潮将黑森林从南向北划出一道焦黑的鸿沟,大军所过之处,连土都啃下去两米半,别说寸草不生了,它们再多来几趟估计连石油都他妈得挖出来喝掉……
莉莉看了尤利西斯将军一眼:“你肯定不愿意我们就保持这个气势直接从你的黑鸦堡垒啃过去吧?”
西境总督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毫无疑问。”
“所以我得想别的办法让它们能喂饱自己,而且别啃到你们人类的地盘里去。”莉莉指向大荒原,“一个大荒原还不一定够,所以还需要荒原附近的山地和南方的一部分森林,而且为了囤积物资,我们还需要仓库和房屋,那筑城就是必不可少的了。现在荒原东西两端各有一个聚居点,之后这两个点还会连接起来,最终变成一个大城市,在城市外面,我已经规划出了狩猎场和种植区,不过初期主要还是要依靠狩猎场来提供食物。说实话,亚种族确实不怎么擅长建筑,我还真不知道我给它们设计好的城市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它们中间也不乏聪明家伙,应该不会出太大乱子吧。”
尤利西斯将军眨眨眼:“不可……思议。它们这样真的可以?要喂饱这么庞大的人口,对人类而言都不是个简单的事。”
“对人类很难,但说不定对它们而言反而就很简单了。”莉莉呲牙笑了笑,“亚种族跟你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们但凡成年就都有喂饱自己的能力——只要有足够大的猎场就行。兽潮里的每一个成年个体都是猎手和生产者,只要让它们进入黑森林,它们就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混沌风暴把森林里所有的动物都逼到了北边,现在森林边缘的猎物简直丰富到吃都吃不完,而且我的部族们都带着护身符,这样它们就可以在森林深处自由觅食——你们人类有这个能力么?”
尤利西斯愣愣地听着头狼描述的这番愿景,这些事情是他在家族的藏书和贵族学院里都未曾听过的,他喃喃道:“似乎……有些道理。那么您接下来就要在大荒原上住下么?”
“我?我还有自己的事。”出乎尤利西斯预料,头狼摇了摇头,“我指定的几个酋长会处理好这边的一切,然后我就要离开这儿,去找我的房东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十足的高兴表情,比她在任何时候的表情都要高兴——俨然就是要完成人生的一个重大目标似的。
“找……房东?”尤利西斯再次跟不上头狼节奏,“你说你要放弃你的……军团?就为了去找人?”
“对呀对呀。”莉莉呼呼地点着头,特别理所当然,“本来它们就是个意外嘛,现在我给它们安排好后路,剩下的事儿应该也就用不着我操心了。而且说实话,我要真领着这么大一拨人马去你们境内找人……你们自己都接受不了吧?”
难得这个大脑峰回路转的哈士奇精也有这么通人情的时候。
尤利西斯一听这话感觉貌似也有那么点道理,但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道理之余的问题更大:这可是百万兽潮啊!找个风水宝地往那一杵建国都行的兽潮啊!在里边当老大就可以跟其它王国的君主平起平坐的兽潮啊!结果眼前这位竟然就这么准备走人了,一点不带留恋,就好像她拉扯起这一支大军真的就是个意外,强大的军团和建立一个国家的伟业都是过眼云烟似的——还比不过去见那个所谓的“房东”一面!
“你要找的房东……到底是什么人?”别说是尤利西斯,就连旁边的卡拉修斯都有点惊讶,他知道头狼一直在找她的房东,可没想到对方会为此坦然放弃自己的军团,“他对你有大恩么?”
莉莉仔细想了想:“他给我住的地方,而且还管饭!不过我每个月给他三百块钱房租呢。”
卡拉修斯&尤利西斯:“……?”
“头狼平常都这样么?”西境总督忍不住小声询问高阶修士。
高阶修士脸色僵硬:“一直这样……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难说,她一个人带在荒蛮之境,怎么看都像是个意外……”
莉莉耳朵抖了抖:“我听力好着呢。”
“……咳咳。”
尴尬片刻之后,尤利西斯对莉莉点点头:“既然头狼有自己的安排,我更无从插言了,便祝愿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恩人吧。不过不知道你准备如何着手找人?塔罗斯幅员辽阔,在茫茫人海里找个人可不容易。”
莉莉挠了挠头发:“你们国家哪里人最多?”
“这个……应该是王都白城,那里是塔罗斯人口最多的城市。”
“那我就去白城,白城怎么走?”
尤利西斯想了想:“这样吧,我派一队骑士与你同行,他们可以带你去白城。只不过现在黑鸦堡垒的飞空艇都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你们只能从陆路走,恐怕会耽误一些时间。”
“哦哦,这个没关系,走慢点说不定就正好半路上撞见房东了呢!”莉莉眼睛明亮起来,“不过你这边不缺人手么?这种情况还给我安排向导?”
“我本来就计划派他们去白城。”尤利西斯公爵苦笑着,“混沌潮汐干扰了边境和王都的魔网通讯,前几天的战斗更是彻底摧毁了一处魔能中继点,法师们一时半会恐怕修不好那东西,我需要派士兵直接前往王都传递消息。”
“噢,那就正好了。”莉莉高兴地点点头,又转头看着卡拉修斯,“对了,大叔你不是也要走了么?不如咱们一起出发吧!正好把那块烟熏大肉也带上,要是遇上房东的话,他说不定有办法搞明白那块肉的来历。”
卡拉修斯不知道这位头狼怎么就如此笃定她可以顺利找到自己的房东,但对方的邀请还是没理由拒绝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那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
在头狼和高阶修士计划着一次白城之旅的时候,在王国的内陆,一辆北斗星也正扬起滚滚烟尘,疾风闪电般掠过“绿野平原”,向着南方一路狂奔而来。
王国偏南的绿野平原拥有这个国度最肥沃的土地和最丰沛的水源,大大小小的城市和村庄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星罗棋布地分布着,形成了被称作“王国宝库”的人口经济密集带,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繁盛兴旺的地区,荒凉的无人区也仍然是存在的,而且这片长条状无人区甚至纵贯南北,从北方的原野直抵南部丘陵地带。
平原上的居民将这片宽阔的荒芜之地称作“魔鬼走廊”,在当地的传说中,塔罗斯的开国先君曾经率领骑士团在绿野平原上和混沌激战,那是混沌潮汐的最后一年,盘踞在大陆上的最后一支混沌军团在旷野中负隅顽抗,和人类军团血战十七个昼夜——最后勇武的先君率领勇士们击退了混沌,并将其全部消灭在这道防线上,混沌怪物的灰烬和人类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渗入地下,永久污染了土地,便在肥沃丰美的绿野平原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腐蚀之地,也就是如今的魔鬼走廊。
在这片土地上,植物难以生长,土壤板结硬化,亡灵与阴影怪物昼夜徘徊,就连气候都变得异常诡异,虽然它不像混沌之地那般致命,可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仍然对其敬而远之,除了研究阴影魔法的术士和专门发怪物财的冒险者之外,没有人愿意在魔鬼走廊里赶路——然而郝仁就偏偏选择从魔鬼走廊前往南方。
因为只有在这荒凉的无人之地,他才能让自己的北斗星一脚油门,前方一片开阔,特别省方向盘……
科洛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古怪交通工具在魔鬼走廊中扬起高高的烟尘,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横冲直撞,沿途的一切障碍物都直接被撞飞或者撞穿,郝仁统计了一下,挡在车子前的东西出现了一百多次,目前北斗星战绩是一百二十五胜零平零负,他又看了一眼地图,发现路程已经过半。
那位奇怪的“国王密探”——黯,现在就坐在副驾驶位置。
这个全身笼罩在黑暗中的奇怪女人从上车的时候就不发一言,她的沉默仿佛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性,只要你不询问,她就绝对不会主动开口。不过郝仁相信对方的淡定也是有极限的:反正至少在北斗星撞穿一座小山的时候这位姐姐就蹦起来一次……
这样沉闷的旅伴让车里的气氛异常尴尬,郝仁给北斗星设置了自动巡航模式,此刻更是无聊得紧。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黯:“我说,你平常都不说话的么?”
黯的兜帽微微晃了一下,似乎是朝这边偏了偏头,她发出短促的鼻音:“嗯。”
“能说说你的事儿不?”郝仁还不死心,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一旦上来了简直压都压不住的,“你是国王的密探?一个密探找教团国的调查员干嘛?”
黯沉默了片刻,就在郝仁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却从兜帽下面传来了沙哑低沉的声音:“我要去圣域。”
郝仁一惊讶,差点把油门踩下去。
“你要去圣域?你一个塔罗斯人,去圣域干嘛?”
“你不是圣域人,我没必要告诉你。”黯生硬地说道。
这次郝仁的惊讶就更甚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就跟见鬼了似的:“你说啥?我是古代守护者来着你忘了?卡苏安圣殿的守卫!我怎么能不是圣域人呢?”
其实他对所谓“圣域人”的身份是一点都不在意,但毕竟这个头衔自己已经顶了将近一个月,在科洛世界的行动基本上就是靠这个头衔开路的,这时候这个奇怪女人竟然一口说破了真相,当然让他很是惊讶。
黯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如陈述事实一样淡淡地说道:“你不是圣域人,卡苏安圣殿也没有什么守护者,你的身份是假的,这点无须解释。甚至不光你的身份,你带来的那些‘古代圣物’也很有问题,它们绝对不是圣域产物,但其神力倒是货真价实。”
郝仁上下打量着黯——事实上也就是打量对方的兜帽而已,一层暗影法术笼罩在这个女人脸上,根本看不到她的真实容貌。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随便吧,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表现的很大度,事实上他也真的对此不怎么在意:审查官嘛,本来就是个永久第三方,在跟土著文明接触时的任何身份对他而言都是临时且可以舍弃的,只要一个阶段的任务完成了,这个身份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审查官们有个俗语:你不信我这个身份?那简单啊,你等会我再编一个……
“那你跟鲁道夫三世在一块的时候怎么没揭穿我的身份?”他只对这个问题有点好奇。
“因为你也不是洛克玛顿的爪牙。”黯说道,“我看不出你是什么,但你至少不是混沌,而且你身上还带有秩序的力量,因此我判断你是无害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垂下脑袋,似乎再也不准备回答更多问题。
而且她也没有对郝仁的态度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
郝仁见状只是耸耸肩,仿佛随口说道:“正好,其实我也想去圣域。”
黯因这句话有了反应,她不得不再次开口:“你不是圣域人,为什么还要去圣域?”
郝仁笑了笑,闭口不言。
他想看看这个“黯”是不是也会有好奇心,然而过了半天,对方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问。
郝仁:“……”
就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抵达绿野平原尽头,南方的丘陵隐约可见。
天色已晚。
小汽车在魔鬼走廊的出口渐渐减速,最后吱嘎一声停在碎石滩上,车厢后部的两排推进器喷口慢慢收回到机械舱中,四个轮胎外笼罩的斥力防护罩也逐一熄灭,在这辆北斗星驶来的方向,一道灼热的鸿沟在夕阳中冒着热气,逐渐冷却。
郝仁推门下车:“天色晚了,咱们在这儿歇歇,明天天亮再走。”
黯也紧跟着下车:“我还以为你会连夜赶路。”
“为什么?”
“你看上去很急着要和你那位‘友人’汇合。”黯说道,“越过这片丘陵地就是黑鸦领的边界,剩下的路程已经不多了。”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丘陵方向,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心动,但最后还是摇摇头:“不急于这一时,靠近边境颇多风险,黑鸦堡垒正在战争状态,咱们过去恐怕就要打仗,甚至是一路打进去——今天必须养精蓄锐。”
黯点了点头,再没有更多意见。
野外宿营对郝仁而言并不是难事,甚至称得上享受:他的随身空间中除了军火之外还装满了各种生存物资,甚至包括小型的异星居住舱和极端环境生态穹顶,这些玩意儿可以让审查官们在火星都过上空调WIFI西瓜的日子——当然在这儿他还不至于现场搭个生态球舱出来,但一座居住舱还是可以有的。
黯看到郝仁随手扔出来个经济适用房,饶是以这位姐姐的淡定也不禁有点一愣一愣的。
“你别问,我也不会说,哪怕你真的问了,我也只能跟你说这是上个世代的技术,然后你还肯定不信,但我跟你说别的你又不一定能听懂或者能接受,所以总而言之你还是别问。”郝仁在黯面前摆摆手,让她回神,“我这‘次元袋’里的神奇装备还多着呢。”
然而黯关注的似乎是其它东西,她定定地看着郝仁扔出来的居住舱,喃喃自语:“这也有秩序力量……”
“什么?”
“不……没什么。”
“莫名其妙……”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句,越发觉得带上这个古怪阴沉始终搞不清楚在想什么的女人是个错误,他摇摇头,转身准备进居住舱休息,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看到在南方有一片阴影正笼罩在丘陵地带上空。
此刻已经是黄昏的最后一刻钟,天色很暗,但那片阴影在黑暗中仍然格外显眼,它呈黑沉沉的块状,漂浮在云朵之间,阴影之下,整片天地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紫黑色的薄雾——这让它与周围的云层完全区别开来,看上去倒更像是在荒芜旷野中看到过的那种暗影团块。
“那是什么?”郝仁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是最靠近南部边境的‘混沌撕裂点’。”黯说道,“山地人叫它‘霍古斯小屋’。我们明天赶路的时候最好绕过那地方——虽然这里仍然处于秩序力量控制之下,但混沌撕裂点经常会突然膨胀,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这位寡言少语的“国王密探”难得说了挺多话。
“混沌撕裂点?”郝仁挠挠下巴,“我好像听维罗妮卡和阿尼亚说过这方面的事儿。”
“那是被永久固化的混沌领域,即便在秩序之地状态下,撕裂点都会始终被混沌笼罩,卡苏安圣殿就位于一个这样的撕裂点中,在维罗妮卡公主找到你之前,它已经被吞噬了整整一千年,因此世俗王国几乎没人知道那座圣殿的存在。”
而在郝仁和黯讨论混沌撕裂点的同时,另一波队伍已经来到丘陵深处。
莉莉仰头看着前方那座被紫黑色薄雾笼罩、散发出不洁气息的土丘,感觉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暗下来的光芒又有了被点亮的趋势。
在她身后,卡拉修斯的圣域调查团、来自黑鸦堡垒的骑士团、高阶魔兽组成的“头狼亲卫队”乌压压一大群人个个面露紧张,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的混沌迷雾。
“头狼。”卡拉修斯出声提醒,“撕裂点很危险,其内部环境与混沌之地几乎一样,甚至更为诡异,请三思。”
“但我在这附近闻到了一些怪味儿……”莉莉眨巴着眼睛,一边说一边抽抽鼻子,“嗅嗅……嗅嗅……我要去那里面!”
头狼执意要前往那片被混沌污染的不祥之地,这在她身后的混合团队里引发了一场争执。
这种内部争执其实毫不意外:与她随行的队伍来自三个势力,其中有黑鸦堡垒的骑士团,他们奉南境总督尤利西斯之命担任头狼的向导和护卫,同时其主要使命还是要去白城建立联络线;第二个势力是卡拉修斯带来的圣域调查团,他们的目的是越过塔罗斯王国去寻找位于荒芜旷野腹地的卡苏安圣殿,跟头狼在一起只是正巧顺路而已;第三个势力是魔狼、巨怪、熊怪之类彪悍魔兽组成的亲卫队,兽潮的大军已经留在南部边境,莉莉挑选了一批擅长打架的家伙跟着自己充当狗腿子,这一波是头狼的死忠,基本上头狼宣布的任何事情它们都无条件支持。
三方人马若只是赶路的话倒还同心协力,但这时候矛盾就出来了。
黑鸦骑士团的领队是一名肤色微黑、一头红发的女骑士,名叫翠迪丝,女性的骑士长官在黑鸦堡垒中并不多见,但没人敢因此小看这位擅使两把双手巨剑、天生巨力的高挑御姐,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头狼意见的:“混沌撕裂点很危险,头狼,你不了解这东西,它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的要诡异,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必须尽快前往白城,这才是当务之急。”
卡拉修斯也随后提出意见:“混沌撕裂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头狼,你在塔罗斯境内还可以看到更多比这里更加壮观的撕裂点,等抵达目的地之后你尽可以随便去探险。”
他多少对莉莉还熟悉点,这时候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好奇才要去那团紫黑色薄雾里探险的。
魔兽卫队里的魔狼们开始嗷呜乱叫,它们的一致意见是头狼说得对,人类别逼逼。
莉莉原地绕了两圈,耸耸鼻子,执拗地指着前方的小丘:“不行,我的鼻子没问题,我刚才闻到这里有熟悉的味道了,说不定房东就在前面!”
卡拉修斯和翠迪丝这才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头狼的嗅觉是远超人类的,如果真如头狼说的那样……那就没人能阻止她去撕裂点中一探究竟了。
所有人都知道,头狼前往白城的唯一原因就是去找她的“房东”。
“你们自己选吧。”莉莉叉着腰,看着自己眼前的两拨人类,“我反正是要进去看看情况的,不过你们可以离开——毕竟你们不是我的手下,没必要跟着我去冒险。”
卡拉修斯皱了皱眉,他的视线在自己的团队成员中扫过——圣域战士们在黑鸦堡垒经过休整,如今精神体力都已经完全恢复,但他们仍然穿着那些已经有些破烂的教会制服,昔日光耀辉煌的调查团现在看上去就仿佛一支流浪兵团般狼狈。
面对高阶修士的目光,教廷骑士和修道士们挺直了胸膛,没有一人退缩。
“与混沌作战是吾等的使命,无论身在何处,面对混沌都不能退避,但使命同样重要……”卡拉修斯说着,抬手在调查团中选出了几名骑士和修道士,“卡尔,休伯特,凡妮莎,韦鲁瑟兰,瑞恩,你们五个人留在外面,如果一天后我和头狼还没有出来,你们就直接离开,继续使命,再也不要停留。休伯特,你来保管我的印玺和圣器。”
高阶修士把几样看上去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的副手:一名看起来朴实稳重的教会骑士,而翠迪丝在短暂思考之后也对莉莉点了点头:“尤利西斯大人命我在抵达白城之前担任头狼的护卫和向导,骑士不能辱没使命——我会带一半人跟你进去,剩下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吧,跟这位修士的安排一样,让他们在外面等一天。”说着,她转过身去:“现在我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人跟我来!”
莉莉道了声谢,又回头看看,她指着正被熊怪扛着的那个大铁笼子:“那这块烟熏大肉怎么办?”
“这头‘怪物’还掌握着重要的秘密……”卡拉修斯皱着眉,“至少要把它带到白城,交到塔罗斯王室手上。但看守怪物的必须是不会陷入梦境的熊怪……”
“简单,你们几个也留下。”莉莉一挥手,让几名熊怪留了下来,顺便还留下一个会说人类通用语的蜥蜴人萨满,否则蠢笨的熊怪可没办法和那些留下的人类交流,“你你你还有你……好了,这样一来烟熏大肉也有人负责押运了,安排妥当了吧?咱们去那什么撕裂点里面呗!”
这次,再无人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每个人都检查了随身的装备,为防万一,莉莉还让他们每人在兜里装了一撮自己的尾巴毛,等做过万全准备之后,她这个头狼一马当先,率先踏入那流水般盘旋的紫黑色迷雾之中。
跨过迷雾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自己踏入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领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阴冷腐败的气息,视野因紫黑色的薄雾而受到影响,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腐化,就连头顶的天空都笼罩了一层紫黑色薄纱,太阳变成了一个暗淡的圆斑,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黑暗驱赶。
而这一切变化都是在跨入迷雾的瞬间发生,在跨过迷雾之前从外面看向“混沌撕裂点”,那只是一座气氛阴沉的小丘而已,远没有此刻这么诡异。
莉莉抽抽鼻子,空气中的腐败气息让她有些别扭,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发现自己果然再次开始发光了。
只不过这光芒比起在黑森林和大荒原的时候要微弱得多,作用范围也小得多——混沌撕裂点毕竟是被秩序之地所包围,无处不在的秩序力量压制了黑暗的原始魔能,秩序与混沌的冲突现象自然也弱了不少。
“这地方比在外面看着的时候要宽阔好多啊。”莉莉甩甩脑袋,抬头环视四周,“刚才在外面看的时候它明明就是个土堆,在这里看着都成小山了。”
卡拉修斯是这方面的资深人士:“混沌撕裂点附近的空间和光学现象都会产生扭曲,撕裂点内外的环境出现偏差是正常现象。大家提高警惕,我们已经进入混沌领域,这片土地的邪恶力量已经注意到入侵者的靠近,它们随时会发起袭击。”
莉莉哦了一声,走在前面领着队伍向小丘攀登。
小丘并不大,虽然比在外面观察时要大了好几圈,但这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几百米高的小山头而已,莉莉抬头看向小丘顶部,看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大房子正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着。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洋房,曾经或许也华丽气派,但现在它的外墙斑驳残破,屋顶开着好几个大洞,窗户与门扉都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洋房周围,扭曲渗毒的荆棘在黑暗魔力的刺激下肆意生长,仿佛要将整座建筑吞噬一般爬上了洋房的二层。
“那就是‘霍古斯的小屋’。”卡拉修斯对科洛世界的每一处混沌撕裂点都了如指掌,在圣域的图书馆中,他查阅过每一个混沌巢穴的历史,“在四个世纪之前,塔罗斯王国还未建立的时候,这片丘陵曾经是雄鹰帝国的领土,某一年,这里爆发了带有诅咒特征的瘟疫,一名强大的暗影法师奉命来到此处,调查瘟疫背后暗影魔法的痕迹——但那个名叫霍古斯的暗影法师实际上是湮灭的信徒,他策划了一切,就是为了在这里收集黑暗的原始魔力,好在秩序世界张开一道通往混沌的传送门。后来他计划败露,被皇帝的骑士们一路追杀到这个地方,这里就是他最后的魔法实验室——那个疯子便以自身为能源,在这里张开了混沌通道。”
“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撕裂点。”女骑士翠迪丝摇摇头,“它的力量曾一度笼罩三分之一的南境丘陵,后来在许多代圣域修道士和秘术师的努力下,撕裂点才被压缩到这么小的范围。所以邪教疯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东西,必须见一个杀一个。”
这时候队伍已经来到山顶,破烂洋房近在眼前,莉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某些异常之处:“最近果然有人来过这!”
洋房周围因为充盈着黑暗魔力,原本长满了渗毒的荆棘,但房门前的荆棘明显被人清理干净了。
莉莉又伏低身子用力嗅了嗅——虽然腐化泥土中的腥臭味让她非常不爽,但腥臭味中也确实混杂着一点点熟悉的气味。
可是这一次,她脸上的高兴神色却渐渐消退下去。
卡拉修斯最先看出不对:“头狼,怎么了?”
“还有其他气味。”莉莉的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熟悉头狼的人都知道,这是她作为猎食者的本能正在苏醒,“让人不爽的味道……我想咬人……”
丝丝缕缕的黑暗魔力开始从洋房中渗透出来。
常年作为战士的生死直觉让翠迪丝紧随其后反应过来,女骑士立刻扬起双剑:“小心,有敌人!”
几乎在女骑士出声示警的同时,莉莉也凭借野兽的本能感觉到一股杀气正迅速袭来!
她嗷一嗓子向后跳出十几米,而随行的其它人也纷纷后撤并举起兵器,卡拉修斯瞬间激发了一枚挂在胸前的神圣护符,乳白色的秩序光辉迅速笼罩在最靠近大门的黑鸦骑士身上——下一秒,霍古斯废宅的大门便被一股黑暗的魔力冲开,伴随着轰隆一声,破碎的门板和腐蚀性的暗影能量爆炸开来!
炸碎的门板碎屑噼里啪啦地打在骑士们的护盾上,暗影力量渗入大地,冒出一股股黑烟,虽然卡拉修斯已经第一时间激活神圣护盾,但毕竟是仓促施法,再加上埋伏在废宅里的人显然已经准备这个法术许久,其威力非同凡响:两名大意的骑士被暗影箭雨命中,当场惨叫着横飞出去!
几个黑影借着爆炸的掩护从废宅中冲了出来,一头闯入骑士和修道士们的队伍中,展开了疯狂一般的自杀性攻击,莉莉第一眼便看到这些黑衣人的双目赤红,脸型扭曲的如同毒瘾发作一般。
“湮灭教徒!”高阶修士看到这一幕怒不可遏,他一边挥手施法一边高声怒吼,“这里有邪教徒!”
“骑士们,防御队形!”翠迪丝也挥舞着两把双手巨剑迎了上去,“不要放跑他们!”
黑鸦骑士和圣域战士们对湮灭教徒是切齿痛恨,双方刚一见面便展开了不死不休的恶战,而莉莉带来的头狼亲卫队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在亚种族中都算凶狠之徒的家伙看到头狼遇袭,顿时发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嚎叫,随后如同狂怒的野兽般冲了上去。
更多的邪教徒从废宅中冲了出来。
魔法的光辉纵横交错,刀剑与甲胄碰撞出明亮的火花,喊杀声与爆炸声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小丘,莉莉听到一阵破空尖啸从上方传来,她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脸盆大的火球正从二楼的窗户飞出来!
莉莉顺手从旁边抓过一个邪教徒,在空中像抡棍子一样使劲抡了两圈,把那个大火球打飞出去,火球在数十米外产生剧烈爆炸,炸碎的山岩泥土扬起十米高的尘柱。
“小心上面!”莉莉大声喊道,同时将手中的邪教徒用力扔向那扇窗户,“他们在上面施法!”
轰隆一声巨响,被莉莉扔出去的邪教徒在房子上撞出一个大洞,带着一大片残砖断瓦从房子另一头飞了出去——然而一个火力点被端掉之后,换来的是二楼的每一扇窗户都开始向下倾泻魔法爆炸。
这一次,就连莉莉都不得不大呼小叫着往后退了——纯力战士遇上法爷轰炸的悲哀。
躲藏在“霍古斯小屋”中的邪教徒数量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再加上此处是混沌撕裂点,所有的秩序力量都被压制了至少三分之一,而邪教徒却可以从原始魔能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所以战斗很快便成了一场烂仗:黑鸦骑士、圣域战士以及亚种族们依托着头狼的秩序力场,守势有余进攻不足,邪教徒则以废宅为据点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各种法术,同时还有悍不畏死的死士在场上横冲直撞,一时难以突围却又短时间立于不败之地,场面异常胶着。
莉莉不知又从哪抓到一个倒霉的黑武士,当成武器砸飞了所有靠近自己的敌人,随后她一边挥舞手上的“人锤”一边退回到卡拉修斯身边:“大叔!他们是什么人啊!!你认识?!”
“他们是湮灭教徒!”卡拉修斯眼角一跳一跳地看着头狼手上的“武器”,他这辈子最痛恨湮灭教派,然而看到这个被头狼当成棍棒开山裂石怒砸一路还吊着半口气的黑武士之后还是忍不住一阵怜悯,他知道湮灭教派黑武士有着多么强大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足以让这个倒霉蛋继续被莉莉挥舞至少三十分钟而不死,“是崇拜混沌力量的邪教徒——没想到他们竟然藏在这儿!难道是想对黑鸦堡垒不利?”
翠迪丝也来到莉莉和卡拉修斯身边,这位素有怪力之名的女骑士擅使两把双手巨剑,这时候她的两把剑上都已经沾满邪教徒的鲜血,然而在看到头狼的战斗风格之后这位“怪力女骑士”仍然难免咋舌,她默默地把自己的两把剑往身后放了放,语气急促地对卡拉修斯说道:“高阶修士,我感觉情况不对。”
“怎么回事?”卡拉修斯立刻问道,他知道翠迪丝是一名职业军人,职业军人在这种战场上比他这个经院派的修道士要更能看出很多东西。
“他们突围的力度不够。”女骑士飞快地说道,“这些邪教徒的战力不弱,他们如果铁了心要闯出去,应该能爆发出更大力量才对,但现在他们却更多地龟缩在建筑物里,就好像在拖延时间——这违背常理,被困于死地的人不会这么做,这是浪费体力和突围的机会。”
卡拉修斯皱起眉,他也意识到女骑士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而那些邪教徒拖延时间究竟是所为何事?
思维正常的人无法揣测邪教徒的逻辑,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不论那帮疯子在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在任何情况下都阻挠邪教徒的任何计划,这是对付他们的不二准则。
“强攻。”高阶修士咬着牙,“我们这里的战斗应该也会影响到撕裂点边界,守在外面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会进来支援的。”
从混沌撕裂点外部观察“霍古斯小屋”,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被紫黑色烟雾笼罩的混沌阴影,但现在秩序力量和混沌力量在小丘上产生了如此大规模的冲突,其所爆发的闪光已经足以穿透迷雾,守在外面的人马虽然收到原地驻留的命令,但其中有几名是来自圣域的资深修道士,他们可以从能量波动中感知到湮灭教徒的气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一定会选择进来支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霍古斯“小屋”内的邪教徒似乎提前完成了他们的“工作”。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的黑暗魔力从建筑物内爆发出来,魔力四溢,几乎在霍古斯小屋外形成了一片短暂的黑暗天幕,在一片混沌中,又可以听到不似活物的嘶吼声和仿佛来自罪恶深渊的狂乱喊叫,这黑暗天幕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随后所有魔力便瞬间收缩回去。
围在外面的三方人马短暂地呆愣了一下。
下一刻,“霍古斯小屋”侧面传来一声爆炸,在骑士团围攻的一个薄弱点上,邪教徒炸开了墙壁,一群穿着黑甲黑袍的湮灭信徒突然从里面冲出来!
莉莉看到被那群邪教徒簇拥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独臂男人和一个胳膊上有着刺青的雀斑少女,雀斑少女怀里抱着一个正发出淡淡微光的圆盘状物,在看到那个圆盘的瞬间,莉莉的眼睛眯了起来。
狗狗发现了有人在偷家里的东西。
狗狗正在积攒怒气条。
狗狗选择狂吠以及猛扑。
卡拉修斯只感觉身边骤然升腾起一股惊人的杀气,这杀气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择人而噬的猛兽面前,他一扭头,就看到头狼正怒目圆睁地看着那群试图突围的邪教徒,她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对燃烧着烈焰、释放出寒气的冰火双爪,嘴里的尖牙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出来。
“头狼?!”
“嗷——那是我家的!!”
丘陵之外,绿野尽头,正在居住舱外升起一堆篝火烤肉的郝仁突然抬头看向南方。
黯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听到一些声音……”郝仁皱着眉,南方那道紫黑色的阴影团块没有任何变化,事实上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我什么都没听到。”黯头也不抬,“你的错觉,人类经常产生各种错觉。”
“不对,我不会产生错觉。”郝仁短暂思考之后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弹弹身上的尘土,“我要去看看情况。”
面对郝仁的这个突然决定,黯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感情波动,只是静静地问道:“需要帮忙么?”
郝仁看了一眼身边的“营地”,略一犹豫之后摇摇头:“不用,你在这里看着东西,别让野兽什么的捣乱,我去去就回。”
“如果你要去混沌撕裂点,我建议你带上我。”黯这次竟然难得地主动表露出自己的意愿,“我的身手不会比你差。”
郝仁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阴沉女人一眼,但他显然不太信任这个一身谜团的新“队友”,所以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我不会鲁莽行事。”
“你随便。”黯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过身看着篝火再不吭声了。
郝仁耸耸肩,走向他的北斗星,同时第一次激活了这辆高科技玩意儿的变形功能:“切换至战车模式。”
对湮灭教团的高阶“代行者”、昔日的塔罗斯贵族威利伯爵而言,很多事情从多日前就失去了控制。
回忆起来,所有事情的开端或许应该追溯到数个月前——伟大之主洛克玛顿在梦魇世界的低语声为信徒们带来了昭示,之后发生的事情令人欢欣鼓舞,预言中的终末之日似乎即将到来,混沌的力量在衰退之日到来之后仍然占据上风,秩序世界的边界摇摇欲坠,卡尔诺斯之海内产生了史无前例的强大浪涌,为所有混沌的追随者带来强大无匹的力量,而与此同时,堪称天罚的灾难也降临在“圣域”,摧毁了湮灭教派最大的敌人——圣域教团国的根基。一切就如伟大预言所讲:世界是一个单调无聊、毫无意义的螺旋循环,但终有一日,来自伟大之主洛克玛顿的力量会打破轮回,昭示科洛真正的未来。
而就在这时,维罗妮卡从混沌之地的深处带回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古代守护者”。
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超出控制,变得诡异的。
来自卡苏安圣殿的圣遗物,原本被认为已经彻底遗失的神器重现人间,攻破圣地的希望近在眼前,但“古代守护者”出人意料的强大战力几乎让一切毁于一旦;之后辗转逃离塔罗斯腹地,却在即将越过南境丘陵的时候遇上一次来自白城方向的、莫名其妙的秩序冲击,全员受伤;好不容易在混沌撕裂点中找到了休养生息的地方,还借助古代能量节点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仪式,却被一群突然冒出来的骑士团和修道士堵了大门;好不容易突围出去,却遇上一个力大无穷、疯狗一般的女狂战士……
威利伯爵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么一个女狂战士,虽然秩序信徒和混沌信徒一向势不两立,可他还真没遇上过苦大仇深到上牙咬的!
“小偷!”莉莉一爪子砍翻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又一个倒霉蛋,冲着对面大喊大叫,“把我家盘子拿来!那是我家的!”
“掩护代行者!”一名黑甲战士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一边冲一边高喊,“洛克玛顿至高无上!”
莉莉这时候已经红了眼,她几乎是硬生生把眼前这个和狼人一样强壮的高阶战士给撕成了两半,又猛扑过去一口咬住另一个挡路的黑武士,尖牙利爪齐上,一番撕扯之后几乎把对方咬个半死,被撕咬的奄奄一息的黑武士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在威利伯爵面前,后者悚然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野兽般的金色眸子。
这种战斗方式甚至震慑了所有的邪教徒——尽管邪教徒一向以疯狂残忍著称,但他们的疯狂显然止步于人类领域,在人跟人之间的战斗中,从未有人见过莉莉这种风格的!
但这时候莉莉其实比所有人都郁闷。
因为她发现自己很难拦下那些可恶的“小偷”。
虽然这些人类每一个都比她弱,但这种弱小还完全没有达到等级压制的程度,而且他们虽然也会被自己的气势震慑,却完全没有因恐惧退缩的意思,邪教徒就好像不怕死一样一次次地冲上来,每一次都会成功地拖延时间——让那两个被簇拥在队伍最中间的小偷越跑越远!
而她的助手们,包括那些黑鸦骑士和圣域战士,已经被其它的邪教徒缠住,似乎也没人来帮自己了。
混战正在霍古斯小屋外全面蔓延,整个小丘已经被各种魔法爆炸覆盖起来。
黑鸦骑士与教廷骑士们组成了坚固的防线,抵挡着那些不断发起自杀式袭击的疯狂邪教徒,在他们的严密保护下,战斗法师和教会修道士用魔法轰炸一次次犁过大地,即便是不要命的邪教徒也难以在这种程度的魔法轰炸下随意行动,但邪教徒里的法师早已经占据霍古斯小屋二层的有利地形,他们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一时间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由亚种族组成的头狼亲卫队或许是战场上唯一还保有一定机动能力的队伍,它们凭着天生的抗魔皮肤和钢铁般坚硬的毛发甲壳抗住了邪教徒的攻势,现在正拼命想要赶过去支援自己的领袖——然而莉莉冲的实在太快,她和她的亲卫队之间如今隔着一群狂化的黑武士,狂化黑武士的战斗力与魔兽不相上下,后者猛冲了一阵,非但没有冲到头狼身边,反而有一头巨怪和两头魔狼因负伤过重不得不退出战场。
而就在这战局胶着,双方谁也不能奈何谁的时候,一声怪异的破空尖啸突然从战场外传来。
莉莉一脚踢开敌人,扭头寻找尖啸声传来的方向,她迅速捕捉到一个正划过天空的小黑点——这个小黑点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笔直地坠落在霍古斯小屋的屋顶上,它在那里砸出一个大洞,片刻之后,小屋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量建筑碎块裹挟着烟雾,混合着邪教徒的残肢断臂被炸飞出去,大屋的西北角整个被削掉一块。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爆炸给吓了一跳,莉莉却眼睛一亮。
“这个动静……这个风格……房东来啦!!”
似乎是为了证实莉莉的猜测,很快第二声尖啸便划破空气,这一发炮弹落在建筑旁边的空地上,一团光焰爆发开来,三名邪教徒被炸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两次爆炸让战场一时间陷入怪异的安静,于是终于有人听到一阵奇怪的机械轰鸣声从附近的另一座小丘上传来,这一次众人终于知道了两次攻击是从何而来,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辆覆盖着厚重装甲、仿佛双层碉堡、顶部还带有一根炮管的古怪战车正从对面的山坡上俯冲下来,一边俯冲一边从炮管中喷出一股烈焰——于是第三次爆炸出现在小丘上。
莉莉一下子蹦起来两米多:“59,房东的59从山上冲下来啦!!”
邪教徒们一开始还有些搞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是怎么回事,但这时候再蠢的人也能看出来这辆闯入战场的战车是哪边人马了,而与士气大挫的邪教徒形成对比的,是黑鸦骑士和圣域战士们瞬间便欢呼起来——他们不认识坦克,但他们知道头狼高兴成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那个动静巨大的钢铁怪物恐怕就跟头狼成天念叨的“房东”有关!
混战仍在持续,胜利的天平却在向着秩序一侧偏移,从对面山上冲下来的战车已经来到近前,此刻正在爬上小丘,战车顶上的舱门被人打开,郝仁从里面钻出半个身子,他惊讶地看了打扮的跟丛林女战士一样的哈士奇精一眼,立刻挥着手招呼:“莉莉!!”
“房东来帮忙呀!”哈士奇姑娘一蹦三尺高,“有人偷咱家东西!”
作为一只撒手没的哈士奇,她能把看家护院的觉悟提升到这种程度也挺不容易的。
郝仁这时候已经看到了混战中的两张熟面孔,一个正是当日从他手上逃脱的威利伯爵,另一个则是叛逃之后便下落不明的前护卫骑士拉维尼亚,而他那个被偷走的、来自二里桥塑料五厂的果盘就被抱在拉维尼亚怀里——这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就这么碰上了!
威利和拉维尼亚这时候也看到了郝仁,二人恐怕已经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但骂完之后他们还是鼓起狠劲,准备拼死一搏:作为专业的邪教徒,他们深知自己落在对头手里是个什么后果,所以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此时此刻,唯有不要命地拼一波。
威利身边残存的邪教徒也都想到了一处,他们发现此时此刻若想冲出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正挡在眼前的“女狂战士”,在空前的危机刺激下,这些邪教徒一拥而上,竟然短时间内真的把莉莉压制回去!
郝仁远远地看到这一幕,有心想开炮却担心误伤,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在兜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顿时笑逐颜开:辣条。
一把在包装上撕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他瞄准莉莉的方向就把那包辣条使劲扔了过去:“张嘴!”
莉莉这时候正被一帮邪教徒烦的心头火起,但听到房东的“张嘴”俩字还是立刻本能地转过头去,然后一跃而起接住了那包辣条。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一声嘹亮的狼嚎在小丘上响起,啥时间狂风大作,听到狼嚎的人仿佛产生了幻觉,在恍惚之中,他们看到一轮清亮的明月出现在天空,这一幕幻觉转瞬即逝,等狂风止息、明月褪去,他们只看到一头巨大的银色巨狼站在丘顶。
头狼的狼皮大氅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卡拉修斯愣了许久,喃喃自语:“真的是……头狼啊……”
银色巨狼的出现对现场邪教徒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如果说有比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把Boss打成残血却眼睁睁看着对方二段变身满血复活还要让人骂街的事儿,那就是你被Boss三下五除二打成了残血,正准备闭着眼睛死个悲壮的时候对方还二段变身了一下,准备换个姿势再把你揍一遍……
几个被莉莉连抓带咬已经弄成一级伤残的邪教徒躺在地上倒着凉气,他们此刻心情如上所述。
巨大化的哈士奇却丝毫不关心那些邪教徒是何想法,她现在满腔怒火,辣条带来的巨大力量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里都是压制不住的气力想要释放出去,她先是一声嚎叫,这嚎叫让周围的邪教徒脚步蹒跚,精神恍惚,随后她低下头,瞪着那些小小的、在地上蠕动的人类。
威利“伯爵”与头狼四目相对,他看到一双金色的、足有人头那么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头狼呲起牙,锐利如同匕首般的尖牙闪着寒光,让这位把全部身心都奉献给混沌之主洛克玛顿的邪教徒亡魂尽冒。
除了和骑士团、圣域战士、魔兽卫队缠斗的邪教徒之外,幸存的湮灭教徒全都聚集在两位秘教“代行者”身边,面对巨大的头狼,他们竟然还是爆发出一阵令人惊叹的勇气,随后挥舞着刀剑猛扑上去。
“洛克玛顿至高无上!!”
刀剑砍在莉莉的爪子上,带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几发大火球也砸在后者鼻梁附近,把莉莉炸的一个趔趄,却没有太大的损伤——如果当初那个强大的邪教法师拉摩尔也在场,恐怕会对巨“狼”造成极大的威胁,但那样的好手早已经在白城被郝仁解决了个干净,威利带来的这些人又在前两天的“秩序冲击”中受过暗伤,他们如今的战斗力对变成巨狼的莉莉而言实在不够看的。
巨型哈士奇只是被烟雾熏的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就地一趴,开始疯狂打滚。
这是她在多次以巨哈形态作战,对付过许多比自己体型小很多的炮灰敌人之后学到的专用技巧,虽然不怎么雅观,但着实简单粗暴相当有效。
一头五米多高的巨型哈士奇在地上疯狂打滚的声势是惊人的,当她一边打滚还一边用牙去咬人的时候那就更要命了,这绝对比一头大象排山倒海地朝你砸下来更刺激——邪教徒们当场狂呼乱叫着四处逃窜,但还是纷纷被“巨狼”压在身下,筋断骨折。在这恐怖的翻滚中,霍古斯小屋也遭了大罪,莉莉在这座已经屹立数个世纪的古宅上连续撞了好几下,终于,古宅一侧的承重墙轰然崩塌,半座房子就这么被硬生生撞塌下来。
然而莉莉已经翻滚上瘾,她兴奋地在邪教徒中压来压去,甚至可能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什么打滚的,她就这么滚着滚着靠近空地边缘,又从山头滚了下去,带着一股烟尘和地动山摇的动静,咕噜噜滚出场外。
威利和拉维尼亚愣愣地看着巨狼就这么滚离了自己的视线,洛克玛顿保佑——他俩毫发无伤。
所以刚才他妈到底发生了啥?
然而他们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机会就在眼前:一旦那头巨狼反应过来,他们可就再也跑不掉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威利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用它割开了自己的手指:“伟大之主必将因你我二人的献祭获得荣光!”
那匕首样式古怪,形状仿佛一根弯曲干瘪的手指,一边黑一边白,上面浮动着浑浊的光晕,从形状上看完全不具备实用性,倒像是举行某种宗教仪式才会用到的祭祀道具。
拉维尼亚点了点头,也一把割开自己的手掌:“未来必将得到昭示!”
两滩暗红色的鲜血很快在地上汇聚起来,并燃烧起熊熊黑焰。
而黑焰燃烧的同时,拉维尼亚和威利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他们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迅速萎靡下去,显然,为了在这种情况下逃出生天,他们已经向他们那位邪恶而黑暗的主人做出了可怕的献祭。
“以吾生命,向您乞求,请赐予您卑微的信徒一扇门,让吾等遁入黑暗混沌!!”
烟尘散去,这对疯狂的邪教兄妹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远处郝仁已经看到了这一幕,莉莉的脱线情况实在太过离奇太过突然,让他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但威利兄妹逃跑时他也没有出手阻拦,因为他看到拉维尼亚怀里仍然抱着那个带有神力的塑料盘子,通过半神与神器间的感应,他能感知到那圆盘已经被邪教徒们施加了一个黑暗魔力的封印。
然而那些邪教徒显然不知道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神器会有多强大的力量——那封印压根不顶用,圆盘内蕴含的渡鸦12345之力正在一股股地向外冲击,凡人无法感知到这种神力波动,可是作为渡鸦12345的教皇,郝仁观察那些神力就如同秃子头上找虱子一样清楚。
与其说威利兄妹的逃跑是个意外,倒不如说郝仁更乐意看到他们带着那圆盘逃走——不久之后,那圆盘就将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而这时候莉莉也终于在山脚完成了她的最后一圈滚动,哈士奇精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惊讶地发现四周的景象跟自己开始打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莉莉歪歪头:貌似滚下来了?
她身上沾满了泥土碎石,爪子下面按着两个邪教徒扭曲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上来!”郝仁出现在山头,冲山下正摇头摆尾的莉莉大声嚷嚷道。
这场突如其来乱七八糟惊天动地又莫名其妙的战斗终于结束了——你要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打死都想不到一场战斗可以有这么多形容词儿——郝仁把他的AI自律海陆空天泛用型59战车又变回北斗星形态,然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杂牌军部队:王国骑士团+教会人员+魔兽,这么奇葩的混合部队要还不算杂牌那这个世界上大概人人都是正规军了。
莉莉也颠颠地跑回山顶,她滚了一身的碎石头渣子,这时候痒得厉害,看暂时没人跟自己说话她就找了个地方使劲抖搂起来,小丘上登时飞沙走石,拳头大的碎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附近的人一身,得幸亏科洛世界人均身体素质高,否则她这一阵石头雨甩下去至少一个连的三级伤残……
“别抖呢!”郝仁刚想找人问问情况就被莉莉甩了一脑袋的砂石,只能赶紧先把这姑娘的问题解决一下,他顺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套莉莉的备用衣服扔过去,“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上!”
头狼变身换衣服去了,留下郝仁跟卡拉修斯等人面面相觑,双方初次见面都有点尴尬,郝仁干笑了两声:“呵呵……都挺好的哈?”
“感谢出手相助。”卡拉修斯也笑了笑,好奇地看着郝仁,“阁下就是头狼口中的……房东?”
“是……”
幸亏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多久,莉莉很快就换好衣服跑了回来,重新换回原本装束的哈士奇姑娘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她回来之后欢快地绕着郝仁跑了好几圈,又使劲抽抽鼻子仿佛是在确认味道,然后一窜一窜地朝郝仁身上蹭:“哎呀房东你可算出现啦!我找你好久啊!你知不知道你都失踪多长时间了!我可是从大陆外面飞回来的!飞回来你知道不?我是用热气球啊!你知道我怎么弄的热气球不?我跟你讲我绝对是个天才,扔穿越小说里面至少是个种田流的领袖人物,我还组织了个军团,你知道这军团多大规模?说出来吓你一跳!那真是铺天盖地人山人海,手牵着手往同步轨道上一撒不比香飘飘奶茶少,也可能少点但应该有限。对了房东你知道呗,我还给你留了块鲸鱼肉啊!可惜回来的路上给弄丢了,但我还给你找了个烟熏大肉,房东房东你……”
“停停停!!”郝仁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哈士奇姑娘劈头盖脸一阵叨叨给弄蒙了,这时候赶紧把对方往回摁,“你冷静点冷静点,别扑……诶别扒拉我脸……别啃!别舔!一边去一边去……别咬!你一嘴啥味儿!”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最目瞪口呆的是那群头狼亲卫队,它们眼瞅着威武雄壮睿智强大的头狼在这个人类身边上蹿下跳,蹿了好几十圈才安静下来。
但莉莉对这一切都不在意,她只是高兴地绕着自己的房东胡闹着,闹腾了好久之后才老老实实退开,脸上带着安心的笑。
头狼找到了房东。
莉莉关闭了自己的野生模式。
哈士奇停止了思考。
其实郝仁偶尔也会想,虽然家里有一大帮神神叨叨思路精奇的异常生物,但其中最二货的恐怕并不是莉莉——这个跳脱的哈士奇姑娘骨子里说不定是个大智若愚的家伙。她平常不是不动脑子,而是机智地找到了最轻松的生活方式:如果啥都不想嘻嘻哈哈混日子都能吃饱喝足,那为啥还要劳心费力当个聪明人呢?
就以眼前的情况,他绝对不相信这个哈士奇精过去的一个月里就是依靠这股傻乎劲儿拉起一波魔兽大军的,森林法则何其残酷,她当头狼的时候指不定多精明呢——也就是现在,找到自己的长期饭票之后这姑娘才果断地关闭了自己的自力更生模块,选择回到哈士奇的领域……
但看着一脸满足的狗妹,郝仁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只号称撒手没的哈士奇精能念念不忘找“饲主”这就已经够让人感动的了,更别提这死心眼的姑娘到现在还坚持每个月交三四百块钱房租呢……
这时候莉莉已经又在小丘上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脸沮丧:“那两个邪教头子跑了啊?”
郝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跑就跑了,他们落不了好。”
莉莉叉着腰:“可他们偷了咱家的东西!”
郝仁一瞪眼:“你一个哈士奇精看家护院的觉悟还挺高!”
卡拉修斯看着眼前俩人的互动,他心里却没办法跟郝仁一样放松,两个高阶湮灭信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这让高阶修士如鲠在喉:“他们是动用黑暗禁术离开的,能从混沌深处汲取到这种力量,他们在湮灭教团中的地位至少是‘昭示者’,甚至是‘代行者’,这种级别的家伙跑掉之后,祸患无穷。”
“无须担心。”郝仁笑了笑,“我已有安排。”
卡拉修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郝仁的表情,他还是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反正现在邪教徒的逃脱已经是既定事实,再多说什么也只能徒增遗憾了。
郝仁这时候拍了拍莉莉的胳膊:“话说还没来及介绍呢,这些人是——”
“哦哦,对了,介绍介绍。”莉莉这才记起这茬,赶紧指着旁边的“混合部队”一一介绍起来,“这个是从黑鸦堡垒来的,翠迪丝骑士长,她是这些黑鸦骑士的指挥官;这个大叔叫卡拉修斯,是从一个叫圣域的地方来的,他带着的这些人是圣域调查团,他们来这儿是找什么‘一道光’,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最后这些又高又壮的家伙是我的亲卫队!头狼亲卫队!我从南边的一座浮空岛上带出来的,跟了我一路呐。”
魔兽们听到头狼介绍自己,立刻乱哄哄地吵闹起来,莉莉一个眼神瞪过去,它们便瞬间安静下来。
“呦呵……你在它们里面威信还挺高啊。”郝仁一看这情况忍不住打趣道,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莉莉身后,他登时一惊,“你尾巴怎么了?”
刚才情况太乱他也没注意,这时候安静下来才发现哈士奇姑娘的异样,只见莉莉身后那条一向被她极为珍视的尾巴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然差不多秃了一半,看上去跟用旧的扫帚头似的。
郝仁皱着眉:“……我知道你平常有咬自己尾巴的习惯,但也不至于严重成这样吧?”
莉莉这才仿佛意识到什么,赶紧用手捂住屁股,嗷一嗓子蹦起来:“不准看!!”
郝仁一脸错愕:“……所以你这到底是咋了?”
莉莉涨红了脸,耳朵都抖来抖去:“我……我是为了保护族群!嗯,还有为了维护世界和平!”
这时候卡拉修斯忍不住在旁边开口了:“头狼身具强大的秩序神力,她用她的毛发制成护身符,帮助兽群抵挡混沌,这是伟大的牺牲。”
郝仁古怪地看了莉莉一眼,心说看样子这姑娘最近的经历恐怕比自己还要离奇。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继续逗弄对方的时候:狗急了跳墙,莉莉急了那指不定会闹出多大动静来,所以他很快便转移话题,转头看着卡拉修斯和翠迪丝:“邪教徒在这里逗留肯定有其原因,咱们留些人在外面看着,其他人去废墟里调查一下,你们看怎么样?”
如此提议当然没人反对,于是在留下大半人手外围警戒之后,卡拉修斯、翠迪丝、莉莉和郝仁四个再带上几名圣域修道士,一同踏入了已经呈半毁状态的“霍古斯小屋”。
因为担心废墟里还有藏匿起来准备埋伏的邪教徒,所有人的武器都没有离手。
经过之前一番惨烈混战,这座因魔法力量而保存至今的古宅也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半座房屋都垮塌下来,到处是残垣断壁,断裂的墙面和屋顶上还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数个世纪前暗影法师霍古斯留下的邪恶符文,它们曾经将混沌力量召引到秩序国度,但现在这些符文已经失去力量,在黑暗魔力的侵蚀下,它们斑驳脱落,为废墟平添阴森恐怖。
邪教徒的尸体随处可见,但暂时还未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在随意观察古宅内情况的时候,郝仁在莉莉身上又有了新发现:“话说你怎么一直在发光啊?”
莉莉这时候正抓着自己的尾巴黯然神伤——之前她尾巴秃噜之后一直是用狼皮大氅挡着,所以多少还不那么尴尬,但那身狼皮在刚才变身的时候已经被撕坏了,这可以说是哈士奇姑娘在之前战斗中最大的损失。
郝仁的话总算让正处于伤感状态的莉莉抬起头来,她看了看自己正在发光的胳膊,顿时想起这件事:“啊对了!房东我正想问你呢!我这一直发光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神圣的秩序之光。”卡拉修斯在旁边插嘴,“头狼,这是一种来自创世女神的恩赐……”
“还大自然的馈赠嘞!”莉莉一瞪眼,“晃的我觉都睡不好!好了你别插嘴,房东是这么回事……”
她当下把自己离开南部浮空岛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郝仁,包括自己是怎么带着队伍遇上混沌风暴的,之后又是怎么在混沌袭来的时候开始发光,之后又是怎么稀里糊涂地救下了一群圣域调查团,再然后又是怎么用自己身上的“圣光”在黑森林里开出一条路来……整个过程说的详细又生动,刨除掉人物背景之后听着跟XX灯泡厂的广告似的。
总而言之就两点:本汪突然就亮了;本汪不想这么亮但本汪不知道该怎么关掉!
说完之后莉莉就眨巴着眼睛看着郝仁,期待对方的答案:房东那么厉害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郝仁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并且有上岗证的教皇,这时候怎么会听不出哈士奇精的情况,他摸着下巴略一思考就醒过味来,特有深意地看着莉莉:“平常我从渡鸦12345那拿来的吃食,最后全是你一个人打包吧?”
莉莉呼呼地点头,特别理所当然。
郝仁一摊手:“天材地宝吃多了,你自己也变成天材地宝了。”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琢磨片刻才知道是什么意思,顿时就急了:“那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把我炖了啊?现在我是不是跟唐僧一样吃一块肉就长生不老了?”
说着说着她就抬起手打量起来,纠结半天之后问出一个问题:“房东你说我是什么味儿的?”
郝仁:“……关键不是这个!!”
莉莉哭丧着脸:“那你说我怎么才能不亮吧。”
“就目前的情况看,你只有在身处混沌环境的时候才会发光,这应该是秩序跟混沌天然冲突导致的被动现象。”郝仁摸着下巴,“说实话,要主动控制神力是很困难的,我这样有上岗证的都专门训练了一番才掌握控制力量的诀窍,你短时间内大概是学不会了……今后要么尽量呆在秩序领域,要么就学着习惯吧,起码在‘离开这地方’之前只能这样。”
莉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她拽着郝仁的胳膊一通乱晃:“房东你把诀窍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就学会了!我跟你讲我不傻的,我北大毕业了四次!你说说你是怎么训……”
郝仁一瞪她:“精神力控制第一步是平心静气心如止水。”
莉莉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那我努力适应现在这个状态吧,发光发热挺好的……”
看来她对自己的哈士奇本性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女骑士翠迪丝似乎有了发现,她打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停下,同时小声说道:“前面好像有东西。”
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郝仁蹑手蹑脚地往前靠去,在卡拉修斯身旁停下:“是什么?”
“黑暗魔力,来自卡尔诺斯之海的原始魔能。”高阶修士在胸前划了个神圣的符号,“一个血祭,邪教徒的罪恶仪式。”
郝仁抬头望去,一个血腥祭坛出现在远处半塌的房间中央。
其它人员在这座废弃古宅中搜了个底朝天,除了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和邪教徒的尸体之外,那些疯狂的洛克玛顿追随者只留下这么一处看起来有价值的痕迹。
一个黑红色的邪恶祭坛。
祭坛并不大,半径大约两米,是用某种难以描述的神秘物质建造,这物质看上去像结构松散的火山岩,但却坚硬异常,而且冒着一股彻入骨髓的寒意,祭坛上用鲜血描绘着扭曲的符文,这些符文在本身就是黑红色的祭坛基质上显得模糊不清,但若是仔细盯着看,那些符文就仿佛挣脱了台面一般浮现出来,让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头昏脑涨。而在祭坛旁边,可以看到两堆灰烬,人形的灰烬。
那灰烬的形态让人忍不住产生一些毛骨悚然的联想。
“……这是来自混沌深处的物质,被洛克玛顿的污血腐蚀而成的污浊之物。”卡拉修斯在祭坛前蹲下身,带着满脸厌恶用手指摸了摸祭坛的表面,“只有那些已经变成半魔物的邪教徒才能通过通灵仪式从虚无中召唤出这种东西。怪不得他们选择在这里落脚:混沌撕裂点是秩序边境的薄弱处,在这里,他们与混沌世界的联系会变得更加紧密,甚至可以从混沌世界中直接召唤出这种邪恶的东西。”
“这台子是干嘛的?”莉莉好奇地用爪子戳了戳祭坛边缘,“上面是血?”
“祭坛只是媒介,用来沟通混沌中的黑暗力量,他们用活人当做祭品。”卡拉修斯皱眉看了祭坛旁的那两堆人形灰烬一眼,“这帮疯子,他们用的很可能还是带有圣域血脉的圣贤后裔……这血脉足以取悦洛克玛顿,让那万恶之源降下难以想象的力量。”
郝仁摸着下巴,线索被他串联起来:“他们可能是通过这个祭坛向洛克玛顿借力,然后用来束缚一件他们无法控制的‘神器’。”
“神器?”卡拉修斯立刻抬起头,“你知道些什么?”
“当然知道,那‘神器’就是他们从我手上抢走的。”郝仁摊开手,面对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他没有贸然把真相说出来,“逃跑的邪教徒里面有一对叫做威利和拉维尼亚的兄妹,他们原本是潜伏在塔罗斯贵族阶层里的湮灭信徒,后来他们用计从我这里抢走了一个圆盘,他们觉得那东西是什么‘光耀圆盘’。”
却没想到高阶修道士听到这四个字之后顿时仿佛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光耀圆盘?!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件圣物?当真是它!?”
“是他们‘认为’那东西是光耀圆盘,我可没说它就是。”郝仁耸耸肩,又好奇地问道,“话说听上去这个光耀圆盘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能让这帮邪教徒折腾出这么大阵仗?”
卡拉修斯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在考虑这件事情是否算圣域的秘密,但他还没考虑清楚就被旁边的莉莉拍了拍胳膊:“大叔你就说说呗,房东肯定有办法!”
卡拉修斯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血条和头狼的手劲儿,顿时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
“光耀圆盘是一件已经失落千年的上古神器,据说它是一把钥匙,可以偏转并开启阿苏曼圣山下的‘倒影之境’,进入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层面,在上古传说中,‘倒影之境’也是通向镇压洛克玛顿的永恒监狱的一条秘径,但这条秘径已经被创世女神的神力封锁,即便凡人能够开启,也只能远观而无法靠近。”
“关押洛克玛顿的监狱?”郝仁心说事情果然跟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面上还是没露出什么异样,“不是说洛克玛顿已经在第一次越狱的时候被女神留下的安全系统撕碎,世界上只残留着它的回响么?”
卡拉修斯阴沉着脸,他此刻想到的却是那“梦魇之影”在短暂的理智状态下说出的那些话,那些话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在犹豫片刻之后,他看了头狼和郝仁一眼:“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秘密之一,即便在圣域,也只有教廷上层的人有权知晓。”
女骑士翠迪丝一听这个立刻主动出声:“那我先退避一下?”
“不必了。”卡拉修斯叹着气摆摆手,“秘密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人而言才有意义,看眼下的局势,我觉得也没必要再保密下去了。洛克玛顿并没有死,从一开始就没死。”
郝仁之前就已经猜到这点所以并不意外,莉莉是压根没觉得这有啥可怕,而且之前也从卡拉修斯那里听到过这方面的情报,所以也是一脸淡定,可是除他们之外,现场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包括一部分来自圣域的修道士。
显然,他们在圣域的等级也还不足以接触这部分秘辛。
卡拉修斯干咳两声,干脆把事情一口气说下去:“洛克玛顿之强大,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只有创世女神的力量才能将其镇压,但也仅仅是镇压而已:邪恶巨人从未真正死去,只是失去了现实世界中的躯体,转而以梦魇和负能量的形式被禁锢在一个名叫‘遗忘深渊’的永恒监狱中罢了,他的精神体在那个牢笼中完完整整地生存着,而非神话中所讲,以支离破碎的形式在卡尔诺斯之海中飘荡——这个说法最初只是为了安抚信众,如今却成了世俗世界人人坚信不疑的‘真相’。”
郝仁默默点头,对卡拉修斯的话表示理解。
毕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过于沉重黑暗的真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遗忘深渊是被噩梦和扭曲阴影统治的世界,位于卡尔诺斯之海的深处,但却不是常规空间意义上的‘深处’。”卡拉修斯继续解释道,“它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基石之中,是凡人无法涉足的领域,除了上古典狱官和古代圣灵的哨位之外,监狱外只有一片虚无,但这个监狱与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彻底隔绝的……”
郝仁打断了他:“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倒影之境,它是连接现实世界和噩梦世界的桥梁?”
高阶修士默默点头。
“这么说……那帮邪教徒打算进入洛克玛顿的牢房?”郝仁挑着眉毛,“他们打算干嘛?劫狱么?”
“这也是我不敢相信的。”高阶修士的语气异常压抑,“倒影之境和遗忘深渊之间还有最后一道屏障,那是创世女神的神力,它隔绝了邪恶巨人和凡人世界之间的通路,平常湮灭教徒能通过仪式从遗忘深渊中借到一点点力量就已经是极限了,那帮邪教徒怎么会觉得他们有能力直接穿透屏障?!他们自己都进不去,更遑论把洛克玛顿的灵魂从那个世界带出来!”
郝仁一边听一边点头,但突然间,一个闪电般的想法划过他的脑海:“如果创世女神留下的神力屏障失效了呢?”
卡拉修斯瞪着眼睛看向郝仁。
“阿苏曼之光……”郝仁慢慢说道,“你们离开圣域已经多久了?”
高阶修士犹豫了一下,压下心中的不安:“已经一月有余……因为各大传送阵都已经被混沌风暴封锁,我们只能乘坐魔导战舰,仅仅跨越卡尔诺斯之海就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后来与头狼一同跨越安苏南境,又用掉了半个多月。”
“果然,你们并不知道那之后圣域发生的事。”郝仁叹了口气,“根据占星师利用国家级探测法术侦察到的情况,圣域上空的阿苏曼之光已经熄灭了,是不到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你们已经离开圣域。”
圣域的修道士们全都呆立当场。
“怎么会……这么快……”卡拉修斯喃喃自语着。
“看来在你们离开之前,圣域情况就已经不对了。”郝仁扬起眉毛,“那么教团国撤军的事情也能解释得通。”
卡拉修斯脸色一片惨白:“耸人听闻,耸人听闻……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邪教徒肯定已经为释放洛克玛顿的邪恶灵魂做好一切计划,他们完全有能力进入遗忘深渊,甚至把邪恶巨人的灵魂带出来!”
“或许还没那么糟。”郝仁这时候才嘿嘿笑了起来,“他们手中的‘钥匙’是假的。”
“假的?”高阶修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你说他们手中的光耀圆盘……”
“我不知道真正的光耀圆盘是什么样,但他们从我这儿偷走的那个肯定不是。”郝仁一脸坏笑,“他们用那玩意儿去开门的话,乐子可就大了。”
卡拉修斯眨眨眼,惊喜来的太突然,饶是以他的心性都要平复一下。但惊喜之后他的脸上仍然带有忧色:“即便如此,阿苏曼之光的熄灭仍然是一件大事,失去了永恒圣光的庇佑,圣域危在旦夕。”
莉莉看看郝仁,又看看卡拉修斯:“大叔,你要回家看看不?你们老家BOOM了诶。”
大狗说话还是这么简单直接深入人心。
卡拉修斯深吸好几口气,费了很大劲才平复下来,他的眼神重新回复坚定:“如果阿苏曼之光已经熄灭,那即便整个圣域调查团都撤回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如果教皇冕下与主教们还在坚守,那么我们的任务或许就是挽救圣域的最后希望。”
“任务?”郝仁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
卡拉修斯还没开口,莉莉已经咋咋呼呼地蹦了起来:“他们要去一个叫荒芜旷野的地方找个叫卡苏安圣殿的遗迹!他们说那边有道光!”
郝仁一愣:“卡苏安圣殿?我怎么听着有点……卧槽?”
莉莉一看他这模样就立刻凑上来:“房东房东,你知道这个地方?”
郝仁摸了摸下巴,终于把一切前因后果串联在一块。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卡拉修斯是吧……你们要找的那道光,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我砸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从“外部世界”传送到这个科洛空间的过程究竟如何,但通过卡拉修斯三言两语的解释,郝仁还是可以肯定,自己的这次“穿越”行为一定是引发了某种可观测的现象,而且这个现象正落在圣域人的眼里。
他仔细询问了圣域调查团的出发时间,发现跟自己落入卡苏安圣殿的时间完全吻合。
高阶修士没想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戏剧化,他前一秒还在心中计划着接下来危险万分的荒野旅途以及如何定位那座已经失联一千年的古老圣殿,下一秒他的任务目标就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而且是一个实打实的大活人!
“你所言当真?”卡拉修斯有些不敢相信,“你真是从卡苏安圣殿出来的?”
“千真万确,我在那里面醒过来的。”郝仁坦言相告,同时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一些事情:在卡拉修斯这个正版圣域人面前,是不是还要继续使用那套唬人的“古代守护者”说法?
一番思索之后,他决定扔掉这个名头——之前用古代守护者的名号是为了在塔罗斯王国行动方便,而且那时候他一时间没法跟维罗妮卡解释自己的来历,索性随着对方的猜测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但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些方便。
眼前的高阶修士就是为了来寻找一个“奇迹”,那么,“异界来客”就是这样的奇迹。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郝仁觉得在一个土生土长的圣域人面前假装老祖宗难度会很高,自己这个忽悠能力先放在一边,万一人家圣域人还有个血统感应之类的能力咋整——这超自然的事儿找谁说理去……
高阶修士带着质疑在郝仁身上看了好几遍:“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你知道你身边这个头狼是怎么出现在一座浮空岛上的么?”郝仁顺手指了指莉莉,哈士奇姑娘正蹲在地上试图从那座祭坛上抠一块石头下来当纪念品呢,这时候机灵地一抬耳朵:“嗷?”
“头狼……”卡拉修斯皱着眉,“她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是迷路到浮空岛上的,一觉醒来就在那了。咳咳,她对自己的描述一向很模糊。”
郝仁一摊手:“很简单,因为我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科洛之外。”
卡拉修斯目瞪口呆。
“……匪夷所思,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高阶修士脸上的怀疑神色更甚,“至少……你怎么证明你确实是在卡苏安圣殿苏醒的?”
郝仁抓抓头发:“所以说这事儿麻烦呢,说假话没人信,说真话还是没人信,这个世界就不能给实诚人点活路了。得了,跟你讲解多重宇宙的事情太麻烦,我倒是能证明我确实去过卡苏安圣殿,你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放出来个自律机械,这台自律机械挥舞着几条触手在空中形成一组投影端,随后一幅幅全息影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正是当初郝仁在卡苏安圣殿里探索的时候随手记录下来的资料。
“除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你们要找的卡苏安圣殿长啥样,否则看见这些应该就明白了。”
卡拉修斯惊讶地看着这些全息影像,他并未真正去过那座圣殿,但他出发之前就从教皇那里得到了有关卡苏安的所有资料,其中包括详实的文字记载以及魔法拓印下来的图片,所以他对那座圣殿是有一定了解的——眼前的全息影像与他所知的描述完全吻合!
“这……确实是那圣殿。”高阶修士喃喃自语,“这些壁画和雕塑与记录里的一模一样……不过这个是谁的手?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全息影像正播放到最后几幅,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画面底部,还比划着V字手势……
郝仁干咳两声赶紧把投影关掉:“咳咳,是我的,这个手势是表示重要资料,细节问题不好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惊呼好悬:再晚两秒钟高阶修士就该看见他站在神殿的门廊上马踏飞燕了。
莉莉这时候正好抬头,咋咋呼呼地就开始嚷嚷:“诶房东,那不是……”
郝仁一个眼神瞪过去:“闭嘴!否则没肉吃!”
莉莉耳朵耷拉下去:“嗷。”
“行了,别追究细节问题——现在你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郝仁看向卡拉修斯,尴尬地转移话题,“接下来你们要干啥?带我去圣域么?”
卡拉修斯想了想,有些不敢确定地看着郝仁:“如果你真是教皇冕下所讲的‘那道光’,那么你有何办法拯救圣山阿苏曼?”
“这取决于你们的圣山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郝仁斟酌着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确实是这方面的技术人员,在解决神器故障方面有着非常丰富的实(爆)践(炸)经验。”
看到高阶修士还是一副沉吟中的模样,郝仁干脆指了指莉莉:“你瞧见这个头狼了吧——她身上的秩序之光都能威猛到护着百万大军横跨黑森林,可她实际上是给我看大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对莉莉挤眉弄眼想让哈士奇姑娘配合一下,然而事实上后者还没等郝仁说完就已经开始点头了……狗妹子压根没注意房东在说啥,她正神游天外呢。
卡拉修斯看到头狼的反应之后当然是又惊又疑,但最终还是被打消了最后一点犹豫,他对郝仁点点头:“那么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圣域。”
郝仁挑了挑眉毛:“坐飞空艇?”
“……那样恐怕来不及。”高阶修士面露忧色,“我们没想到圣域的情况恶化会如此严重,原本调查团的行动计划是两个月,可现在看来我们已经迟了。可是如今整个世界的大陆级传送都已经被混沌风暴阻断,除了飞空艇之外根本找不到更迅捷的……”
卡拉修斯话没说完,就听到一个略带冷漠和沙哑的女声突兀地从旁边传来:“我有办法。”
郝仁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罩袍中的女人正站在门口,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黯?”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卡拉修斯的惊讶更甚:“你是什么人?外面的守卫呢?”
“他们很好,我没有惊动他们。”黯的兜帽微微一动,似乎是偏头看了卡拉修斯一眼,“来自神意之侧的高阶主教,卡拉修斯先生,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
高阶修士看出这个女人是和郝仁一伙的,但他仍然惊疑不定:“你知道我?”
“这个是塔罗斯国王身边的密探,名字叫黯。”郝仁赶紧在旁边介绍,“她说她找你们圣域调查团有事儿。”
“塔罗斯的国王密探?”高阶修士皱眉看着黯,“你说你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我们送回圣域?”
“当然,不过前提是需要你们的配合。”黯点了点头,随后似乎是在环视四周,她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一丝感情,那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但首先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不喜欢这里的气息。”
郝仁赶紧开口:“我的营地在北边,大家可以过去歇歇脚。”
一行人对此自然没有意见,这个被邪教徒和混沌力量侵染的地方已经让很多人感觉不适,所以在收拢了“霍古斯小屋”附近警戒的人员以及在撕裂点外待命的队员之后,这只成分越来越混杂的混合部队立刻开拔,离开了这片不祥的丘陵地带。
半路上,莉莉好奇地在黯身边绕来绕去,时不时凑上前耸耸鼻子,这相当没礼貌的行为终于让郝仁忍不住了:“你干嘛呢?”
莉莉蹦回到郝仁身边:“房东,她身上没有人味儿!”
“人味儿是个什么鬼……”郝仁拍了哈士奇精一下,让她别蹦来蹦去地让人眼晕,随后转向黯,“话说不是让你在营地等着么?”
“我不是你的手下。”神秘的“国王密探”冷淡地答道,“我感觉到强大的能量冲突,所以来看看情况。”
郝仁哦了一声,面对这么个寡言少语的古怪家伙他也懒得追问太多,不过却慢慢产生了一点疑问:
从丘陵北方的营地到这边的“霍古斯小屋”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他自己是开着魔改59战车一路冲过来的,因此赶上了莉莉和邪教徒的大战,但黯也没过多久就赶了过来——这个神秘女人是怎么赶路的?
空间传送的能力么?
那么她说能带其他人前往圣域,难道也是用空间传送?
但这种跨越大陆的传送不是已经被混沌风暴的力量给阻断了么?
不管怎样,这位“国王密探”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在混沌黑暗的卡尔诺斯之海深处,圣域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大陆上方的秩序之光护罩如风中残烛般飘摇欲坠,昏沉沉的天色仿佛昭示着长夜将至,甚至连那高耸的水晶圣山阿苏曼,此刻也已经暗淡无光,近乎完全熄灭的水晶山壁上只能看到残存的点点微光在有气无力地游荡着,几乎难以称得上是什么光辉。
冷风呼啸着席卷大地,细雨落在空旷寂寥的城镇街道上,雨水泛黑,仿佛混杂着诅咒与恶意。穹顶之下,每一座市镇都罕有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冷冷清清的灯火非但无法驱散天地间的寒意,反而让整个世界更加如陷永冬般寒冷孤寂。
在圣山脚下,圣像宫的大门紧闭,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大祈祷厅此刻空空荡荡,这处圣洁之所也褪去了往日光明,只有昏暗的灯光点缀在穹顶上,仿佛黄昏时亮起的暮星。
教皇奥古斯特七世身着长袍,头戴三重冠,静静地站在圣台前。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祈祷书,似乎正深陷在祈祷与沉思中。
蓦地,在教皇身后的空地上突然亮起了一片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空气中飞快旋转、重组,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内黑雾涌动,混沌黑暗的力量不断从中涌出。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从漩涡里掉了出来,他们身后的黑雾里仿佛伸出无数双嶙峋的手臂,手臂挥舞着想要把他们再拉回去,然而随着符文消散,这些手臂与黑雾只能退回到黑暗之中,留下一连串不甘且令人恐怖的嚎叫。
奥古斯特七世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知,只是继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祈祷书,直到看完一个章节之后,他才微微抬起头。
“终末之日就要来了。”老教皇低声说道。
“终末之日已经到来。”威利伯爵将手按在胸口,同样低声说道。
虽然“黯”宣称有办法在如今各大陆空间传送断绝、交通工具迟缓的情况下将人快速送往圣域,但她并没有立刻告诉众人她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只是说需要高阶修士卡拉修斯的全力配合以及一个恰当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就在最近的几天内。面对这个神秘女人的说法,高阶修士当然不是十分满意,然而现在形势比人强,纵使有再多疑虑他也只能暂且压下。
毕竟以圣域调查团如今的局面,他们已经找不到任何别的办法可以迅速返回故土——传送大阵无法使用,他们能找到的最快的交通工具应该就是塔罗斯王国的魔导飞空战舰,然而即便是最先进的魔导战舰,在混沌风暴中也只能以低速巡航,当初神圣之锤号在相对平静的魔能之海中都用了大半个月才抵达安苏,他们坐飞船回去所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在返回郝仁位于丘陵北方的驻地并扎营休息一晚之后,黑鸦骑士团的骑士长翠迪丝便前来辞行。
郝仁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魔兽们的计划是去白城寻找头狼家的房东,圣域调查团的计划是去荒芜旷野寻找启示中的“那道光”,骑士团的计划则是护送头狼到白城,同时完成和王室的联络任务,但现在三方共同的目标之一竟然自己蹦了出来,很多事情就要重新打算了。
圣域调查团已经找到他们的使命目标,所以需要立即返回圣域,黑鸦骑士团也不必继续担任头狼的护卫和向导,他们决定就在绿野平原和其它人分道扬镳,而至于莉莉率领的那些魔兽亲卫队们,它们的一致意见是头狼说的有道理,人类说啥都是瞎逼逼。
现在头狼决定跟着房东,所以它们也决定跟着“房东”。
“见到塔罗斯国王之后希望你能帮我捎个信。”郝仁找到了正在整理队伍准备离开的翠迪丝,“就说我和黯一起去圣域了,如果我们行动顺利,黎明就会到来——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女骑士点了点头,潇洒地翻身上马。
就在黑鸦骑士团的士兵们离开之后,郝仁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后莉莉高高兴兴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房东房东!你看啥呢!”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哈士奇姑娘满嘴油光还笑的一脸没心没肺,鼻子上还有一团黑灰,忍不住皱眉:“大早起就吃烤肉?不怕上火?”
“没事,抓两把草嚼嚼就好了。”莉莉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踮着脚看向骑士团离开的方向,“哦……翠迪丝他们走了啊?他们人挺好的,在黑鸦堡垒帮了我不少忙来着……”
郝仁上下打量了这只走丢一个月竟然还能找回来的哈士奇一眼:“话说昨天我都忘问了,你这拉起一支队伍倒还能理解,但这个‘头狼’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又假装自己是狼人了?你不是已经接受自己的北地王者跟皇城贵胄的血统了么?”
莉莉二虽二,可还是能听出郝仁语气里的揶揄,顿时皱皱鼻子:“嗷!好不容易找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就不许我装一次大尾巴狼啦?”
郝仁默默看了莉莉身后那条秃了一半的尾巴,心说要是没掉这么多毛的话,这姑娘尾巴确实不小……
这时候莉莉犹豫了一下,才终于尴尬地问道:“对了房东,其它人都还好吧?”
“肯定比咱俩情况好。”郝仁翻着白眼,“他们在飞船上日子安逸着呢,成天在科洛外边晃来晃去。对了,我跟外边的联络已经恢复,今天早上刚告诉他们已经找着你了,要跟他们说说话不?”
莉莉想了想,使劲摆手:“还是算了,蝙蝠肯定唠叨我,上岁数的人太喜欢唠叨了。”
郝仁:“……话说你不会是想她了吧?你俩冤家对头这么久,还吵出感情来了?”
莉莉一听这话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蹦起来:“房东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堂堂北地王者皇城贵胄猎魔人先皇南郊总扛把子,怎么可能跟一只蝙蝠同流合污!更别提上辈子我还被她怼死一次……”
说完她就泄下气来,黯然神伤地抱着自己秃噜一半的大尾巴:“我就是想她当初熬的药汤了,你说我这尾巴要啥时候才能长回来呐……”
郝仁:“……”
就在这时,从营地方向突然亮起的一道闪光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那闪光似乎是从圣域调查团的驻地传来的。
郝仁和莉莉对视了一眼,立刻向那边跑去。
在圣域调查团的驻地,一片宽阔的空地已经被平整出来,教团国的修道士和骑士们在空地周围站了一圈,似乎是在围观什么东西,郝仁两个挤进去的时候正看到空地中央站着那个成天神神秘秘的“黯”,这个神秘女人仍然是一成不变的黑袍加身形象,但她手中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造型怪异的长法杖,之前郝仁和莉莉看到的闪光就是从法杖顶端释放出来的光柱。
那长法杖的模样与科洛世界寻常法师所用的木杖或金属杖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根笔直匀称的水晶,水晶末端断裂开来,数个整齐且棱角分明的矩形晶体漂浮在长杖尽头,晶体间光流跳跃,并最终汇聚成一束耀目的光芒射向天空:这东西立刻就吸引了郝仁和莉莉的视线。
郝仁是从那光芒中感应到了和薪火之塔、炉火之塔类似的秩序力量,莉莉则是觉得那棍子太他妈正点了,这要是使劲扔出去,她追上去一口叼住……活活美死!
貌似是走丢的时间太长,当头狼的时候压抑过头,哈士奇姑娘这回到房东身边之后是更彻底地本性爆发起来,这个状态大概得持续一阵子了……
“这怎么回事?”郝仁碰了碰身边的一个教会骑士,“她干嘛呢?”
教会骑士看到郝仁之后惊讶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答道:“她在准备通往圣域的‘通道’。”
“通往圣域?”郝仁顿时有点愣,“她之前不是说需要等什么时机么?至少要等好几天——这怎么突然就行了?”
“我们也不知道。”教会骑士摇摇头,“她今天一大早突然跑了过来,说是收到什么消息,通道必须提前打开,否则就会被屏蔽什么的。啊,卡拉修斯大人出现了。”
只见人群向两旁闪开,高阶修士走了进来,他用双手托着一样东西,一脸的庄重与谨慎。郝仁伸长脖子看过去,却发现卡拉修斯手上托着的其实只是一块巴掌大的白色水晶,而且水晶的形状很不规则,很像是从某块更大的晶体上脱落下来的碎块。
只是从高阶修士脸上的表情判断,这块水晶碎块的意义恐怕非凡。
莉莉眨巴着眼睛,突然偷偷戳了戳郝仁的胳膊:“那东西和黯手里的棍子好像是同一种材质诶。”
郝仁叹着气:“那是法杖……”
这时候卡拉修斯已经走到黯面前,高阶修士神情严肃:“你真的有办法打开通往圣域的大门?你要知道,现在混沌风暴已经完全笼罩每一块大陆,原始魔能的冲击下,任何空间传送都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你所说的方法就是某种空间传送秘术,那最好还是不要尝试,因为第一个受到冲击只会是你这个施法者。”
高阶修士对这位“国王密探”显然还未完全信任,他的话一半是好言规劝,另一半却又有隐隐的警告和提醒,但面对这份警示,黯却只是点点头:“你带来了圣印,很好,等一下我告诉你把它放在什么位置。”
卡拉修斯皱着眉:“你还是没回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拿着这圣印?而且你好像对我们相当了解——调查团此次行动是秘密出发,即便你是一个世俗王国的高级密探,也不可能打听到这些情报。”
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都已经把东西拿来了,难道这时候才要因为疑神疑鬼而放弃么?”
“当然不会。”高阶修士摇了摇头,在黯面前挺直脊梁,“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怕失去什么呢?我只是不希望葬送掉圣域的希望而已。但愿你真能做到你所说的事情。”
“那么你可以放心了。”黯平静地说道,她手中的法杖则渐渐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辉,这光辉在半空扩散开来,其中慢慢浮现出了复杂的图形与纹路,“我与圣域的联结,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深远,这道大门,万无一失。只是由于并非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启,我不能确定大门的具体坐标,只能保证它必然是在圣域的某个能量节点附近。”
高阶修士点了点头:“这便已经足够。”
在黯的精确控制下,一个超大型的魔法术式逐渐在空气中成型,复杂的线条和符文凭空穿梭着,在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半空中形成了复杂的立体阵列,随着一个个能量节点被点亮,这个立体阵列逐渐由虚转实,并形成了一个上大下小的怪异结构。
郝仁对科洛世界的魔法阵并不熟悉,所以也没从这个阵列中看出什么玄奥之处来,但旁边围观的圣域修道士们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什么闻所未闻的奇观一般。郝仁一看这情况,就忍不住往前凑过去,一直来到卡拉修斯身边:“哎哎,大叔。”
卡拉修斯之前全部注意力都在黯和她的魔法阵上面,甚至压根就没注意到郝仁和莉莉已经来了,这时候他激灵一下子转过头,方才呼了口气:“原来是你们……我刚想着派人去找你们呢。”
“哦,我们看见这边有动静就自己过来了。”郝仁摆摆手,“话说她这是在准备空间门吗?看你们都挺惊讶的样子。”
卡拉修斯目光转回到半空的魔法阵上:“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自问也是见多识广了,但还从没听说过这种派系的魔法!她竟然全凭精神力和魔法能量构建这个东西,没有用到任何施法材料,也没有任何咒文,这种控制魔力的方式简直就好像她本身便是个魔法生物似的。这个黯……到底什么底细你知道么?”
高阶修士的答复出人意料,然而郝仁根本回答不了对方的问题:“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我也是外地人——我第一次跟这个女人见面是在鲁道夫三世的宫殿里,她是塔罗斯皇室的内廷骑士,就知道这么多。”
“内廷骑士?这绝对不是内廷骑士的手段。”卡拉修斯眉头紧皱,“没听说过有人让一个至少圣贤级别的大魔导师去当间谍头子的。”
说话间,黯那边的大型魔法已经就绪,半空中的魔法阵充盈着能量,开始嗡嗡地运转起来,蓝色的光流在魔法阵内部奔腾不息,让人难以相信它就是这么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黯呼了口气,放下施法时一直高举着的手,将那根长长的水晶“法杖”用力刺入大地,她力气大得惊人,粗钝的水晶杖竟然直接被她插进去半米有余,在法杖和地面相接的地方,大量蓝色线条和魔法符文骤然间扩散开来,眨眼便形成了一个与半空立体法阵遥相呼应的符文阵列。
而法杖的上半部分则应声破碎,化为大量晶莹剔透的水晶碎块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圈环形的晶石节点。
黯退开两步,指着地面上符文系统的某个线条交叉点:“卡拉修斯先生,把你的圣印放在这个地方——它是阿苏曼的碎片,在被催化之后,它将作为通道的‘道标’,指引我们前往圣域。”
似乎是为了让始终疑心重重的高阶修士能更好地配合自己,黯这次难得仔细解释了几句。
卡拉修斯此刻也不再胡思乱想,他吸了口气,上前将手里的水晶碎块依言放在能量节点上。
下一刻,整个法阵光芒大作。
所有光流都指向了卡拉修斯放上去的那块水晶,水晶在能量激发下发出嗡嗡的响声,并荡漾起一圈圈波纹,而随着波纹荡漾,光流也逐渐偏转、连接,在半空的法阵和地表的法阵之间,一道由大量光线交织成的门扉终于渐渐成型。
门扉中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些浮动的光影,似乎是远方的另一个大陆。
只是这影像的抖动非常剧烈,而且夹杂着黑色的条纹和斑块,似乎是受着莫大的干扰。
卡拉修斯惊讶地看着传送门建立,他没想到这个神秘女人所说的通道竟然真的就只是一个空间门,更没想到,在如今混沌风暴猖獗的情况下,这道空间门竟然真的可以建立!
“圣域!”一名教会骑士低声叫道,“确实是圣域,那是卢安附近的山岭,我去过那个地方。”
“大门可以持续四个小时,你们有充足的时间考虑,但如果要收拾行李的话,那最好赶快了。”黯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点疲惫,看样子施展这个特殊的“空间魔法”对她也是个很大的挑战,“机会只有一次,即便你们不去,我也是一定要去圣域的。”
“无需考虑。”卡拉修斯率先向前迈出一步,随后回头看着自己的追随者们,“同胞们,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眼下情况,除了孤注一掷,别无他途。”
说着,他又看向郝仁和莉莉:“头狼,还有这位……房东先生,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
“不用多说。”郝仁摆摆手,拉着莉莉向前走去,“我本来也是打算帮忙的,圣域的安危关系到整个科洛世界的存亡。”
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莉莉的头狼亲卫队也推推搡搡地挤了进来,它们期待地看着莉莉,想要继续追随的意思表露无遗。
“你们也跟着过来吧。”莉莉一挥手,“打架的时候人越多越好!”
魔兽们顿时大呼小叫地嚷嚷起来,纷纷表示头狼说得对。
说是收拾行李要尽快,但事实上所有人都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圣域调查团混到今日这般田地已经差不多是一群难民,所有的辎重物资都已经随着神圣之锤号的沉没而落入混沌,剩下的物资以及在黑鸦堡垒得到的补给品都在卡拉修斯和另外一个副领队的随身次元袋里,郝仁和莉莉的行李更是往随身空间一扔了事,魔兽们的补给就更简单了——随身带点食物,剩下的就是走一路吃一路……
所以短短十几分钟的准备之后,队伍便在传送门前重新集结,开始在黯的指挥下穿过大门。
进入传送门的瞬间,郝仁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的六识五感都颠倒错乱起来,他看到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自己眼前闪过,视野中出现了无尽的黑暗和一道道光流,这些景象与他当日落入卡苏安圣殿时产生的幻视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什么安逸的空间传送——要么是黯的魔法本身就是如此,要么,就是混沌风暴对这个传送门的干扰远超想象。
但这样难受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郝仁只是晕晕乎乎了十几秒,便感觉周围的光芒一闪,视野重新稳定下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小山上,而自己身边则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光束,每一道光束闪过,就有一个晕头转向的圣域战士或者魔兽蛮兵掉出来,一个个吐的稀里哗啦的。
看来自己情况还算好的。
最后莉莉也一头从传送通道里掉出来,哈士奇姑娘显然也在晕头,落地之后直接就四脚着地,愣是想了一下才记起直立行走的事儿来,她爬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郝仁身边,还没开口就被后者摁回去:“想吐冲着那边!”
过了一会,几头熊怪也扛着一个大笼子穿过了传送门。
笼子里关着的,是那头诡异神秘的怪物——连郝仁都说不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而在查清楚对方来历以及隐藏的秘密之前,卡拉修斯觉得不能贸然释放或杀死这个“梦魇之影”,所以他们只好把这个怪物也一并带了过来。
最后穿过传送门的是负责维持法术的黯,比起狼狈的其它人,这个神秘女人竟好像没有受到一点影响,她稳稳地走出通道,身边的光芒散去,随后看了一眼狼狈的众人:“干扰强烈,这种情况下能维持通道已经是极限了。”
“已经……已经可以了。”卡拉修斯弯着腰,一边喘气一边举起手摆了摆,“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成功……”
片刻之后,圣域调查团的战士们终于纷纷恢复过来,而他们也终于发现了四周环境的异常。
这里确实是圣域,却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故乡。
“这里……是圣域?”一名教会骑士站在山头,挺身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语气中是浓浓的难以置信,“女神保佑……混沌的力量竟已经侵蚀至此?!”
只见乌云低垂,暗影环伺,小山头周围几乎笼罩在一层犹若实质的昏暗之中,地平线上可以看到污浊的昏黄光芒在不断翻滚,而大自然的阳光早已经衰退成了云层背后一个模模糊糊的亮斑,勉强透过乌云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层稀薄的微光,那应该就是圣域上空永恒的秩序屏障——然而那屏障在郝仁看来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消散殆尽了。
站在山上向四周眺望,所能看到的大地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一些模模糊糊的市集了无生气地铺展开来,冷冰冰的灯光仿佛泛着黄昏的颜色,压根看不到任何活力。
这就是科洛世俗王国传说中那光辉灿烂、永远笼罩在圣洁光芒中的人间净土,创世女神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神迹之地:圣域。
它已经被侵蚀了。
“这里确实是圣域。”卡拉修斯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之后也是愕然良久,然而他毕竟有些心理准备,再加上身为高阶修士的心志坚定,他还是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应该是卢安附近,距离神眷之城还有一些距离。但具体位置不好确定。”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黯身上,等着这个神秘女人开口。
面对周围的视线,黯的声音仍然平静淡然:“我们现在位于卢安附近,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原本在等待几天后的一个平静窗口期,卡尔诺斯之海的能量波动会在那时候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我可以开启一道精确的传送门把你们送到距离阿苏曼最近的地方,但发生了一些意外,传送不得不提前进行,我只能保证把你们带到圣域,落点却无法确定。现在应该感觉庆幸——这里离阿苏曼也不是很远。”
卡拉修斯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对圣域了若指掌的自信:“你都知道多少有关圣域的事?”
黯轻轻摇头:“我曾经确实知道圣域的很多事情,但自从这次混沌风暴开始之后,我和圣域的联系就变得相当微弱了。”
高阶修士皱着眉,视线并没有从黯身上离开,“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对圣域如此了解?”
“不像是询问,倒像是质问。”黯淡淡地说道,不过语气中一如既往听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很多事情,我无法跟你们解释清楚,涉及到的前因后果太多,全部解释将浪费大量时间。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会尽我全力保护这个地方,因为圣域的存亡,与我息息相关。”
“你是圣域人?”高阶修士似乎自己得出一个结论,他怀疑地看着黯,“某个脱离了圣域,在世俗国度隐居下来的避世者?”
“圣域人?”黯低声重复了一遍,“大概算是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过头去,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卡拉修斯也收起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思,如今局势并不乐观,甚至连他这个高阶修士都有些迷茫不安,这种情况下每一个伙伴都是宝贵的,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质询和争论上。
郝仁观察完了周围的环境,转头看着卡拉修斯:“卢安是个什么地方?这里距离那个阿苏曼圣山还有多远?咱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卡拉修斯看向某个方向:“卢安是距离神眷之城最近的一座大城市,在卢安和神眷之城之间还有一些小的市镇,道路交通是很便利的。至于阿苏曼……它在那个方向。”
高阶修士抬手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郝仁看到地平线尽头有朦朦胧胧的一片光影——那光芒微弱飘渺,就像是隔着薄雾看到远方的城市灯光一样,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圣山阿苏曼的光辉曾经灿烂明亮,在卢安附近,抬头就能看到夜空中的辉煌光柱。”卡拉修斯的语气中带着苦涩,“可是自从数个月前……唉。”
郝仁看着阿苏曼的方向,默默计算了一下大约的距离,随后视线落在山脚下的那片城市上。
圣山情况未名,而且根据莉莉转述的有关梦魇之影的事情,他总觉得教团国内部盘踞的阴影或许会超乎众人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冒冒失失一头冲进神眷之城恐怕并不是好主意。
圣域调查团虽然来自这片土地,但他们离开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圣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他们在这方面的情报也是相当落后的。
无论如何,应该首先收集情报。
“我们去城市里打探一下。”郝仁指着山下,“无论如何,圣域在一个月内竟然被侵蚀成这样,这情况肯定不对劲。”
队伍准备开拔,但一名教会骑士突然站了出来,他指着被熊怪们看守的大笼子:“这个怪物怎么办?另外,亚种族贸然进城……恐怕会引起问题。”
莉莉一听这话顿时皱了皱鼻子,但她也知道自己带过来的那几十头魔狼熊怪巨怪什么的走到哪都是个移动恐慌,所以只是呲着牙表示一下不满,也没说什么。
“有道理。”郝仁点头道,“而且要进城打探的话,确实不宜把所有人都带上。这样吧,等会莉莉你让你的手下在城外的小树林里扎营隐蔽起来,把这个梦魇怪物也带上,另外最好再留几个教会骑士跟他们一起,这样即便不小心被当地巡查人员撞见,也好有人负责交涉,而且骑士们是本地人,更了解情况。”
卡拉修斯对郝仁的“逾越”安排也没什么反对,他点点头:“想的很周密,就照你说的办吧。”
一行人在山脚下的城市外完成分配,所有的亚种族蛮兵都在城外小树林中待命,那头被莉莉起名叫“烟熏大肉”的怪物也被关押在临时营地里,数名教会骑士和一名助理主教被留在营地中支应,其它人则和郝仁一起去城里查看情况。两拨人马依靠传讯魔石保持联络。
夜幕下的卢安城,寂静而诡异。
一股缭乱的风在不分东南西北地乱窜,乱风中带着凉意,这凉意似乎可以慢慢沁入人的骨髓,即便穿着厚衣也总感觉丝丝寒冷在自己皮肤上蔓延。城市里的街巷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全部都是大门紧闭,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扇浑浊的窗户后面透露出来,灯光摇曳中似乎映照着一个个不安的虚影。圣域民俗,家家户户都习惯在自己的房门两侧各挂一盏小灯,不论贫富皆是如此,此刻所有的小灯都已经点亮,然而这些往日里让城市充满生机的装饰此刻却显得格外诡异:小灯光芒暗淡,里面的灯芯仿佛被强磁场干扰一样弯弯曲曲,昏黄的光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暗红,如同污血。
这不正常的现象,似乎显示着来自卡尔诺斯之海的黑暗魔力已经开始侵入物质世界,这片神圣的土地正在逐渐转化为黑暗力量的苗床。
众人走在一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路走来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听询问情况的行人。郝仁皱着眉,这城市里的诡异气氛似乎并不陌生——在很多充斥着死亡与扭曲力量的秘境里,他都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氛。
然而这气氛却出现在一片被创世女神赐福的圣地上,一个在数月前还充斥着神力的地方。
难道邪恶巨人洛克玛顿真的就要冲破监狱大门了?
街道的石板路带着诡异的潮湿油腻之感,走在上面鞋底不断传来恶心的粘连声,天空也飘着细细的雨丝,郝仁伸出手去,看到一些微黑色的液体落在自己指尖,但这些液体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开始蒸发,几乎是眨眼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雨滴”落在莉莉身上时也是类似的现象,可是落在其他人身上的时候就没有这种迅速消散的情况。
显然,这些雨滴也是黑暗魔力投影在物质世界的产物。
队伍中只有“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视线似乎在郝仁和莉莉身上稍微停留,但随即转开。
“即便阿苏曼之光熄灭了,也不应该这样……”卡拉修斯低声说道,“这片土地浸没在神圣能量中长达一万年,本身就已经圣化,哪怕混沌来袭,它也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污染至此。”
郝仁则看向前方的街道:“城里几乎没有行人。”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阴暗的街道上偶尔会闪过一两道行色匆匆的人影,然而这些人影都只是一闪即过,迅速、虚幻的近乎一个幻觉,有骑士高声叫喊想要叫住从远处跑过的行人,然而他们的喊声反而像是更加惊吓到了那些行人,对方往往一个闪身就会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再也找不到了。
卢安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有着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和无数连本地人都说不清楚的暗巷和角落,现在这每一个暗角都仿佛藏着无数双惴惴不安的眼睛,连那些勇敢的教会骑士都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
最后卡拉修斯放弃了街上行人,他来到一座临街的民宅前,叩响房门。
民居内亮着灯光,然而听不到一点人声,在高阶修士敲了半天门之后,郝仁才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声音。
有人走近房门,随后一个沙哑、低沉、充满戒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谁?”
“来自神眷之城的修道士和骑士。”卡拉修斯高声说道,“请开门,我们没有恶意,只想找地方休息一下。”
“这里没有可休息的地方。”民居里的声音越发沙哑和满怀戒备,“天黑了,你们找别的地方吧。”
“这不是我知道的卢安人。”郝仁身旁的一个修士摇着头,“我出生在卢安附近的村子里,这个城市的人以热情好客闻名,他们从不会拒绝求助的客人——哪怕无法提供帮助,也至少会开门递一杯热水才对。”
“黑暗魔力或许已经开始影响当地居民的心智了。”另一个修士咕哝着,“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给咱们提供帮助。”
说话间,卡拉修斯已经和民居里的人隔着大门交谈了好几句话,然而所有的请求都被里面的人冷冰冰拒绝,这家主人甚至不愿意开门和外面的高阶修士面对面交谈,就好像外面的街道上游荡着可怕的瘟疫,一开门就会被传染似的。
整个卢安如同鬼城,一座仍然有着生机,但却死气沉沉的鬼城。
郝仁一行沿着城市的中央大道向深处前进,一路上见到的寥寥几个行人全都如避瘟疫一般躲开他们,哪怕莉莉窜出去强行扣下了两三个来不及逃走的路人,对方也完全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和敌意之中,那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根本不成章法,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来,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将其放走。
路旁的民居里大多有人,然而不管是卡拉修斯还是郝仁上前敲门,交涉都宣告失败,躲在门后的是一个个阴沉戒备的声音,这些居民连门都不愿意打开,更遑论告诉门外的陌生人这里发生了什么。当卡拉修斯提出自己可以提供帮助的时候,甚至还遭到了恶毒的驱赶和咒骂——一种毫无缘由的敌意和愤怒笼罩在城市里。
郝仁不禁开始怀念数据终端在身边的日子:虽然那货既碎催又嘴欠,但至少它的功能还都挺好用,如果能用生命雷达好好探测一下,说不定还能从城市居民身上检查出什么原因来呢。
其它骑士和修道士们也各自散开,去街巷里寻找可以交谈询问的当地人,在约定的时间之后,所有人在大道上集合,从每个人失望的脸上就能看出来,所有人的交涉都不顺利。
“没有人愿意和‘外来人’交谈。”一名修士愁眉苦脸地说道,“即便我向他们表露了高级神官的身份也是一样,他们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另一名骑士也摇摇头:“我感觉到一种气氛,这种气氛把城市里的人变成了一个严重排外的群体,他们好像把所有不属于他们的人都视作威胁,我不知道这种心态是怎么来的。”
卡拉修斯在胸前划了个宗教符号:“女神保佑,这还是充满荣耀的圣域人么?”
郝仁扭头看向从进入城市就始终一言不发的神秘女人:“黯,你总是知道很多的样子,所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么?”
黯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别把我当做无所不知。”
卡拉修斯带来的教会战士们终究还是做不出破门而入的事儿来,所以调查和交涉一下子有点陷入僵局,在找不到人打听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先从魔法侦测上下手:几名修道士取出了随身的圣物,开始检查城市里的魔法力量流动,卡拉修斯认为在城市气氛如此诡异的情况下,多半可以捕捉到黑暗生物的影子——既然城市里的居民已经无法着手,那不如抓几个怨灵之类的东西来问问。
而郝仁则趁着这个时候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打开和“外界”的通讯。
意料之中的,这次通讯建立速度极快,而且信号强度达到了他抵达科洛世界以来的最高值。
“呦,搭档。”数据终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诶等等……你又在那边搞了个WIFI?怎么这次的信号这么好?”
“我现在在圣域。”郝仁飞快地说道,“圣域的情况很不对劲,这里已经半混沌化了。”
“圣域?”薇薇安的声音插了进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创世女神留下神迹的地方?那里不是科洛世界的神圣力量中心,秩序力量最强的地方么?”
“曾经是,但现在出了问题。”郝仁飞快地把过去几个月里圣域的阿苏曼之光不断削弱,并终于彻底熄灭一事告诉对方,“……阿苏曼之光的熄灭原因我会调查,这个你们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测试是否可以向我这边输送实体物质。根据之前我和数据终端的猜测,创世女神的神力是沟通科洛空间与外部空间的桥梁,作为神力核心,圣域就是这个桥梁的根基,是两个空间联系最紧密的地方,如今我跟你们的通讯信号强度也能证明这点:在这里,科洛和外部宇宙的联系很强烈。所以物质传输的测试已经可以开始了。”
数据终端的声音响了起来:“收到,本机这就启动刚刚完工的裂缝产生器。预计第一轮测试需要二十四小时。不过由于是测试运行,这边无法精确控制物质传输的时机和落点,只能保证在你周边一定范围内。”
郝仁点点头:“没问题,我这边会注意观察现象的。”
数据终端领命之后,薇薇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大狗还听话吧?”
“她……”郝仁扭头看了一眼,看到莉莉正在不远处溜溜达达地寻找奇形怪状的石头,敏锐地感觉到视线之后,哈士奇姑娘立刻机灵地转过头冲着这边嘻嘻一笑,毛茸茸的三角耳朵精神地立着,尾巴还在身后甩来甩去,显然心情很好,“还算听话吧,说实话,一个撒手没的哈士奇都能顺利找回来,我挺知足的。对了,你之前熬的那种促进毛发生长的草药汤还有没?”
“生发汤?”薇薇安好奇道,“有倒是有,其中一两样草药现在采不到,不过我可以用魔力或其它魔药代替,反正主要产生作用的还是我的血魔法。不过你要这个干嘛?”
“莉莉尾巴秃了……”郝仁撇撇嘴,“不过等我回去之后你们可别随便嘲笑她啊,伤自尊心。”
“她还自尊心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通讯挂断,郝仁无言地笑着摇了摇头,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昏暗的街角有人影晃动。
在这座被黑暗魔力侵染的城市中,晃动的人影并不少见,但郝仁立刻就发现不远处的那道人影与之前见到的行人有些不同。
那人影走得很慢,并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些行人般行色匆匆,惊慌逃避,但他也不像是正常人,因为他行动缓慢,走路的姿势古怪呆板。
“这地方真是没有一个正常人了……”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句,收敛起脚步声,悄悄地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路人对来自身后的跟踪毫无感觉,只是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虽然脚步虚浮,但每一步的距离都近乎一模一样。
郝仁凑得更近了一些,然而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见到这情况,他干脆更向前靠过去,甚至故意把脚步声弄的大了一点。
然而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郝仁已经来到这个看上去像是普通平民的男人面前——他看到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外套,头发脏兮兮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衣服虽然并不廉价,但却脏兮兮的,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洗过。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呆滞,一步一晃地沿着固定的路线向前走,郝仁就站在他面前数米开外,然而他却仿佛视而不见。
灵魂出窍一般。
郝仁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他在各种秘境和被诅咒的地方见到过很多类似的现象,但关键是什么东西引发了这种现象——这个仿佛失去灵魂的男人和城里那些满心戒备、充满敌意和排斥的市民又有什么联系。
其它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莉莉和卡拉修斯一行跑了过来,他们看到那个摇摇晃晃的当地人之后都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莉莉拉着郝仁的袖子:“房东,这人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灵魂出窍,或者幻觉影响。”郝仁低声说道,“我试过了,无法唤醒。”
卡拉修斯则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作出决定:“跟上他。”
一个仿佛失去灵魂的男人走在昏昏沉沉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群满脸警惕杀气腾腾的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其后,每个人都压低声音,谨慎小心,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城市里,这一幕的气氛诡异至极。
“他要去哪?”郝仁低声问道。
圣域战士里有人比较了解卢安城的情况,低声回答:“好像是往市中心的大教堂。”
那名失去灵魂的男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突然,郝仁看到附近的某个路口又走出来个与之情况类似的身影。
“看那边,又一个!”
莉莉也低声叫了起来:“房东房东,这边也有!”
随着越来越靠近城市深处,一个又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身影从各个街道的岔路和阴影中走了出来。
至此,那些惊慌恐惧、一闪而逝的市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街道上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行尸走肉,一副又一副失去灵魂般的躯体在大道上晃动着,逐渐形成一股黑沉沉的人流,向市中心的大教堂慢慢前进着。
没有任何声音。
莉莉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变得毛绒绒的:“房东,好诡异!”
此刻,市中心大教堂巍峨的阴影已经出现在尽头的广场上,最后一缕秩序之光在教堂顶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如同烛火,摇摇欲坠。
寂静无声的人群仍然在不断向前涌去,仿佛污泥,缓慢却执着地想要吞没这里最后一块净土。
卢安的大教堂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椭圆广场上,这片宽广的广场铺着整齐洁白的石板,周围有二十二条大道延伸出去,仿佛蜘蛛网的主干般通向城市各个角落,作为一座典型的教团国城市,大教堂同时也是卢安的行政中心,因此它是这座城中央唯一的大型建筑,在广场附近数公里,甚至整座城市里,都找不到第二座可以与教堂相媲美的建筑物——而现在,这座曾经辉煌壮丽的尖顶教堂也如城市的其它地方一般,被黑暗与混沌的阴影笼罩,逐渐沉沦。
无数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晃动着出现在大道上,影影重重,诡异阴森,他们是卢安曾经的市民,贫民,贵族,甚至还有修道士和城卫军骑士,他们面目僵硬,双眼无神,在黑暗中一步一挪地向着大教堂前进,就仿佛传说中死之国那些永恒徘徊的灵魂与阴影。
这一幕即便是远远观望都令人毛骨悚然,更别提走在近处,在咫尺之外亲眼目睹,饶是郝仁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有种皮肤发凉的感觉,而圣域调查团的几位更是人人都面色紧张。卡拉修斯在胸前画着神圣的符号:“一定是混沌中的邪恶力量扭曲了这些无辜的市民……他们已经失去自我了。”
一名教会骑士抽出了长剑,然而拔剑四顾之后却只感觉手足无措:“不能让他们玷污神圣的大教堂……但他们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现场人人都能看出这些行尸走肉的目标是神圣的大教堂,阻止他们是每个人的第一想法,然而在街头涌动的身影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以万计!甚至可能数以十万!即便他们每一个都毫无反抗之力,以区区数名骑士和修道士的力量也不可能拦得住。
郝仁目光凝重地看向广场中央的大教堂,他心知想要以自己这些人的力量阻挡如此一波“僵尸潮”是不可能的,眼下局势只有一个办法能在那些行尸进入大教堂之前将其阻止,那就是一炮忘忧解千愁,干脆在教堂沦陷之前把它给炸了,但这么干的话有个问题,那就是卡拉修斯可能会疯……
而就在郝仁琢磨着一炮解千愁的可行性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广场上的一个“行尸”原地摇晃了几下,随后仿佛蒸发般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不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行尸走肉在靠近大教堂一定范围之后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净化,瞬间化为黑烟,溃散在空气中。这一过程让郝仁忍不住想起了那些被杀死的混沌怪物,那些怪物在被秩序力量杀死之后也是同样化为烟尘迅速消失的。
“他们好像不能靠近教堂周围百米之内。”莉莉注意到这一幕之后低声咕哝起来。
卡拉修斯脸上露出一丝安心:“伟大女神的力量还残留在圣地上,教堂仍然被神恩庇护着。”
越来越多的行尸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被教堂周围看不见的神圣力量净化,没过多久,广场上晃动的黑影便减少了大半,周围的视野显得空旷起来。而就在这时,郝仁余光中有微光一闪,他看到在大教堂一侧的玻璃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似乎是个人影。
“大教堂里有人!”他立刻出声提醒。
“教堂里?”卡拉修斯和一名助理主教对视一眼,“在女神庇护下,或许还保持着神智!”
众人立刻向教堂跑去,他们越过了广场上稀稀落落的行尸走肉,后者现在仍然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似乎对身边跑过的人毫无所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愿,郝仁与卡拉修斯一行得以毫无阻碍地来到了教堂的大门前。但就在他们距离大门还有数米远的时候,一道白光突然从大门旁的一扇狭长窗口里打出来,警告性地在卡拉修斯面前炸开。
同时有一个充满警惕的声音凭空响起:“禁止继续靠近!”
“我们是来自神眷之城的高阶神官!”卡拉修斯立刻站定,高声叫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顺便询问一些事情!”
“神眷之城?”教堂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复既惊讶又怀疑,很快他便叱问起来,“在女神的圣所前,谎言会带来十倍的罪罚!你们真的来自神眷之城?”
卡拉修斯有些莫名其妙:“来自神眷之城有什么不对么?我是圣像宫的高阶主教卡拉修斯,如你不信,可以查阅存放在你们藏书馆里的高阶神官名录,我就站在这里,你可以拿着名录上的画像对比!”
教堂里的声音又迟疑了一下,愈发严厉起来:“神眷之城早已……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什么高阶神官从那里出来!”
“神眷之城出什么事了?!”卡拉修斯吓了一跳,他从对方的几个词里听出让自己毛骨悚然的信息,“你是什么意思?!”
教堂中的人没有回答,反而发出质疑:“你们连这都不知道?那你们的身份就更可疑了。”
“不,我们确实来自神眷之城,但我们离开那里已经有一个多月。”卡拉修斯知道情况可能超出自己预料,赶紧解释,“我们是一个多月前遵照教皇冕下的亲令,从神眷之城出发前往安苏大陆的调查团,我们的出行有记载可查,调查团在安苏大陆遭遇了事故,以至于今日才回归……”
“调查团?”教堂里的人好像终于有点相信了,“似乎确实有此事……但据说那支调查团在还未抵达安苏大陆的时候便遭遇风暴,圣域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们紧急报警的通讯。你们逃过一劫?”
看来圣域调查团的事情在这里并不是秘密,而教堂里的人也是在教会体系中有一定地位的神官,他连这些消息都知道。
“女神庇佑。”卡拉修斯忍不住诵念一句,“我们得到了一名当地首领的帮助,侥幸从混沌风暴中生还,但却失去了圣光之锤号,因而和圣域联络断绝,无法发回获救的消息。”
教堂里的人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说道:“你们看样子不是梦魇的爪牙。等一下,我去通报主教大人,你们不要擅闯教堂——教堂的无差别防御已经开启,擅自闯入会被攻击。”
随后声音便安静下来,郝仁一行在外面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分钟,他们听到有脚步声从大门后传来。
教堂大门上有淡淡的微光流转,覆盖整个建筑物的防御法阵打开了一个缺口,大门打开,一名身穿白色圣袍、脸型宽而方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中年男人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几人,他注意到卡拉修斯带领的几名部下都穿着圣域神职者和战斗人员的装束,但衣服甲胄都多有破损,这符合对方关于神圣之锤号失事的描述,但站在卡拉修斯旁边的郝仁、莉莉、黯三人则有点令他疑惑了。
他们的穿着打扮别说与圣域不同了,就连在世俗王国都能算奇装异服,黯的那身斗篷和兜帽虽然略好点,但扔在大街上也是个容易让人报警的典型……
“他们来自安苏大陆。”如今情况不明,即便这些躲在教堂里的幸存者恐怕也不一定就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即便他们能信任,也不能保证教堂附近没有黑暗爪牙的耳目,所以卡拉修斯很谨慎地斟酌着应该透露的东西,“塔罗斯王国的使者,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可靠。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么?”
中年男人让开一条路,露出里面灯光昏暗的集会厅:“进来吧,趁第二次梦魇还没开始。”
众人步入教堂,卡拉修斯皱眉看着昏昏沉沉的大厅,这里原本是信徒和教士们做礼拜的地方,常年灯火明亮,圣音缭绕,然而现在所有的灯光似乎都被撤了下去,就连教堂顶端的神术大阵也保持静默,暗淡的秘银纹路在大厅拱顶上交织成了晦涩难懂的图案,让整个集会厅显得阴沉压抑。
在那一排又一排的长椅之间,高阶修士看到了许多蜷缩着的身影。
在教堂里藏身的幸存者似乎出人预料的多?
“为什么不点灯?”郝仁觉得一个避难所里如此昏暗十分异样,于是随口问道。
带路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黑暗中的灯光会吸引那些不洁之物,而且我们的神圣水晶储量有限,经不起太大消耗。”
卡拉修斯看了这个中年修道士一眼:“你在这座教堂中担任什么职位?”
“在下负责掌管卢恩大教堂的档案典籍,蒙受神恩,现在是正式神父。”中年男人答道,“您叫我伯恩斯坦就可以。”
“地区主教在什么地方?”
“霍兹曼主教和其它避难者在地宫里,大人在上次抵御梦魇的时候受到了精神反噬,如今需要静养,地上的事务暂时是在下负责。当然,你们是可以去见他的。”
卡拉修斯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切疑问,等见到此间的主事人便可以知晓了。
在科洛,圣域是创世女神信仰毫无疑问的核心与圣地,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几乎都是为宗教信仰服务的——大教堂是所有城市的宗教、文化、行政中心,教会是一切教育的源头,神职人员担负着管理整个圣域的职责,而宗教建筑,它们是教团国最宏伟、最复杂的设施。
卢安大教堂的地下不只是一座地下室,而是一座可以被称为地宫的超大型设施。
众人在神父的带领下来到集会厅后面的地宫入口,然后顺着一条宽阔的石质坡道一路向下,几分钟后便抵达了大教堂的地下部分。郝仁看到眼前有笔直宽阔的走廊延伸出去,走廊两旁可以看到很多岔路和房间入口,地下世界虽然不见阳光,但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块散发出微光的乳白色水晶,让这下面不至于陷入黑暗——这里甚至比教堂的地面部分还要明亮许多。
数量超乎想象的幸存者们几乎全都集中在地宫中,地下走廊里随处可以看到裹着衣物和毛毯、与家人簇拥在一块、脸上带着惊恐不安神色的难民,他们身边堆放着小小的行李堆,大多数人仅有几个随身的包裹和小箱子,甚至不少人身边空无一物,显然,他们都是在匆忙之间撤离到这里的。
看到有人从地表入口走下来,许多避难者立刻抬起了头,他们好奇地打量郝仁一行,许多双眼睛里带着疑惑和紧张,甚至包括那些懵懂的孩童也是如此。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卡拉修斯忍不住喃喃自语。
“阿苏曼的庇护消失了,黑暗趁虚而入,梦魇迅速地吞噬了每一个入睡的人。”在前面带路的中年神父低声说道,“一夜之间就有一大半的人变成了梦魇的苗床,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无能为力了。发生的事情很怪异,高阶主教阁下,霍兹曼大人会给您解释清楚的。”
顺着地宫走廊一路深入,一行人终于抵达尽头,在这地下设施深处竟然还建有一个小型的礼拜堂,这间礼拜堂的神圣光辉并没有熄灭,柔和的圣光从礼拜堂的窗户里弥漫出来,隐隐庇护着整个地宫。
在礼拜堂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主教正带领几名助理神父完成一场神圣仪式,仪式完成之后他才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郝仁和卡拉修斯一行。
“卡拉修斯大主教。”霍兹曼主教对卡拉修斯致以敬意,虽然从年龄上他是长辈,但从教会内的阶级上,他这个仅仅负责一座城市和周边村庄的地区主教是必须对在圣像宫中担任要职的卡拉修斯大主教致敬的,“我知道您和您的调查团,您出发的时候,我也在圣像宫见礼。”
“霍兹曼主教。”卡拉修斯点头回礼,“我知道你,你的勤勉和虔诚在圣像宫中颇受赞誉。”
随后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身边的郝仁、莉莉和黯,他没有详细说明他们三人的身份,只是以神的名义担保,这三人都是绝对可以信赖的盟友,完成介绍之后他便单刀直入地开口询问:“主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一个月里,圣域会沦落至此?”
“一切都是在几天内迅速恶化的。”老主教摇了摇头,脸色略微苍白,就如之前的伯恩斯坦神父所讲,这位老主教好像是受了精神力冲击,现在都有些萎靡不振,“在你们出发之后的将近一个月里,圣域局势虽然也在不断恶化,但还没有到无法支撑的地步,直到七天前,事情突然不可收拾。”
郝仁表情严肃:“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苏曼之光突然急剧衰减,圣域上空的防护屏障出现了无数大洞,混沌力量直接倾泻进来,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咳咳……”老主教说着,剧烈咳嗽了几下,才渐渐缓过气来,“第一波攻击倒是被挡了下来,护教军付出极大代价之后消灭了侵入屏障的混沌怪物,并勉强让主要城市上空的屏障恢复运作,然而就在当天晚上,我们遭遇了另一波难以抵御的突袭——突袭是在梦境中发起的。”
梦境,郝仁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字眼,他想起在塔罗斯西境森林中那些被噩梦摧毁的哨站,以及被莉莉抓到的那个梦魇之影:“有人在睡梦中被精神入侵,然后神智失常地自残自杀?”
老主教立刻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其它大陆发生了类似的事情……”郝仁简单描述了一下塔罗斯边境的梦魇之灾,“但没想到圣域也会这样。”
“我们遭遇的噩梦袭击与你说的有些类似,但不完全一样。”老主教听完之后摇摇头,“恶灵确实入侵了梦境世界,却没有第一时间造成大量伤亡,而是制造了无数失去灵魂的傀儡,甚至逐渐溢出到现实世界。我想你们已经看到外面广场上游荡的那些……东西了。”
莉莉眨巴着眼睛:“那些行尸?”
“行尸?不,那不是行尸。”老主教看了莉莉一眼,“那些根本不是现实世界的东西,它们是梦魇,是已经陷入噩梦世界的卢安居民所做的噩梦。”
莉莉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噩……梦?啥意思,刚才外面那些都是幻影么?”
“类似幻影的东西,却行走在现实世界,并且逐渐影响现实世界,不断混淆着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老主教说道,“第一波噩梦攻击是在深夜发生的,而当时正是我们拼死击退混沌怪物之后的第一个晚上,疲累交加让几乎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你们可以想象这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绝大部分人几乎毫无反抗就被噩梦吞噬了,而依靠强大实力勉强自我苏醒,以及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入睡的人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我们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之后就发现身边的很多人都在沉睡,用任何办法都无法唤醒,随后外面的街道上便开始出现游荡的影子,那些影子就是沉睡之人所释放出的梦魇,他们与本体相似,却没有理智,只能盲目游荡,任何与其接触的人都会受到精神冲击,并逐渐化为新的噩梦苗床。城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区域瞬间便被这些梦魇所控制,我们收拢所有的幸存者躲进大教堂——只有在这里,噩梦的力量才暂时无法染指,我们还能安心入睡。”
说到这里,老主教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他本就虚弱,刚才又勉强完成了一次祝福仪式,这时候连续说太多话让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卡拉修斯却不得不继续提问下去:“所有幸存者都在这座教堂里?城里没有其它活人了么?”
“不敢保证所有人都在这儿,但这里至少聚集着九成以上的幸存者。”老主教点着头,“我们会每天派出一些人手,去城市里收集食物和其它资源,同时也会寻找其它幸存者,开始的几天偶尔还会有幸存者被带来,但随着时间推移,幸存者越来越少——人不能永不睡觉,能坚持到今天的人大概已经没有了。”
郝仁开口了:“我们一路过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些行色匆匆的、看上去不像是梦魇的行人,而且很多民居里也还有人回应,那些不是幸存者么?”
老主教似乎早就知道有人要问这个,他立刻摇头:“那是另一场噩梦……这座城市的噩梦。”
所有人面面相觑。
“卢恩是一座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市,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埋葬在这里,生死循环,世代传承,老城就如一个灵魂容器,承载着千百万人代代相传的思绪和记忆,它们沉淀下来,古老的建筑物和街道也就有了灵性。这座城市还记着它在光明日子里的模样,而当噩梦降临的时候,它也陷入了这些阴影里,于是过去的记忆就被扭曲成了噩梦。”
郝仁回忆起了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那些门户紧闭的民宅,那些行色匆匆、满心恐惧的行人,那些充满敌意和排斥,不愿与人交流的声音,它们如此真实,却没想到只是一场梦境。
一场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梦境。
噩梦和现实的界限已经快要被抹平了,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现实世界的圣域都会被噩梦替换掉。
卡拉修斯面色阴沉:“局势如此糟糕,神眷之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么?”
老主教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神眷之城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早在第一波袭击到来的时候,神眷之城就反常地单方面中断了和所有下级教堂的神术链接,那时候混沌还未涌入屏障,然而卢安的神圣水晶就已经接收不到来自圣像宫的信号。随后我们冒着很大风险派出了一支侦查队去查看神眷之城的情况,却发现它已经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大片的硫磺焦土,还有无数巨坑!”
老主教说出的话超出了现场每一个人最离奇的设想,以至于老人话音落下之后足足半分钟里都没有人吭声,最后还是郝仁第一个打破沉默:“你的意思是,整个神眷之城消失了?”
“百分之九十的城区已经消失,只有最靠近阿苏曼圣山的环形区域——神意之侧还保留着一小部分,其中包括圣像宫和几座附属宫殿。由于混沌力量的阻挡,我们派出去的侦查队没能靠拢过去近距离查探,但仅从外部观察,也可以确定圣像宫的圣光已经熄灭,整座建筑物甚至看不到任何生命气息。”
卡拉修斯禁不住吸了口凉气:“女神啊!”
这位高阶主教的双手不由自主攥紧,又痉挛着放开,显然这过于冲击性的消息一下子让他心神失守,以至于产生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这种情况下只有始终保持第三方视角的郝仁还能如常询问:“那之后你们有再派人去外面探索过么?神眷之城周围是否还有残存的城区?外面荒野上是不是还有幸存者?或许这些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主教无力地摇着头:“你说的我们当然也想过,然而噩梦势力的一次次袭来让卢安城中残存的神官们疲于奔命,我们固守这座大教堂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派出第二批队伍。事实上第一支队伍就产生了很大的伤亡,当时我们是抱着拼死突围去向圣城求援的想法组织起侦查队的,可是如今整个神眷之城不翼而飞,也就不可能再有新的侦查队出发。”
郝仁看了身旁的卡拉修斯一眼,对方此刻仍处于震撼和悲痛之中,但高阶主教仍然凭借过人的意志力镇静下来,他长长地呼口气:“我们必须立刻前往阿苏曼……郝仁先生,你可有计划?”
直到现在,卡拉修斯都没有忘记自己出发时从教皇口中听来的谕令,他坚信郝仁这个来自卡苏安圣殿的“奇迹”就是拯救阿苏曼的希望,即便局势再恶化,他也如此坚信着——因为这几乎已经成了支撑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在神眷之城离奇消失的现在,他太需要一个支撑自己行动的信念支柱了。
然而郝仁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认真思考一番,突然问道:“霍兹曼主教,神眷之城是在混沌彻底笼罩大地之前就中断了对外联系是么?”
他从老主教刚才的描述里听出一个令人生疑的细节,因此忍不住追问下去。
老主教点了点头。
“那时候神眷之城还没有‘消失’?”
老主教继续点头:“应该是这样,当时还可以观察到来自圣城的光辉,而且通过神术占卜也可以确认圣城的存在,只是所有的联络渠道都被切断了而已。”
“也就是说,至少在第一次噩梦开始之前,神眷之城都是安然无恙的,但它当时已经完全封锁,之后它离奇消失,在这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无人知晓。”
卡拉修斯疑惑地看着郝仁:“你想到了什么?”
郝仁淡淡道:“我怀疑有人主动掐断了神眷之城和外界的联系,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城市的统治者。”
“教皇冕下?这不可能。”卡拉修斯立即说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因有很多,或许是被控制了,或许是为了保护圣城,也或许是为了保护其它城市,说不定他是为了阻止某种邪恶力量通过各个城市之间的神术连接蔓延呢?”郝仁抬抬眼皮,“我又没说别的。”
说着,他看了站在角落,一语不发的黯一眼:“黯,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这个女人之前说自己有重大使命必须前往圣域,然而现在真的到了圣域,她却仿佛木偶一样不言不语起来,好像这地方跟她没啥关系似的,郝仁好奇之余也想听听她的说法。
黯似乎正在神游天外,直到郝仁又叫了她一声才突然惊醒过来,她的兜帽一动,沙哑的声音从中传出:“在前往阿苏曼之前,我向先看看那些陷入噩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郝仁和卡拉修斯的视线落在霍兹曼主教身上,老人很痛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卢安城幸存的神官们虽然目前只能困守在大教堂中,但他们也从未放弃从困境中找到出路,因此对梦魇现象的研究是始终持续的。他们从城市里找到了陷入噩梦的人,并将其带到大教堂后面的一座附属建筑内,尝试找到治愈噩梦、反转侵蚀的方法,只不过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进展。
郝仁一行见到了陷入沉睡的卢安市民,一共十几个人,整整齐齐地躺在一间长长的房间两侧,几名低级助理神官在照顾这些“活尸”,整个房间的景象就如停尸间般诡异。
这座建筑原本是大教堂附属的医馆。
被混沌梦魇侵蚀的人和普通人看上去毫无区别,他们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缓慢到极点,但心跳等生命特征一切如常,就好像普通地陷入了睡梦一般。一些用途不明的管子从他们的被褥中延伸出来,连接在病床旁边的金属器具上,器具中浮动着乳白的光晕和符文,这些似乎是教会使用的、基于神术力量的医疗设备。
由于老主教还要留在地宫里主持大局,之前接待众人的那位伯恩斯坦神父再次担任了向导和解说。他解释着沉睡市民的情况:“陷入梦魇的人就是这样,看上去和普通活人无异,灵魂却徘徊在现实和虚幻的夹缝里,他们的肉体躺在这边,从他们的精神世界中诞生的阴影却在外面的城市中游荡,很像是灵魂出窍,但用寻常的召灵魔法或安神术都无法产生作用。”
黯在这些“活尸”之间慢慢走动着,时不时仔细检查其中一两个人的状况,不发一语。
郝仁实在忍不住就问她:“有发现什么吗?”
“他们的灵魂已经落入‘另一边’。”黯低声说道,“外面城市中徘徊的并不是他们的灵魂,而只是从‘另一边’再度折射过来的幻影而已,比灵魂更加虚无,比梦境更加羸弱。然而那些虚幻的影子却有巨大的威胁,因为它们带着‘另一边’的气息,这是被禁锢者挣脱束缚、穿过屏障的前兆,那些影子越是在现实世界活动,屏障就越脆弱,泄露过来的气息就越多,这将极大加快监狱崩溃的速度。”
郝仁没想到黯一开口竟然能说这么多话,一下子就被对方这神神叨叨模糊不清的一大段话给弄蒙了,他瞪着眼睛:“能翻译成通用语么?‘另一边’是啥?”
黯兜帽微微抬起:“科洛被折叠起来的另一部分,永恒放逐的牢笼,关押着洛克玛顿的遗忘深渊。”
站在郝仁身后的伯恩斯坦神父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这些陷入梦魇的人其实是被吸入了洛克玛顿的监狱里?!”郝仁盯着黯,“然后他们在监狱里的行动又投影到现实世界,变成了城市里徘徊的阴影?”
“正是如此。”
莉莉忍不住戳了戳黯的斗篷:“喂,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等到了阿苏曼,我会坦白一切,但现在不是时候。”
莉莉翻着白眼:“嘁,爱说不说。”
郝仁看着沉睡中的市民,轻轻碰碰莉莉的胳膊:“不知道这种沉睡现象和你抓到的那个梦魇怪物有什么联系。”
“要不带过来问问?”莉莉耳朵抖了抖,“它上次就能正常交流来着。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它主动开口,外人询问的话好像没多大回应。”
伯恩斯坦神父敏锐地听到了“怪物”字眼,立刻问道:“梦魇怪物?你们抓到过引发噩梦的元凶?”
“是在安苏大陆抓到的,塔罗斯王国边境遭遇的袭击就跟那种怪物有关。”郝仁简单解释了两句,“之前我们过来的时候因为不确定城市里的情况,所以先安排人把那怪物关押在城外的小树林里了,随时可以带过来。”
神父一听就紧张起来:“城外?由人看守?会不会出意外?”
如今圣域大地的黑暗魔力猖獗,虽然混沌力量暂时被逼到了屏障外面,但混沌的爪牙却已经四处渗透,城市里都不安全,更遑论远离各个神殿庇护的城外荒野,因此神父是大吃一惊。
郝仁却微微笑了笑:“出不了问题,他们身上都带有神器。”
可不神器么,一人一撮狗毛呢。
但也可能是今天郝仁的气运不顺,他这头话音刚落,随身的通讯器就突然亮了起来。
接通通讯之后,一阵带着惊慌的叫声随即响起:“嗷,嗷呜,嗷呜呜呜……”
郝仁这头正纳闷呢,莉莉劈手就把通讯器夺了过来:“派个会说人话的!”
通讯器对面一阵混乱,然后才有个教会骑士匆匆忙忙地说话:“头狼,那个怪物出状况了!”
郝仁真想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这打脸打的!他刚才还说出不了问题呢。
“啥状况?”
“它正在……蒸发!”
“蒸发?!”通讯器中传来的声音让郝仁跟莉莉都是一愣,后者顿时咋呼起来,“什么蒸发?你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怪物一直很安静,但刚才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然后就……”
郝仁打断了对方的话:“先不要多说了,立刻带它进城!我们出去接应你们!”
没用多长时间,那头诡异的梦魇怪物便被带到了大教堂里,一同赶来的还有莉莉的魔兽近卫军——查明城中局势之后,这些亚种族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隐蔽在城外了,它们的出现让卢安大教堂的几位神官吓了一跳,但比起梦魇之影,几个亚种族只是小问题。
那头怪物确实是在蒸发。
它的身体正飘散出大量烟雾,就好像迅速汽化一般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随着烟尘飘散,那怪物的体型也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速度缩小,虽然变化极慢,但由于已经持续这种状态一段时间,郝仁仍然可以看出它比起之前几乎缩小了三分之一,而随着体型的缩小,怪物也明显陷入了更加虚弱的状态。
事实上这怪物一直都相当虚弱,自从在黑鸦堡垒短暂出现理智特征之后,它就始终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被送到圣域之后更是受到这个地方的神圣力量压制而显得异常安静,但这些虚弱一度并不致命——直到现在出现的“蒸发”现象。
“它已经持续这个状态三十分钟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之前在城外的一名修道士说道,“蒸发开始之前,它大声喊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毫无逻辑,也没法交流。”
郝仁抬起头:“都喊什么了?”
修道士想了想:“有洛克玛顿的名字,有遗忘深渊,它还反复提到门和封印的字眼……对了,它还提到无尽之战,是一场在平原上的漫长战斗……不过在科洛的任何一本史书上都没提到过这场战役。”
“就这些?”
修道士摊开手:“就这些。对了,它用的不光有通用语,还有几种快要失传的古代语言,关于那些语言我们只能勉强听懂其中一部分。”
“无尽之战……门和洛克玛顿……”郝仁弯下腰,检查着那团烟尘血肉的状况,“后者很容易明白,听上去像是在讲述‘监狱’的事儿,但前者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穿过那浓重的黑色烟雾,去触碰怪物那软乎乎的、令人作呕的实体。
他右手被女神之血灼伤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微微显露出来,怪物身边的烟雾就仿佛是在躲避这道“圣痕”,立刻向两边分开。
郝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心中一动,更加毫不犹疑地把手探过去。
冰凉触感传来的同时,他眼前猝然出现了一连串仿佛幻灯片般迅速滚动的幻觉。
他看到一座宏伟光明的大殿被建立起来,二十一个形如巨人的守护者站在一座光明之山前,发下誓言。这些守护者用神圣的岩石和钢铁铸造,仿佛山岳般不可动摇。
他看到这些守护者奉命看守一个亘古的囚徒,从精神世界传来的意念中,他知道这个囚徒的古老超乎想象,甚至比长子和守护巨人更加古老。
他看到守护者们在大地之上培植生命,用生命的秩序来镇压、感化邪恶的混乱力量。
他看到女神陨落,导致这一切功亏一篑,邪恶反扑,秩序衰退。
无数画面闪动,许多记忆碎片都如浮光掠影般让人看不清楚,似乎某种力量强行抹去、削弱了这些记忆,郝仁只能看到这些记忆的终末——
一个永远被黄昏笼罩的荒凉世界中,大地干涸开裂,天空灼热燃烧,巨大的阴影在云层背后浮动,无数通天贯地般的触手和怪异的肢体在天地间掠过,太古的邪恶力量在自己的囚笼中逡巡着,平静中酝酿着可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怒火。
在阴影笼罩下的大地上,无数怪物在四处横行,冲击着一座支撑天地的巨柱,这巨柱光洁明亮,就仿佛用纯银的镜面打造,然而在那镜面上映照出的,不是巨柱周围干涸的大地和燃烧的天空,而是生机勃勃的另一个世界。
在巨柱脚下,各种怪物的鲜血和残肢断臂、灰烬残骸堆积成山,无数奇形怪状的扭曲生物正混乱地厮杀着,就仿佛陷入了永燃不休的狂乱怒火中一般。这些怪物似乎是两个阵营,在争夺着巨柱的控制权,但又可能只是单纯地被杀戮控制,在洛克玛顿的意志下,盲目地杀死自己身边的一切生物。
下一个瞬间,所有幻觉烟消云散。
郝仁感觉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但他环视四周,却发现所有人都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便知道刚才的幻境只用了一瞬间。
莉莉第一个凑了上来,哈士奇姑娘很熟悉郝仁的能力,所以一看到郝仁瞬间失神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房东房东!你看见啥了?”
郝仁摆摆手示意莉莉先别捣乱,随后弯下腰,盯着那团烟尘笼罩的肉块,慢慢地、清晰地问道:“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在之前的精神直连中,他已经与“怪物”建立了短暂神秘的联系,在这种微妙的联系下,怪物终于再度恢复清明,烟尘蒸发的速度稍微减缓,而一个极端沙哑、低沉的声音从肉块中传了出来:
“我曾经叫……瓦伦希尔,瓦伦希尔·圣·特尼尔·本笃,我是……”
烟尘蒸发的速度骤然加快,那团血肉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在完全消散之前,它歇斯底里地高喊着:“监狱!监狱的入口在阿苏曼顶端!!在阿苏曼顶……”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笼子中再也看不到那怪物的身影,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烟尘被风吹散。
难言的安静中,郝仁打破沉默:“谁知道这个名字?”
“瓦伦希尔·圣·特尼尔·本笃。”卡拉修斯梦游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本笃三世,持典者,睿智和公正之人,先代教皇……之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群众的普遍反应是“你他妈在逗我”,而莉莉的魔兽近卫军们则反而成了最镇定的——它们听不懂卡拉修斯在说啥,就寻思着人类又开始瞎逼逼了。
“它说它是教皇?”莉莉耳朵一抖一抖的,饶是以学霸狗的脑洞这时候也有点跟不上剧情展开节奏了,“对了,你们那个本笃三世教皇死了么?”
“已经是将近两千年前的人物了。”卡拉修斯失神地说道,“作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皇之一,他死后的圣体被安放在圣像宫地下陵寝,与所有上古先贤作伴,被女神的荣光永恒照耀着。”
“也就是先皇喽。”莉莉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同行,“我也是先皇诶!”
“你别听她捣乱,她逻辑不正常。”郝仁顺手把哈士奇精拍到一边去,接着看向卡拉修斯,“这个‘怪物’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卡拉修斯摊开手:“从个人感情上,我一分一毫都不相信,但……”
“过于离奇,反而让人生疑,是吧。”郝仁点点头,“而且最重要的,一个‘怪物’没必要跟我们撒这种谎,我从没听说过混沌魔物还有这种恶趣味的。”
卡拉修斯没有吭声,而就在这时,从大教堂的窗口处传来一阵惊呼,几名在窗户附近观察外面情况的低阶神官惊恐地尖叫着:“天上有东西!”
一阵心悸也几乎同时从心底蔓延上来,郝仁几乎是两步冲到窗口,随后一把推开了那扇因为狭窄和繁复纹路而显得格外碍眼的玻璃窗。
他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天空阴云密布,黄昏般的光辉从云层背后弥漫出来,在光与影的交织中,一个无比巨大的、无以名状的事物正在云层背后缓缓移动。
这个事物垂下了无数粗大的触须和奇形怪状的肢体,就仿佛云端垂下的龙卷风柱一般,这些肢体在天地之间拂动、卷曲,如同舔食大地,恐怖而充满恶意的一幕令人头皮发麻!
即便最虔诚最坚定的教会战士也承受不住这一时的威压,低阶的助理神官们纷纷面色苍白地倒退开来,稍好一些的神官还能哆哆嗦嗦地念诵祷文增强勇气,而弱一些的人已经有了晕厥的迹象,仿佛仅仅是目视那些触须和阴影就足以令凡人心智丧失一般。
亚种族们也在威压下瑟瑟发抖,魔狼发出夹杂着恐惧和愤怒的低吼,巨怪抱着头不断后退,熊怪也有了发狂的迹象——直到莉莉突然响亮地嚎叫一声,它们才终于镇定下来。
郝仁如一尊塑像般站在窗口,毫不退让,也无动摇,他以半神之躯直面云端的阴影,抗住了所有的恶意和精神侵蚀。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洛克玛顿。
云层背后的巨大阴影一边浮动一边渐渐淡去,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消失不见。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幻觉。
“女神啊,那是……什么东西?”卡拉修斯双手握在胸前,嘴唇有些发干,“那邪恶又巨大的……”
郝仁面无表情,头也不回:“那是洛克玛顿,或者是它的某一部分。”
所有的修道士和教会骑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但看样子它还没有完全挣脱封印。”郝仁转过身,声音平静,努力让其它人镇定下来,“那应该是它在现实世界产生的投影,女神留下的屏障还在阻挡它,所以刚才只是些影子而已。但无论如何,遗忘深渊的禁锢看起来已经岌岌可危,崩溃应该随时会发生。”
“我们应立即前往阿苏曼。”卡拉修斯飞快地说道。
郝仁点了点头,同时视线缓缓在昏暗的大教堂中扫过。
疲惫的修道士,精神紧绷的护教骑士,惶恐不安的避难者——由于地宫中能容纳的难民有限,在教堂的地上建筑里也有为数不少的难民聚集。
这些人已经筋疲力尽,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损耗抵达了危险的临界点,他们所面对的是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噩梦力量,在洛克玛顿投影已经降临、城市中游荡的黑暗阴影越来越强盛的情况下,这些人支撑不了多久。所以,离开前必须想办法让他们能活下去。
他捏着下巴,轻声嘀咕:“要想办法给这座大教堂留个结界之类的防护手段……”
莉莉一听这个赶紧捂住自己的尾巴:“已经没多少毛儿了!!”
“没说要你拔毛!”郝仁没好气地瞪了哈士奇精一眼,然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些红色的纸张。
这些红纸明显是从别的地方揭下来的,边缘还能看到没撕干净的透明胶带,红纸正面则可以看到有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郝仁两下把红纸抖开,只见其是一副对联,上联是:憋了俩月不知道写啥,下联是:想了三天凑两句废话,横批是:有字就行……
记忆力比较好的朋友们应该已经想起来了,这玩意儿是渡鸦12345的真迹……
这副对联一度贴在郝家大宅的正门上,按女神经病的说法是真神留笔必能逢凶化吉,此联可令整个宅邸正气凌然邪气不侵,郝仁刚开始还硬着头皮假装先进职工,按领导的吩咐把对联贴上了,但没扛俩月就实在受不了那种发自肺腑的羞耻感,又把对联给揭了下来——这么个倒霉玩意儿贴在门口每天都有人过来拿手机拍照,知道的只说是年轻人思路清新脱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住了一屋子行为艺术家呢,谁受得了啊……
但异世界的人不认识汉字,他们肯定受得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贴在教堂门口,可阻挡梦魇和混沌力量的侵蚀。”郝仁板着脸宝相庄严地把对联递给伯恩斯坦神父,当年玄奘捧着真经的时候都不一定有他严肃,他一边递过去还一边给人家解释,“这个贴左边,这个贴右边,这个贴上边门框上,横着贴,叫横批。哎,拿反了,字儿是这么看的……别问那么多,你就当这个是神符……我说是神符就是神符!创世女神难道还说过天堂门口不让贴小广告啊?”
伯恩斯坦稀里糊涂地就接过了那副威力无穷的对联,后来郝仁看了看还觉得缺点啥,干脆又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两方红纸,用当初从渡鸦12345办公室顺来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门心,一个写着“女神罩我”,一个写着“邪恶退散”,然后珍而重之地把它们递给神父:“把这两个也贴上,两扇大门一边一个。”
他寻思着自己怎么也是个教皇,留下点墨宝真迹什么的哪怕比不上渡鸦亲笔至少也顶件亚神器吧,莉莉一个哈士奇精在科洛这破地方汪一嗓子还能吼出百米圣光呢,他这领证上岗的半神总不能比莉莉还差。哪怕再不济,他也是用渡鸦12345的签字笔写的,那笔杆上还有女神牙印呢……
卢安城局势风雨飘摇,能多一点保障总是好的。
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郝仁和卡拉修斯点选人马,准备启程前往水晶圣山阿苏曼。
离开大教堂的时候郝仁回头看了一眼,欣慰地看到伯恩斯坦神父已经按照自己的吩咐把那几章红纸贴在大门上——虽然神父对这些红纸仍然疑神疑鬼,但他至少懂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道理。巍峨挺立的创世女神大教堂在黑暗中静静耸立,门口贴着渡鸦12345亲笔题写的红对联,两位神祇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条件下完成了第一次神力交融,画风碰撞系数至少两万颗星……
郝仁看了一会,摇头感叹:“真他妈喜庆。”
对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微白光,诸恶退散,邪魔难侵。
而郝仁和卡拉修斯等人则带着圣域调查团的战士、亚种族的蛮兵,在不久后抵达了水晶圣山阿苏曼附近,在一处可以俯视圣山山脚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一路在旷野上的奔驰和沿途见到的、孕育于黑暗中的扭曲魔物都可以略过不提,它们只不过是给郝仁那辆北斗星又增加了几百次撞击胜利记录而已。
站在神眷之城附近的一处高地上,郝仁眺望着远方。
阿苏曼比他想象的还要雄伟,但却完全不像是一座正常意义上的“山”。
就仿佛一块硕大无朋的水晶簇笔直地插在大地上,阿苏曼在一片圆形盆地中央突兀地伫立着,白色的结晶山体陡峭而且整齐,高低错落的水晶柱整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座永恒神迹的主体,圣山越往上就越细,在山顶,依稀可以看到最后一点浮动的光影,以及一道隐隐约约的裂口。
而在阿苏曼脚下,曾经是神眷之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坑洼,以及零星的一点遗迹。
就如老主教霍兹曼说的那样,整个神眷之城百分之八九十的区域都已经消失了:宏伟的城市建筑不翼而飞,空气中残留着令人不快的怪味儿,阿苏曼山脚的三个同心圆环范围内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巨坑,就仿佛灼热的铁水泼进松脂之后形成的痕迹一般。在一个个巨坑底部,还可以看到微微升腾起来的热气,以及可疑的、亮闪闪的凝结物质。
“看上去就好像陨石雨毁掉了城市。”莉莉惊讶地咋舌,“那些是陨石砸下来的大坑么?”
郝仁探着头看了一会:“要是老王在这儿就好了,他是这方面专家。”
卡拉修斯在昏沉沉的天光下呆立着,不言不语,脸色苍白。
虽然之前就已经从霍兹曼主教口中听到了神眷之城发生的怂人事件,可是真正亲眼目睹之后,他仍然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惊恐之中。
现在,唯有身为高阶神官的顽强意志力还在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在寒风中倒下。
“那是圣像宫。”过了一会,卡拉修斯才终于开口,他抬手指着那一片废墟大坑的尽头、圣山阿苏曼脚下,一开口的沙哑声音就把自己吓了一跳,“教会的至高中枢。”
郝仁也看到了那座宏伟的建筑——它是一座极为特殊的双子塔楼,在科洛世界有着独一无二的风格,圣像宫的下半部分是白金色的、带有多重圆顶和宫墙的宫殿,而上半部分则耸立着两座高高的尖塔,尖塔顶端又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飞廊将两个塔尖连接起来,于是整座圣像宫的结构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门扉。
现在,这神圣的宫殿也已经被黑暗笼罩,宫殿外昔日里永恒不熄的圣光早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仿佛纱幔般的黑雾在盘旋不息。
郝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圣像宫不只是被黑暗笼罩着,在那黑雾深处,他看到了一种昏黄的光晕,那是仿佛黄昏时刻的暮光。
邪恶力量由内而外地从那座建筑物里弥漫出来。
“如果要前往阿苏曼,首先必须通过圣像宫。”卡拉修斯压制住内心的苦闷,慢慢说道,“圣像宫里有一处平台,在平台上可以呼叫圣山的‘看门人’,随后看门人就会打开一道通往阿苏曼内部的传送门。但说实话,眼下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那位看门人的情况如何,她甚至不一定会回应我们。”
郝仁微微偏头看了沉默不语的“黯”一眼,迈步向前走去:“总要一试。”
圣像宫带给人沉甸甸的压迫感。
在光明的日子里,这种压迫感是源自神圣,源自伟大,源自建筑物本身散发出的浩然之气,然而现在,站到圣像宫前的人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却只剩下对于邪恶混沌力量本能的排斥和恐惧,高耸的神殿宫墙和宫墙之上巍峨的双子塔楼在黑暗中伫立着,却给人一种正逐渐倾塌下来的错觉——它们就好像已经变成了有生命的鬼怪,颤抖扭曲着,在夜空下发出怪异的呜咽声。
将这些混乱的幻觉抛诸脑后,郝仁心一横,领着队伍踏入圣像宫大门。
圣像宫内寂静无声,宽广宏伟的神殿完全被一种诡异的宁静笼罩着,混混沌沌的薄雾不知从何处飘来,几乎均匀地覆盖了宫殿中每一寸地面。在昏暗之中,又有一种黄昏般的微光充盈在空气中,但这光芒里却没有任何温暖,反而只能让人感受到浓厚的恶意和引人发狂的阴沉。
这种黄昏微光在任何一场混沌潮汐中都从未出现过,因此卡拉修斯等人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然而郝仁在接触了那些幻境之后却明白,这是洛克玛顿的征兆。
它正在渗入现实世界,先是卢安城上空浮过的巨大阴影,然后又是充盈在圣像宫中的黄昏暮光。
宫殿里没有任何幸存者,却也看不到一具尸体,甚至连丝毫的战斗痕迹也无从寻找。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郝仁语气低沉地喃喃自语着,“这里原本应该聚集着教会最强大的战斗力,但竟然一个不剩地人间蒸发了,甚至看不到他们抵抗的痕迹。”
莉莉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时不时俯下身用灵敏的鼻子嗅嗅四周气味,很快她就颠颠地跑了回来:“房东,也没有血腥味儿!”
卡拉修斯从自己的次元袋里取出一根白金权杖,权杖在他手中释放出恒定的温暖白光,稍微驱散了四周空气中浓郁的恶意和疯狂气息,他面色凝重:“看上去所有人都是同一时间消失的,否则不会一点痕迹都不剩下。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做到这点?宫殿中的神术阵甚至都没有启动的迹象……那神术阵是由教皇的脑波直接控制,只需要冕下一个念头,圣像宫就会进入最高防御模式,不管发生再紧急的情况,教皇冕下都不至于连启动神术阵的时间都没有吧?”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个念头:除非那位教皇压根没有想要启动神术阵。
“大叔,你说的那个‘守门人’在什么地方?”莉莉突然开口问道。
卡拉修斯指向前方的走廊:“穿过这条走廊,穿过花园区,就有通向双子塔上层的传送阵和旋梯,但现在传送阵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所以只能走旋梯了。”
在令人压抑的寂静中,这条长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穿过一道带有繁复华丽装饰的拱门之后,一片花园陡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花园面积颇大,而且其间喷泉、水池、雕塑各样东西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座结构精妙设施完善的高级园林,但在花园上方却可以看到一片暗淡的穹顶:这座花园竟然是建造在室内的。
花园中的植物出人意料的并未枯萎,甚至比往常还要茂密繁盛,然而所有植物都覆盖着一层淡灰和昏黄交杂的色泽,诡异,而且暮气沉沉。
这让每一个准备步入花园的人都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莉莉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踏入花园,郝仁则跟在哈士奇姑娘身后。突然,随着莉莉跨过某道界限,她身上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这一幕让哈士奇姑娘本人愣了一下,但郝仁却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刻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自己的配枪和长枪,大声示警:“小心!附近有混沌爪牙!”
莉莉这一到混沌领域就自动发光的体质倒是成特别好用的全自动报警器了。
卡拉修斯跟头狼相处已久,当然也很清楚头狼身上突然释放出秩序之光意味着什么,这位高阶修道士瞬间便默发了好几个庇护性法术在身旁的骑士和亚种族蛮兵们身上,同时一手持杖,一手握着颗由能量形成的神圣法球,语速飞快:“来自什么方向?!”
这时候莉莉也总算反应过来,赶紧扭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她发现自己尾巴上的绒毛已经不受控制地炸起来,而绒毛上浮动的光芒则朝着一个方向汇聚着。
“地下!”哈士奇姑娘大叫道,“混沌力量在下面!地下有什么东西?!”
卡拉修斯顿时一愣,反应了两秒钟才犹犹豫豫地说道:“花园区地下……那是圣灵安息之地,是古往今来的圣洁灵魂获得女神庇护,臻至不朽……”
莉莉回头瞪着高阶修士:“汪你一脸!说人话!”
郝仁不等卡拉修斯开口就接过话茬:“意思就是历代教皇的坟!”
他一边说着,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了那个梦魇之影在消散之前说的话,想起那个梦魇之影提起的名字:本笃三世,两千多年前的圣域教皇。
他忍不住暗骂一声:“喵了个滚的,那怪物竟然是这么个意思……”
而随着他这声暗骂,整个圣像宫都仿佛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花园地下传来,森冷的寒气冲破了地层,瞬间将周围的草木都覆盖上一层冰霜,紧接着,附近的土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波动、翻涌!
“来了!”郝仁大吼一声,同时毫不犹疑地拔枪,射击。
一团蓝光迅速爆发,紧接着无数晶莹剔透的碎块从爆发点四散炸裂开来,在碎块下方还可以看到一个冒着黑色烟尘的、扭曲不定的东西正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出地表——然而幽能侵蚀的结晶化根本不是凡物能够抵挡的,那个黑色的身影一边上升一边被结晶覆盖,等冲出地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块硕大的晶体,紧接着砰然粉碎,连一声嚎叫都未能发出。
然而这只是第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黑色怪物从大地中冲出来,混沌的力量潮水般迅速充塞了周围的空间,那些怪物的形态千奇百怪,并不像郝仁一开始猜测的那样都是烟尘笼罩的肉块——它们有的生有大量触手,有的周身遍布眼睛和利齿,有的则干脆就是一个标准的肉球,还有一些则还能看出依稀的人类形态,除了还保持些微人类形体的怪物之外,它们根本就像是胡乱变形出来的肉块一般,而这些怪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全都被混沌的黑色烟尘笼罩,而且释放出强大的精神波动!
卡拉修斯突然失声惊呼:“那是……教会标志?!”
郝仁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赫然看到一群怪物中竟然还有个穿衣服的——那是个勉强保持人类形态的梦魇之影,它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布块,布块只能依稀看出衣服的式样,但那上面的一个淡金色圆环徽记却清晰可见。
“可能是还没来得及烂光。”郝仁飞快地说道,“这下可证明了,这些果然都是历代教皇!!”
巨大的震撼席卷了现场的教会战士们,这些英勇无畏的士兵到现在都完全无法接受历代教皇已经被腐蚀成怪物的事实——这种腐蚀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在千百年的日积月累中,每一个被送入圣陵的教皇都变成了这幅模样,也有可能是最近才被腐化,但无论如何,这些怪物来自圣陵,而且还有教会的标识,曾经更是有一个怪物说出了两千年前某任教皇的名字,这些事实足以让虔诚的修道士和骑士失去任何战意。
然而那些怪物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动摇就停下脚步,在教会战士们手足无措的情况下,它们已经在花园区中形成了一片黑色的阴云,紧接着就是迅猛而强大的攻击。
那是最危险、最无迹可寻、难以抵挡的力量:心灵攻击。
一阵阵眩晕感和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视席卷而来,郝仁仿佛看到眼前那些裹挟着烟尘的怪物逐渐凝结成了一个空前巨大的整体,它们变成一座山,变成一片风暴,变成无止境的、不可战胜的力量之源,在这力量中,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臣服吧!臣服于这力量!臣服于你的恐惧!臣服于你的疲惫!臣服于……
郝仁瞪着眼睛,所有幻觉烟消云散:“臣服于你大爷!老子的年终奖就看此一搏了!”
“你怎么会……”
“废话——老子跟半神玩盗梦空间的时候你们还在这地下室里烂着呢!”
然而尽管郝仁和莉莉(这个哈士奇不知道干了啥反正又没被心灵幻象蛊惑)挣脱了这强大的精神攻击,局势却还是迅速恶化起来。
原因很简单——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眼前这些怪物,现场受到攻击的也不只是他们两人。
更多的怪物——或者说历代教皇的扭曲灵魂正在地下陵寝中苏醒,精神攻击的量变迟早会引发质变,而那些由凡人组成的教会战士和亚种族蛮兵又不具备郝仁那么强大的精神抗性,他们的心灵防线节节崩溃,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幻象开始不断地冒出来,一开始还仅仅是精神世界里的幻影,但逐渐地,就连现实世界中也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影子。
意志力较弱的那些士兵和蛮兵已经陷入恍惚状态,他们的精神世界开始变成跳板,让更多的扭曲阴影进入了现实世界。
郝仁觉得自己的各种感官都在衰退,本不存在的各种负面感觉正凭空冒出来——目前还没有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但他觉得照此下去会很危险,即便他自己没事,他身边的普通人恐怕也要出大问题了。
“砰”的一声枪响,又是一个扭曲灵魂被他的幽能佩枪化为漫天晶尘,随后他扭头看向卡拉修斯,大声喊道:“你们立刻撤回去!这里交给我——我要一次性净化掉整个陵寝区!”
然而卡拉修斯却迟缓地转过头,眼神毫无焦点,似乎压根认不出郝仁是谁了。
“我勒个去……看上去最靠谱的竟然也掉链子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郝仁的精神连接却突然打开了,数据终端的声音传来:
“搭档~我们这头把物质传送器beta1.0折腾出来了,给你传点东西试试?”
郝仁愣了一下,随后大喜过望:“赶紧的!给我派个战斗力两万的过来!这头打起来了!”
数据终端突然传来的消息对郝仁而言无疑是当下最好的转机——因为他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需要帮手!
圣像宫的地下陵寝内沉睡的是整个教团国在过去一万年来所有最杰出的最优秀的教会领袖,包括历代教皇以及因各种特殊原因获得殊荣的圣徒和枢机主教们,除去那些在与混沌的战争中意外身亡、尸骨不适合送入圣地的少数人之外,可以说科洛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那些凡人都集中在这座宫殿地下的陵墓里。这些长眠者生前就是无可匹敌的强者,死后……同样强大!
洛克玛顿不断泄露出来的气息污染了这些圣灵,让他们转变为黑暗的怪物,在摧毁他们原本神术力量的同时,也让他们具备了匪夷所思的精神攻击力量,这种噩梦力量对郝仁而言一开始不算什么——毕竟他有半神之躯,而且之前被渡鸦12345针对性地强化了心灵抗性,在这方面的防御力是极强的,可是量变引起质变,随着从地下惊醒、涌出的“梦魇怪物”越来越多,就连郝仁都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况且他不但要保持自己的心灵防线,还要想办法让精神力量蔓延出去,庇护住周围的那些普通人。
卡拉修斯和其它普通骑士、修道士以及魔兽蛮兵这时候基本上已经全部失去战斗能力,只能在一波又一波的精神攻击中苦苦支撑,而这还是站在郝仁身边、受到后者精神力庇护的结果,如果失去这种庇护,恐怕他们早在战斗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变成噩梦支配下的牺牲品了。
“正在校准坐标……物质传输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数据终端略有些机械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郝仁一边不断用佩枪打退那些从泥土中以及空气里冒出来的“梦魇怪物”,一边随时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同时飞快地在精神连接中说道:“能传送多少人过来?”
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多多益善,如果这次就能突破创世女神的神力封锁那当然是皆大欢喜,直接把全船的战斗力量都呼叫过来,甚至干脆让诺兰进场一炮泯恩仇那当然就啥都不用担心了,然而郝仁知道这个美好的设想多半不太现实——数据终端之前就说过这次物质传输只是测试性质,多半只能借助科洛屏障上原由的小裂缝传输一些小批量的物质进来,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结果能好一点。
数据终端的回答不出意外:“只能进行一次传送,一至二人,通道很不稳定,我们不能冒险。”
这个数字让自己失望,但总比没有强,郝仁看了一眼前面越来越多的怪物,已经有些放弃了从这里通过前往阿苏曼的计划,他开始筹备着等帮手来了之后就强行脱离此处,临走前扔个小型核弹之类的东西把神殿彻底埋葬,然后再从别的路径想办法进入圣山。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行性的方案,也是一开始就设想过的计划——郝仁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没有后路的局势中的。
现在这个计划唯一的变动就是他会多个帮手,这比起之前预计的最糟糕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我需要战斗力最强的人。”郝仁冷静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要精神力抗性足够高,最好是老王,他是恶魔,精神抗性天生强大,如果他质量太大,就让薇薇安进场……”
数据终端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似乎计算力已经被分配至物质传送器上:“明白,传送即将开始,你那边做好准备,十,九,八……”
而与此同时,郝仁突然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一阵刺痛。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受到了那些梦魇怪物的联合冲击。
那些被洛克玛顿腐化的怪物(尽管它们曾经是圣洁的神官,但现在真的只能用怪物相称了)好像还保持着完整的判断能力,在局势僵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它们也终于意识到眼前那些渺小的人类之所以能支持这么长时间的原因所在——郝仁就如狂风暴雨中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他站在精神冲击最前沿的防线上,一个人就挡下来大半的心灵力量。
这些心灵力量甚至在他身边形成肉眼可见的火花和光环,一波波地荡漾出去。
怪物们进行了晦涩难懂的精神交流,随后同时将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开始破坏郝仁这块“礁石”。
庞大的心灵能量汇聚在一起,竟然在空气中形成了连绵不断的波浪状蓝光,这些蓝光震颤着融合,并迅速形成一束尖刺般的电芒。
郝仁眼睁睁看着这道已经突破现实-虚幻界限的电芒在空气中成型,并指向自己的方向,脑海中则传来数据终端最后的倒计时:“五,四……”
他默念了渡鸦12345的名字,并将自己的精神力量完全扩散出去:传送已经无法中断,而那些怪物的联合攻击则有点意外,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自己抗住第一波攻击,以防止即将传送过来的伊扎克斯或薇薇安一露面就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受到损伤。
但就在他做着准备的时候,数据终端那边的倒数却突然被某种意外打断了:“三,二……诶我X的那边是……”
郝仁一愣神,而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那道精神力火花已经激射而来!
预想中的幻象和梦境并没有降临,他却听到一声细细小小的声音:“嘶哈……吓!!”
一睁眼,就看到空气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歪歪斜斜地窜来窜去,一边窜着一边稀里糊涂地到处乱扔仿佛火柴头大小的腐蚀能量箭:“biu,biubiu!”
小弱鸡……
数据终端慌慌张张的声音随之传来:“搭档!我们这儿出了点问题!搭档!你那边还好吧?没被人干掉呢吧?”
“……弱鸡怎么过来了?”
“我去……就知道你没事儿……”数据终端长出口气,这次好像是真吓了它一跳,“刚才出了个意外,谁也不知道那小东西是怎么钻出来的,她就爬到传送器聚焦水晶上面了……”
“额……我这边情况也有点古怪……”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有点发蒙地看向正在精神力排山倒海的攻击中到处乱飞的小弱鸡。
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总而言之梦魇怪物们所有的精神攻击都同一时间落在了那个迷你薇薇安身上,然而后者仍然生龙活虎地在空中窜来窜去,还不断发出她那标志性的嘶嘶哈哈的“吼声”。
梦魇怪物们显然也有点蒙,但蒙圈之后还是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就是一波新的攻击成型!
“嘶哈!!”小弱鸡也看到了那些怪物,并似乎是感觉到空气中波动的能量,她那混乱的思绪中产生不了有逻辑的反应,所以她对此的唯一回复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大吼大叫,然后迎着精神攻击就冲了上去,“吓!嘶哈——啪啪!!”
所有的精神攻击都如石沉大海,小不点薇薇安就仿佛全无知觉一样在无数怪物的心灵力量冲击下到处乱飞着,一边飞一边到处乱扔能量箭,那小小的能量箭在空中往往飞不出几米就烟消云散,但小弱鸡自己却好像很满意,还一边扔一边配音:“biu,biubiubiu,biubiu……”
然而就是这样看似诡异荒诞,甚至称的上可笑的情况下,郝仁却发现那些梦魇怪物一个接一个地迟缓下来。
它们就好像自己被梦魇和幻觉困住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动作迟钝,身形缓慢,甚至有几个虚影状的怪物身上冒出了一阵阵烟气,开始逐渐蒸发!
虽然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有一件事郝仁还是知道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他病要他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背后捅刀是战场上的传统美德趁这时候还不赶紧干他娘的一炮!
一边在毫无反抗,甚至自动消散的怪物,一边是全火力输出的炸弹仁阁下,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郝仁解决了所有敌人,并顺便解决了战场——花园区只剩下一片大坑,在最大的几个大坑里,甚至还能看到坍塌歪斜的地宫结构。
随着周围的混沌气息逐渐消散,噩梦的力量从众人身上褪去,卡拉修斯等人一个个晃着脑袋清醒过来,他们惊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用了好久才一个个回忆起自己站在这里的经过,甚至刚刚回忆起自己是谁。
他们有的已经在幻觉中走完一生,有的产生了整整几辈子的虚假记忆,有的甚至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科洛世界生活了一千年,几乎忘记现实世界的模样。
幻象和现实的剧烈冲突让一些人痛苦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站不起身。
郝仁稍微费了点功夫把到处乱飞的小弱鸡抓住,莉莉马上就蹦了过来:“房东房东!我看看!”
哈士奇姑娘在刚才战斗的后半段其实也受到了心灵攻击,只不过她的抗性同样不错,因此只是有点恍惚,这时候晃晃脑袋也就清醒过来,并好奇地看着郝仁手里的小不点薇薇安。
“她是怎么回事啊?”
“……意外传送过来的。”郝仁简单解释了两句,“本来应该是伊扎克斯或薇薇安过来……结果这宝贵的一次传送机会就让这个小东西给抢了。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算浪费。”
莉莉稀里糊涂地看着小弱鸡,后者对她张牙舞爪:“嘶哈!!”
“她怎么没事儿?”哈士奇姑娘用一根手指头按住小弱鸡的脑袋,“那些怪物联合起来竟然被她给打败了?那么强的精神攻击诶……”
郝仁其实刚才也挺蒙圈,但这时候却隐隐冒出个念头,看着小不点邪灵一边使劲挣扎一边大喊大叫的疯狂模样,他若有所思:“大概因为她本来就一脑子浆糊。”
“啊?”
“她脑子勾芡了。”郝仁晃晃手里的小弱鸡,“要么就是压根没有脑子,所以那些梦魇怪物憋足大招给她放了一波精神攻击之后……全都魔法反噬了个半死。”
小弱鸡抬头看看郝仁,一抬手:“biubiubiu……”
历代教皇转变而来的强大梦魇之影,在洛克玛顿疯狂意志中催生出来的邪恶力量,一次足以毁灭整个军团的精神力冲击,就因为打在一个本来就满脑子浆糊的弱鸡身上而失去了效果,甚至还导致成群的梦魇之影遭受精神反噬从而败亡——说实话郝仁自己都有点不信这个解释……
但不信也没办法,因为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说法,而且仔细想想的话其实也挺有道理的:小弱鸡虽然弱,可也是根正苗红的混乱邪恶阵营,她那脑子是女神大人钦点的勾芡兑水进浆糊,郝仁甚至不无恶意地猜想,哪怕是真正被梦魇之影彻底摧毁的心智恐怕都比小弱鸡的脑子清醒点——对着一个本来就已经乱七八糟的心智释放精神冲击,俩人谁疯还不一定呢。
结果已经证实了——是那帮梦魇之影先疯。
当然,其实郝仁也隐隐约约有些别的想法,那就是导致这一结果的其实跟小弱鸡的神智无关,而是取决于其“邪念体”的属性,作为薇薇安血脉中被污染的组分,小弱鸡恐怕与洛克玛顿这样的存在有些联系……
但所有这些猜想都无从证实,目前为止他也只能瞎猜一下而已。
硝烟散去,混沌力量逐渐消失,之前陷入狂乱和失神状态的人终于一个个清醒过来,郝仁不管正在自己手上使劲挣扎嘶嘶哈哈biubiubiu的小弱鸡,来到了卡拉修斯面前:“你怎么样?”
“还活着……”卡拉修斯重重地喘着粗气,声音苦涩莫名,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三位同胞身上,一名高阶骑士,两名高阶神官,如今已经气息全无地倒在地上,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眸深处浑浊的光似乎述说着他们的灵魂已经去往远方。
而在莉莉的近卫军里,也有一头巨怪倒下,永远不会再站起来。
即便郝仁尽可能庇护了这些人,可伤亡终究是在所难免的。
“神会安抚这些纯洁的灵魂。”卡拉修斯简单祷告了一下,便把一切负面情绪甩开,坚毅地站了起来,“不会再有人阻挡我们了。额……这是?”
高阶修士看到了正在郝仁手上使劲张牙舞爪的小不点邪灵。
“……她叫弱鸡。”郝仁纠结半天也没想出个更好听点的名字,干脆直接用了音译,“我的……伙伴,嗯,算是伙伴,刚才就是她突然传送过来,起到了扭转战局的作用。具体细节你就别打听了,太难解释。”
小弱鸡看到卡拉修斯,立刻张牙舞爪:“嘶哈——吓!!biubiu……”
卡拉修斯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有点无措地把那些腐蚀能量箭挡下,一脸懵逼。
郝仁则抬起头,在众人中搜索着他从刚才就很在意的某个身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这儿。”
郝仁循声望去,看到身披黑斗篷的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后面,她的声音平静,身形稳稳当当,一点都看不出刚才有受过精神攻击影响的迹象,就好像她从刚才就一直好好地站在这里似的。
郝仁压下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浓重的疑惑,简单地嗯了一声,带着众人穿过已经支离破碎、严重坍塌的花园区,继续前往那座据说可以通向阿苏曼内部的高层平台。
之后的一路,他们都没有再遇到任何阻碍。
圣像宫内安静的诡异,从进入二层开始,就再也感觉不到那种阴沉压抑的负面魔力,好像之前在花园区遭到的攻击都只是场幻觉一般,唯有郝仁手里不断biubiubiu的小弱鸡提醒着众人之前那些事情的真实性。
似乎整个圣像宫唯一的危险也就是下层花园——这种反常的情况引起了郝仁的警惕。
如果洛克玛顿或者祂的爪牙曾经将圣像宫作为培育黑暗魔物的苗床和抵挡敌人的防线,那么上层区的安静只能有一个解释:他们已经完成某种前期工作,这里被放弃了。
直到抵达上层平台,众人都再没有遭受任何袭击。
“这里就是。”在双子塔中间的长桥平台上,卡拉修斯指着前方一块突出长桥的弧形台面,在这平台上,教皇奥古斯特七世曾经长久地眺望逐渐熄灭的阿苏曼圣山,并亲口对他下达了前往安苏大陆寻找希望的命令,然而如今物是人非,调查团完成任务归来,却只能面对一个破败的故乡,昔日的教皇已经渺无踪迹,就连这座神圣的平台也被黑暗笼罩着,“在这里就可以召唤守门人,但……不知道守门人还会不会出现。如果她不出现,我们就只能强行冲击平台下方的一个神术阵,那样还有一定机会打开通往阿苏曼的通道,不过那恐怕就将是阿苏曼最后一次开启了。”
郝仁没有走向平台,而是转头看着不发一语的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该说话了。”
黯的兜帽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平台,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守门人会出现的,她一向擅长保存自身。”
几乎是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光芒在平台上凭空出现,一个穿着白袍、面容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一位年轻女性的身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她的声音空灵:“保存自身是我们的第一使命。”
黯微微点头:“好久不见,一号。”
“在人类世界的生活让你的思维方式有些变化。”白光中的女子说道,“我们一直在保持连接,因此不能说好久不见,二号。”
卡拉修斯等人是一脸迷惑,郝仁脸上却露出了然的神色,他看到黯终于伸出手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随着这个动作,她那件从不脱下的黑色斗篷也仿佛幻影般抖动着,逐渐消失。
斗篷下没有实体,而是一个朦胧的、由暗蓝色光芒和稀薄雾气形成的虚幻形体!
除了组成身体的光雾颜色不同之外,黯竟然与“守门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能量化形态,同样的模糊面容,同样的身高体型,同样的服装风格,这一切……恍如翻版。
卡拉修斯目瞪口呆:“你……你是……”
“我是阿苏曼。”黯回过头来,光雾形成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只有机械化的光点流动,仿佛数据流一般,她又指着白光中的守门人,“她也是阿苏曼。”
“你们是阿苏曼的意识?”莉莉好奇地问道。
“不,阿苏曼的意识仍然在意志枢纽中沉睡,我们只是它的备份。”黯一边说着,身体上一边浮现出大量闪烁的光点,而站在她身旁的“守门人”身上也产生了类似的现象,两者就仿佛共鸣一般,似乎是在交换大量数据,“为了与你们交流,我们模拟了你们的形态。”
“备份……”郝仁恍然地点点头,比起一头雾水的卡拉修斯,他显然更能理解这些概念,“守门人留在阿苏曼,黯你则在世俗大陆游历……这是为了更安全地存储数据?”
“保存自身是我们的第一使命。”守门人用机械般的语气开口道,“备份必须存放在不同的地方。”
黯轻轻点头:“但现在情况变化,最高威胁协议已经启动,备份必须回到核心,为重启主机做好准备。”
卡拉修斯一脸蒙圈:“主机?什么主机?”
“解释过多,将延误时机。”守门人生硬地打断了卡拉修斯的话,“入侵者已经进入深层,我的部分功能被破坏,无力阻止,你们必须进入阿苏曼进行拦截……二号,我的功能受损,接下来的操作需要你来完成。”
说着,守门人身上的光芒微微暗淡下来,而黯则上前一步,轻车熟路地接过某种控制权,准备开启通往圣山内部的传送门。卡拉修斯则一愣,语气瞬间严厉起来:“入侵者?!有人闯入了圣山?!”
“他们正在前往最终协议区……”守门人说道,但突然间,她的影像剧烈波动起来,数秒钟后波动渐渐平息,那影像却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暗淡许多,“更正——拦截失败,入侵者已进入最终协议区,意志枢纽锁死……需重启意志枢纽……二号,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了。”
说完这些不明不白的话之后,守门人的身影随即继续暗淡、崩坏,并终于彻底消失。
而一道传送门则已经在“黯”的眼前成型,传送门对面,隐约可见一座光芒黯淡的水晶大厅。
卡拉修斯和他的部下们仍然被迷惑困扰着,因水晶圣山突然展露出来的秘密而显得有些迟疑,可郝仁很清楚眼前该做什么,他拍了拍巴掌,将所有人惊醒过来,随后拔出武器一马当先:“走!”
而与此同时,在水晶圣山阿苏曼内部,一道由晶体和光芒凝聚起来的屏障伴随着四分五裂的破碎声轰然破裂。
三个人影从屏障破碎产生的烟尘中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圣域的教皇,奥古斯特七世!
只是这位曾经威严又慈祥的老人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模样,他的面容狰狞扭曲,黑色的纹路与血管仿佛要涨破皮肤般从脸上凸出,一道道黑色烟雾随着他的呼吸被喷吐出来,其中夹杂着硫磺燃烧般的火星,就连他身上那件教皇圣袍,如今都已经被其膨胀了整整一圈的体型给撑的破破烂烂,而在“教皇”右手上,则赫然提着一把怪异的长剑。
那长剑漆黑深邃,形状古怪,不像兵刃,反而更像是一块不规则的碎块,在那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细节的剑刃上,只能看到无数仿佛群星般的光点游荡,整把剑……如同一块宇宙碎片!
郝仁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各种结晶体和近似金属但拥有怪异质感的人造材料建成了这个地方,走廊与大厅中随处可见流淌神秘光晕的晶簇以及看不出作用的晶体设备,暗淡却仍然在运转的全息影像和嵌入式显示画面随处可见,某些古老但精密的设备仍然在发出嘤嘤嗡嗡的低沉声音,而在眼前的大厅中央,甚至可以看到一台巨大的、仿佛主机一样的晶柱,晶柱周围漂浮的大量全息影像上,则可以看到海量的图表与数据。
这里是阿苏曼内部。
它显然不仅仅是一座水晶圣山那么简单。
卡拉修斯与他带来的教会战士们并不理解这些走廊和大厅的意义,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圣山内部这些神秘的结构充满神圣的味道,而莉莉的蛮兵们更是压根不在意阿苏曼是个什么玩意儿,但郝仁不一样,他从一进来就在借助翻译系统不断破解着路上看到的每一幅全息影像和文字标识,并逐渐猜到了这地方的真相。
“这里是星象大厅。”黯走在前面,她已经脱掉那身斗篷,现在就是一个半透明的虚无人影,时隔多年回到自己诞生的地方,她却仍然能很好地旅行看门人的职责,“我们必须首先去意志枢纽重启阿苏曼的防御机制,否则即便我们能击败入侵者,洛克玛顿也会从阿苏曼的裂隙进入现实世界。”
“入侵者现在的位置是哪里?”卡拉修斯最关心这个。
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检查某些反馈回来的数据:“在最终协议区深处,他们突破了协议区的大门,但一号留下的最后十三层屏障仍然在阻拦他们前往圣约柜,我们还有一小时完成系统重启并动身迎击入侵者。放心,只要系统重启,我就有权限开启阿苏曼所有的传送禁制,到时候我可以直接把你们送往最终协议区。而且我们也必须先重启系统——洛克玛顿正在从封印的另一侧向外渗透,阿苏曼内的入侵者则是在准备接应,只有重启系统,我们才能从根源上加固屏障,让洛克玛顿所处的空间重新恢复稳定。”
“阿苏曼究竟是什么?”郝仁突然开口了。
黯犹豫了一下:“难以对你们解释,它是神曾经用过的交通工具,但你们无法理解这种规模的……”
郝仁直接打断对方:“是飞船吧?宇宙飞船?可进行光年尺度航行?带有超时空跃迁功能?”
这一次,始终平静淡然的黯终于被打破了镇定。
她表现出一些惊异,愣愣地看着郝仁:“你……表现出了超出你应有世界观的知识……”
郝仁没有吭声,但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为什么黯一路上都没有对人解释自己的身份,更没有提过有关她和阿苏曼之间的联系,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她不认为卡拉修斯等人可以理解这些东西!
星际飞船,舰载AI,数据库备份……这些词汇对现代的科洛人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的事物,属于即便生拼硬凑你都凑不出来的“未知单词”,黯如果要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她首先就要给卡拉修斯等人恶补一大堆有关星际飞船和人工智能的基础知识,而且这些知识还不一定能让对方信服,反而会增加自己被怀疑的风险,而且她作为一个相当于AI的模拟逻辑智慧体,恐怕也不像人类那样擅长撒谎胡诌,所以在用机械化的方式计算了最优方案之后,她干脆选择什么都不说——反正“前往圣域”这一目的已经达到,作为一个AI,她就不会采取多余行动了。
显然,即便黯的AI很高,她也还没有达到可以超出预设数据库、进行超逻辑想象的地步,所以她始终就没想到郝仁会是个天外来客!大概她是直接把郝仁表现出来的各种异常当成BUG给屏蔽了……
沉默几秒之后,郝仁耸了耸肩:“我就说过,我有信心解决阿苏曼的状况。黯,不管你明不明白,总之我能理解这座‘飞船’的概念,而且我有非常丰富的星舰操作和维修知识,现在你告诉我,重启它的意志枢纽真的就是唯一方案?”
在确认了阿苏曼的真相之后,郝仁决定接下来的行动由自己主导了,他相信自己比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专业——起码他还有个驾照呢不是?
黯的身影飞快闪烁着,似乎这超出数据库范畴的对话让她的处理能力一下子飙到了过载线,但最后她还是反应过来,在郝仁面前站定:“出现意外线程,重设最优方案……郝仁,现暂时认定你为可以理解高等星际载具的技术人员,并告知你阿苏曼号的情况。”
“当前飞船处于严重损坏状态,动力炉长期泄露,濒临枯竭,意志枢纽因动力不足进入暂时休眠模式,备用能源存量百分之二十点三,主系统完好,备用系统完好,主记忆库受到侵蚀,已隔离,备用记忆库完好。之前的计划为强行使用备用能源激活意志枢纽,该方案可令阿苏曼暂时恢复功能二十四小时,但会彻底摧毁主系统及意志枢纽内的操控员,之后本舰仅能依靠备用系统进行残缺运转,监狱安保等级将下降至临界点,这是迫不得已的方案……”
郝仁一挑眉毛:“所以你果然有其它方案?”
“尝试恢复阿苏曼的能量供应。”黯的眼睛(或者说是面容上代表眼睛的两点光芒)闪动了一下,她身前立刻浮现出阿苏曼的全息投影,“但维修方案要求极为特殊,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完成……”
郝仁一听这个就皱起眉来:“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修不了——导致阿苏曼持续衰落的到底是什么?你起码跟我讲讲,让我试试。”
黯这一次终于没有隐瞒,短暂思考之后她便开口了:“阿苏曼的能量衰减来源于数个月前遭受的撞击损伤,一枚蕴含强大能量的碎片击穿了舰首护盾和实体防护罩,并嵌入护盾发生器的能量循环中枢,飞船动力核心的能量循环因而中断。若移除该碎片,阿苏曼将恢复能量供应,意志枢纽可以正常重启,本舰功能可恢复至百分之八十。”
郝仁一边听一边点头,但点着点着就猛然一激灵:“等会儿?数个月前遭受的撞击损伤?!”
“圣山虽然坚固,但也并非坚不可摧。”黯淡淡地说道,“数个月前的撞击事件很诡异,强大的力量直接洞穿了女神留下的护盾,并干扰了数个神赐奇迹的运转,可以说,最近几个月所有的异象——包括如今恶劣的局势,都与那次撞击干系甚大。当然,洛克玛顿越来越强烈的挣脱倾向仍然是主因。”
黯一边说着,眼神慢慢聚焦在了郝仁身上,她似乎终于通过一些模糊逻辑判断把事情联想到了郝仁身上:“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郝仁越听越感觉肝颤,这时候肝颤的已经快成振动模式了,但他也同时知道了眼前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听着,这很难解释——但我恐怕真知道那块碎片的情况!我现在不敢确定它的形态,但我猜它一定具备相当强大的能量,而且它还带有神的气息,我说的没错吧?”
黯定定地看着郝仁,身上的光芒如同失控一般快速闪烁着。
卡拉修斯则奇怪地看了郝仁和莉莉一眼,表情若有所思,但最终却还是没说话。
“看样子你是默认了。”郝仁长出口气,“我能处理这件事。黯,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深究细节,而是赶紧修好能量循环中枢。”
“所言有理。”黯点了点头,“重设方案,将修复能量循环中枢设为第一目标。那么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明——我不能保证你们在进入能量循环中枢之后的安全问题。”
郝仁一听这个愣住了:“哈?”
“在过去一万年来,能量循环中枢及其周边舱段均为禁区,即便历代教皇也无法获取进入权限,这是因为舰首位置安放着女神留下的真言石板。”
“真言石板?!”作为高阶神职人员的卡拉修斯立刻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他忍不住惊呼出声,“那是……传说中记载着神言的东西?”
“没错,它承载着神的思绪,而且其本身就是一件异常强大的神器,在这件神器一万年的影响下,整个阿苏曼上层区都已经彻底圣化,连空间环境都被永久改变。”黯的身体闪烁着,“凡人无法承受过于强烈的神恩,因此阿苏曼上层区域从古至今都是严禁任何人靠近的禁区。我可以为你们指出一条通往能量循环中枢的安全路线,在该路线上你们不会受到真言石板的影响,但一旦进入中枢……”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卡拉修斯身上。
“以高阶修士为例,他在石板光芒沐浴中可以生存九分二十秒。因此第二方案必须出现牺牲者——他只有一次机会去解除故障,而且不可能活着回来,即便离开了神力范围,他也会在短时间内死去。”
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卡拉修斯却上前一步:“为吾主牺牲乃是至高荣耀……”
但郝仁却站了出来:“不需要牺牲者,交给我一个人处理就行了。”
“你一个人处理?”黯的声音有点疑惑。
“我不怕神力侵蚀。”郝仁摆摆手,“都别那么一脸不可思议的,我肯定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我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而且理论上这儿应该也只有我可能修好那东西吧——黯你之所以把这些都说出来,不就是因为出现了我这么个万年不遇的‘技术员’么?”
谁都提不出更好的意见,而莉莉这个“头狼”还表示出了对房东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很快,众人就按照郝仁的吩咐行动起来。
因为只有郝仁可以前往阿苏曼上层区,再加上需要有人留在“星象大厅”中确认星舰系统启动情况,所以其他人被留在“星象大厅”待命,而郝仁则在黯的引领下来到了阿苏曼的顶层,并终于知道这座水晶圣山衰弱至此的真相。
是的,他的肝儿再次进入了振动模式。
与晶核研究站类似,“圣山”阿苏曼的主体结构也是用结晶体建造而成,各种各样的晶簇、晶塔与晶壁构成了这座古老飞船内部的复杂结构,而与常规星舰不同的是,阿苏曼内部的很多舱室其实并不能直接连通——或许是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某种极端安保的要求,这座飞船的各个关键舱室都是完全封死的,只有依靠守门人开启传送权限或者凭借远超阿苏曼防护强度的蛮力破坏才能进出。郝仁就是在黯的带领下,通过传送门进入了能量循环中枢所在的舱室。
这是一座金字塔状的大厅,大厅四角生长着繁茂的淡紫色晶簇,郝仁一进入这个地方,就看到大厅上方赫然有一道极宽的裂缝,那裂缝贯穿了整个圣山晶壁,透过缝隙甚至依稀可以看到外面昏昏沉沉的天空,而在裂缝正下方,则是一座被拦腰砸断的、正不断迸发出明亮火花的白色结晶管道,管道前的地面崩裂凹陷,一颗明显与周围环境材质不同的水晶正静静地横躺在坑中。
或许是因为穿过了现实之墙,这枚水晶的形态大小与色泽都已经有很大变化,单从外表判断的话恐怕郝仁压根看不出它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现在那水晶上却漂浮着两行文字,让郝仁一眼看过去就肝颤起来。
八心八箭,精工细作。
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枚水晶在投入裂痕星云的时候上面还没这两行LOGO,现在飘出来的两行字毫无疑问是穿过现实之墙后被激发出来的,那这玩意儿算啥?女神姐姐留给自己的识别标记?还是渡鸦12345抡着砍刀切完水晶之后余兴未了留的彩蛋?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女神经病对八心八箭的执念?
反正不管是啥,这次郝仁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阿苏曼的状况是为啥了——被自己砸出来的……
这一瞬间他冷汗从头顶流到脚面,从来没跟自己女神祈祷过的他此刻也忍不住第一次在内心深处呼唤了女神姐姐的名字:“顺子女神啊,你大爷的……”
这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他就激灵一下子,赶紧抬头看自己周围两米范围内有没有打雷的征兆,结果看了一圈没找到神罚的迹象,却在金字塔大厅顶部看到一块漂浮在半空中的白金色事物。
那是一块目测约有一米见方、厚约半寸的板状物,边缘弯弯曲曲并不平整,表面流淌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在目视它的时候,郝仁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种平静安宁的感觉。
他甚至感觉自己体内一直很平静的神圣力量都在隐隐产生共鸣,一层淡白色的光晕从他身边弥漫出来,与半空中的白金石板交相呼应,两种不同源却同质的真神之力仿佛是在交流——“哎呦大兄弟在这儿飘着呢?”“呦呵您这是打哪儿来啊?”“我打异世界来啊,我们那边有个管事儿的上帝,我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诶真巧,我这边也有个上帝是管事儿的,不过前阵子让人捅了……”“卧槽666……”
反正郝仁是这么脑补的——他又不知道神力打招呼的时候会说啥,翻译过来应该差不多是这意思。
黯在看到郝仁抬头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想要阻止,但随即便发现对方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于是连她这个AI都忍不住惊呼起来:“你……竟能直视真言石板?!”
“那就是真言石板?”郝仁虽然已有所料,但这时候还是顺口问了一句。
“没错,它是创世女神亲自留下的东西,但我从未见过有凡人不但可以在真言石板周围生存,甚至还能直视它而不受影响……那石板会不断释放出女神的思绪,除了我这样的非生命体,世俗生物根本不可能承受那样的信息冲击……”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凡人了?”郝仁挑了挑眉毛,“那块真言石板可以拿下来让我看看么?当然如果它是阿苏曼的重要组件那就算了。”
黯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高空,真言石板随之慢慢飘了下来:“它并非阿苏曼的一部分。事实上无人知道女神留下这块石板的用意为何,她只是把石板安放在这里,却没有任何后续的命令。”
郝仁好奇地凑近“石”板,他发现石板两面都有东西,其中一面描刻着非常复杂但看不出任何规律和意义的花纹,而另一面则只刻着寥寥的几行文字。
“我是谁?我为何在此?我该做些什么?我是否是有意义的?我身边的是什么?它们的边界在何方?它们为何呈现出这种状态?它们又是否是有意义的?”
这就是女神留下的话?
郝仁皱了皱眉,并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手传来一股微热。
他看到自己右手上被神血烧蚀出的红色伤疤再一次浮现出来,并散发出淡淡光芒。
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将曾经沾染神血的皮肤贴合在白金石板上。
然而预想中庞大纷杂的思绪却并没有出现,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凌乱纷杂的信息在自己的浅层意识中飘过,那些信息让他知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仔细梳理之后却发现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片段——有关创造生命的一些知识,有关早期宇宙的一些景象,这些资料虽然有用,但却跟郝仁对这块白金石板的期待完全不成正比。
不大可能是白金石板本身存储的信息就如此无关紧要,更大的可能是读取方式不对,或者石板本身设置了某种信息保护机制,它或许需要更加高级的读取权限?
郝仁心中各种念头飞快闪过,但却没有耽误自己太多时间,他一边检查白金石板的情况一边观察着被开门水晶砸毁的能量循环中枢,并开始思考各种维修方案。
根据黯的说法,中枢具备自我修复的机能,在移除那枚水晶之后,这里的设施应该就可以恢复,但那需要时间,他得想办法加快这一进程。
而在思索维修方案的同时,他也冒出了疑问:“黯,既然只要移除水晶就可以让阿苏曼复原,守门人为什么没有早点来修?你不是说你们这样的非生命体不会受到真言石板的影响么?”
“我们无法靠近那块水晶。”黯指了指静静躺在地板上的“八心八箭”,“它带有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和一号曾经讨论过许多维修方案,然而均因为‘保护机制’的存在无法成功。如果不是你表现出对这块碎片的了解,我也不会让你过来。作为一个逻辑体,我们不喜欢‘碰运气’。”
普通人类无法靠近阿苏曼的上层区,能够靠近这一区域的两个AI体又无法靠近那块天外水晶,原来症结在此。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黯一边说着还一边靠近了那块“开门水晶”几步,但就在她距离水晶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那水晶却突然亮起一道屏障,强大的排斥力让黯踉跄后退,那屏障上则浮现出几个苍劲有力的真神文字:
“滚犊子!”
……
郝仁眼角一跳,真他妈是简洁明了的渡鸦12345特色神术,这神术在女神姐姐发下来的圣经里面属于“领域防护-神意”系的一种,乡间诨名叫“真理庇护”……
显然,女神姐姐留下这个神术是为了防止开门水晶落入外人之手被用于邪道,从某方面讲,那个女神经病也算考虑周全了……
郝仁忍着脑门子上的抽筋,开始解除水晶上已经被激发的“滚犊子”神术。
对于一个教皇而言,解除这个神术并不复杂。
而在一边催动自己的精神力去与神术沟通的同时,他也释放出了自己随身空间中的自律机械们。
自律机械在被砸毁的能量导管以及下面的基座周围绕来绕去,用光束扫描着已经严重故障的部分,并很快得出结论:
能量循环中枢的故障主要是由于传输介质破损,下方基座所受的损伤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理论上,只要移除了开门水晶,解除后者对整个循环体系的干扰,再重建能量导管的功能,这个中枢就可以恢复运作了。
当然,这种处置肯定无法将整个系统恢复至最好状态,但凑合用还是没问题的。反正紧急处置之后阿苏曼也会慢慢自我复原,系统全面康复只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就在开门水晶的防护模式被逐渐关闭的时候,一阵震动突然从脚下传来。
“怎么回事?”郝仁扭头看向黯。
“入侵者正在破坏最终协议区的屏障。”黯汇报道,“他们已经靠近圣约柜。”
“虽然我不认为他们能用那个‘盘子’打开圣约柜……”郝仁皱皱眉,“还有多长时间?”
“大约十分钟。”
“足够了。”
郝仁话音落下,开门水晶上闪耀的防护光芒也随之消失。
他立刻把这个引发了诸多麻烦的宝贝疙瘩收进随身空间,然后指挥那些自律机械把它们长长的机械触手连接在周围的结晶导管上。后者此刻已经开始蠕动着复原,就仿佛具备生命一般,而随着机械触手的连接,一道道能量流开始在导管之间跳跃窜动,其复原速度也陡然加快!
“可以直接激活意志枢纽了。”郝仁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对黯微微点头,“先去和卡拉修斯他们汇合,然后咱们去最终协议区!”
空气中流淌着刺鼻的烧灼气息,黑暗混沌的魔力逐渐溢进这条神圣的走廊,水晶形成的长廊已经浮现出一层灰败的色泽,古老的星舰防御设施在仅存的能量支撑下勉励抵挡着入侵者的侵袭,然而却节节败退。
蓝白色的光束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地成型,并飞快地凝结成了一面晶莹剔透的结晶护壁,然而不过片刻,结晶护壁上便冒出了滋滋的火花,一阵强过一阵的震动和刺耳的撕裂声从护壁另一面传来,短短几分钟内,结晶屏障上便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黑色裂纹。
砰的一声,黑色裂纹支离破碎地爆开,结晶墙绽放出漫天华丽的碎片,三个身影裹挟着黑暗的魔力冲过了这最后一层屏障。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披教皇圣袍的“奥古斯特七世”,这位“教皇”已经完全被混沌力量改造,他的皮肤上遍布可怕的黑色纹路,血管一根根暴突起来,浑身筋肉隆起,身高已然逼近两米,让人难以置信不久前他还是个苍老衰弱的垂暮老者,他手中提着仿佛宇宙碎片一般的黑色长剑,似乎长剑的能量正在侵蚀、改变他的身体结构,执剑的手臂已经不正常地膨大起来,足足比左臂膨胀了一圈,甚至撑破了他的衣服。
走在第二个的是曾经的守护骑士,拉维尼亚,这位昔日的女骑士如今也已经严重魔化,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和赤红的双眼完全破坏了她的面貌,虽然女骑士之前就算不上多么美貌,但现在这些变异的特征已经把她仅存的那点清秀破坏殆尽,让她更像是个狰狞的怪物。拉维尼亚怀里仍然仅仅抱着那个发出微光的圆盘,圆盘上释放出的神圣能量似乎正在烧蚀她的躯体,让她的手臂冒出阵阵白烟,然而女骑士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有脸上带着一股扭曲的狂热。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郝仁的“老熟人”,威利伯爵。
他的魔化与另外两人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最让人惊异的,是他那原本被郝仁砍掉的手臂竟然又奇迹般复原了——说是复原也不恰当,因为那只重新生长出来的手臂呈现出扭曲增生的状态,无数丑陋的肉瘤和开裂的伤口遍布其上,与其说那是人类的肢体,倒不如说是一条用黑魔法胡拼乱凑上去的恶魔胳膊。
“守门人的反抗真是顽强……”威利低声咕哝着,满含怒气的语气中还带着嘶嘶的声响,仿佛声带也已经非人化了,“明明已经极端衰弱,竟然还能阻挡我们如此之久。”
他的皮肤上除了黑色隆起的纹路之外,更可以看到大量纵横交错的皱纹,头发也已经花白一片,仿佛整个人已经衰老了三十岁,这显然是他使用洛克玛顿之力的代价。
“守门人一向顽固。”奥古斯特七世的嗓音同样嘶哑低沉,全然听不出曾经的慈祥和蔼,“那是个愚蠢的人造灵魂,只会依照命令行事,根本不会理解我们事业的伟大。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用主赐予的力量重创了那个人造灵魂,在她完成重构之前,吾主就已经脱离桎梏了……”
在奥古斯特七世提到“主赐予的力量”时,威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手中那把宇宙碎片长剑上,眼神中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热切。
那是主赐予的力量,直接来自伟大之主洛克玛顿的力量!与神匹敌,甚至可以撕裂神力,将世界的基础法则都一分为二的力量!守门人借助圣山阿苏曼之力设下了层层阻碍,如果没有这把神器,哪怕再来十几二十个教皇和代行者恐怕都只能死在这层层叠叠的水晶封锁里,然而在这把神器面前,圣山阿苏曼的结构却仿佛纸糊一样脆弱……只是可惜,如此一件可以与伟大之主直接沟通的神器竟然选择降临在奥古斯特七世这个刚刚蒙受启示的家伙身上,这着实让身为湮灭教派高阶干部之一的威利眼眶直跳。
对方一度是女神教派的最高统治者,这么一个曾经的生死大敌现在竟然成了伟大之主青睐的幸运儿,这让威利非常不满。
然而他并不敢把心中的不满表现出来——伟大之主的一切恩赐都是无可置疑的,祂降下的任何旨意,无论有多么匪夷所思,都容不得半点违抗,既然“裂世之刃”已经出现在奥古斯特七世手上,那他身为洛克玛顿的忠诚奴仆,就只能低头接受。
现在他只希望奥古斯特七世能配得上伟大之主的青睐,同时他那个不争气的妹妹也可以顺利完成开启圣约柜的任务——然后,他才可以心无旁骛地欣然回应召唤,前往永恒沉沦的战场,在洛克玛顿的亲眼见证下奋勇作战。
最后一层屏障被打破了。
从一段倾斜向下的走廊中狂奔出来,一个宽广的空间出现在威利三人面前。
这里与阿苏曼中任何一个舱室都截然不同——异常宽阔的、仿佛巨型洞窟一样的空间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地面也不再是结晶塑造,而是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石板与钢铁,在石板缝隙之间,随意生长的大小晶簇发出柔和的光晕,将这处空间照亮。威利看到这处空间的边缘微微向上隆起,有仿佛山壁一样的结构,而在“洞窟”上方,则是一大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水晶丛林。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阿苏曼的主体范围,这里其实是地下深处。
水晶圣山阿苏曼竟然是垂直镶嵌在一个巨大空洞上的。
“多么……不可思议啊……”即便已经将灵魂奉献给洛克玛顿,威利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倒是对圣域秘辛多有了解的奥古斯特七世首先镇定下来,这位昔日教皇抬起手中的“裂世之刃”指向前方:“那就是圣约柜……哼,还有‘典狱官’们。”
威利抬头看向前方,瞳孔忍不住收缩起来。
在洞窟中央,可以看到一个晶莹剔透的、高约百米的金字塔状建筑,它就像用一整块白色水晶雕琢而成,巨大的晶体表面看不到任何接缝与拼接痕迹。而在水晶金字塔表面,则可以看到一个硕大的圆形凹陷痕迹,似乎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
在水晶金字塔周围,二十一个用岩石与钢铁浇筑成的巨人环绕挺立,震人心魄。
这些岩石巨人每一个都惟妙惟肖,恍若真人,如果是曾经到过圣像大厅的人看到,一定会发现他们赫然就是圣像大厅中那些石像的真身——他们比圣像大厅里的雕塑更加生动,更加威严,甚至从那岩石金属混合的躯体里还渗透出了一股股的生命气息!
然而这些上古的守护者却状态不佳——从水晶金字塔的基座中渗透出一股股黑色气息,这些气息不知道已经泄露出来多久,它们缠绕在岩石守卫们的躯体上,甚至已经渗入后者的体内,每一个岩石守卫都露出愤怒或痛苦的模样,然而他们却只能僵硬在原地,就好像真正的石像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三百年了……三百年前他们就已经被伟大之主的力量禁锢在此!”奥古斯特七世提着裂世之刃缓缓向前,那些曾经让他敬畏,让他膜拜的典狱官如今却成了他可以肆意评论的对象,“只可惜创世者留下的禁制实在坚固,即便典狱官失败,也有阿苏曼的自动防御机制和倒影之境的屏障存在,更有可以阻挡凡人靠近的各种神术与那个可恶的守门人……但这一切都结束了,最后一道防线也已经崩溃!拉维尼亚,去吧,把那光耀圆盘嵌入圣约柜,倒影之境就会翻转!遗忘深渊会敞开大门!”
拉维尼亚的眼睛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辉,一步步走向水晶金字塔,在她身后,威利的声音也充满蛊惑地响起:“拉维尼亚,快一点,我们的先行者已经在深渊中展开最后一场战役!赶快打开大门,让我们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
拉维尼亚径直穿过了那些僵硬静止的典狱官,来到水晶金字塔前。
然后她就愣住了。
威利不耐烦的吼叫声从后面传来:“拉维尼亚!你还在等什么?”
“兄长……这……”拉维尼亚迟疑着转过头,“好像有点不对。”
威利和奥古斯特七世来到金字塔前,后者保持警戒,前者则低声怒吼:“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对主的信仰还有迟疑么?!”
这样的质疑显然吓住了拉维尼亚,她立刻摇着头:“不不不,兄长,我对伟大之主的信仰无可动摇,但实在是……我在圣约柜上没找到可以安放圆盘的地方,除了这个巨大的凹陷……”
拉维尼亚抬手指向水晶金字塔。
三位湮灭教徒仰着头,看着金字塔壁上那个直径达到十米的圆形凹陷区。
然后他们又低下头,看着拉维尼亚胸口抱着的那个小小的塑料盘子。
还没个脸盆大……
威利的声音有点不确定:“大概……放上去就会变大了?”
“或许并不需要严丝合缝。”奥古斯特七世虽为教皇,但有关圣约柜的知识在教团国中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再加上真正的光耀圆盘已经失踪多年,他现在也只能瞎猜,“说不定放上去就管用了。”
拉维尼亚将信将疑地举起手中的圆盘在水晶金字塔前比比划划,她看到了盘子底上的神秘文字(就是塑料五厂的LOGO):“它好像分正反面……应该哪面朝上?”
威利眉头一跳一跳的:“你都试试。”
拉维尼亚犹豫了一下,便准备依言尝试。
然而在她即将把圆盘放上去的瞬间,一个声音却突然传来:
“如果我是你们,就肯定不会连说明书都不看的拿着个神器瞎摆弄。”
威利悚然回头,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张脸。
郝仁带着打手牵着狗,拎着棍子揣着手,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然后两拨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各种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怎么在这里?”
“难道……教皇冕下?!”
“卧槽老头你手里那大宝剑哪来的?”
“那是我家的盘子!”
“汪汪汪嗷嗷嗷!”(头狼说得对都别瞎逼逼!)
一点都不讲究发言有先后……
在圣约柜前的突然遭遇出乎威利一行的预料,而遭遇时的具体情况显然也出乎了郝仁的预料——在一番乱七八糟的惊呼声之后,他首先就死死盯住了站在威利身旁的那个华服老者,以及对方手中黑色长剑。
老人的魔化状态当然引人注意,毕竟一个两米高浑身肌肉扎实脖子上还纹着带鱼(其实是魔纹)的老爷子本身就画风清奇的可以,记忆中也就光了膀子的老法师安东尼可以在腱子肉上与之匹敌,但更让郝仁挪不开视线的其实是对方手里的兵器。
那把漆黑中游走着星星点点光芒,看上去仿佛宇宙碎片的长剑怎么看怎么眼熟,这种风格实在醒目,哪怕扔到屠龙宝刀点击就送的国产页游里也至少是全服限定的玩意儿——弑神剑!!
卡拉修斯的惊呼将郝仁从呆愣中唤醒,他扭过头:“这个是你们教皇?!”
“奥古斯特七世冕下,圣域现任教皇……”卡拉修斯的眼神像梦游一样,“我的导师……您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奥古斯特?”从执剑老人口中传来了嘶哑阴沉的笑声,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威严慈祥的教皇身上,“呵呵……那个灵魂确实顽强抵抗了好一阵子,但在伟大之主的感召下,没有任何凡人可以顽抗……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已经是伟大之主忠实的仆人——至于你们,准备好受死了么?”
说完这句话,奥古斯特七世便已经迈开大步朝着郝仁一行走来,虽然从人数上是郝仁一方占据绝对优势,但他脸上毫无惧色,显然是对自己的实力以及手中长剑信心十足。
但郝仁大叫着打断了他的行动:“等会儿我刚才问你话呢!老头你手里那把剑到底是哪来的?”
奥古斯特七世大概是没想到在裂世之刃的压迫以及圣约柜的双重威压下竟然还有人能这么中气十足地跟自己喊话,他都忍不住呆了一下,脸上露出骄傲神色:“这是伟大之主洛克玛顿赐予的力量,裂世之刃!”
“裂世之刃?洛克玛顿弄出来的东西?”郝仁眼睛越睁越大,慢慢忍不住嘴角上翘,“好好……真没想到,这个科洛世界给人的意外收获还不少!”
而在另一边,威利已经从刚开始的惊愕中清醒过来,他立刻把拉维尼亚推向金字塔:“别管他们!立即开始仪式!”
莉莉一看这情况顿时急了,跳着脚地大喊大叫:“那盘子是我们家的!那玩意儿可厉害,你们乱折腾会出人命的!”
两个湮灭教徒怎么可能听莉莉的话,拉维尼亚在威利的催促下已经毫不犹疑地把圆盘贴在水晶金字塔的侧壁上,开始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吟诵出一段邪恶而晦涩的咒文,这咒文将刺激束缚在圆盘上的封印,并将圆盘的力量导入到水晶金字塔内。
而在拉维尼亚开始执行仪式的同时,威利已经发出一声怒吼,转身冲向莉莉和卡拉修斯等人所在的位置。他的身体骤然膨胀出一圈,那条新生长出来的魔化手臂更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手臂挥舞之间,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荡漾开一圈圈不稳定的波纹,而无数扭曲狰狞的影子就从那些波纹里挤了出来,落到地上便迅速膨胀生长,化为一个个穿着黑袍的人影!
在威利跑向莉莉等人的短短一路上,他身后竟然就多出了数十名湮灭教团的死士!
这些湮灭教徒是用邪术自我献祭的狂热者,他们把自身封印在高阶信徒身上,原本是准备帮助威利扫除阿苏曼内可能存在的抵抗力量,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大群邪教徒各自施展出魔法和邪能力量,高喊着洛克玛顿的名字冲向教会战士和亚种族蛮兵形成的战线,见到这个情况莉莉也没办法继续操心自己家的盘子了,只能发出一声烦躁的嚎叫:“嗷呜——崽子们!给我生撕了这些家伙!!”
巨怪挥舞着黑曜石制成的沉重棍棒,咆哮着冲向了那些只有它们一半高的邪教徒,魔狼和熊怪们则分成两拨从左右包抄,以丛林猎食的方式冲向头狼的敌人。
亚种族蛮兵已经发起攻击,教会战士们也不甘人后,随着卡拉修斯的一声暴喝,骑士们身上泛起白色光芒,踏着沉重的脚步迎向了黑衣邪教徒!
而莉莉和卡拉修斯本人,他们则意识到邪教徒中最不好对付的就是那个已经半人半怪物的威利,普通的蛮兵、教会骑士以及修道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们两个一个完成了汪星人变身,一个鼓舞起神术力量,挡在威利面前!
在这边喊杀声炸响的同时,郝仁就已经向着奥古斯特七世冲上去。
虽然不知道对方手里的长剑威力几何,但他知道在任何情况下这种“宇宙碎片”的杀伤力对凡人而言都趋近于无穷,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个贩剑老头冲到卡拉修斯他们那边!
显然,奥古斯特七世被这样的挑衅给激怒了,带着对洛克玛顿的绝对盲目崇拜,他不认为抽出身去对付郝仁会浪费什么时间,所以他大大方方地抬起长剑迎向对方:“可悲而挣扎不休的凡人啊,你根本不知道宇宙寂灭才是万物流转的注定结局,昙花一现的秩序怎么能与永恒的混乱相比?”
郝仁的身影带着一道残光,他盯着奥古斯特七世漆黑的双眼,一手探向身边浮现出的空间裂缝,露出微笑:“老头,给你看个宝贝——”
一道黑光从空间裂缝中被抽出,在奥古斯特惊骇莫名的目光中,这道黑光狠狠地斩下——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中“裂世之刃”抵挡了一下,才避免被世界法则撕裂的结局,然而他的身体还是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射飞出去足足十几米,在寸寸龟裂的空间裂隙之间,他看清郝仁手中的东西:另一把裂世之刃!
郝仁甩了甩手中长剑:“我也有一个。”
“啊,久违的开阔感觉,郝仁你又跟人动武了?哎,打打杀杀的日子仿佛没有止尽,我能斩裂世界却没法斩断身为兵器的命运,你……诶?周围好像有很多人?啊大家好,我是弑神剑,别名回音墙,号小剑,你们可以叫我捅人居士,其实我……”
“闭嘴。”
“哦。”
而在另一边,奥古斯特七世脸上的肌肉抖动着,死死盯着郝仁手中那把星光游走的漆黑宇宙碎片,仿佛要硬生生把自己的目光刻进去,好甄别那到底是不是一件赝品。
但这种甄别并无必要——因为那把剑已经与他手中的裂世之刃完成了一次碰撞,周围支离破碎、缓缓愈合的空间就是证据,这个世界上,除了裂世之刃自身,没有任何东西能完成这种碰撞。
“伟大之主的力量……为什么会在你身上?”前教皇嘶哑地开口了,“你窃取……不,没人能够窃取祂的力量……难道你也是他的……不,这更不可能……主啊,这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郝仁才不会给对方说废话拖延时间的机会,让手里的弑神剑闭嘴之后他就向前迈出一步,身体陡然加速到闪出无数残影:“绝技·封喉三剑!”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剑砍向老教皇的腰腹!
“你——”老教皇险些未能挡住这一剑,关进时刻完全是他凭借多年锤炼的精神力量才在近乎先知先兆的直觉下勉强完成了一次格挡,随着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撕裂声,两把黑色长剑碰撞在一起,星星点点的星光从剑刃交击处迸射出来,无数黑色条纹凭空浮现,将周围的空间逐渐撕裂,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光线已经开始扭曲,洞窟四周的事物仿佛失去了距离感,变得远近不可捉摸,一片动荡!
即便在圣约柜附近、有着女神残留神力的镇压,两把弑神剑的碰撞仍然破坏了这里的空间规律。
老教皇又惊又怒,然而郝仁迅猛无比的攻势让他根本无暇开口,只能左支右挡,在空间卷曲与引力失衡的风暴中拼命保持不落下风。
他那条被“裂世之刃”侵蚀变异的手臂上冒出了一股股黑烟,显然长剑的力量已经在超出他控制了。
但与之相比,郝仁对弑神剑的控制却如臂指使,这把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如果不是平常太碎催的话,它简直是一件完美的神兵利器。
而在连续的几次碰撞之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弑神剑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它顿时兴奋地惊呼起来,这惊呼甚至凭借着周围逸散的能量波动传播出去,超出了它作为“回音墙”思绪只能被手持者听到的限制。
“哎呀哥们——你哪位啊?咱俩长得一样诶!”
这一刻,郝仁无比想死。
终于还是让这货发现了,这次想让它闭嘴可难了。
事实上从一开始郝仁也没打算能让弑神剑这个碎催真正安静下来——平常这玩意儿都只能保持三分钟清静,更别提眼下还有个跟它同宗同源的家伙在这儿玩命碰撞了,所以弑神剑开口之后郝仁就死了心,只当自己随身带着BGM,努力来个心如止水之后就继续对着奥古斯特七世狂追猛打。
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不断响起,重力失衡,光学紊乱,时间流逝都变得忽快忽慢,在两把弑神剑的不断碰撞中,郝仁和奥古斯特七世之间的战场正逐渐演化为一片法则错乱、规律荡然无存的虚妄地带。弑神剑的杀伤范围或许不像火炮犁地那么惊心动魄,规模庞大,然而在有限的范围内,它们所掀动起的力量层级却远远超出任何凡人所能理解的兵器——郝仁拥有半神之躯,奥古斯特七世则拥有来自洛克玛顿的“赐福”,因此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但对于其它人而言,这里已经成为禁区!
而在两把“兵器”的不断交击中,弑神剑(捅人居士)的聒噪声从始至终就没有停下:
“我说哥们,你咋不说话啊?你为啥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你知道是谁把咱俩制造出来的不?”
“哎我跟你讲,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叫捅人居士,居士你知道啥意思不?就是特别厉害的……”
“郝仁啊,说实话这打打杀杀的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嘛,你看你眼前这个老爷子战斗力也是很强的,你们两个这一时半会怎么能分出胜负,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说不定武力无法解决的问题就能依靠谈话解决了呢,你们人类是管这个叫话疗吧……”
“唉,不吭声的那位,命运弄人啊,你说咱俩应该是同宗同源的,但现在却只能在这儿磕来碰去,这是图啥呢,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争斗该多好!”
“其实吧,我的梦想是当一把菜刀,平常剁剁饺子馅切个大白菜什么的,与世无争还有贡献……”
“但既然变成兵器了,那还是要接受的,所谓干一行爱一行,就像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捅人居士——不吭声的那位,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种对命运的洒脱和快意?”
“诶诶往上点往上点!你砍歪了知道不!那方向明显能被挡住嘛!”
弑神剑喋喋不休的聒噪从头至尾不曾停顿,郝仁这边额头青筋直跳自不用说,对面的奥古斯特七世也越来越呈现出焦急慌乱的态势,壮硕的魔化教皇身上升腾起阵阵烟雾,隆起的肌肉上浮现出了更加扭曲狰狞的黑色魔纹,而他那条格外膨胀粗大的右臂更是崩裂开,黑红色的血液冒着滚滚热气流淌下来,在地上直接烧蚀出一个个冒着轻烟的小洞!
在如此程度的战斗中,一丝一毫的差距都将带来无法挽回的颓势,魔化教皇的一点点衰弱立刻就被郝仁抓住,并迅速化为巨大的优势!
“伟大之主……伟大之主……洛克玛顿……”奥古斯特七世浑身烟尘缭绕,混杂着黑红色血液的腐蚀体液从其身体各处冒出来,他一边后退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终于,随着郝仁大吼一声“穿林腿法”并一剑砍向他的手臂,这位魔化教皇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用来格挡的“裂世之刃”被一剑砍飞!
然而就这么战胜敌人之后郝仁却有点愣愣的——魔化教皇刚才的战斗力超乎想象,虽然失去了神术,但对方的肉体力量和浑身缭绕的混沌力量却强大到一种恐怖的地步,郝仁原本以为这场恶战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眼前强敌竟然这么快就落败了!
而就在他这么愕然着的时候,只见那把被挑飞的“裂世之刃”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剑刃周围绽放出大量黑色纹路,连带着附近的地面都寸寸崩裂开来,而奥古斯特七世的手臂也瞬间膨胀,仿佛共鸣般地裂开无数骇人的伤口,在魔化教皇的嚎叫声中,这些裂缝迅速扩大,并眨眼间吞噬了他的整个身体!
“啪”的一声轻响,昔日教皇就这么彻底破碎,变成了一地碎块和灰烬。
反噬?他竟然被洛克玛顿赐予他的长剑反噬至死了?
郝仁这边还弄不明白发生啥事,就听到弑神剑又嘀咕起来:“卧槽——不是给说疯了吧……”
郝仁顿时大惊:“你说啥?!”
“额……只是个可能性。”弑神剑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发虚,似乎是跟郝仁在一块呆久了,再加上已经被渡鸦12345的气息沾染,它的性格也愈发诡异,“本剑觉得吧……本剑不会是把那哥们给说疯了吧?”
它口中的“那哥们”显然是奥古斯特七世手里的裂世之刃。
郝仁如遭雷劈——这句话一点都不掺假,他让渡鸦12345的神罚雷劈之后也不过就呆成这样——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插在地上的裂世之刃,心头天雷滚滚。
如此恶战,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场恶战,最后的胜利竟然是因为他的兵器把对手的兵器给说疯了……这他妈找哪说理去?
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离奇的胜利!
但眼前的局面显然不允许郝仁继续思考这场胜利的逻辑问题,因为解决完教皇之后,这里还有剩余的湮灭教徒,更有一个正在圣约柜前瞎摆弄的拉维尼亚!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狼嚎,两名舍身阻挡在莉莉眼前的湮灭教徒仿佛破败的麻布袋一样横飞出去,威利则咆哮一声,却只能愤愤后退,他身上遍布伤痕,黑红色的魔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一潭,看上去触目惊心,但本身已经快要脱离人类范畴的威利却仿佛对这种程度的失血毫无所觉,他只是狂躁地挥舞着手臂,看向眼前那全身发出微微白光、拥有恐怖力量的狼人少女。
在他们二人周围,或重伤或死亡的邪教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而卡拉修斯的教会骑士与修道士以及亚种族的蛮兵们也多有死伤,各个种族的鲜血浸润了圣约柜附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血腥气。
还幸存的少数邪教徒在威利身边围成一圈,在不远处,卡拉修斯用力握着白金长杖,胸口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不断冒出黑气,治愈术的力量在伤口附近涌动着,但很显然,短时间内这位高阶主教都无法恢复战斗力了。
尚能站立的教会战士簇拥在卡拉修斯附近,伤痕累累的亚种族蛮兵则在头狼身边聚成一团。
似乎是势均力敌,或者说两败俱伤。
莉莉大概是现场最强大的战士,她身上只有几处不怎么严重的伤势,而且那些伤口已经在蠕动着迅速愈合,她的尖牙在空气中滴落着邪教徒的鲜血,兽化的金色瞳孔中满是战意昂扬。
“来呀!再来打呀!你不是人多么!”
“呸——野兽。”威利向旁边啐了一口,语气中是浓浓的嘲弄,但嘲弄之余更有愤怒。他看着自己身边稀稀落落的部下——这些都是他最忠诚的死士,是远比当初的黑袍拉摩尔等人更加狂热拥护自己的“崇圣者”,这些甘心用邪术进行自我献祭、变成守护傀儡的部下可以说是他在湮灭教派中真正的个人底牌,然而就在刚才短短的一场战斗中,这些宝贵战士竟然倒下大半。
那些蛮兵和教会战士还好对付,不远处的高阶修士虽然强大但毕竟也只是凡人之躯,真正造成如此大损伤的,是那个“头狼”。
但自己拿她没办法,即便获得了伟大之主的力量灌注,威利也有些沮丧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因为头狼身边的秩序力量正好就是专门克制混沌的。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威利收起脸上愤愤的表情,转而带起一种奸诈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战胜眼前这些敌人,而是拖延时间,让拉维尼亚完成仪式。
他看向奥古斯特七世的方向,那个老教皇的失败并没有引起他多少感叹,湮灭教徒之间从来就不是依靠团结互助站在一起的,他只是惊讶郝仁手里竟然也有一把“裂世之刃”,而且看上去还运用的格外娴熟,然而遗憾的是,目前貌似没有时间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拉维尼亚的咒文已经快要结束。
郝仁刚好看到这一幕,只来得及一声大叫:“卧槽……等……”
拉维尼亚解除了圆盘上的封印。
事实上在她真正念完咒文之前,那封印就已经从内而外地被冲破了,咒文的最后几个音节完全是在惯性下被读出来的。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圆盘中爆发出来,转瞬间吞噬了拉维尼亚的身体,后者连一点声音都未发出,便直接同化为光芒的洪流。
白光继续向外蔓延着,速度却缓慢到肉眼可以捕捉,它似乎变成某种有实质的流体,首先冲击在圣约柜的表面,然后顺着水晶金字塔向四周流淌,神圣浩大的气息从光芒中四溢出来,除了郝仁和莉莉这样已经适应这种神性气息的人还好之外,所有目视那白光的人竟然全都产生了顶礼膜拜的冲动!
然而就在郝仁以为那些暴走的神力会爆发出去,彻底荡平这里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白光突然平静下来,就好像在谨慎地判断什么,随后它们荡漾起层层波纹,并迅速朝着圣约柜周围的二十一位上古典狱官冲去!
几乎眨眼之间,这些神力就隐没到那些被混沌魔力束缚、侵蚀的典狱官体内,再无一点踪迹。
现场所有人都有点发愣,而威利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意识到所有计划、所有情报都与自己之前的预想产生了空前偏差,洛克玛顿的伟大复活已经变成一场闹剧!
眼下是他逃出生天的最后机会!
这个念头在威利脑海中迅速旋转,并立刻化为行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划破自己的手指,准备启动逃脱的秘术。
然而这个动作刚做到一半,他就突然看到眼前的空气中浮现出层层波纹,紧接着一只小巧的红色公主鞋就从里面探出来,带着至少两吨半的冲击力踹在他脸上。
一只穿着公主鞋的小脚丫——别说威利不信,就是现场任何一个邪教徒和教会骑士恐怕都不敢相信它能有这么大的力量,然而那两吨半的冲击是确切无疑的,红光一闪,威利这个强悍的高阶湮灭教徒就被一脚跺进了地里,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不正常的向后弯折状态,下半身则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坚固的石板被他的膝盖撞出无数裂纹,并整体陷下去将近半米!
随后空气中的波纹继续扩散,一个穿着公主裙、长相甜美可爱、脑袋上却顶着一对小犄角的金发萝莉从传送门里蹦了出来,小姑娘嘻嘻笑着,顺便又在正挣扎着起身的威利身上踢了一脚,然后一抬手,一个直径达到一米的恐怖邪能大火球就凭空出现在她手上,砰的一声巨响之后,这枚火球就结结实实砸在威利后背。
污血四溅,筋断骨折,女神经病在上——这真是用火球当战锤砸出来的效果!
这时候其它幸存的邪教徒才一个个反应过来,慌忙做出各种应对,有的立刻酝酿魔法准备攻击这个新出现的奇怪小女孩,有的冲向威利身边准备保护自己的主人,作为已经把全身心都献祭出去的守护傀儡,他们无比忠诚,早已经把自己的生死彻底遗忘了。
然而空气中却有更多的波纹浮现出来,让所有邪教徒的行动为之一滞。
紧接着就是一个个从空间波动中跳出来的人影,以及迅速在各个角落响起来的呼喝声:
“揍他!往死里削!这帮货全都是邪教徒,打成饺子馅都不用愧疚的!”
“这边躺着一个,还喘气的!谁那有板砖借我用喵?”
“要板砖自己找去!本机是科技产品你懂不!”
“老王老王,有个家伙往你那边跑了,踹丫挺的!”
“三八你别捣乱了,去帮你妹看着点豆豆,她到处乱蹦别被人踩着了……”
“诶你们给我留点,难得遇上这么多残血的,我好歹是练的DPS……”
场面顿时蔚为壮观——初三打群架肯定没这个阵势。
一帮还没弄明白情况的邪教徒就这么被一群从空间裂缝中蹦出来的凶神恶煞妖魔鬼怪一顿狠揍,后者完全不讲道理也完全不讲招式,基本上只要见着穿黑长袍的就是刀枪棍棒拳头鞭腿兜头下来,中间还夹杂着闪电冰雹弩箭板砖和邪能大火球,而且这帮凶神恶煞还完全不讲骑士精神,就连已经躺在地上倒腾最后半口气的邪教徒都被他们拽起来扔个治疗术之后又揍了一顿——场面凄惨到根本看不出谁是邪教徒谁是除暴安良。
那帮在外部世界憋了一个月的家伙完全是上这儿出气来了!
郝仁眼皮直跳地看着就连穆鲁都从空间裂缝里蹦了出来,并用两根手指头攥着一个邪教徒摁在地上狠狠摩擦,才终于想起这个最近越来越显得老实忠厚的巨人园丁其实也是个强大的半神战士。
然后他就忍不住嚷嚷起来了:“穆鲁?!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在维持天线么?!”
“希芙在接我的班。”巨人穆鲁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捏了个新的邪教徒按在地上摩擦,“我知道这里有人用邪恶的力量亵渎母亲留下的遗产,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
等郝仁再想说点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邪教徒都被揍翻在地,情况最好的都只剩下半口气,先别说郝仁家的一帮凶神恶煞本身就个顶个的能打,而且还吃了成堆的天材地宝变成对抗混沌力量的克星,就这些邪教徒自己,他们已经经历了和头狼、卡拉修斯、教会战士、魔兽蛮兵的恶战,本身就疲惫不堪,怎么可能还有反抗之力。
南宫五月怀里抱着小人鱼从最后面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躺成一地的邪教徒们,蛇尾巴探出去,用尾巴尖在其中一个倒霉蛋身上戳了两下,露出心满意足的模样,把这当成自己的战果。
怂成她这样的也就这点出息了。
郝仁眨眨眼,有点不知该怎么跟这帮凑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家伙打第一声招呼,所以只能干笑两声:“嘿嘿……大家都来了啊?哦,薇薇安你也来了啊?”
薇薇安收起刚才战斗时张开的蝙蝠双翼,身边环绕的血腥寒气渐渐收敛,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来到郝仁面前:“怎么样,我们来的及时不?”
郝仁没有说话,而是直接顺势送上一个拥抱。
薇薇安惊讶了一下,但随后就笑着安心接受。
当这个自然而然的拥抱结束之后,郝仁才笑着后退半步,一摊手:“其实你们来的时候这儿都打完了——没看见满地都是残血么?”
“没办法,调试设备的时候又耽搁了几分钟,你知道,要从‘外面’往你这里传送物质不容易。”薇薇安笑着,“而且他们排队的时候还抢了半天,最后还是伊丽莎白仗着自己未成年第一个过来了。”
郝仁一听这个就挑动眉毛:“豆豆不也未成年么?”
“小家伙太喜欢作死,没敢让她单独行动。”
郝仁呆了一下,呼口气:“说实话,真没想到你们竟然就这么过来了……刚才看到伊丽莎白蹦出来的时候可吓一跳,来的时候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给你个惊喜呗。”这次过来插画的是数据终端,“其实传送设备早就准备好了,但因为参数问题没法一次传送太多质量,也多亏之前小不点胡乱传送,本机收集了相关参数,才这么快把设备调试好。”
郝仁哦了一声,紧接着激灵一下,这才猛然想起刚才战斗激烈,谁都没有注意到小弱鸡的事儿!
“你们谁看见弱鸡了?”他立刻回头大声问道——那个小不点的战斗力正如其名,也就比老鼠强点有限,刚才神器乱飞魔法乱炸地一通混战,那小不点随便被擦一下子估计都玄!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听到熟悉的“嘶哈”声从不远处传来,循声望去便看到南宫五月怀里的豆豆正在跟小弱鸡交流,后者举着手:“biubiubiu!”
豆豆一甩尾巴,弱鸡就被啪一声打飞出去了。
她们俩就这么交流的。
“妈蛋……吓我一跳……”郝仁擦擦额头冷汗,吩咐南宫三八找个东西先把小弱鸡装起来,然后皱眉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在战场中央、隐隐发出辉光的巨大金字塔。
那金字塔就是黯口中的“圣约柜”。
依照情报所示,开启洛克玛顿监狱的关键就在这座“圣约柜”上,而开启的钥匙就是一个被称作“光耀圆盘”的古老神器,那神器当然不是塑料五厂出的塑料盘子。
如果没错的话,它应该是可以镶嵌在金字塔壁上的。
郝仁来到金字塔下,抬头望着那直径达到十米的圆形凹槽。
“凑近了看更眼熟。”郝仁仰着头,“从尺寸和中央圆孔判断,和我们找到的黄金圆盘非常相似。”
数据终端也飘了过来,它投射出一道蓝光扫描圆形凹槽的细节,同时说着自己的想法:“但每一块黄金圆盘储存的信息和细微结构都是不同的,充当钥匙的时候应该不能通用。看样子科洛世界应该存在一块新的黄金圆盘。搭档,你有线索么?”
“根据当地传说,开门的‘光耀圆盘’曾经被存放在一个叫做卡苏安圣殿的地方,在一千年前的某次混沌战争之后,卡苏安陷落,那件神器也就下落不明了。但我就是在卡苏安圣殿苏醒过来的,当时我仔细检查了神殿内外,并没有发现圆盘的线索——你知道,我是半神,而且已经接触过三个圆盘以及创世女神的各种遗迹,所以对类似的神力会有感应。”
而在郝仁说话的时候,穆鲁则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那二十一个典狱官“石像”面前。
守护巨人略有惊愕地打量着这些与他身高相差无几的、用岩石和金属塑成的巨像,虽然后者是无生命的物质,但他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些……”他喃喃自语着,“难道也是母亲大人的造物?看上去和守护者很像……但有一种更加古老的气息。”
“洛克玛顿似乎是比长子和守护者更加古老的存在,看守它的典狱官也是如此。”郝仁听到了穆鲁的自言自语声,不禁回忆起之前在幻象中触摸到的某些真相,“所以我怀疑……这些就是你们的原型体。”
“原型体?”穆鲁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簌簌声突然从附近的某座巨像身上传来!
紧接着,二十一座典狱官巨像突然同时传来簌簌声,蓄积多年的尘土、砂石和干枯植物随着声响纷纷从巨像上剥落,像是下雨一样洒落下来,而在郝仁面前,那座最巨大的石像突然开始动作,他缓缓移动着手臂,就像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一样握了握拳,随后其双眼突然张开。
一对宝石雕琢成的巨大眼珠中绽放出明亮的蓝白色光芒。
“勇士们,你们挫败了邪恶的第一波侵袭,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突然从尘封状态苏醒的典狱官让现场所有人都惊愕不已,莉莉手下的蛮兵们更是嗷呜嗷呜地叫成一片,但唯有郝仁却仿佛早有所料,他仰头看着第一个醒过来的“巨像”,嘴角微微上翘:“看样子你们已经摆脱混沌力量的束缚了。”
二十一个典狱官逐渐苏醒过来,砂砾和尘土不断从他们身上滑落,这些岩石和钢铁灌注而成的巨人在举手投足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而那名第一个苏醒的威严巨像则低下头,看向郝仁:“一股神圣的力量驱散了我们灵魂中的阴影,我们在朦胧中看到你们的战斗,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你们击退了那些湮灭者……”
巨像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中带着隆隆的回响,似乎长时间的沉沦已经让他处于极端衰弱的状态,但郝仁能够感觉到强大的能量正在对方体内迅速再生,显然这些古代战士有着超强的恢复能力。
他微微点头,大致猜到了对方摆脱洛克玛顿控制、从沉睡中苏醒的原因。
感谢拉维尼亚——那个狂热的湮灭教徒虽然是想释放洛克玛顿,可她却阴差阳错地激发了从郝仁那里偷来的神器圆盘,圆盘的能量与圣约柜不匹配,但对混沌能量的净化作用却是跟创世女神神力一致的。从圆盘中倾泻而出的神力在爆发出去的时候感应到二十一名典狱官体内的能量冲突,于是全都涌入了这些半神体内!
最后的结果显然会令湮灭教徒们骂娘,可对其他人而言却是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典狱官们摆脱了令他们腐化的噩梦,竟然就这么苏醒过来!
在卡拉修斯和莉莉的安抚下,略有些惊愕慌乱的战士们迅速平静下来,除去正在照顾伤员的必要人员之外,其它人很快便聚拢到了二十一位典狱官面前,而郝仁家里那帮刚刚传送过来的超级生物们虽然不太搞得清状况,可毕竟“工作经验”丰富,他们显得比其他人更加镇定,并且第一时间就来到郝仁身后。
“你是上古典狱官的首领?”郝仁仰望着巨人那颗威严的岩石头颅,就如在仰望一尊古希腊神像,“你们被腐化了三个世纪?现在洛克玛顿已经突破到哪一层了?”
“我是万王之王洛肯,旧日守望者的领袖,奉创造者之命镇压最初原罪洛克玛顿。”巨人似乎逐渐从刚刚苏醒的昏沉中摆脱出来,神智愈发清醒,他蹲下身子,以更方便地和郝仁他们说话,“但洛克玛顿的狡猾超出想象,我等辱没了使命,被黑暗侵入灵魂,甚至成为混沌力量的爪牙……如今遗忘深渊的核心已经完全敞开,洛克玛顿的精神体不再受束缚,它正在荒芜大地上游荡,并初步塑造出了一个实体的躯体。不过母亲的神力仍然封印着最后一道门,它的锁就是你们眼前的圣约柜,赞美我们的母亲,你们在最后关头阻止了那些爪牙,我们现在仍有一些时间。”
“我想你刚才已经感受到另一种神力的冲刷。”郝仁飞快地说道,“你应该能从这股神力中了解到我的来历——所以现在不是浪费时间自证身份的时候了,我是来解决事情的,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必须再次摧毁洛克玛顿的实体,并将它的精神体再度封印。”洛肯说道,“或者……如果你能办到的话,完全摧毁它。”
在洛肯身旁的另外一位典狱官继续说道:“但要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你们必须进入遗忘深渊,在永恒战场上对抗那个怪物,否则它的力量就会泄露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足以摧毁已经摇摇欲坠的凡人世界。”
郝仁抬头看向水晶金字塔:“所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打开圣约柜……但这需要一把钥匙。你们有所不知,存放钥匙的卡苏安圣殿在多年前就已经陷落了,那件神器如今下落不明。”
洛肯脸上似乎露出一个微笑:“卡苏安圣殿?啊,那里确实存放着一个骗人耳目的东西,但真正的圆盘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什么?!”郝仁这次是真的被惊住了,“你说卡苏安圣殿里的光耀圆盘是假的?”
虽然他从来都没见到曾经被存放在卡苏安圣殿的圆盘是什么模样,但也万没想到女神教会和湮灭教派双方都坚信不疑的光耀圆盘竟然是假的!有关卡苏安圣殿的秘密在正邪两个教派中流传了这么多年,结果它竟然只是个骗人的幌子!
“洛克玛顿对凡人心灵的腐蚀非常人所能想象,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预见到了类似湮灭教徒这种堕落者的出现,也预见到了总有一天,世俗世界的力量会进入圣约柜的洞窟,无论到时候他们是抱着什么目的,都会将圣约柜置于危险境地。”洛肯轰隆隆地说道,“我们如母亲一样喜爱那些充满活力的凡人,但也同样知道他们的弱点,所以从一开始,光耀圆盘就被存放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但洛克玛顿总有一天会让它的爪牙寻找圣约柜的钥匙,所以在世俗世界留下一两个幌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莉莉急吼吼地蹦了起来:“所以真正的圆盘到底在哪?!”
“在这儿——”
洛肯淡淡地说道,然后突然抬起手,毫不犹疑刺向自己的胸膛!
随着这位上古典狱官的动作,其它二十位巨像也做出一模一样的举动:抬手刺向自己胸口!
然而预想中的岩石迸溅景象却并未出现,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二十一位典狱官的胸口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那大洞里迷雾翻滚,就仿佛通向另一个空间,而在空间深处,隐约可以看到有微光透出。
典狱官们石质的手掌探入洞口,激荡起一层层波纹。
洛肯从胸口的大洞中取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片,那碎片晶莹剔透,看上去是某种晶体,其材质与圣约柜极为相近,而在另外二十位典狱官手中,也出现了同样材质的碎片。
“既然是监狱,那么它的钥匙从一开始就应该在典狱官身上。”一位女性巨像慢慢说道,声音同样低沉轰鸣,只是其中带着一丝女性的柔和,“即使在被混沌吞噬的数百年里,我们的灵魂深处也有最后一道安全锁,保证了这些碎片的所在不为邪恶所知,而且即便洛克玛顿把我们完全摧毁,它也休想得到钥匙——因为圆环只有在所有二十一位典狱官全部清醒的状态下才能完成重组!”
二十一块水晶碎片从巨像手中浮起,在空中飞快旋转,靠拢,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比对之后,终于重组为一个由水晶塑造的完整圆盘!
“竟然是水晶……”
郝仁仰头看着那光辉灿烂的晶体圆盘,喃喃自语的同时脸上却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色。
竟然是水晶圆盘!不是黄金圆盘!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转头看向穆鲁,却发现这位守护巨人脸上同样是迷茫中带着惊讶的神色。
显然,穆鲁也不知道这枚水晶圆盘的来历——看来这玩意儿果然不是创始引擎的一部分!
而在郝仁等人惊讶思索的时候,水晶圆盘已经完成重组和激活,万王之王洛肯举起双手,仿佛神话中托举天空的阿特拉斯神一般举着这个与巨人一样大的圆盘,将它慢慢放在圣约柜的凹槽中。
随着沉重的闷响,圆盘与金字塔壁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随后整座“圣约柜”都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郝仁听到一个轻柔却机械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最终协议激活——‘科洛’安保系统在线,接受预设指令集——各级屏障进入可控模式。”
“汇报当前系统状态——稳定度百分之三十,中枢区已溢出,缓冲区污染度百分之八十五,警戒区污染度百分之六十,最终防御区污染度百分之五十,安保系统综合状态:极端危险。”
“警告:监狱已处于污染状态,洛克玛顿溢出指数超过百分之五十,收容即将失效,求援信号发送失败,建议典狱官立即采取最终处置方案!”
洛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最终处置方案就是将整个科洛推入世界边界,在有序宇宙之外,是终极的虚无与广袤之境,这枚水晶圆盘既是开启圣约柜的钥匙,它和圣约柜组合之后又是足以将科洛空间推出有序宇宙的强大‘引擎’,一旦开始这个程序,一切都将毁灭。”
“等等,你说……引擎!?”郝仁瞬间听到了这个关键词,并直接理解了洛肯口中“有序宇宙之外”的“虚无与湮灭之境”的意义,“你说这东西是可以将一部分宇宙结构推入虚空的‘引擎’?”
“看来你也知道世界边界之外的情况?”洛肯有些讶异,“正如你所说,圣约柜就是这样一个引擎。”
数据终端立刻飘到郝仁身旁:“搭档……”
“我也想到了。”郝仁微微点头,“以圆盘为启动核心,以圣约柜为机体,用于推动宇宙或部分宇宙偏离虚空位标……这恐怕是创世引擎的原型机!”
在科洛世界呆的越久,郝仁就越是对这个古怪空间中埋藏的秘密感觉心惊——最初他仅仅以为这里是被梦位面和表世界夹在中央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异空间,然而随着深入了解,他在这里发现了创世女神的遗留力量,发现了有可能比长子和守护巨人一族更加古老的太初生物,发现了在创世女神创造众生之前的某个“失落年代”的蛛丝马迹,到现在,他甚至发现了守护巨人一族的疑似原型体和创世引擎的原型机!
这个名为“监狱”的异度空间中埋藏了如此多的秘密,它似乎指向一个所有人都从未想象过的极端古老年代以及一个真相,然而在科洛之外,任何一个已知的古老记录中竟然都没有关于这座监狱的只言片语!
洛克玛顿究竟是什么东西?看守它的典狱官们究竟是不是如今守护巨人的原型?这座监狱以及它的镇守系统中为何出现了许多与已有创世女神遗迹截然不同风格的事物?比如水晶圣山阿苏曼和眼前的圣约柜——它们明显与郝仁在其它地方找到的创世女神神殿完全不同!
带着这些疑问,郝仁看向正在水晶金字塔前操作许多全息符文的万王之王洛肯:“大门已经打开?”
“大门——倒影之境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大门,它不会打开,只会让自己‘显现’,而关押洛克玛顿的遗忘深渊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某种封闭空间或者囚室。它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所有人身边,只是你们无法感知到它而已。”洛肯一边说着,一边将水晶金字塔上浮动的某些符文推送到特定位置,随着他的一步步操作,郝仁感觉某种隐秘晦涩的变化正在产生,似乎眼前的巨大洞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异化,并渐渐转变为另一处地方,而洛肯的声音也逐渐飘渺起来,“我会把你们送到倒影之境的另一侧,在那里,你们会看到真正的科洛——也会直面洛克玛顿的挑战。”
洛肯的声音越来越遥远,郝仁惊讶地看到这位典狱官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就好像已经与众人处于不同时空一般,而他身旁的另外二十位典狱官中则有一半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另外一半却还保持原状。
“我的十位同伴将与你们同行,他们会为你们解释倒影之境另一侧的情况,其它典狱官则要和我留在这里——在‘醒着的世界’,也有很多东西在等着我们。”
“去吧,摧毁洛克玛顿,不论你们是否成功,在你们返回之前,我们都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洛肯的声音终于彻底远去,包括他在内的十一位上古典狱官也彻底消失在众人面前,与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流淌在整个圣约柜洞窟中的所有神性光芒——四周的流光溢彩都不见了,整个洞窟呈现出诡异死寂的昏暗状态,水晶金字塔变得黯淡无光,巨石地面和上方的阿苏曼晶簇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普通的光秃秃岩石,一种冰冷的、代表洛克玛顿意志的黄昏光芒在洞窟上方游移着,充满恶意。
十位留下的上古典狱官站在郝仁一行身旁,为首的是一名魁梧的男性巨像,他有着丛林般茂密的头发和胡须,灰白色的发辫狂野地披散在背后,发辫末端绑着沉重的石头,全身线条都膨胀的像是要从岩石皮肤中爆裂出来。他对郝仁微微弯腰:“我是洛肯的兄弟与副手,山川之王-哥顿。走吧,永恒战场在等着我们。”
郝仁看看身边的人,耸耸肩:“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已经越过那个‘倒影之境’,进入遗忘深渊。我差不多了解这个科洛世界的空间结构了。”
此时此刻,在郝仁一行彻底从空气中消去身影之后,圣约柜前只剩下包括洛肯在内的十一位典狱官——他们所处的洞窟仍然充盈着神性光辉,水晶金字塔上符文游走,阿苏曼的光芒从洞窟顶端洒下,让整个地穴仿佛充斥着神圣庄严的气氛。
至于黯,她已经回到阿苏曼,这座刚刚重启的星舰需要她的调试。
而在洞窟外面,圣山阿苏曼已经运作起来,强大的秩序之光扫清了圣域上空笼罩的混沌阴影,让整片大陆沐浴在圣洁的秩序之中——至少暂时沐浴其中。
洛肯收回了在水晶金字塔上的视线,他抬头看了一眼正越来越明亮澄澈的阿苏曼晶簇穹顶,语气深沉:“那些勇士让阿苏曼重新运转起来,而且还唤醒了意志枢纽里的那个老家伙,老伙计们——我们从未像今天一样靠近最终的胜利,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最好的状态,这一次,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后退。”
在洛肯说话的同时,水晶金字塔的底部也逐渐蒙上了一层黄昏的光芒,黄昏之光照耀下,一些阴影凭空出现,无数仿佛血肉般的扭曲怪异之物从阴影中滋生出来,一点点地啃噬着现实世界,然而只要它们接触到洛肯身边的光芒,这些滋生之物便会发出短暂的哀嚎,重新回到它们那冰冷死寂的黑暗中去。
“洛肯,你认为那些勇士成功的机会有多大?”一名女性典狱官从背后解下了一把短杖,短杖上冒出乳白的圣光,“他们要直面洛克玛顿——那是连我们都很难战胜的存在,它已经在‘另一侧’蛰伏、积蓄了一万年,如今只会更加狡猾和强大。”
“我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与母亲类似的气息,尤其是他们的首领,那个看上去像是人类的,他身上萦绕着许多不同的力量,其中有母亲的部分,也有类似母亲但不完全一样的部分,还有我无法分辨的部分……你们应该记着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在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之外,应该还有和她相似的存在——母亲是这么说的。”女性典狱官说道,“所以你怀疑他们就是……”
“母亲一直很孤独,但我想,她可以不再孤独了。”洛肯低声道,一把能量凝结成的权杖在他手中凭空成型,权杖顶端爆发出的闪电劈碎了一团刚刚从水晶金字塔底部爬出来的阴影,“那些勇士应该就来自母亲的‘故乡’,我冥冥中仿佛可以听到母亲的声音,她让我相信那些勇士。所以,在他们面对洛克玛顿,面对我们那位叛逆的兄长时,让我们守在这里,绝对不能让混沌越过防线!!”
“当圣约开启,真实世界的人可以进入噩梦世界,而噩梦里的怪物也会通过这条通道进入清醒的世界。”女性典狱官低声说道,语气缓慢低沉,带着吟诵般的韵律,洞窟里不知何时已经遍布阴影,这些在光芒照耀下仍然凭空出现的反常阴影中有无数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扭曲蠕动着向外蔓延,“洛克玛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这一次,我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一团团光芒炸裂,一声声战吼响起,暗影与圣光展开了激烈的冲突,在神圣的圣约柜洞窟,典狱官们和那些从噩梦世界中涌出来的怪物展开了又一次殊死搏斗——最后一次的搏斗!
发生在圣约柜洞窟里的战斗并未波及到倒影之境的另一侧,在这个噩梦中的世界,所能观察到的仅有一些浮动的光影正在暗淡的水晶金字塔周围晃动,这些小小的异象并未让已经进入噩梦的挑战者们停下脚步。
郝仁和卡拉修斯一行带领着剩余的战士们穿过了悠长的甬道,在十位典狱官的带领下,他们正渐渐接近地表。
除了只是盲目跟随头狼、并不思考任何高深道理的蛮兵们之外,卡拉修斯带领的圣域战士们已经意识到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其中的原理难以言说,但他们可以肯定,自己正走在陌生的土地上!
从圣约柜洞窟离开之后向上前进,原本应该穿过阿苏曼的水晶长廊和大厅,然而现在还是同样的方向,同样的位置,却只能看到无尽的岩石甬道和不知已经荒废了多少年的、遍布着古怪符文和图案的岩石洞窟,洞窟中可以看到腐朽衰败的武器和扭曲巨大的骸骨,还有发出银灰色微光的、仿佛水银一样的积水潭。
任何一个生活在神眷之城的高阶神官都可以肯定,阿苏曼地下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不要靠近那些发光的水潭。”山川之王哥顿轰隆隆地提醒道,“那是噩梦的引诱,饥渴者会沉沦在这些虚假的绿洲里,痛饮自己的鲜血而亡,水潭边那些骨头就是被迷惑的牺牲者们。”
穆鲁谨慎地看着沿途所遇的每一样东西,他走在自己那些用岩石和金属铸造的“兄长”们身后,这时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这里的地穴好像是专门为巨人设计的——非常高大。”
“因为在最初,看守噩梦世界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巨人。”山川之王看了穆鲁一眼,随后微微点头,“刚才没时间打招呼——你我应为兄弟,母亲创造你们的年份要晚一些。”
“我们从不知道你们这些岩石兄弟的存在。”
“因为我们属于必须被遗忘的部分。”山川之王拍了拍穆鲁的肩膀,整个洞窟中都回荡着轰隆隆的声音,“……作为生命体,你看上去比我们完善。”
穆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隧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昏黄的光芒从前方传来,昏沉混沌的天幕在前方依稀可见,一同传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厮杀与雷鸣般的吼叫声。
“欢迎来到‘真正的’科洛。”哥顿大声说道,“欢迎来到噩梦边境的最后一道防线,黄昏要塞!”
说完之后他又小声咕哝了一句:“叫黄昏废墟也一样。”
黄昏笼罩大地,日月星辰被混沌的力量遮蔽,在无边无际的阴云和暮光笼罩下,草木枯萎扭曲,山川崩裂风化,岩石与泥土变成干枯龟裂的荒原,就连神明亲自监督铸造的永恒要塞,也终究在失去神恩之后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在无休止的风中被腐化为废墟。
多年之后,一位从永恒战场上生还的圣域战士在他的回忆录中如此记载“旧世界”的风貌。
在山川之王的带领下,郝仁一行终于来到地表,这里原本应当是阿苏曼山脚的一处圣库大门,应当有着宏伟的白石门扉、沉重的先贤石像和宽阔平整的石板大道,面前就是壮丽的神眷之城殿堂区,然而在这里,它只是一个黑沉沉的、倾斜向下的洞窟,从风化的洞口爬出来之后,所能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蔓延出去的荒凉大地,仿佛黄昏一样遍布阴云的暗淡天空,以及在荒凉大地上盘旋不息、发出各种怪啸声的风柱。
郝仁从洞口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而且这景色给了他极大的熟悉感,他瞬间想起自己之前从幻象中看到的那些东西,于是立刻回头,看向原本阿苏曼圣山的方向。
许多人和他一样回头,于是抽冷气的声音便在周围响成一片。
只见原本的阿苏曼已经消失不见,圣山原本的位置却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镜面圆柱体,这个仿佛通天塔一样的宏伟巨柱就好像是用抛光的纯银打造一般,从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其表面光滑无比,看不到任何凹凸之处,而在它那亮银色的镜面上,映照出的却不是周围的荒凉大地,而是另一个空间的山川河流。
郝仁辨认出那些其实是科洛世界的风景。
“这就是倒影之境,或者说倒影之境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来的模样。”山川之王哥顿轰隆隆地说道,“这镜像形成的高塔是入梦的征兆,在许多个千年之前,我们依靠在幻视中观察这座镜像高塔来判断自己在噩梦世界所处的位置,但现在噩梦已经污染到最终防线,这座高塔所呈现出的影像也失去了启示性。”
说着,哥顿又指向荒原上的一片嶙峋黑影:“那是黄昏要塞,至少两个千年之前,那里还是个设施完备、兵强马壮、常年被圣光与神恩笼罩的地方,我们铸造的战争兵器和傀儡兵团塞满了那个地方,每天从凌晨到黑夜,典狱官军团都会和来自‘现实世界’的英魂们并肩作战,在前线与洛克玛顿的爪牙作战。哦,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被侵蚀到如今这个局面,天地没有被黄昏支配,昼夜交替还是有的。”
郝仁看到了哥顿口中的“黄昏要塞”,但却很难把它和那伟大的要塞联系在一起。它如今只是在干枯大地上杂乱耸立着的一堆焦黑石头和弯弯曲曲的塔楼,凄凉的风从中呼啸而过,残垣断壁间没有任何生机。
郝仁打开随身空间,将一半的探针和自律机械全都释放出去,让它们启动广域析像扫描,去探测这片天地的情况——如今数据终端已经回到身边,高速的信息处理链路也因而恢复,他随身空间里的那些探测设备就都可以正常使用了。否则那些高科技的探测器都只能在基础模式中运转,为他的大脑提供不超过数据处理阈值的简单情报,使用范围实在有限。
“所以这个地方就是遗忘深渊……”卡拉修斯低声说道,他在之前战斗中受的伤已经被五月的一大串治疗术治愈,这时候看上去已经一切如常,“我从未想过,它是一片如此广阔的天地……”
“是不是有点熟悉?”哥顿说着,抬手指向远方的山川群峦,“看那些地平线,看那些山,是不是感觉很眼熟?”
“那是……”一名教会骑士惊讶地叫道,“地形和圣域一模一样?!”
“不止是和圣域一模一样,而是和整个科洛一模一样。”哥顿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也有很多不相符的‘错位’,但在坐标相符的位置,遗忘深渊就是你们所熟知的那个科洛的翻版……或者,反过来说也一样。”
郝仁正想问问哥顿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就突然听到走在身后的南宫五月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就是个硕大的蛇球砰一下子砸在自己背上,他往前栽了半步才有惊无险地恢复平衡,正想回头让那个怂包淡定点,就看到了让他自己都亡魂尽冒的壮观一幕。
只见在那翻滚的浓云背后,一片硕大无朋的阴影突然出现,然后缓缓探出云层——那赫然是一块巨大的浮空岛,甚至可以说是小一点的大陆!
而这块体积上无论如何都超出目测极限的浮空岛在探出云层之后也没有停下,它带着一个骇人的倾斜角度,以似慢实快的速度下降着,逐渐落向大地!
所有人都骚动或惊呼起来,只有以哥顿为首的十名上古典狱官保持着完全的淡定,看到这一幕,郝仁也就跟着镇静下来,却还是难免紧张地看着那块漂浮的陆地斜斜地从天际坠下,接触大地。
然而预想中的山崩地裂并未发生,从云层背后落下来的浮空大陆就如一个幻影,接触大地之后便无声无息地继续下沉,它的另一端还在浓云后面,前端却已经穿透了地表,就像一块斜着的日晷盘,一点一点被大地吞没——这诡异的“坠落”过程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才结束,直到那块“坠落”的陆地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所有人才恢复了如常呼吸的能力。
“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不相符的错位’部分。”哥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是科洛的碎片,从正常时空曲面中崩解下来的部分。整个星球四分五裂,却只有五块大陆幸存下来,剩余的星球碎块就变成了这种东西,它们被卷入错误的时空之中,像星球的鬼魂一样游荡,运转,它们会在运转的过程中穿过实体世界,如你们所见,景象相当骇人,但实际上不会发生任何危害……”
说着,哥顿停了停,耸耸肩:“好吧,或许也有一些危害,在这些幻影大陆穿过实体世界的时候发生过无规律的失踪和能量损耗事件,有时候也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那些幻影穿过大地之后留在地上,但所有这些都是毫无规律的,你们明白么?”
大部分人都在摇头,只有郝仁和薇薇安还有伊扎克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哦,莉莉也在若有所思,毕竟她北大毕业四次。
“也就是说,那些幻影一样的大陆其实是科洛星球的剩余碎块。”郝仁微微点头,“那为什么在外面的现实世界却反而看不到它们?难道这个‘遗忘深渊’比外面的现实世界更加完整?”
“正如你所说。”哥顿的回答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很惊讶吧?然而真相往往会令人惊讶。在我们这些来自上古的人看来,真正的科洛……正是这噩梦中的世界!”
郝仁仰头看着山川之王的巨大身躯,等待对方更进一步的解释。
“科洛,它最初是个完整的天体,这一点你们在很多古老传说中应该都曾听过,然而你们没听过的部分是:科洛原本并非分为现实世界和噩梦世界两部分,而是唯一的一个个体。”哥顿慢慢说着,仰头看向远方,语气中带着怀念和慨叹,“最初母亲将洛克玛顿囚禁在这颗星球的深处,它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监牢和改造设施,根本没人想到后来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洛克玛顿越来越向着疯狂怪异变化,它逐渐扭曲成了一种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怪物,日渐增长的噩梦力量让监狱原本的系统不堪重负,并在某一天抵达了临界点——一万年前,在那灾难性的一天,科洛被撕裂了,整颗星球连同附近的广袤区域被抛入虚数空间,洛克玛顿的力量则在这种情况下爆发性增长,几乎挣脱控制,为了避免收容失败的最糟糕局面,我们不得不启动阿苏曼的一个紧急程序,这个程序是圣约引擎的延伸部分,它调用了引擎的部分功能,而结局就是——科洛被从主物质宇宙切割出来,成为一个闭锁的空间泡,而且进行了整体反转……”
哥顿的讲解晦涩难懂,充斥着大量复杂深奥的理论知识,他很显然不是讲给卡拉修斯等人听的,因为后者此刻已经完全处于迷茫状态,只有郝仁一行,因为常年接触类似的事件而显得很能接受此类知识。
“反转之后,被撕裂的科洛星球就成了遗忘深渊,物质宇宙的碎片和虚数空间的裂痕把这里切割的七零八落,洛克玛顿的力量也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监牢中四处冲撞,逐渐把这里改造成为一个噩梦般的地方,而为了保证对这个噩梦化虚数空间的控制,我们让阿苏曼在世界之巅——也就是圣域打开一个裂隙,并在裂隙外利用数据映射建造了新的科洛,同时为了防止洛克玛顿通过这道裂隙逃脱,阿苏曼也穿过了裂隙,并在新科洛停泊下来,以水晶圣山的形式堵塞通道。至于科洛大撕裂之后的幸存生态圈……也被我们转移到了外面的新世界里。”
说完之后哥顿停了很长时间,给大家以思考的余裕。
郝仁长出口气:“简而言之,洛克玛顿撕裂了旧世界,于是你们就把旧世界封锁、改造成为遗忘深渊,并在旧世界的基础上建造了一个新世界,所谓的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新世界,是如今世人居住的地方,而这里……才是原始的科洛星球?!”
哥顿笑了起来,他转过身,张开双手:“因此,再说一遍,欢迎来到噩梦中的旧世界——真正的科洛。”
在山川之王背后,云层翻滚涌动,又一块大陆倾斜着从天空坠下,大陆上依稀可以看到宏伟的城市与要塞集群,它缓缓划过天际,像是梦中散落的一片雪花,慢慢沉入大地,不激起一丝涟漪。
山川之王的话让郝仁一直以来的很多疑问终于迎刃而解:
为何现实中的科洛世界只有区区五片浮空大陆以及一些细碎的、加起来都凑不够一片大陆的浮空岛?那些陆地哪怕全部拼凑起来也远远不足以形成一颗完整的星球!
为何科洛世界明明是创世女神亲自监督的造物,却几乎见不到真正具备神性意义的女神殿堂和遗物,而是只有凡人依样建造出来的仿制品?就像卡苏安圣殿和圣域的很多殿堂,虽然看上去是创世女神的风格,但很明显都只是凡人的造物!
为何科洛世界各个世俗国度的历史记载都那么混乱,而且全都是从一万年前的时间节点分割开来?即便算上洛克玛顿导致的传承中断,这种分割也显得过于突兀和“整齐”,就仿佛改天换日,所有文明国度都推倒重来了一次!
事实就是,科洛世界真的经历了一次天翻地覆的新生——在混沌暴君洛克玛顿的毁灭中,这个直径两光年的小小世界从时空上已经一分为二,原始的科洛被上古典狱官们借助“神之引擎”的力量推入了噩梦一侧,成为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旧世界,而所谓的现实世界,其实只是个用于控制监狱系统、容纳幸存者的复制品!在新世界,凡人的国度传承流转,因为神的遗迹全都在旧世界中镇压着那个永恒的梦魇……
在山川之王的带领下,众人在荒芜的平原上跋涉着,向着某个据说很重要的据点前进,而郝仁释放出去的那些探针则已经开始传回第一批信息,在那些来自远方的图像中,郝仁可以更清晰直观地看到这个“旧世界”的模样。不过为了避免提前惊动洛克玛顿,所有探测器都绕开了那些明显有智慧活动或者强大能量反应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它们传回来的数据也已经弥足珍贵:
由于虚数空间的坍塌,这个“真正的科洛”已经被压缩到半径只有两个天文单位,并在这个尺度上稳定下来,除了漂浮在虚无中的大陆之外,它没有日月星辰,所有光芒与能量都来自空间中动荡不休的原始风暴,一些实体陆地在虚空中悬浮,可以和现实世界的科洛(即新世界)大致对应,而无数幻影一样的东西就在这些浮空大陆之间运转、穿行,不断互相穿透却又无法互相影响。
在那广袤的、被浓云笼罩的地方,探测器发现了无数支离破碎的遗迹——包括漂浮在天上的钢铁城堡,魔法尖塔,也包括看上去像是工厂和仓库的古代设施,甚至还有安装着巨型火炮和导轨的天基要塞,然而这些昔日宏伟的东西如今都已经失去功能,只留下无数碎片漂浮在旧世界的上空,在它们之间,充斥着混沌力量的黑色肉块和盲目滋生的触须结构到处飘荡,漫无目的地扭曲、蠕动着,恶心而又充满恶意。
探测器传回来的画面令人作呕之余又令人心悸,看上去远古典狱官军团曾经的力量非常强大,创世女神在这颗星球上一度设置了超乎想象的重型火力甚至太空火力,然而洛克玛顿仍然一点一点地蚕食了这些防线,甚至将整个空间都拖入了虚数领域,它的反抗力度到底有多大?
常规火力和战士是它的对手么?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啊?”在郝仁沉思的时候,莉莉已经一蹦一蹦地嚷嚷起来,她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而且这地方让她浑身上下光芒大作,更是令哈士奇姑娘烦躁起来,“大个子大个子!那个洛克玛顿在哪呢?赶紧打完回家啦!”
事实上不光莉莉在发光,除了小弱鸡之外,郝仁团队里的其他人就没有不发亮的每个人身上的亮度基本上就反映了他们平常吃进去天材地宝的数量,莉莉凭借其超然的饭量和偷吃东西的习惯在亮度榜上居于榜首,伊扎克斯排第二——老恶魔浑身圣光缭绕,感觉自己整个人画风都不太对了,跟刚放下屠刀正在成佛似的。
听到莉莉的话,哥顿的脚步并没有停留,而是抬手指着远方:“贸然面对洛克玛顿是不理智的,必须先搞明白这里的局势。我们已经沉睡了太长时间,所以对倒影之境这一侧的情况究竟恶化到哪一步还不太清楚,但在情况完全失控之前,洛肯留下了大量监测点和备用数据库,这些东西在典狱官们被腐化之后仍然自动运转着,而且因为其并非生物,应该也没有被洛克玛顿完全污染。我正在带你们去离这里最近的一个监测点,如果它还在运转,我们就能掌握洛克玛顿本体的当前位置,以及它的爪牙在整个噩梦世界的分布和强度——挑战噩梦暴君是个艰巨的任务,没有这些资料,我们只会像盲目的虫蚁一样迷失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并逐渐被噩梦吞噬掉。”
郝仁点了点头,果然如他所料:典狱官们虽然被腐化控制,但也不是全无准备,就连今天的这次反击,他们也是有预案和安排的。这样的合作会更令人放心:一个能了解现状并且控制局面的队友要比一群热血上头空具勇气的莽夫强多了。
而在点头的同时,他脑海中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之前在本笃三世的精神幻象中看到的那些场景。
荒芜开阔的旷野,在旷野上厮杀的怪物,拂过天际的洛克玛顿阴影,以及背景中的那座镜面巨塔——幻象中出现的场景似乎就是这片平原的某个位置,而且之前刚刚来到地表的时候他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仿佛战场厮杀的声音,可是那战场呢?
郝仁极目远眺,并未看到任何烽火硝烟。
薇薇安来到他身旁,好奇地问道:“你找什么呢?”
“之前从地洞里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喊杀声?”郝仁微微偏过头,小声询问。
薇薇安皱了皱眉:“喊杀声?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她这头话音未落,莉莉就一下子窜了过来:“我听到啦我听到啦!不过刚才看你们都没反应,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郝仁跟薇薇安对视一眼,心说果然狗耳朵就是灵。
就在这时,山川之王轰隆隆的声音打断了郝仁几个的交谈,这位岩石巨人高兴地指着不远处荒原上一座立着的银灰色方尖碑:“啊,监测点!它还在!”
监测点是一座两三米高的金属小塔,看上去就像一座刻满了微光符文的城市纪念碑,等靠近之后才会发现其实它并非直接安放在地表,而是漂浮在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半空中,其下方是一个内凹进去的方形平台,在平台与金属小塔之间,有无数线条飞快穿梭,似乎是在交换数据。
这座金属塔对普通人而言是需要仰视的高大建筑,然而对山川之王这样的巨人而言,就只是个必须弯腰操作的小型设备了——哥顿在监测点前单腿跪地俯下身,将手放在那银灰色的合金表面上,读取着其内部的资料,而郝仁则趁着这个机会询问:“遗忘深渊……我是说这个‘旧世界’里面,还有任何幸存的反抗力量么?比如你们留下的自动化兵团之类。”
“幸存的反抗力量?”哥顿一愣,缓缓摇头,“应该没有。”
“应该?”
“我们三百年前被洛克玛顿的力量彻底控制,但事实上早在一千年前,典狱官们就几乎完全失去了对遗忘深渊的监控能力。”哥顿的语气很低沉,显然他在说的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换句话说,在整整十个世纪里,这座监狱都无人监管,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些自动防卫设备究竟坚持了多长时间,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完全摧毁的……就目前为止,我和你们一样对情况一无所知,但至少还有监测点留了下来,我应该很快就能搞清状况了。”
另外一名典狱官长叹口气:“我们有辱使命。”
郝仁默然无语,只是在精神链路中和数据终端交流着前线探测器传回来的各种情报,豆豆不声不响地抱着他的胳膊,蜷缩在他怀里,罕见的很老实。
而就在这时,哥顿手中的方尖碑突然发出一阵明亮的光芒,紧接着上面投影出了异常模糊的画面,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出现在投影中,背景是纷乱的战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第十七次记录……失守……我们夺回阵地的计划失败……无法联络上典狱官军团……我们在……焦土平原,我们会坚守到……滋滋……”
凌乱的画面到此结束,哥顿惊愕地看着这条意料之外的讯息,喃喃自语:“是凡人士兵……”
郝仁立刻大声询问:“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录?”
“七个世纪前。”哥顿慢慢说道,“它是监测点收到的最后一条通讯。”
“这个军团多半已经完了。”薇薇安感叹着说道,“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凡人组成的军团?”
“他们就是之前提到过的‘英魂’们。”哥顿解释着,“最卓越最坚定的凡人灵魂,他们虔诚信仰我们的母亲,并在死后自愿加入守备官的队伍,在这噩梦中的世界复生,与洛克玛顿的爪牙进行永恒的战争。他们是典狱官兵团的补充,但并不是主力。”
莉莉心直口快:“他们比你们这些主力坚持的时间可长。”
哥顿无言地垂下头,半晌才出声:“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
而此刻郝仁心中却在回想不久前听到的那些厮杀声——他听到了,薇薇安也听到了,莉莉更是确切无疑地听到了,那些绝不可能是幻听!
恍惚间,他耳边似乎又出现了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微微抬起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荒凉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阴影!
一片密密麻麻的阴影出现在荒凉的地平线上,就仿佛那寸草不生的荒土戈壁突然长出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荆棘丛林般,阴影摇晃着,仿佛潮水般向着镜面之塔的方向涌来,逐渐可以看到其中的无数扭曲狰狞怪物,它们就如现实世界可以见到的那些混沌魔物,拥有粗壮夸张的体型,仿佛许多生物以诡异的方式胡乱拼凑,从头到尾都充斥着疯狂扭曲的气息——这些怪物跳跃着,推搡着,狂乱地奔袭在大地上,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所有人都瞬间慌乱起来,就连山川之王哥顿和他的典狱官同胞们也在看到地平线上那些凭空冒出来的魔物时大吃一惊。在郝仁身旁,薇薇安瞬间就张开一对蝠翼飞到半空,寒冰和闪电的风暴在她身体两侧迅速成型,而伊扎克斯的双眼和口鼻中则喷溅着火星,恶魔邪能的力量从他皮肤下面蒸腾而出,莉莉在队伍里上蹿下跳大声嚷嚷着:“房东房东!刷怪啦!刷怪啦!”
郝仁直接无视了莉莉的上蹿下跳,并在某种隐约的预感中回头看向镜面高塔的方向。
另外一道潮水果然正从那个方向涌来。
那是一支人类的大军,至少看上去大部分都是人类,在滚滚尘埃中,无数面容模糊的士兵和将军们策马冲锋,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铠甲,手中刀枪锈迹斑斑,每个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那伤痕甚至让他们的身体变得和他们的铠甲一样破烂,他们的面色苍白,肢体萎缩,头颅上的皮肤就像是一层干瘪的牛皮纸般紧贴在下面的骨头上,一眼望去竟恐怖的仿佛是一支亡灵大军!
然而这支“亡灵大军”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冲锋着,破烂的装备和满身的伤痕都没有影响他们的脚步与气势,同样是在眨眼之间,这支大军已经越过尘埃滚滚的战场,猛烈撞上来自地平线尽头的混沌军团。
无声无息地碰撞。
两个军团在大平原上撞击,拼杀,刀剑砍入肢体,爪牙撕裂了铠甲,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战士和魔物被撕成碎片,跌落尘泥,魔物在仰天长啸,人类将军在发出怒吼——然而一切都没有声音。
就如老式的无声电影般,发生在众人身边的这场混战是完全寂静的,无数刀光剑影交错之时,扬起的不过是或许早在几个世纪之前就已经落下的尘土,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郝仁平静地看到一名策马狂奔的骑士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他意识到这一切只不过是幻影。
其他人也渐渐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并好奇地看着这场战斗。薇薇安依然保持着警戒漂浮在半空,身边电场环绕——虽然眼前的两军交锋只是幻影,但在这个标注为“噩梦”的世界,任何跟幻影沾边的东西尤其不能忽视,谁也不敢确定一场幻影中会不会隐藏着更大的危险;伊扎克斯也没有收起力量,而且他还把伊丽莎白放到了自己肩头,小恶魔双手高举着一个爆燃的邪能大火球,满脸紧张,看上去只要幻影里出现一丁点异常,她就会把这个大火球扔出去。
就连莉莉都没有放松警惕,她把自己的蛮兵都安排在队伍侧翼,她自己则瞪着金色的眸子,在幻影中寻找任何可能的危险,尖尖的兽耳在空气中轻轻抖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安。
两只幻影军团的战斗渐渐接近了尾声,看上去这似乎是一场双方都异常惨烈的决战,几乎所有有生力量都在厮杀中被消耗,魔物们是不懂得畏惧和疼痛的,它们自然不会退缩,人类却也凭借着信念爆发出了同样的力量,直到队伍中最后一面旗帜倒下,都没有任何一名士兵调头逃跑!
厮杀渐渐停止,最终再无一个士兵站在战场上,魔物也好,人类也罢,全都化为废土上支离破碎的残骸,并随着一阵星星点点四散的微光,所有幻影都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山川之王哥顿看着一切幻影消散,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随后突然目光一凝,死死盯着最后一片星光消散的地方。
郝仁和薇薇安也同时注意到那里多了一道气息。
“这是发生在倒影之境高塔前的最后一场战斗。”一个苍老平缓的声音从微光闪烁中传来,“却不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战斗。在永恒战场上,什么都不会停下,直到英雄化为枯骨,直到枯骨化为怪物,直到怪物化为黄土,一切仍然会继续轮回下去……”
一个耄耋老者站在哥顿面前,他赤着双脚,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厚重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用弯曲荆木制成的简陋拐杖,老人极瘦,近乎皮包骨头,枯瘦如柴的四肢却没有丝毫摇动,他就像一根坚硬的嶙峋荆棘般站在那里,一头杂乱的白发在风中飘荡,深陷的眼窝中有两点光芒,这两点光芒凝成的目光笔直投向如同山岳般高大的山川之王,强大的上古典狱官,哥顿。
寻常人只是目视典狱官的身影都会颤抖战栗,然而这位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量,感知上也没有任何超凡能量的瘦弱老人却就这么盯着山川之王,目光坚定毫不动摇,那目光中甚至带着审视。
“你是谁?”哥顿对这个瘦弱的人类老头产生了怪异莫名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主动出声询问。
郝仁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神秘老人——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始终无法对这位老人的面容产生任何确切的记忆,就好像每次看到后者的面孔都会产生一个截然不同的印象,这怪异的感觉让他一头雾水。
面对哥顿的询问和其他人好奇的注视,神秘老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转过身,走向远方:“继续走吧,继续走吧,无休无止,无休无止……”
几位典狱官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哥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那是焦土平原的方向!”
郝仁瞬间想起之前在监测点记录中看到的那段支离破碎的影像,影像中留下记录的士兵貌似就提到了这个地名。
他抬头对哥顿大声说道:“我们追上他!”
神秘老人步行的速度看上去极为缓慢,但实际上快到不可思议,就这么耽搁几秒钟的功夫,他竟然已经远在数百米开外!
好在这次进入遗忘深渊的每一个人都不普通,最差的也是在圣域教会中排名顶尖的强大骑士和大神官,没有人会在平原上跟丢目标,在得到命令之后,他们立刻前去追赶那位神秘的老人。
然而就在他们要追上对方的时候,那神秘老人却突然消失了。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郝仁做出了决定:继续前进。
既然老人消失之前最后的方向是前往焦土平原,那队伍就去焦土平原找线索!
随着越来越靠近目的地,郝仁嗅到空气中出现了腐朽衰亡的味道。
云层愈发浓重,大地遭受的污染腐化也越来越可怕,随着不断靠近那个名为“焦土平原”的地方,或者说随着不断远离那道镜面巨塔的辐射范围,四周的混沌力量正在越来越强,逐渐地,战士们甚至观察到地表的裂隙中都探出了由阴影和血肉凝结成的怪异组织,它们看上去像是荆棘,却又如同生物一样不断扭曲晃动,恶心到令人反胃,而高远的天空之上,那黄昏一般的暮光中也隐约可以看到有巨大的阴影浮动,无数触须一般的东西在云层的缝隙背后时隐时现——它们仍然是洛克玛顿的投影,但到了这里,只要能看到投影,就足以证明洛克玛顿的力量本体已经相当接近了!
前往焦土平原看来是个明智的决定。
腐朽的混沌之力越来越浓,莉莉等人身上不自觉释放出来的秩序光芒也变得更加强大,但这仍然无法阻止秩序范围外的混沌之力开始严重干扰众人的感知,而就在哥顿表示焦土平原近在眼前的时候,郝仁那已经略有点迟钝的感知中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能量反应!
几乎同时,数据终端也在报告:“前方侦测到生命讯号,数量……极多。”
“所有人提高警惕!”卡拉修斯举起长杖,“一级戒备!”
在数据终端提供的精确引导下,队伍绕开了可能暴露自身的路线,沿着一条仿佛尖牙般隆起的连续山脊迂回前进着,并最终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上停下。
再往前就已经没有了能提供隐蔽的遮蔽物,而且即便是在坡地上,也足以观察到前面的情况了。
哥顿和几位典狱官俯下身子,虽然他们是如此巨大,但在隐蔽行动的时候他们竟然可以不发出一点声音,而且完全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和存在感,即便你站在他们面前直视前方,也会下意识地忽略掉这些岩石巨人。郝仁绕过哥顿,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去。
他看到一片营地。
或者说一片胡乱拼凑的,用石块、钢铁、朽木堆积成的废墟。
在那废墟一样的营地中,无数形如鬼怪的士兵正在活动。
但这些远远不是最让人惊讶的部分,真正让人惊讶的,是在越过那片营地之后的更远方,一片仍然冒着袅袅青烟的荒原戈壁上,赫然屹立着一座残破的城市。
这城市围墙高耸,塔楼林立,虽然雄伟但却伤痕累累,到处可见半坍塌的建筑物和被烧焦的废墟,甚至整个城市都呈支离破碎的状态散落在大地上,就好像整片建筑群被抛上半空然后落下来摔个四分五裂一般。
远远望去,城市隐约可以分为三个圆环,最外环都是普通的居民区,中间的环带则可以看到很多高大的、像是教堂一样的建筑,而在最核心的环带,却只剩下大片烧毁的废墟,以及零星几座宏伟高塔与宫殿。
“主啊……”卡拉修斯失声惊呼,“那是神眷之城?”
听到卡拉修斯的失声惊呼,郝仁和莉莉都瞬间目瞪口呆,后者属于有话憋不住的人,登时低声叫道:“你说什么?神眷之城?”
“以女神的名义,我绝对不会认错。”卡拉修斯压低声音,脸色苍白又惊愕,足足怔了半分钟才恢复继续说话的能力,“我从小就被送入神眷之城的修道院,在这座城里住了几十年,它的每一座城强和塔楼我都非常熟悉……那是圣堂区,那是光辉长街,那边……是我最初进修的修道院……”
“看上去经历了很惨烈的事件……”郝仁皱着眉,“几乎三分之一座城市都被破坏了,最里面的中心区情况也最严重。看那边,那些建筑物都有遭遇剧烈震动和高温的痕迹。”
其实不用郝仁提醒,在场的人也都能看出这点,然而比起神眷之城的残破,更让人震惊困惑的是:为什么这座城会在这里?为什么这座本应该在现实世界的城市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旧世界?!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起了现实世界里的阿苏曼圣山周围的情况,那些围绕着圣山的、遍布整个神眷之城遗址的灼热大坑与大裂隙,郝仁忍不住想起一个细节:当时那些大坑周围似乎真的看不到任何建筑残骸,虽然大家都猜测是一场流星爆摧毁了整个城市,但即便再强烈的流星爆,也不至于让所有建筑物完全消失吧?至少也该留下些碎片才对!可当时那片废墟上却除了大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其实神眷之城并非被流星爆摧毁,而是整体传送到了遗忘深渊的焦土平原上?
这个想法在许多人脑海中浮现出来。
“神眷之城有类似的设置么?”郝仁低声询问身后的卡拉修斯,“比如在紧急情况下通过空间传送来避险,把整座城市送入异时空之类的神术大阵。”
“神眷之城整体确实是个神术阵,但并没有空间传送的能力。”卡拉修斯小声回答,“在我所知的知识里,没有任何神术或魔法能达到这种奇迹。”
“会不会遗忘深渊这边本来就有个跟神眷之城一模一样的镜像?”莉莉天马行空地说道,“外面的现实世界不就是根据这个旧世界构筑的么?所以俩世界说不定一直保持着映射,外面有了个神眷之城,这里也就凭空冒出来一个……然后外面的炸了,所以里面这个也差点炸了。”
郝仁不得不承认,这个脑神经永远在狂飙的哈士奇很多时候说话还真颇有几分歪理……
但即便颇有几分歪理,莉莉的猜想也太过离奇,大家都不敢随意相信,而就在郝仁琢磨着是不是该招呼个探针冒险去那座“神眷之城”里面查探一番情况的时候,南宫五月用她冰凉的尾巴尖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我觉得咱们应该先关注关注下面那个营地……你看那营地跟‘神眷之城’就紧挨着,而且里面活动的也不太像你之前描述的那种混沌魔物吧?”
莉莉探着头看了一眼:“其实长得一样丑……”
郝仁皱着眉,南宫五月所讲也是他所在意的:前方那片破破烂烂、弥漫着黑暗诡异气氛的营地与半毁的神眷之城相距只有咫尺,而营地中活动的……士兵则更加令人在意,那完全不是人类,而是各种各样扭曲骇人的腐化生物,它们就像各种奇形怪状的臃肿肉块和七拼八凑起来的骸骨,有些干脆就是到处爬行的触须团块,这些混乱的生物在营地中晃动着,就像噩梦中蠢行的怪物,然而这些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混沌魔物的怪物中却可以看到少数身披铠甲、手执兵器的个体,虽然它们同样已经腐烂变异,可它们身上毫无疑问披挂着装备,那些装备似乎是它们自己改造来的,肮脏破旧,拙劣拼凑,几乎只是把各种扭曲的金属片挂在身上而已。
这足以把营地中的“怪物”和普通的混沌魔物区分开,它们看上去更像是半污染的“腐化魔物”,然而一般的腐化魔物应该也没有这么高的纪律表现。
郝仁脑海中出现了之前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些混战在一起的怪物,其中一部分……好像就是眼前这些。
而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些画面的时候,一个正在附近警戒的探针突然传回了预警信号,数据终端的声音在精神连接中响起:“注意,注意,六公里外出现异常能量汇集,有大量实体单位正在生成!”
郝仁立刻抬起头,事实上从这里他已经能看到发生异变的景象——在遥远的旷野上空,一团浑浊的黑云正在盘旋,许多像是触须一样的巨大结构从云雾漩涡中垂至地面,在触须之间,风暴正在成型,烟尘正在凝聚,而无数影影重重的东西就像污泥般从烟尘里面涌了出来。
在这一切规律都失去秩序、洛克玛顿主宰万物的噩梦世界,很多预警手段其实都失去了意义,混沌力量完全可以凭空出现在任何一个被污染地区的任何角落,出现之前没有丝毫征兆!
“注意,那是洛克玛顿的力量宣泄。”山川之王哥顿马上提醒道,“观察它的旋转方向……洛克玛顿的本体距离这里应该只有数百公里……嗯?那些爪牙似乎是冲着这边来的!”
从漩涡中出现的魔物已经汇成一股黑潮,向着神眷之城和破烂营地的方向涌来,而几乎同一时刻,郝仁也看到坡地下方的那片破烂营地中也有了反应。
那些扭曲畸形的“士兵”就好像能凭空感应到远方的混沌魔物一般,在能量聚焦点刚刚成型的时候,它们就已经骚动起来,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它们便一改之前盲目游荡的状态,转而异常迅捷地整队、集结,随后形成一股气势十足的战阵冲出了营地,冲向平原!
“这两拨好像要打起来……”莉莉一下子紧张起来,然后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神眷之城”大声嚷嚷,“房东房东你快看!那里面也有人出来了!”
果然,在破烂营地里的“怪物”们冲向平原的时候,那座半毁的“神眷之城”里也突然有了动静,只听到很多尚还基本完整的钟楼发出了悠扬的钟鸣声,而后一道道光芒从那些教堂和城墙雕塑上亮起,伴随着钟声和火光,一支军团从神眷之城半坍塌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他们全身披挂,光辉闪耀,明亮的秘银铠甲在暮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描绘有女神侧身像的金辉战旗在空中猎猎飞舞,他们胯下骑着身披装甲的圣域战马,腰间挎着锋利的附魔长剑,手中高举圣徽和燃烧的护符,而在这支威武雄壮的军团上空,还漂浮着许多身穿长袍、手执长杖的战斗牧师和督军神官,这些在空中飞行的武装教士不断将各种加护魔法撒在下方的骑士团身上,让他们随着不断加速的过程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敏捷、越来越势不可挡!
这是一支典型的圣域军团,装备精良,战士强大,士气高昂!
而这支军团在冲出神眷之城后没过多久便追上了从破烂营地中涌出的那支扭曲“怪物大军”,并与它们平行前进。
郝仁看到有许多神官飞了起来,向那支怪物大军洒下加护魔法,并且貌似有人在对着后者大声喊话,仿佛是要交流什么——然而这都是单方面的努力,那支破破烂烂的怪物军团根本毫无反应,它们只是低头冲锋着,并逐渐接近了平原上迎面而来的那些混沌魔物们。
最终,双方狠狠地碰撞在一起,血肉横飞,烟尘四溢。
怪物和“怪物”的搏杀,最初碰撞在一起的两只军团简直让人无法分辨,它们同样的扭曲,同样的腐烂,同样有着让人如坠噩梦般的恐怖形象,当它们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像两股污泥在剧烈冲撞一般,血肉撕扯,中间夹杂着黑暗能量的喷涌,那原始的搏杀几乎可以让久经沙场的战士都四肢发寒。
而后,来自“神眷之城”的圣域军团也加入了混战中。
大平原上一片硝烟四起,卡拉修斯和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怪异绝伦的混战,而郝仁则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情。
“咱们就在旁边看着?”伊扎克斯按着伊丽莎白的脑袋,同时转头看向郝仁。
“不。”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自己的长枪短炮,“这是我们介入的好时机。”
爪牙,触须,血肉,钢铁,魔能,刀剑,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仿佛被投入一台疯狂的绞肉机中,在狂风呼啸和沙尘遮天的战场上不断拉扯出死亡的盛宴,这是只有在噩梦中才能看到的战场,只有在癫狂错乱、被黑暗与混沌笼罩的旧世界才会出现的景象,各种腐化怪异的生物拼杀在一起,进攻的是怪物,防守的也是怪物。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战术,也看不到秩序和队列,所有参战者的唯一目的就是摧毁对方,并且用最原始最粗野的方式享受战果——随着越来越多的腐化扭曲之物被撕成碎片并涂覆在大地上,整片战场陷入了狂热之中,就连旷野上呼啸的狂风都被镇压下去,只剩下盲目的嘶吼和各种各样狂乱的喊叫声。
来自神眷之城的圣域骑士团在战场边缘盘旋了两圈,最后才艰难地介入到战斗中去。
他们最初试图与那些从破烂营地中冲出来的“怪物军团”协同攻防,然而所有的交流尝试和配合努力都宣告失败,交战双方完全被狂乱席卷,如同野兽搏杀般的战场不同于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场战斗,所以最终他们只能放弃了交涉的努力,转而笔直地冲入阵地,尽可能杀伤那些从混沌风暴中涌出来的魔物。
而混战中的两只怪物军团对这样突然冒出来的第三方力量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来自混沌风暴的魔物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只要有任何目标出现,它们就会疯狂地撕咬上去,所以立刻就有大量兵力涌向圣域骑士团,而那些来自破烂营地的奇怪兵团则完全无视了这些变化,它们只是执着地进攻着自己原本的目标,对圣域骑士团既没有表露出善意,也没有发动攻击。
就好像后者不存在一样。
这样混乱的厮杀持续了一段时间,来自混沌风暴的魔物数量庞大,因此即便圣域骑士团装备精良,战力顶尖,在这种情况下也一时没能取得上风,那些飞舞在空中的武装教士也随着战斗持续而一个个落回到战阵中去:他们已经完成对整个军团的神力加护以及对敌人的两轮空中火力打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保存自身,准备应对接下来必然会逐渐增大的伤亡压力,而继续飞在半空的话危险性就太高了。
高阶圣骑士列奥尼达是军团前锋之一,他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金色双手巨剑,仿佛挥舞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环,这道“火环”将三头混沌魔物凌空汽化,为身边的战友们一时间减轻了压力,随后他抬起头,正看到战斗神官们一个个从空中落下,回到战阵里的各个特定位置。
战斗神官的降落意味着战斗的第一阶段已经过去,骑士团的突袭和施法者的轰炸优势结束了,接下来将是绞肉机般的消耗,人类的血肉之躯和神官的恢复神术将成为军团的主要依仗,是否能在这些力量都耗竭前击退魔物,将决定这场战斗的最终结局。
列奥尼达抹了把脸,再度抬起巨剑,准备终结一头正在侧翼肆虐的大型混合体魔物,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令他在多年以后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在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一片耀眼的光辉。
就好像在这被黑暗迷雾笼罩的噩梦世界里突然出现了晨曦,那片光辉迅速突破黑暗,并在地平线上升起,随后,数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之中。
那些身影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宗教壁画里的场景——那里有魁梧高大,身披金光的岩石巨人,也有像狼一样,但身高足足有五六米的银白巨兽,还有身上流淌着岩浆、浑身上下都仿佛灼热地狱般冒着热气的生物,以及一个滚动着前进的、仿佛巨蟒缠绕而成的球形怪物……
在这个巨大生物组成的冲锋队上方,大片大片的蝙蝠和长着触须的怪异机械组成遮天蔽日的阴云,裹挟着雷霆闪电和寒冰风暴席卷而来……
这支意外出现的队伍还未接近战场,就用实际行动声明了自己的立场:
两道粗大的电弧从蝙蝠群中跳跃出来,在混沌魔物的集群中划出了两条炽热的鸿沟,电弧跳跃之处,怪物灰飞烟灭,就连大地都呈现出熔融的恐怖状态。
薇薇安独有魔法——穷鬼闪电——名字是瞎起的!
紧接着,两枚喷涂火焰的金属巨箭也划过天空,它们带着优美的弧线落入混沌魔物后方,在地动山摇的爆炸之后,两团蘑菇云腾空而起。
郝仁独有魔法——炸B的人道主义关怀——名字也是瞎起的!
连续两次这么大规模的AOE下去,果然立刻在没脑子的混沌魔物中引起了成吨的仇恨,郝仁之前设想的一大堆战术压根没用上,他们就把将近三分之一的怪物从战场中拉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一番混战。
战斗很激烈,在这被洛克玛顿支配的遗忘深渊,似乎就连最普通的混沌怪物都得到极大的加强,战斗力凭空提升了将近一倍,然而那些炮灰级别的怪物终究是没有量变引起质变。
十名典狱官提供了决定性的武力保障。
尽管经过上千年的削弱和数百年的完全沉睡,包括哥顿在内的十位典狱官却仍然发挥出了强大无比的战斗力,在得到“神器圆盘”那阴差阳错的力量灌注之后,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恢复了七八成的力量,在这些曾经长时间与洛克玛顿正面硬刚过的战士眼前,那些混沌魔物完全就是炮灰。
剩下的混沌魔物迅速被那支编号不明的圣域骑士团清剿,以及被那些来自破烂营地的“怪物军团”撕成碎片。
硝烟散去,尘埃落定,郝仁开始收拢刚才四散出去的自律机群,并准备前去接触那些从“神眷之城”里出来的神秘圣域骑士团,但这时候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恶魔小姑娘的犄角上还燃烧着一点邪能火苗,她使劲拽了拽郝仁的袖子:“仁叔叔,仁叔叔,它们好像要回去了诶!”
郝仁抬头一看,正看到那支从破烂营地里出来的“怪物军团”的幸存者正在战场上盲目地游荡着,它们收拢了一些破碎的兵器和看上去还在蠕动的血肉碎块,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咆哮声与低吼声,随后就好像没看到周围环伺的圣域骑士团和典狱官巨人般,重新组成凌乱松散的队伍,朝着它们的营地走去。
南宫三八上前想要拦下一头怪物询问情况,然而被完全无视了。
其实郝仁觉得他应该先去把他那已经滚远的妹妹推回来才是……
那支神秘的圣域骑士团在战斗结束之后很快便完成了重整,他们分出一支队伍去返回神眷之城报告胜利的消息,一支队伍留下打扫战场以及回收各种样本,随后便有几名看上去像是高阶神官的人从队伍中飞了出来,降落在郝仁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天外援兵”面前。
为首的是一名胡须花白的威严老者,他穿着镶有金边的白色圣袍,手执白金长杖,头上戴着一个刻满符文的金属圆环,这些打扮与卡拉修斯有些相似。这位老者来到郝仁一行面前之后便惊愕又敬畏地仰头看着山川之王哥顿——作为女神教派的高阶神官,他当然知道圣像宫内供奉的二十一位典狱官,而且对每一位典狱官的形象都熟知于心,这时候自然能看出这些巨像般的岩石巨人正是那些典狱官中的十位!
“您可是……山川之王?”老者难以置信地开口了,虽然来到这遗忘深渊,但他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传说中的山川之王哥顿,而且根据教皇留下的讯息……典狱官们不是已经被腐化了么?
山川之王哥顿点了点头:“正是。你们是圣域人?你们和你们的城市为何出现在这里?”
老者深呼吸着,平复下心情:“我们遵照教皇冕下的指示,进入遗忘深渊参加殉道之战……”
他话音未落,卡拉修斯的声音突然从哥顿身后传来:“维罗尔?”
他之前在后方帮助几位教会骑士祛除战斗中沾染的混沌诅咒,这时候才赶过来,却正好看到了前来交涉的这位战斗神官。
“卡拉修斯?”老者也惊讶不已,“你怎么在这里?女神在上……我以为你已经死在安苏了!”
“女神在上!”卡拉修斯看到熟人之后难掩兴奋之情,“我更想问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诺亚?本杰明?奥普林斯?你们都在?”
一个个名字从高阶修士嘴里蹦出来,卡拉修斯有些眼晕地看着维罗尔身后的主教和圣骑士们,一时间搞不清状况:“难道……平原上那座城市真的是神眷之城?!”
“还有第二座神眷之城么?”维罗尔反问道。
郝仁看二人有要开始叙旧的倾向,于是赶紧找机会插话:“别的可以先等等再说,你们可知道刚才那支……看上去像是魔物的军团是什么来历么?我看到你们在和它们并肩作战。”
虽然也好奇神眷之城传送至此的经过,但郝仁更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维罗尔有些疑惑地看了郝仁一眼,但很快便惊讶地注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陌生人竟貌似是这支团队的核心!
当他开口的时候,就连山川之王哥顿和其它那些看上去就强大异常的战士都在微微点头,认真旁听。
短暂的惊讶之后,这位高阶主教平静下来,他轻声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怪物,他们是当年驻守在遗忘深渊的最后一个战团。”
“我们在调查那座营地的时候找到了这个。”维罗尔看出郝仁等人的惊愕与茫然,于是从怀里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黑皮大书递了过去,“它解开了那只军团的秘密。”
郝仁接过这本破烂的几乎不成模样的厚书:“这是……”
“这是一份古老的笔记,它原本是件强大的圣物,曾属于某位高阶主教或苦修士,应该是祈祷书,上面记载的初始经文让它熬过了在噩梦世界的时光侵蚀,大概也正是看中这点,它原本的主人选择把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记载其上……不用看前面的经文,那些基本上都无法辨识了,后面的笔记还有三分之一可以阅读。”
郝仁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祈祷书,并找到了后半部分的手书。
“……的力量正在远离,那场黄昏的风暴……隔断了和……的感应,局势已经开始恶化,亚伦主教尝试对(无法辨识的地名或人名)发出呼叫,但没有任何回应,我们或许已经……我担心世俗的补给物资很快就会被……的力量污染,今后发生的有价值的事情将记录在这本祈祷术上……”
“……第七十六日,我们被困于此已经两个月有余,侦察兵只有两人返回,他们说……确认典狱官军团被摧毁,那些强大的战争巨像和魔能兵器似乎失去了控制,在它们被摧毁的地方,可以看到……黄昏要塞与秘银堡垒一片黑暗,失去了神恩的光芒,事已至此,几乎可以确定典狱官们出了意外,或许……”
“……各种补给物资快要耗尽了,仍然没有看到局势好转的希望……通向现实世界的通道是锁死的,英魂军团不需要食物和饮水,但圣水与熏香的消耗无法补充,没有这些东西,即便是英魂……腐化和扭曲,主教会议上,我们讨论了寻找替代品的可能性,但在这噩梦世界,恐怕没有东西能抵挡洛克玛顿的……”
“时间的流逝正在变得诡异,我们似乎感觉不到昼夜交替了,但也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昼夜交替真的已经停止,在典狱官离开之后……但阵地还在,我们应该可以守住。只是具体要守到什么时候呢?半神守卫已经离开了,半神守卫的军团也已经溃退,只剩下我们这些由凡人转化来的英魂军团,继续坚守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噩梦空间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进行了一场战斗,很激烈,战死者甚多,但最终还是成功击退了洛克玛顿的爪牙,阵地仍然牢牢控制在骑士团手中。或许我们的坚守对洛克玛顿而言确实毫无意义,但那又如何——至少它对我们自己是有意义的。另外,我在战斗中受了些伤,然而治疗神术对伤口的效果却异常微弱,这情况很反常,需要……”
“……两个月,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可看上去有些古怪,伤口周围似乎有些增生的……找到了其它曾经负伤的士兵,发现其中一半的人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伤口附近有增生组织。稍后主教团进行了调查,发现……有更多异常变化,一些士兵的肢体出现了萎缩或变形,虽然很轻微,但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在产生越来越多的变异,情况愈发古怪,上一次战斗之后,发现所有治疗神术都不再起作用,然而大家的伤口自愈能力却变得空前强大,这几乎能抵得过失去效果的治疗神术,可是愈合之后的伤口却总是出现各种难以理解的增生物,将其切除反而会导致更多……”
“精神不振,有些恍惚,依稀记着自己忘了些什么,但生活依然忙忙碌碌,今天是祈……祷的日子?”
“……从反光的盾牌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条新的触须……亚伦主教已经完全变成不认识的模样,但气味还是他的……我的两个侍从也变得很古怪,我分不清楚他们谁是谁,因为他们现在实在太相似了,我不得不给他们套上不同颜色的布带……”
“书写变得很困难……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感觉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混沌,难以回忆起很多……主教们似乎早就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仪式,我依稀对那个仪式还有点印象,但那到底是什么来着……”
“……战斗结束,受伤,很多人,正在等待愈合,依稀记着曾经有加快伤口愈合的……什么来着?”
“书写这些东西……记录……已经看不懂……我是……是……”
后面的记录全都变成了无法辨识的混乱符号和抽象恐怖的涂鸦,已经再也无法阅读了。
“他应该是坚持最久的一个。”维罗尔慢慢说道,“他留下的这些日记给了我们宝贵的情报,让我们能大致猜到在典狱官们离开这个地方之后这里发生的事情。洛克玛顿的力量会持续腐化进入噩梦世界的生灵,不管其是普通人还是强大的神官、圣灵,只要失去源源不断的圣物支持,就会逐渐被转变为噩梦的一部分。”
郝仁把这本珍贵的笔记还给维罗尔主教:“他们看上去还没有彻底转化。”
“但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心智。”老主教叹息着,“他们仍然保留着与混沌魔物厮杀的本能,而且看上去还在抗衡洛克玛顿的侵蚀,但却已经无法交流,无法思考,我们在与其接触之后尝试了很多交涉方式,但毫无进展,目前唯一的成果是……他们不会攻击我们。”
山川之王哥顿垂下头,久久不语,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考虑。”郝仁还记着自己来到这片空间的目的,“终末军团”的出现只是个意外,虽然需要关心,但首先还是必须解决掉这一切的根源——洛克玛顿,“我想知道,你们怎么把整个神眷之城都转移进来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神眷之城里又发生了什么?那些教皇……”
“我们同样也有很多疑问。”维罗尔看了郝仁以及郝仁身后的岩石巨人们一眼,“我想我们双方需要一次深入的会谈。跟我们一起回神眷之城吧,教皇冕下会告诉你们一切的。”
“教皇?!”郝仁一听这个就愣住了,“你说奥古斯特七世?他不是已经……”
“请记住一句话——圣域人从来不会屈服,哪怕是在洛克玛顿面前。”老主教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的疑惑,来吧,在神眷之城,你们会得到一切答案。”
焦土平原上的神眷之城——纵使落入了这被洛克玛顿主宰的噩梦世界,它仍然骄傲地耸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城墙和斑驳焦黑的塔楼似乎述说着它为了冲入这片战场而付出的艰辛代价,也象征着圣域人不屈不挠的精神。进入城市之后,随处可见的便是各种严重损坏的建筑物和几乎已经不成样子的大小街道,有很多高大的教堂和塔楼其实已经濒临坍塌,由于失去地基,它们如今完全是依靠神奇的魔法力量支撑着,微微的光晕在那些开裂的石板和金属之间流淌,保持着它们不至于立即解体。
很多工人在这些损坏的建筑物之间忙碌,他们努力修复那些受损较小的、可以坚持较长时间的建筑,并拆除那些已经完全无法站立,完全依靠神术维持的庙堂和塔楼,而在那些已经完全坍塌的废墟中,则有很多全身刻满魔法符文的金属魔像在忙忙碌碌——它们似乎是在从废墟里面收集有用的物资。
整座城市看上去严重损坏,但各处又显得秩序井然,郝仁看到这一幕幕的时候产生的第一想法就是:神眷之城的传送绝非突然情况,而是早有各种预案!
有能力安排这种事情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掌控圣城一切的教皇,奥古斯特七世。
那么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那个被裂世之刃侵蚀腐化、拦阻众人的教皇又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郝仁一行穿过了破败的圣城街道,在高阶主教维罗尔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城市外层的凡人之环和圣贤之径,最终抵达圣城核心,名为神意之侧的环形街区。
这里曾经是女神教派的中枢,所有居于顶点的大圣堂和枢密档案馆都集中在这个最小的环状街区内,而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物就是教皇所处的圣像宫——二十一位典狱官的“人间象征”也坐落其中。然而现在,神意之侧遭受的损毁要远远大于另外两个环区,它百分之八十的建筑物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其中圣像宫所处的区域更是一片空白——很显然,那座宫殿留在了外面的现实世界。
卡拉修斯看着这座他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禁不住感慨万千,在他的前半生里,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故乡,不落的圣城会有被战火洗礼的一天,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阿苏曼渐熄,圣域沉沦,圣城遇袭,这座辉煌的城市竟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他出发的时候这里还光明灿烂,但等返回之日……
他却是在这噩梦领域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残破圣城。
由于圣像宫已经留在现实世界,如今圣城的临时中枢是一座位于神意之侧的大教堂——事实上它也是如今神意之侧区域仅剩的完好建筑物。在这座被微微圣光照耀的大教堂中,郝仁一行看到了维罗尔口中的“教皇冕下”。
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他赤着双脚,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厚重长袍,手中握着一根用弯曲荆木制成的简陋拐杖,老人极瘦,近乎皮包骨头,四肢甚至可以说枯瘦如柴,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根坚硬的嶙峋荆棘,一头杂乱的白发披散在脑后。
看到眼前的枯瘦老人,郝仁和莉莉顿时就失声惊呼起来:“是你?!”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众人在监测点遭遇远古幻影之后见到的那位神秘老者!
当时这位老人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然而就在郝仁一行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的时候,他却凭空消失了——众人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对方!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看到郝仁一行之后却没有任何惊讶,他慢慢站起身,看上去枯瘦如柴、虚弱不堪的身体却如磐石般没有一丝摇晃:“我在梦境中看到你们的到来,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客人。”
“梦境?”郝仁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之前我们看到的是……”
老人微微点头:“这里是噩梦的世界,梦境与现实早已没有界限,就不要细细追究了。”
“你就是教皇?”卡拉修斯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所知道的教皇是奥古斯特七世冕下,我从未见过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见过我,你见过每一个我。”面对卡拉修斯的质疑,自称为教皇的老人却只是微微笑着,说的话一如既往神神秘秘,晦涩难懂,而且随着他的话语,他的容貌竟然开始不断变化,化为一个又一个样貌不同的老者和中年人,他的声音也渐渐发生变化,就好像无数人共同开口一般变成了复合音,“我是查理一世,我也是哈罗德三世,我是奥古斯特七世,也是圣伊凡……我是他们每一个人,也是他们的全部……我就是教皇,你所知的每一个教皇。”
卡拉修斯双眼瞪得滚圆,在老人不断的变化中,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容——那些面容曾出现在圣像宫的圣徒长廊中,被绘制成一人高的画像,整整齐齐地挂在走廊两侧,他从担任助理主教时起便一次次地从那条长廊中走过,每一任教皇的面容他都了熟于心。他也看到了奥古斯特七世,那是老人的最后一次变化,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却让他发自内心地战栗!
“你……你……”卡拉修斯颤抖地指着老人,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历代教皇的集合体?”还是郝仁对类似的情况比较熟悉,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老人,“那我们在现实世界遇上的那些腐化生物是什么?在阿苏曼里那个拦路的奥古斯特七世又是怎么回事?”
“洛克玛顿以为它可以轻易腐蚀一个圣徒,却不知道圣域人从来没有屈服的习惯。”老人淡淡地说着,就好像他即将说出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一般,“为了信念,我们可以抛弃肉体,可以撕裂灵魂,可以毁掉自己的一切只剩下一个执念,而洛克玛顿能腐蚀的终究只有一个空壳。如果真的别无选择,我们宁可选择自我毁灭,来这个世界与混沌的爪牙同归于尽,也绝不会屈服。”
郝仁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对方解释:“所以现实世界中那些都只是被腐化的躯壳?等一下……我们遇到一个很奇怪的梦魇怪物,它自称是……”
“本笃三世为了把消息传到外面,做出了崇高的牺牲。”教皇的集合体轻轻摇头,“原本他已经失败,在传出消息之前就失去了自我意识,只是我们没想到他会遇上你们,遇上头狼,阴差阳错之下,他还是成功传达了一些消息。”
“所以你……你们一直控制着局势?”卡拉修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冕下,为何你没有告诉我?”
他前半句是在和教皇的集合体对话,后半句却明显是在询问奥古斯特七世。
“因为洛克玛顿监控着每一个人的梦境,因此这些秘密一直都仅限于无眠的亡者知道。”教皇集合体解释着,“历代教皇死去之后都被葬在圣像宫地下,而各个时期的圣徒、圣贤、活圣人在死后也被安葬在圣城各处的陵寝中,这些英魂有一部分蒙受召唤,进入遗忘深渊的永恒战场,与典狱官军团一同对抗洛克玛顿对现实世界的侵蚀,另外一部分则联结在一起,成为庇护生者的亡者意志……”
山川之王哥顿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教皇集合体对山川之王点头致意,继续说道:“在典狱官们陷入混沌之后,我们便意识到情况的变化,并推演了最糟糕的局面,早期的计划便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洛克玛顿的脱困速度会那么快,它不但在持续污染遗忘深渊,而且还透过被污染的典狱官军团,将气息渗透到了现实世界——圣徒们的遗体首先遭到侵蚀,紧接着是灵魂……”
“我们意识到这种污染是不可逆的,而且如果困于现实世界,仅依靠每百年一次的混沌战争来被动抵抗,那么凡人永远都无法对抗来自噩梦世界的力量,不要说反击,这甚至称不上是有效的防御。”
“然而通往遗忘深渊的大门是封死的,要想突破它,除非获得神明的力量,或者找到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这两样东西我们都不具备……”
“但转机却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出现了,说是转机也不恰当,因为它不但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洛克玛顿的机会——数个月前,一枚蕴含强大力量的碎片穿透时空,撞击在阿苏曼上。”
郝仁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等会,难道说你们借助那块水晶的力量把神眷之城传送进来的?!”
教皇摇摇头:“我们无法利用那块碎片的力量,只是稍微借用了它引发的‘振荡’。那次撞击破坏了阿苏曼的功能,导致关押洛克玛顿的封印出现漏洞,却也为我们打开一条通路,一条只有亡者可以看到的通路,于是筹备千年的计划终于得以实施。当洛克玛顿的力量找到奥古斯特七世的时候,一切时机都成熟了,于是奥古斯特七世牺牲了自己的躯壳,以最后一名成员的身份成为‘我们’的一员,当洛克玛顿以为它终于成功腐化并占据了一位教皇的时候,它和圣像宫的联系也成为了我们追杀它的道标,虽然它很警惕,第一时间切断了和现实世界的链接,然而我们还是来了……来找它血债血偿!”
老教皇说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些感情,那是自豪与决绝的表情。
山川之王哥顿被这个宏伟而果决的计划所震惊,他忍不住盯着教皇,仔细打量了半天:“你们总是能让人惊讶……没想到凡人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教皇静静地看了哥顿一眼:“我们是凡人,但凡人也是有骨气的。”
“我承认,我从未想过你们能有这种力量。”哥顿晃了晃脑袋,这宽广的大教堂虽然可以容纳像他这样的巨人,但对他而言终究显得狭窄,呆久了还是有些别扭,“但你们也要知道,洛克玛顿是邪神,它可不好对付——虽然你将圣域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和上万年积累下来的圣徒亡魂都转移到了这个世界,但这些力量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摧毁洛克玛顿。”
“至少可以痛击它,让子孙后代的世界得到起码数千年的安宁。”老教皇说道,“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决死一击,这样死也死的像个圣域人。”
如此决绝的发言触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莉莉忍不住上前一步:“说得好!老爷子你放心,我们过来就是帮忙来的!”
教皇点了点头:“我知道——看来女神终究还是在庇护着我们,在最黑暗最关键的时候,送来了一支强有力的援军。只是不知道你们有何计划?”
郝仁走上前:“我有最强大的攻击手段,如果没错的话,我应当是这里唯一有可能真正摧毁洛克玛顿的人。”
伊扎克斯接了下去:“但我们首先要找到洛克玛顿的本体,并且了解到它的一些性质——比如它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被摧毁,它是否有躲藏或复活的后手,它能调动的反击力量有多强,是何形式。”
“还有还有!”莉莉也凑了进来,谈到这种给人开瓢话题的时候她整个哈都精神起来,“如果洛克玛顿被干掉的话,这个噩梦世界会有什么变化?咱们得准备后手是吧……”
“那个洛克什么什么的,有隐藏大招么?挂了之后掉好东西么?”伊丽莎白小姑娘也蹦了出来,一听就知道过去一个月她净在巨龟岩台号上猫着打游戏了。
“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问。”郝仁赶紧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并转头看向教皇,“先说说去哪杀,杀多少的问题吧。”
教皇看眼前这群人总算总结出一个确切问题,才微微点头:“越过焦土平原,在迷乱海的边界有一座螺旋之丘,它曾经是关押洛克玛顿的监狱的一个节点,也是最先崩溃的节点,现如今洛克玛顿就盘踞在那个地方。”
拥有一万年来每一任主教的记忆,拥有无数先贤圣徒积累下来的智慧,筹划了千年,准备了千年,教皇的反击之战明显不是心血来潮。
他已经调查了所有能调查到的资料,对洛克玛顿的了解凌驾于所有凡人,甚至对这遗忘深渊,他也做到了了如指掌。
在这一点上,或许只有上古典狱官们能与之媲美。
老主教正在将自己知道的情报详细告诉郝仁:“它的本体就在螺旋之丘,距离这里有数百公里,螺旋之丘的另一侧是充斥着原始能量和噩梦幻影的‘迷乱海’,那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浓雾区,‘没有边际’并不是形容,而是事实如此——从外部观察,迷乱海的范围只有几十公里,但若是深入其中,它里面的空间其实大到无法想象,你永远无法穿过浓雾,只有手持圣器,原路直线返回,才能求得生机。因此在与洛克玛顿作战的时候必须绕开那个区域……”
山川之王哥顿点了点头:“那是洛克玛顿的思维区。它的思想泄露出来,就会形成这种领域,只有半神级的灵智才可以在里面自由行动,凡人则会永远迷失在无边无际的幻象里——因为凡人的心智容量远远低于洛克玛顿,他们穷尽心力也无法突破洛克玛顿的思维极限。出现迷乱海,这就说明洛克玛顿的思维活动已经完全恢复,至少在精神层面上,它已经完全脱困了。”
“看来我可以在那个地方活动。”郝仁点点头,“不过最好是离远点,你永远没法跟疯子比脑洞。”
老主教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第二,洛克玛顿没有弱点,或者说没有决定性的弱点,它的躯体是永远介于虚实之间的,是一大团无法描述的能量和物质的混合体,每一部分都会随机呈现出虚或实的状态,而在这个躯体上,它没有要害,没有明显的器官,没有明显的功能划分,甚至没有哪部分是破坏之后无法再生的。可行的方案是瞬间对它全身造成超过限度的巨量伤害,或者持续对它造成大量伤害,迫使其在不断复原中耗尽力量。我们当初选择的是第二种方案。”
“你们一定会失败。”哥顿轰隆隆地说道,说话很直接,“我不怀疑你们会在最初的几轮攻击中对它造成有效损伤,但你们的攻势恐怕根本持续不了几轮,它会飞快地同化你们,不论是你们注视它,还是攻击它,亦或者仅仅是在它的关注范围内想到它的名字,提及它的存在,都会导致你们的心智逐渐崩溃,这对凡人是致命的。与洛克玛顿作战,最大的问题就是在你们内部发生的、持续性的心智崩溃,这远比你们要面对的邪神爪牙更加可怕。”
“这部分我可以想办法。”郝仁说道,并看向老主教,“其它方面呢?洛克玛顿的本体规模有多大?寻常物理攻击对它有效么?”
“这方面我可以回答。”山川之王说道,“它可被肉眼观测的部分大约有神眷之城三分之二那么大,同时,这部分也是它相对意义上的‘身体’,在这个身体之外,另有无法被肉眼观测到的、范围不定的‘弥漫区’,那是它扩散出去的思维,其实也是它躯体的一部分,刚才提到的迷乱海就是这个弥漫区的一部分。弥漫区的规模最大可以延伸到整个星球,但如今它还未完全脱困,所以这个区域应该局限在螺旋之丘到迷乱海的范围内。在洛克玛顿的思维领域,事情会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而且虚幻和现实的界限会被模糊化,各种精神世界里的东西会变成现实,现实中的事物也很可能因为一次噩梦就被湮灭……”
另外一名典狱官点点头:“举两个例子——意志薄弱者进入洛克玛顿的思维领域之后,如果他因为恐惧而在内心中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或者事物,那么这个可怕的象征就会出现在现实世界,并且与噩梦中完全一样,反过来,如果有人对自身的存在产生质疑和动摇,那么他就会立刻成为一个想象中的事物,并在谁都不注意的情况下像一个醒来的梦境般烟消云散。”
洛克玛顿的力量,就是如此诡异恐怖——而且这还是它被镇压了一万年、失去原始肉体、被监狱残存系统压制之下的情况!
面对这样的力量,老主教也没有盲目自信,但他的语气仍然毫不动摇:“我们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我们会在全军覆没之前对它造成足够的打击。”
“那么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山川之王哥顿扫视了所有人一眼,慢慢说道,“这事关是否能真正彻底地消灭洛克玛顿——我们必须确保它无法复活。”
“即便我们成功抵达螺旋之丘,成功突破了混沌爪牙的军团,成功摧毁洛克玛顿的形体,它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消亡。那是个狡猾而且生命力强大的家伙,它在这里盘踞了如此之久,肯定已经与这片空间产生神秘的联系,遗忘深渊既是它的牢笼,同时也成了它的温床和保护壳,它或许已经把螺旋之丘改造成适宜生存及藏匿的场所——我们是在它的主场作战,也就无法确保封死它假死与复活的可能性。”
伊扎克斯自己就是个大魔王,而且是那种经常被勇者挑战、自编自导自演过好几次魔王归来戏码的大魔王,所以这时候立刻就开始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构想该怎么对付这种擅长复活和隐匿的反派Boss:“如果能将其隔离的话就好了……或者追踪它的灵魂……”
现场的人各抒己见,有的负责提供洛克玛顿的资料,有的拿出了螺旋之丘附近混沌军团的分部,有的则在构想各种作战计划,而郝仁却在这一大堆讨论声中沉默下来,他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薇薇安最先注意到这点,她轻轻碰碰郝仁的胳膊:“你想到什么了?”
“我有个计划。”郝仁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现场每一个人都不简单,自然不会漏听,所以众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首先我想确定,这遗忘深渊和现实世界的科洛本质上其实就是一个空间的正反两面,二者是新世界和旧世界的关系,因此在空间结构上平级,没错吧?”
“正是如此。”
“所以虽然这里是封闭的‘监狱’,但只要掌握了与外部宇宙的坐标映射和破解算法,就可以直接从这里前往外部宇宙,而不一定非要经过现实世界的科洛?”
哥顿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如实相告:“确实如此。外面的新世界其实只是用来承载当年灾难过后的幸存者,以及用来充当监狱系统的载体,它本身并不具备将监狱封锁的功能——承担封锁功能的,其实还是遗忘深渊本身的神力屏障。”
“能把这个屏障的破解算法告诉我们么?”
“监狱的破解算法?!”哥顿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拒绝,“那是最高机……”
“要彻底消灭洛克玛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它远离自己的主场。”郝仁打断哥顿,“而不论遗忘深渊还是现实科洛,都已经被它的力量浸染多年,到处都是可供噩梦渗透的通道裂隙,所以我需要把它送到另一处战场上……一处它从未经营过的战场。”
“这太危险了。”巨人仍然在摇头,“噩梦力量在宇宙空间里确实会削弱一些,但洛克玛顿也会获得无尽的逃跑机会,太空浩瀚,仅凭我们手中这些力量……”
“谁说仅凭眼下这点力量了?”郝仁微微一笑,继续戳数据终端,“给大家看看工作现场照。”
“说就说,别成天戳戳戳的……”
数据终端咕哝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打开全息投影,于是令巨人典狱官都倒抽一口冷气的场景瞬间便呈现在大厅半空。
那是外部宇宙的现状。
无数的炮塔,无数的要塞,无数的火力基站!
密密麻麻的太空设施在宇宙空间中形成了一座立体的巨大图景,要塞群与轨道炮依靠光束和合金轨道连接在一起,看似凌乱,宏观上却又井然有序,结构精妙,无数奇形怪状的飞行器(无人机群)在这些太空建筑里穿梭飞舞,将更多的轨道炮和要塞级巨炮送入预定位置……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太空中,类似的建筑群可不止一处!
镜头渐渐拉远,终于呈现出这片宏伟结构的全貌:
数以万计的火力平台呈球型排列,组成了层层叠叠的防线,而在所有这些设施的焦点处,那片最深邃、最黑暗的宇宙区域,却静静地悬浮着一个银灰色的巨大金属圆环,在圆环内部,各色光影如同水波般晃动,似乎映射着另一方天地的风景。
“主教集合体”和卡拉修斯早就愣了,因为在郝仁与哥顿谈论起“外部宇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不明白,此刻看到的更是仿如梦境般莫名其妙的事物;哥顿也愣了,因为他知道星辰大海的世界,自然能看出这匪夷所思的太空设施群意味着什么;事实上就连郝仁自己也愣了,因为……
因为他也压根没想到数据终端和诺兰这俩工作狂折腾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丧心病狂的玩意儿!这可比他上次看到的景象还夸张!
数据终端在精神连接中解释道:“搭档你上次不是说了么,担心火力不够就让我们把晶核研究站的要塞炮也挪过来,本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附近所有无人机巢穴的要塞炮和艾欧那边一半的对地攻击卫星群也拉过来了……你这是开工的早了点,要再拖半个月,本机能给你现场再组装俩歼星炮出来……”
郝仁:“……”
虽然卡拉修斯和教皇并不知道太空火力是个什么概念,但看到那些狰狞可怕、规模巨大的机械装备,看到山川之王哥顿脸上的惊愕表情,他们就肯定确定以及笃定这些玩意儿可以给洛克玛顿造成成吨的伤害——那绝对比一群大魔导师三发气定大火球要给力的多。
“如此规模……”山川之王哥顿惊愕了整整一分钟才再度开口,他的双眼中泛着雷霆般的光芒,语气有些发颤,“你们是什么时候……”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并了解到洛克玛顿的威胁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在外面布置了。”郝仁说道,言语间稍微调整了一下真正的时间表——事实上数据终端和诺兰是在他和莉莉刚落入科洛之后就开始在外面架设炮台的,但把这件事推到确认洛克玛顿的威胁之后,就会让整个过程显得更加容易接受,“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并不是科洛人,而是来自‘外面’的世界,在诸多世界冒险的过程中我曾经见到过很多类似洛克玛顿的东西,因此我们在处理类似情况上轻车熟路。”
“看这些东西的规划你们确实是轻车熟路……”哥顿咕哝着,但巨人的咕哝声听上去同样如同雷霆,“这些东西令人不安,我实话实说,它们可不止能用来对付洛克玛顿。”
郝仁笑着一摊手:“我也实话实说,如果我想对付科洛,我随时都能把这套东西搞起来。”
哥顿似乎露出一个微笑:“比起洛克玛顿,其他事情都可以向后放。好吧,看到这些东西之后我觉得你的计划确实可行。啊,连我都开始期待洛克玛顿被这些东西笼罩的时刻了,但在此之前,我得确认一下……它们的威力真的如看上去那么大么?而且我只能认出其中一部分像是武器……它们与我们当初布置的天基火力不太相同,所以需要你演示一下。”
“当然没问题。”郝仁伸手就去戳数据终端,“你把产品说明放一下。”
数据终端在郝仁的手指头戳到自己身上之前就唰一下子飞起来:“说了别戳说了别戳!”
然后它才打开全息投影,将一部分火炮在太空中进行试射的场景进行演示。
在影像演示结束之后,郝仁张开双手:“你看,稳定而可靠,而且全都具备超高的精度与威力,绝大部分小型火炮可以做到数千个小时以上的持续快速射击,直到其核心熔毁为止都不会有性能上的下降,重型火炮除了威力惊人,还拥有超乎其外形的快速跟踪与快速打击能力,能做到实时跟踪光速以下的任意移动目标,以及非加密的超时空逃逸目标……”
南宫五月用尾巴尖戳了戳莉莉:“房东什么时候改行当军火商了?”
“房东就是人来疯,不用管。”
“诶?话说之前一直没注意,你尾巴怎么了?”
“你闭嘴!!我为人民服务了不行么?”
郝仁这边确实是莫名其妙进入了军火贩子模式,High了两分钟才突然清醒过来,赶紧打住:“咳咳,总而言之这些东西还是相当可靠的,至少在威力上绝对比你们在这儿能组织起来的战斗力要强,并且它们还不怕洛克玛顿的精神攻击。”
“我现在觉得你的计划空前成熟,并且具备前所未有的可操作性。”哥顿一脸严肃地说道,“那么只有一个问题了——洛克玛顿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钻进你的陷阱里去,即便有人突然打开了监狱大门,它的第一反应也肯定不是高高兴兴地出去,而是更加提高警惕。你要怎么让它相信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通道不是一个陷阱,而真的是一个机会呢?”
郝仁笑了笑:“它当然不会主动跳进去,所以关于这点,我还有个配套的计划,不过首先我需要你提供一些帮助……”
在噩梦世界永恒的黄昏之中,神眷之城悠扬的钟声响起。
先是全城最高最古老的钟楼“晨星塔”敲响第一声钟鸣,随后,教堂区的钟声应和而鸣,接着是平民区、商业区、广场区……整座城市的钟楼都开始鸣响起来,古老的机械结构吱吱嘎嘎地运转着,带动沉重的击锤,将一阵阵轰鸣洒向整个城市,又洒向城市外的整个旷野。
神眷之城鸣钟仪式,只有在每个世纪的混沌之战开始时,这个仪式才会举行——在教皇的主导以及十二枢机主教团的见证下,圣城用钟鼓齐鸣的方式宣告着混乱年月的开始,当所有钟声鸣响,教团国最精锐的骑士团和战斗牧师团就会登上魔导战舰和跨大陆传送门,奔赴各个世俗国度的前线,去协助各个王国对抗混沌大潮,直到战争结束,幸存的战士携带着牺牲者的花名册回到神眷之城,僧侣们便会在各处钟楼顶端吹响号角,以宣布混沌战争结束、秩序纪年开始。
这应当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混沌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刻,神眷之城便再一次鸣钟。
这是宣布决战即将开始的钟声。
与混沌之战开始时的鸣钟仪式比起来,这一次的鸣钟仪式显得单薄而简陋,因为十二枢机主教团中有六名主教为了将神眷之城传送到遗忘深渊已经牺牲了生命,而剩余的所有主教,甚至包括教皇本人,都将亲自参加接下来的大决战,在钟楼和城墙、高台上主持仪式的人只有未被选入敢死队的年轻见习僧侣和老弱病残。
但与之相对,在钟声齐鸣中离开城市,奔赴战场的却是一支史无前例的部队。
郝仁和薇薇安、莉莉等人站在一段尚还完好的城墙上,看着下面的庞大队伍仿佛一片移动森林般踏上平原。所有的骑士都全副武装,所有的士兵都斗志昂扬,所有的修士都一脸坚毅,他们穿戴着整齐的武器与护具,长枪和法杖上浮动着神圣魔法的光芒,金辉战旗在战阵的各个节点上猎猎飞舞,跳跃的秩序火花将勇士们的脸庞都映上了一层微光。
但除此之外,这支队伍没有任何额外的声响。
没有随行的军乐队,也没有鼓动人心的口号和宣讲,这是一支已经把战死沙场刻在骨子里、压根就没打算生还的队伍,他们有一个目标,那个目标在平原尽头,他们沉默地踏上征程,已经做好准备倒在这段旅途的任何地方,在一片缄默中,只能听到连成一片的脚步踏地声,仿佛雷霆滚过大地。
几个巨大的身影也穿过了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山川之王哥顿,火之王古拉什,雷霆之王基诺,风之王阿芙缇娜……
十位上古典狱官走在队列中,在一千年后的今天,他们终于重回这片战场,再一次和他们的凡人兄弟们并肩作战。
而在主要队列脱离城墙之后,最后一支极为特殊的部队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群晃动的盔甲,空荡荡的长袍,以及闪烁着微光的幻影,他们跟在第一梯队身后,仿佛一群诡异的亡灵大军般无声无息地前行着。
事实上那确实是亡灵大军——他们就是教皇集合体口中提到的、由埋葬在神眷之城的先人们凝聚成的亡者力量。
一万年来,有无数虔诚而坚韧的圣徒被埋葬在神眷之城的地宫深处,这些伟大的灵魂在生前便为了世界的秩序而战,即便死后,他们的灵魂也没有选择安息。这些英魂有大约三分之一被接引到遗忘深渊的永恒战场,与典狱官军团并肩作战,另外三分之二则留在神眷之城,在亡者的世界里继续庇护那片土地。而在这次“圣城传送”计划中,几乎百分之六十留在神眷之城的亡者献祭了自身,才聚集起足够的能量在洛克玛顿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次瞒天过海的大传送,而如今出现在郝仁眼前的,就是剩下的英魂们。
在这个虚实不分的噩梦世界中,他们能够发挥出如同生前的力量,完成最后一次战斗。
当一支支队伍越过大门,在平原上渐行渐远的同时,郝仁轻轻抬了抬肩膀,在精神连接中对数据终端说道:“都安排完了么?”
“妥~~”数据终端轻快地回应道,虽然它和郝仁就离得这么近,但二者仍然选择了通过精神连接交谈,“这么带劲的事儿,本机可不会耽误。”
“嗯。”郝仁表情不变,仍然是站在墙头检阅部队的模样,“现在开始,我把我的随身空间存取权限开放给你,同时通知诺兰,可以前往‘计划点’并连接主要反应炉了。”
“本机明白。”
“话说有必要这么搞这么大阵仗么?”精神连接中突然插进了薇薇安的声音,“要是你估计出错,善后就是个大麻烦了。”
“不会出错,我曾经触摸创世女神留下的‘真言石板’,虽然未能完全理解里面记录的信息,但对洛克玛顿,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内幕,它可不是普通的半神,背景远比普通的长子和守护巨人深远……”郝仁回答道,“而且即便出错也是好事嘛,整个计划的危险性就小多了,善后之类的可以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回头写检查……”
“好吧,有道理。”
精神连接中安静下来,郝仁抬起头,看向焦土平原尽头。
远方,军团的先锋已经抵达地平线附近。
黄昏云层背后,一片风暴正在酝酿成型。
洛克玛顿毫无疑问地注意到了这支军团,无处不在的混沌力量正在聚集。
噩梦的爪牙们不会坐视这样一支军团去挑战螺旋之丘的王座,从天边的异象可以判断,第一次交锋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将是遍布荆棘与战火的征程。
焦土平原广阔荒凉,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你所能看到的只有大片焦土,被噩梦力量侵蚀的土地寸草不生,焦黑地面上遍布着龟裂,一眼望去,整个大地都仿佛曾经被烈火焚烧——在山川之王那古早的记忆中,这片平原也曾有过水草丰美,人口繁盛的时光,那是科洛还未四分五裂,这片大地还未变成“旧世界”的年代,哥顿记着这片土地当时位于科洛的北半球,温带,或者是亚寒带。当时这片平原上曾经有一座名叫“拉文德尔”的美丽城邦,一位凡间圣女统治着这片土地,她是创世女神的虔诚信徒,并依靠智慧与信仰领导着自己的人民在荒野上扎根下来——她还是好几位典狱官的挚友。在那个美好的年代,虽然科洛的地核中禁锢着一个邪神,可这颗星球上仍然生机勃勃,充满希望,洛肯率领着“远古列王”组成了“天空议会”,与凡人一同统治着这颗星球……
那时候的每一天似乎都是阳光灿烂的。
然而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哥顿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看到一道烟尘形成的风柱正缓缓崩塌,无数扭曲邪恶的怪物正被骑士团的战阵法术和火之王古拉什的烈焰风暴送回到混沌深处,之前遮天蔽日的混沌风暴看来暂时消退了。
这就是今日的焦土平原——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只有怪物,无穷无尽的怪物。
“哥顿,你还好吧?”风之王阿芙缇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女巨人召唤出一道治愈性的光环撒在哥顿头上,“你刚才在走神。”
“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山川之王摇摇头,看向前方的人类军团,“又击退一波,这些凡人军队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
“他们一向很强大,毕竟他们也是母亲的造物,与我们系出同源。”阿芙缇娜轻声说道,同时提醒哥顿,“集中精神,我们已经很靠近洛克玛顿的领地,它极有可能已经开始尝试影响我们的心灵了。”
“放心吧,我不会再给它空子了。”哥顿沉声说道。
同一时刻,在这支浩荡军团的上空,神眷之城最强大的三座魔导战舰正在以低速航行着。
从现实世界向遗忘深渊传输物质极其艰难,尤其是在主要通道封锁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神眷之城无数英魂献祭了自身,才将这座城市转移到焦土平原,他们已经无力再将更多东西送到这个世界——然而要面对噩梦暴君洛克玛顿,血肉之躯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教皇与英魂们还是竭尽所能地计算每一克质量,提高每一份能量的转换效率,最终将停放在神眷之城附近的三艘魔导战舰也传送到了这个世界。
黎明之光号,圣徒号,拂晓号,它们是整个圣域,甚至整个科洛最强大的魔导战舰,虽然哥顿对这三艘飞船所能起到的作用持不乐观态度,但它们仍然是这只“噩梦远征军”手中仅有的王牌之一。
为了在最终决战的时候让三艘飞船派上最大用场,在整个行军过程中,这三艘船都受到了最好的保护,除去在两次情况危急的遭遇战中提供过火力支援,这三艘船到现在几乎没有参与过战斗。
在旗舰“圣徒号”的前端甲板上,郝仁一行与教皇站在一起,眺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地平线。
和出发的时候比起来,此刻的教皇更显沉默,他就如一株枯松般挺立在甲板上,干瘦的手臂紧握着拐杖,全身没有丝毫晃动,而他看向地平线的眼神则一片深沉如水,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珠里,看不出老人的丝毫情绪。
郝仁很难揣测一个由历代教皇的灵魂凝聚成的聚合体会思考些什么——这位老人已经超出常规生命的概念,他由凡人而来,却最终化为一个非人的存在,在那承载容纳着一万年光阴穿梭、数百位先贤智慧的双眼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关注着什么?
“那就是螺旋之丘。”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教皇突然开口道。
郝仁顺着老人的视线看过去,在地平线上,一道朦胧而巨大的黑影渐渐清晰。
螺旋之丘并非一座山丘,而是一座形状怪异、盘旋上升的塔状物。
他看到远方的大地隆起,形成一个圆锥状的底座,巨大的岩石和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物质从这个底座上延伸出来,就好像某种怪异生物的触须般探入天际,它扭曲盘旋着向上延伸,看上去就如一根弯弯曲曲的弹簧,而在这根“弹簧”内部,大团大团的黑色烟尘和一闪而过的闪电无休无止地滚动着。
在螺旋之丘背后,大片的浓雾就仿佛一堵灰白色的墙壁般连接着天地,浓雾涌动间可以看到无数光怪陆离的事物不断浮现,就如同荒诞诡异的梦境出现在现实世界一般。
如果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老教皇口中提到的“迷乱海”了。
在军团级神术的加持下,大军再一次提高了速度,如一片贴地飞行的银毯般迅速掠过平原,螺旋之丘在视野中愈发清晰起来。
“它知道我们来了。”老教皇静静地看着那怪异的螺旋状“高塔”,语气平静的仿佛已经没有人类感情,“卡拉修斯,去命人吹响号角,最后一场战斗就要开始了。”
在螺旋之丘上空,浓云开始翻滚,一条条巨大的触须状事物从迷雾和烟尘中凝聚出来,如同舔食大地一般从云层里垂至地面,黄昏暮光在云块之间游移着,光怪陆离的光斑如同邪恶巨兽的眼睛,在光影浮动间,一个空前庞大的黑影隐隐浮现出来,巨大的威压开始在天地间激荡。
一座座烟尘巨柱在触须的搅动下凭空出现,可怕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沌魔物们随着洛克玛顿的苏醒而不断凝聚,前一秒它们还只是烟尘,下一秒便已经汇如潮水。
“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三艘魔导战舰上传来,苍凉而壮烈。
“全体拔刀,混沌来袭!”
指挥官的吼叫声如同风暴般扫过战阵,一面面金辉战旗开始猛烈燃烧,神圣的秩序符文在每一个战士的胸口闪烁,军团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膜,在这昏暗阴沉的噩梦世界里,成为一道刺眼的利刃。
和刚出发的时候比起来,这支无畏军团的规模已经缩减了将近三分之一,成千上万的勇士倒在了跨越焦土平原的征途中,十余次遭遇战,两次混沌风暴,致命的心灵袭击,这些东西夺去了许多高贵的灵魂,也让还活着的人疲惫不堪,几乎无暇休息——来自噩梦的攻击是无休无止的,上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将士们几乎可以说没有休整,就要这样面对最终决战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产生悔意,这是面对邪神的战争,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之终结!
当“混沌来袭”的喊声响遍战场,勇士们已经再一次举起兵刃,面对那越来越近的黑暗狂潮!
混沌魔物形成的黑潮终于接触到了圣域远征军的锋矢,银色和黑色两股潮水碰撞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滞了片刻。
随后,水花四溅。
无数肢体飞上半空,有人类,也有魔物,两只军团的碰撞之处仿佛变成了粗粝的磨石,在剧烈摩擦中迸射出四散的火花和残渣碎屑,两股潮水的前端稍微停顿了一下,并向内凹进去一点,但下一刻,就是愈发猛烈的反弹和再度碰撞!
而在这绞肉机式的推进中,圣域远征军的银色锋矢减慢了速度,可是它仍然没有停下,而是以缓慢却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不断逼近螺旋之丘的基座。
在圣徒号的甲板上,莉莉焦躁地看着远方前线上的混战,时不时就飞快地绕着郝仁转一圈:“房东房东,我们什么时候上?!”
“再等等。”郝仁关注着螺旋之丘上空云层的变化,他知道每分每秒都有勇敢的士兵死在冲锋的路上,但他不能现在就把手头的战力投入到地面上的战斗中,那些士兵的牺牲是为了给第二波攻击换取空间,他必须明白这点,“注意哥顿他们的动静,他们参战之后,咱们就下去帮忙,但注意节省体力——还有更大的挑战在前面等着咱们。”
“好!”
莉莉使劲点了点头,随后专心盯着十位上古典狱官所处的战阵。
山川之王哥顿此刻正在紧盯战场。
战线还在向前推进,圣域的勇士们以血肉之躯和近乎狂热的牺牲在混沌大军中硬生生“砸”出了一条通路,螺旋之丘周围此刻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黑色军团覆盖,然而圣域远征军的银色锋矢却如同一把切进腐肉中的利刃,一点一点地切开了这层厚重的屏障。
在前线冲锋军团的搏杀中,后方的部队得以持续推进。
突然,一阵强大的精神威压横扫了战场。
就像狂风吹过湖面,难以言说的心灵力量席卷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觉和负面情绪涌现出来,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尽管高阶战斗神官们迅速用神术驱散了这些心灵侵袭,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久久不能散去。
山川之王哥顿眼神一凌,在心灵风暴扫过的同时,他看到前线的烟尘巨柱中出现了异样的东西。
两条巨大的触须在烟尘中成型,无数全身脓肿、身高达到四五米丑陋怪物在触须周围浮现,并冲向战场——
“洛克玛顿衍生体出现了!”山川之王的声音就如他的称号般洪亮,“典狱官们,准备战斗!”
在艰难的推进中,圣域远征军的前锋已经死伤殆尽。
最优秀的骑士战死沙场,最虔诚的神官伏于黄土,和混沌魔物的战争就是一个无情的绞肉机,那些没有怜悯、不会退让、冷血残暴的怪物只知道破坏一切,与它们的战斗中,只有其中一方彻底毁灭才是终局。
而这样惨烈的牺牲换来的是四公里的推近距离。
四公里的推进之后,螺旋之丘在视野中变得更大了一些,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洛克玛顿感受到威胁——如果那个混沌的暴君真有这种情绪的话——混沌魔物的炮灰部队开始以更加汹涌的态势从烟尘和风暴里涌出来,而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怪物也出现在战场上。
那是一种对普通人而言宛若巨人的血肉巨兽,它们高达四五米,依稀有着人的形态,但每一处肢体都异常浮肿,巨大溃烂的肉瘤遍布其身,膨胀的肌肉和血管几乎要爆出体外,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颅,在那丑陋的身体顶端,生长着的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凸起,整整两排暗黄色的眼睛在那团烂肉上疯狂地抽动着,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恐怖的怪物看似臃肿,实际上却迅捷非常,它们似乎天生拥有控制重力的能力,浮肿的身躯始终漂浮在距离地面三四米的空中,而无数邪恶的符文就在它们的皮肤上游走,为它们赋予各种各样的防护效果以及污染能力。在这些怪物身旁数百米范围内,万事万物都在凋零崩坏,生命加速流逝,兵器迅速腐朽,就连心灵都仿佛染上了疫病,变得昏昏沉沉,噩梦缠身。
这些强大之处让它们和那些炮灰一般的混沌魔物截然不同。
它们就是被称作“洛克玛顿衍生体”的怪物,是只有在噩梦世界深处才会出现、由洛克玛顿的思想直接孕育出来的畸形恶魔。
这些怪物一出现,普通的前线士兵就立刻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尽管远征军每一个人都拥有使用神术的能力,可以驱散这种负面能量,但有数百个这样的怪物同时出现在战场上,身为普通人的圣域战士们还是压力陡增。肉眼可见的,军团侧翼便有一条纵队崩溃下去。
在这关键时刻,十位典狱官立刻接管了严重受创的军团锋矢,岩石巨人们瞬间跨过整片战场,挺立在那些“衍生体”前方,庇护住了摇摇欲坠的侧翼。他们巨大的身躯上浮动着女神的文字,一层光幕在他们之间跳跃着成型,将衍生体的腐蚀力量阻挡在外。
山川之王哥顿手中出现一柄岩石般质地的战锤,他将战锤用力锤向地面,在地震般的晃动中,距离他最近的几个衍生体瞬间化为灰白色的石块,轰然坠地。
“哈哈哈,好久没有打过这些‘肉口袋’了,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哥顿畅快地大笑着,言语中是浓浓的不屑一顾和强烈的自信。他的声音扫过整个战场,让因持续不断的心灵攻击而出现些许动摇的军团重新振起士气。
“是吗?我倒感觉这些家伙是绝佳的靶子,烧一烧,嘎嘣脆!”
火之王古拉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光头的岩石巨人双眼中迸射出强大的灼热射线,在射线聚焦之中,一个个衍生体就像被点燃的爆竹般纷纷爆燃、粉碎。
但更多的衍生体从烟雾中冒了出来,它们增生的速度明显比典狱官们消灭的速度快。
另外一团秩序之光出现在典狱官们身后,这团光芒在骑士团阵列里跳跃了几次,来到山川之王身边,后者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光团中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银白色巨狼。
他知道这头巨狼,在卡拉修斯的描述中,这是那位“头狼”小姐变化之后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身上涌动的秩序光芒,这光芒甚至比典狱官们身上的秩序之光还要纯粹明亮。
一个声音从头狼的鼻子附近响起:“我们还差多远!?离攻击距离够进了么?”
哥顿又仔细看了一眼,才看到原来是郝仁站在巨狼的鼻梁上。
“说实话,不乐观。”哥顿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洪亮,他收束空气震动,让自己的声音局限在附近,“洛克玛顿的爪牙比想象的还难缠,到现在它甚至连本体都没有暴露出来。我们在这个距离发动攻击,很容易被大量炮灰和洛克玛顿的思维屏障挡住。”
“确实太远了……在这里执行计划有很大可能出纰漏。”郝仁在莉莉鼻梁上挺直身体,翘首眺望螺旋之丘,“必须突破这些难缠的炮灰。”
“必须消灭衍生体。”哥顿沉声说道,“它们已经相当于洛克玛顿的血肉延伸,如果消灭它们,会极大削弱螺旋之丘附近的防御。”
“它们看上去都是凭空冒出来的。”郝仁皱着眉,看向衍生体“诞生”的方向,在那里,两道烟柱正源源不断地制造那种臃肿丑陋的怪物,“那烟柱有古怪,防御力很高,而且周围的护卫部队太多了。”
“因为洛克玛顿的两条触须就在烟柱里面。”哥顿严肃地说道,“必须想办法破坏掉。”
郝仁点点头,看向那两道烟柱的方向,随后视线转移,看向圣域军团和混沌魔物交锋的地方。
情况不太妙。
战场就像一块粗劣的磨石,可以将锋锐磨成残渣,圣域军团那一往无前的银色锋矢狠狠地撞在这块磨石上,在不断的碾压、磨损中,已经一层一层地被消耗掉,尽管他们仍然在前进,可这种推进的速度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变慢。
他们就要撑不下去了。
以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别说对洛克玛顿造成足够的伤害,大军甚至连突破混沌防线都异常艰难。
郝仁握了握手中的佩枪,并轻轻用脚跟磕了磕莉莉的鼻梁——这是准备冲锋的信号。
尽管这与之前计划不符,而且提前消耗力量、暴露自身,很容易让整个计划的最终效果大打折扣,可是当前似乎已经别无选择——如果不能重新组织起军团士气,突破这道致命的绞肉机防线,那么后续的计划压根没有展开的机会。
但就在他这么想着,即将把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候,一阵异样的骚动却突然从侧翼传来。
他立刻抬头看去,却看到昏暗混沌的战场边缘突然出现了大量晃动的黑影。
那些黑影连绵成片,却没有任何旗帜、番号,可又不像是混沌的爪牙。
等它们靠的足够近之后,郝仁才终于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支“终末军团”!
破破烂烂的装束,扭曲溃烂的肢体,完全不成人形的面容,这支看上去甚至和混沌魔物一样狰狞的“军团”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离开那片束缚着他们执念的阵地,跨越遍布混沌魔物的焦土平原来到这片战场上,但他们就是来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来了。
那支扭曲变异的军团来到圣域骑士团的侧翼边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随后郝仁看到在“终末军团”的前方,一个格外高大的战士走了出来。
他和其它人一样,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的形体,多段增生的臃肿肢体和一堆触须让他看上去仿佛一头怪物。这个战士摇摇晃晃地来到队列最前,随后用异常笨拙的动作从他那变异的肢体之间掏出了一样东西,将其展开。
那是一块破破烂烂的破布。
他将这块破布郑重其事地展开,并挂在自己背后一根腐朽溃烂的骨刺上。
随后他摇摇晃晃地来到惊愕的骑士团面前,努力地摇晃着身体,又用溃烂的骨爪撕扯自己胸前的血肉,他努力想要发出一些声音,但最终发出来的,却是一阵嘶哑怪异的嚎叫。
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位古老的战士自己也已经完全忘记了人类的语言。
“我听到了钟声……我们跟着过来……是不是开始进攻了?”
这就是他想问的话——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与他交流。
前线冲锋队的喊杀越过战场,传到侧翼,混沌烟柱卷起的风暴如同雷鸣,滚滚而过,这位扭曲的战士终于注意到了这一切,他仿佛在侧耳倾听,随后抬起头来。
他身后的整支军团随之转向。
而就在这时,另外一支队伍也从圣域远征军的后方涌了过来。
他们是闪烁着微光的幽灵,形如枯骨的圣骸,空洞的铠甲,以及漂浮在半空的圣袍。
他们是圣域远征军的那支英魂军团,一万年来埋葬在神眷之城中的亡者们,在原定的计划中,他们要作为军团的后备力量,当进攻螺旋之丘的行动受挫,他们就将发起进攻,因为亡者的灵魂力量已经开始消散,他们的进攻必须留到最后一刻。
似乎这就是他们选定的最后一刻了。
亡者们越过生者的阵线,无声却坚定地迈步跨过十位典狱官联合撑起来的秩序护盾,一个身披洁白圣袍的高大幽灵从那位扭曲的战士面前经过,他稍微停下,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老兄弟,开始进攻了。
于是,万军冲锋。
当生者的战线开始动摇,军团再难推进一步,是死者接过了前锋的重担,发起这注定会改变整个世界命运轨迹的最后一次冲锋。
生与死的分隔,先祖与后裔的传递,就在这样一片战场上,以如此不可死的方式达成轮回。
在典狱官们形成的光墙和骑士团组成的钢铁防线前方,一支非人的大军仿佛风暴越境般横扫而出,滚滚席卷战场,这支军团中看不到一个正常的活人——他们是由尸体、幽灵、空洞的甲胄和扭曲的魔物组成的,岁月与永恒战争摧残了他们的肢体与生命,扭曲了他们的外形和面容,却不能扭曲他们内在的灵魂,当这样一支破破烂烂的军团冲上去的时候,郝仁就知道事情已经不太受自己控制了。
莉莉在发出焦躁的低吼,不断用巨大的爪子紧紧扣住地面,眼前发生的事情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冲上去与那些英魂并肩作战,就连郝仁自己,也有些热血上涌按捺不住的冲动,只是被理智强行压下。与此同时,山川之王哥顿也在阻止他们:“我们还有自己的任务,这是他们的战场,我们没有资格插手。”
亡者与“怪物”组成的大军已经冲入火线,他们从大军的侧翼突然冲锋,一半撞进衍生体组成的死亡区中,另外一半则笔直径直撞上了混沌魔物的正面防线,没有太过激烈的喊杀,也没有光辉灿烂的神术光华,这些为了守护凡人世界而甘心堕入黑暗的勇士只是沉默地冲锋着,然后狠狠撞进混沌魔物的阵地。
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飘扬在这股巨浪的顶端,这面旗帜已经被腐化污染到看不出任何原貌,它曾经可能是一面金辉战旗,也可能是当初那支终末军团的旗帜,但现在它就像一块破布般在风中狂舞着,末端被系在一根扭曲溃烂的骨刺上,然而就是这样一面战旗,却仿佛屹立不倒的山岳一般,任凭混沌魔物的无数次冲击,都没有倒下!
蓦的,另外一面旗帜也在冲锋的队伍中扬起。
这面旗帜呈现出空灵的半透明状态,上面的女神侧身像已经模糊到难以分辨,它俨然是一件“灵器”,是一件随着圣徒下葬的、其本体已经彻底风化,只余下亡者思念的灵器。
手执这面战旗的是一个高大的亡灵,他骑在一匹幽灵战马上,高举着旗帜冲向前方。
两面旗帜渐渐靠拢,终于汇合到一起。
“亚伦!我就知道是你!”高大的亡灵仅凭单手奋力拼杀,便冲到了“终末战团”那位扭曲变异的掌旗者身边,“死去这么久之后,竟然还能再见到你!”
那位扭曲变异的掌旗者竟好像真的听到了身旁的声音,他迟疑地停了下来,辨认着眼前的人。
“老家伙,你死了,我也死了。”高大的亡灵回头看向骑士团的方向,“但他们还活着……”
灵质的金辉战旗突然向前倾斜。
“把希望留给活着的人!让我们这些已经死过一次的老骨头给他们铺好路!”
混沌的爪牙不畏惧死亡。
但亡者与终末军团同样不会畏惧!
就如科洛亘古以来传承的一个精神,一句古训——
把希望留给活着的人。
千百年来,每一次混沌战争中,秩序边界上的壁垒都是如此:一道道防线层层崩塌,伴随着无数边界守卫的流血牺牲,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防线后的缓冲时间和与空间,让人民能存活到混沌潮汐结束。
千百年来,每一个世俗国度也是如此:当混沌战争结束,被摧毁的秩序国度就成为新生国度的养分和砖石,存活下来的王国依靠汲取死去国度的资源与遗产来疗愈创伤,增强自身,而它们的统治者也都知道,迟早有一天,自己的王国同样会成为这样一份“养分”,这就是科洛世界的传承规律。
在这片战场上,先古的勇士们同样如此:当生死存亡,危机到来,即便是死者也会再度爬起来,与他们千百年前的战友同袍一起,再上沙场,把希望留给活着的人。
在一支同样不畏死亡的军团冲锋下,混沌魔物的防线终于再次开始后退,衍生体组成的死亡之墙也出现了数个巨大的口子,烟柱因亡者大军的冲击而溃散大半,丑陋腐化的洛克玛顿触须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
号角声从三艘魔导战舰上响起,响彻战场。
圣域远征军的骑士和战士们已经在先祖诸灵的帮助下获得宝贵的喘息和重整机会,当号角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地动山摇的怒吼声便在军团上空回荡,那银白色的利刃再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洛克玛顿的心脏——螺旋之丘。
火之王古拉什和雷霆之王基诺发出怒吼,一道灼热射线和一团球形闪电越过战场上空,穿过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衍生体集团以及被亡者大军扫荡一空的混沌防线,狠狠打击在那两道触须上。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回荡起了一声怒吼,这声可以动摇精神世界的吼叫意味着洛克玛顿的本体终于受到了创伤——随着两道触须被重创,衍生体终于不再继续进入战场。
圣域军团的战线在继续推进,并终于抵达螺旋之丘脚下。
似乎是凡人的一再挑衅终于让那位噩梦暴君失去了耐心,也或许是洛克玛顿从一系列变化中感觉到了威胁,它终于不再继续躲藏了。
郝仁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突然从天空传来,连自己半神级别的精神世界也一阵恍惚。
随着莫名的感应,他抬头看去,看到在螺旋之丘上空,云层已经呈漏斗状扭曲起来,就连螺旋之丘本身也仿佛被一层波动的透镜笼罩,呈现出不断抖动的模样,而黄昏暮光则在那漏斗状的云层背后肆意蔓延,并丝丝缕缕地穿透云层,将浓云驱散。
一根又一根巨大的触须从云层里垂了下来,充满恶意地卷曲扭动着,掀起令人惊骇的能量风暴。
一道触须从螺旋之丘上空扫过,螺旋之丘便仿佛一个苏醒过来的梦境般剧烈晃动,随后悄无声息地破碎,三分之二的结构凭空消失。
另外一道触须在圣域远征军上空扫过,于是在它的阴影笼罩范围内,无数士兵便面露茫然,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战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奇消失,变成了“因醒来而消散的梦境产物”。
这种力量完全不是凡人可以抵抗的!
“凡人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山川之王哥顿突然大吼一声,身上绽放出无数光彩,“现在是我们这些兄长上阵的时候了!!”
风之王阿芙缇娜笑了起来,也上前一步:“可不止有兄长,还有姐姐呢。”
十位典狱官身上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纯粹的秩序之光形成了汹涌的海洋,阻挡在圣域军团上空,拦住了洛克玛顿的触须攻击,随后他们一个个腾空而起,飞向云层!
而云层也适时消散,郝仁终于看到了那噩梦暴君的真实面目。
一个难以描述庞然巨物,任何世俗的语言用来描述这个扭曲疯狂的产物都显得苍白无力,它全然没有明确的外形,覆盖天空的庞大躯体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理性结构,它就像一块肆意畸形生长的肉团,肉团中又可以看到大量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的朦胧区域,有仿佛星光的事物在那些地方闪烁游走,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就像最深沉的梦魇。
这团怪异的东西就那样漂浮在天际,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在不断发生变化,形状变化,结构变化,就连虚实都在不断变化,似乎你永远都无法观察到它的确切一面。
测不准的梦魇——郝仁甚至下意识联想到了这句话。
随后他从莉莉身上跳到地上,找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张开随身空间,以最大幅度张开,并让自己的所有重型火力倾巢而出。
喷吐着火焰的导弹从他身后的空间裂缝里飞出,划着优美的弧线轰击在洛克玛顿身上,一门门巨炮也凭空浮现出来,对着天空发出怒吼,自律机械们挥舞着长长的机械手臂,每一条机械手臂的末端都操纵着比它们本体还要巨大的各种火炮与发射器,它们也参加了战斗,并组成一道强大的火力风暴。
同一时刻,在阵地稍微靠后的地方,那三座魔导战舰也终于等到它们发挥作用的时刻,仿佛是为了宣泄压抑到现在的怒火与战意,三艘船火炮齐鸣,轰然的巨响几乎让天边的残云都振荡起来!
一道道攻击落在洛克玛顿那巨大的躯体上,后者周围顿时浮现出了层层叠叠的各式防御,大部分攻击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但少数穿过防御的攻击还是在那黑色的混沌表面爆发出了璀璨光华。
莉莉焦躁地原地兜着圈子,对天空发出阵阵狂吠,这战场已经完全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兽性,平常看起来又怂又二的哈士奇姑娘这时候却无法压制自己的战斗欲望,她感觉某种东西正在自己体内酝酿、膨胀,而且几乎快要突破控制。在一阵阵狂躁中,她仰着头,死死盯着洛克玛顿的本体,身上的秩序之光渐渐收缩起来。
随后她张大嘴巴,用力发出自己最嘹亮的嚎叫:“嗷——”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就这么从她嘴里迸发出来,径直洞穿了洛克玛顿的正面防御,在后者本体上打出盛大的爆炸。
半声狼嚎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被她自己硬生生吓了回去。
突然刺破天际的白色光柱不止把旁观者吓了一跳,也把莉莉自己吓了一跳——她的半声嚎叫硬生生就被咽回到肚子里,嘴巴也猛然闭合起来,仿佛是生怕一不小心吐出什么东西似的,而残余的白光就从她嘴角慢慢溢出,仿佛流淌的火焰般在她脸颊的绒毛上升腾鼓胀。
她抬头冲着洛克玛顿的方向呲了呲牙,嘴里火光四溅。
郝仁愕然地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大为惊讶: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莉莉怎么突然放了个光炮出来?
然而注意到郝仁惊愕的视线,莉莉却只能困惑地摇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噜声,显然她也无从解释。
四周战场的喊杀声与爆炸声重新把郝仁的注意力拉回到战斗中,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旁枝末节的时候,莉莉的诡异变化可以留待将来研究,可如果洛克玛顿不赶紧解决掉,那麻烦就大了!
螺旋之丘已经被彻底卷入一场盛大而狂乱的战争中,整片战场都正在战火中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这个战场总体上似乎可以分为两层。
在下方的大地上,圣域远征军的将士仍然在与洛克玛顿的爪牙进行拼死搏杀,人类的血肉之躯形成了一道洪流,不断冲刷被噩梦力量侵蚀的大地,而先祖们的灵魂则在与他们并肩作战。
洛克玛顿的实体出现之后,混沌魔物也仿佛得到巨大加强,它们以更加令人震撼的速度从虚无中凝结出来,拼死拱卫着战场中央的螺旋之丘,在半空那道浩瀚的光芒海洋笼罩之下,战争格外惨烈。
一团团白色的光芒在这片战场上跳跃穿梭,那是伊扎克斯、伊丽莎白、南宫兄妹等人,不论他们自身的实力强弱,在这个被邪神侵染的地方,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携带的“渡鸦12345神性”就已经是消弭邪恶的最强力量,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活跃,才保证了圣域军团的防线能坚持更久而不崩溃。
而在这片战场上方,则在进行“神灵层面的战争”。
十位典狱官飞行在空中,对洛克玛顿的触须和本体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三艘魔导战舰则仿佛代表着“凡人以自身力量踏足神明之境”,成为了能够在这个层面与洛克玛顿作战的仅有的人类武装,除此之外,进攻的主力就是漫天的炮火、导弹、镭射以及武装后的自律机群。
郝仁自己则留在地面作战,他一边要分出精神去控制那些召唤出来的火力点,一边还自己紧握神枪冈格尼尔和弑神剑,随时应对那些浮现在自己身边的诡异莫名事物以及洛克玛顿横扫下来的触须——前者基本上都是噩梦中的幻象,但在洛克玛顿身边,幻象本身就是真实的!
这是他很少使用的武器组合——但此刻格外好用。
神枪冈格尼尔已经得到修复,在得到这把曾经的北欧“神器”之后,郝仁专门找奥丁询问了它的使用事项,如今已经能够熟练掌握,除了本身的锋锐之外,它还可召唤出可以持续跟踪目标的能量飞弹,用来对付那些实力不强却神出鬼没的幻象怪物最合适不过,而至于弑神剑……
它确实聒噪烦人,可它是真正意义上能够斩断一切的神器!
在实战检验之后,郝仁发现弑神剑竟然可以毫无阻断地斩掉洛克玛顿的触须!
在具备这种力量之后,它的聒噪也似乎可以接受。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弑神剑这一次并没有那么烦人,虽然它仍然难以自控地一直在抽空开口,可至少不像平常那样说个没完。
一条巨大的触须从云层里垂了下来,它穿透典狱官们组成的层层防御,重重地抽打向下方的人类军阵,庞大的心灵威压碾压着凡人的军团,就在这时,两道白光从凡人军阵中亮起,那是卡拉修斯与教皇发出的神术攻击——这两道神术击打在触须上,令后者抽搐着退回到天空。
洛克玛顿开始怒吼,在所有人的精神世界中怒吼,它把自己恐怖的形象投影到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在每一个人的思维中展开了另一轮攻击,不断有士兵陷入恍惚,然后凭空消失。
这些勇士在现实里击败了无数怪物,他们的肉体仍然强大,甚至毫无伤痕,但却败在了心灵的战场上,成为洛克玛顿的噩梦食粮。
但在现实世界,典狱官们又斩下了两条巨大的触须,一轮微型核弹则轰击在洛克玛顿本体中央,震碎云层,炸开浓雾,将洛克玛顿的核心区域搅的一团混乱。
这混乱又宏大的战场仿佛同时发生在两个层面,一面在现实世界,一面在精神领域。
郝仁感觉自己也已经一分为二,作为半神,他能够在某种层面上“看”到洛克玛顿所看到的东西,感受到超越人类感知所发生的事情。他时而看到现实世界里的狂轰滥炸,看到骑士团和典狱官们与洛克玛顿的战斗,时而又跳入另一片战场,在这片战场上只能看到无数影影重重的怪物和形状不定的光芒在互相冲撞,时而又有各种光怪陆离的幻影呈现出来,仿佛完全是一场梦境。
他将精神从心灵战场上抽离,抬头望向天空。
洛克玛顿的巨大身躯仍然漂浮在那里,连番的攻击似乎都没有对它造成本质的伤害,但他却能感受到那个空前强大的怪物正在爆发出巨大的愤怒。
洛克玛顿已经震怒——
弱小的凡人竟然在挑战噩梦之王!
已经被打败过一次的典狱官们竟然还敢回来!
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挑战者竟然藐视伟大之主的威严!
更重要的是,就是这样一群弱小的、失败的可怜虫,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并且到现在还在与噩梦暴君进行势均力敌的对抗,丝毫没有被消灭的迹象!
郝仁能感觉到洛克玛顿的愤怒,并从这愤怒中读出了他想要读出的东西——愤怒之余的恐惧。
那些弱小的凡人竟然坚持到现在,竟然有如此坚韧难以摧毁的力量,这超出了洛克玛顿的预料。
由于凡人军团不断削弱、牵制混沌军团,整个螺旋之丘已经被彻底包围,洛克玛顿和外界的连接正在变得薄弱,失去了这些连接之后,典狱官们的攻击渐渐对它造成了威胁。
更别提还有那无休无止的、威力巨大的火力轰炸。
“哥顿!”在感知到洛克玛顿泄露出来的情绪变化之后,郝仁立刻在精神连接中呼叫了山川之王哥顿——早在出发之前,他就让哥顿把一个心灵转换器带在身上,以保证战斗中的即时通讯,“洛克玛顿正在失去耐心和自信。”
山川之王听到通讯之后立刻对其他同伴做出指示,于是所有典狱官都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就好像完全放弃防御和生还的希望一般,对洛克玛顿发出近乎同归于尽般的猛攻!
即便强如洛克玛顿,在突然遭遇这样的攻击之后也是一阵“手忙脚乱”,“晕头转向”,郝仁明显注意到它的大部分触须都开始向着中心区收缩,而在战场上穿梭的那些梦境怪物的数量则一下子减少了很多。
郝仁随即接通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将一段指令码发给了正在待命的“黯”。
洛克玛顿暂时转入了防御,尽管它已经是个狂乱无逻辑的怪物,可是一些本能仍然残存在它的思维中,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局面,它正在产生困惑与不安: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些典狱官怎么突然再度恢复了斗志?
那些人类有什么底气?他们不是一贯惧怕死亡的么?
这些虫蚁究竟想做什么?
郝仁本身就有读取梦位面高阶生物思想的莫名能力,而他现在距离洛克玛顿又是如此之近,洛克玛顿特殊的属性让其附近相当大一片区域本身就是它的“思维弥漫区”,所以在这个距离上,郝仁就已经相当于直接进入到了洛克玛顿的思维世界!
尽管由于二者的思维方式差异巨大、洛克玛顿的思想污染性太强,郝仁不能直接读取对方的记忆,可是凭借自身半神的特殊性,郝仁仍然能直接感知到洛克玛顿的情绪变化。
尤其是随着战斗推移,这些情绪变化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
“是时候了。”郝仁对山川之王哥顿发出提示。
于是在半空中的十位典狱官同时发出了怒吼,紧接着,另外一种力量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神的力量,尽管不太熟悉,尽管貌似有些奇怪的变异,可从力量形式和本质上看,那确确实实是真神的力量——而在洛克玛顿的世界观和知识面中,神只有一个,那就是创世女神。
创世女神复活了?她回来了?或者她一直都没有陨落?或者这群典狱官找到了女神留下的遗产?这遗产难道是她当年就安排好,专门用来对付收容失败的局面的?!
一瞬间,眼前这场战争从“凡人渺小可怜的拼命挣扎”变成了一场有预谋、有计划、有充足底牌和成功率的围捕猎杀!
当一万年来最恐惧的事情发生,连噩梦之主自己,也会陷入噩梦。
郝仁看到洛克玛顿的所有触须一瞬间全部收缩,螺旋之丘附近的混沌力量也几乎在眨眼间消失,层层叠叠的防御力量出现在半空中那个庞大的不定形肉块附近,随后那个怪物体内爆发出了强大的能量波动,在能量波动震荡之下,整个螺旋之丘附近的空间都不稳定地抖动起来。
然后螺旋之丘顶部的天空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片陌生的星空在这道缝隙外面闪闪发亮,星空中则依稀可以看到还有很多闪烁着光芒的、结构怪异的东西在漂浮运转。
洛克玛顿的本体瞬间穿过了这道裂缝,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一万年来都坚不可摧的监狱,洛克玛顿挣扎了多少次都未能突破的神性屏障,竟然就这么开了个口子,把里面的囚犯“放”了出去。
在那团巨大肉块穿过空间裂缝的最后一刻,郝仁仿佛从周围迅速消散的“思维场”中听到了洛克玛顿的最后一个想法:
“啊?”
虽然不知道洛克玛顿是否真的具备人类可以理解的逻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有恐惧悔恨之类可以被明确描述的失控情绪,但有一点郝仁可以肯定,那就是它一定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很意外。
这个坚不可摧的牢狱,这个一万年来被不断腐蚀、削弱,但始终没有崩塌的牢狱,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它冲开了一个口子,甚至这个口子还是直接通向外部宇宙的。
当那道裂缝被振荡撕开的时候,洛克玛顿就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意识到了有一个陷阱在等着自己,然而空间裂缝产生的强大吸力和它那短暂的错愕让它根本来不及挽回自己的错误,更让它难以挽回错误的,还有空间裂缝打开之后一阵强大无比的牵引力量——那是布设在宇宙中的二十二座大型牵引力场发生器,这些牵引力场发生器的作用是在宇宙中捕捉高速运行的小天体,它们的功率可想而知!
即便洛克玛顿拥有各种神奇的能力和超出逻辑的力量,它一时间也很难挣脱这些工程设备的束缚。
如果哥顿一开始就直接打开一条通道,或者有人提前解除了遗忘深渊的监狱屏障,那么洛克玛顿绝对不会上当,它第一时间就能察觉这是个陷阱,并通过半神级别的直觉感应到外面世界遍布的危险,那既然这样,何不干脆把思路反过来——让洛克玛顿自己打开这扇大门!
哥顿和郝仁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这扇门上的挂锁解开,让它虚掩而已。
但洛克玛顿也不是傻子,它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去冲击监狱屏障。它被困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曾经无数次冲击过噩梦世界的边界都未能成功,所以在没有迫切需要的情况下它也肯定不会再去傻乎乎地撞门,于是就需要一个外部的压力和诱导,让它产生迫切的逃离冲动。
对螺旋之丘的强攻消磨它的耐心,典狱官们和郝仁的攻击消磨它的自信,以及最至关重要的,用类似创世女神的力量来让它产生危机感。
其实这种危机感并不能真正吓住洛克玛顿,郝仁很清楚这点,在他的预计中,即便创世女神的力量真的劈到眼前,洛克玛顿应该也只是下意识地哆嗦一下而已,紧接着它就能察觉端倪,破解一切阴谋,但在郝仁的计划中,他也只需要洛克玛顿哆嗦那一下——只要它主动产生了从当前位置逃离的冲动,那么监狱屏障就可以顺势张开,在落入陷阱之前,洛克玛顿的半神级预警都不会产生作用!
看着洛克玛顿落入那道空间裂隙,四周的混沌魔物就仿佛镜花水月一样摇晃着消散,地面上的圣域军团在愕然中静默下来,幸存的勇士们似乎不敢相信:结束了?
山川之王哥顿也摇摇晃晃地落回地面,其他九位典狱官也一个接一个地狼狈落地,他们几乎没有力气继续站着,每个人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跳跃的电弧与火焰在他们的岩石外壳内不断迸现。刚才最后时刻的爆发已经完全消耗掉他们的力气,强行用“外神”的神器模拟出创世女神的力量更是让他们这些神性造物受到了极大的反噬,说实话,只要刚才洛克玛顿有那么一点点的警觉,稍微反击一下,早已是外强中干的典狱官们就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的。
“结束了?”哥顿也仰着头,看向正逐渐放晴的天空。
一片蝙蝠从半空中凝聚成形,化成薇薇安的形态,她身边的乳白色秩序之光正渐渐消散,这是周围混沌环境消退的迹象。她看看周围,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郝仁身上:“结束了?”
郝仁呼了口气:“当然没有。”
他看向圣域军团,以及十位互相搀扶着的典狱官。
“他们的战斗结束了,但对洛克玛顿而言,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终端——”
“明白。”
一道光华闪过,郝仁已经消失在原地。
茫茫宇宙之中,一道光芒裂隙突然凭空出现,刺破了黑暗的空间。
这道裂隙迅速扩张,裂隙之间跳跃着明亮到刺目的能量电弧,而裂隙两旁又有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光影浮现,仿佛蕴含着无数深邃奥秘,眨眼间,它便已经扩张到足有上百公里,随后一大团混沌不定、仿佛最疯狂艺术家涂鸦出来的暗黑团块便从这道裂隙里冲了出来。
被创世女神禁锢了数千万年,又被女神留下的典狱官和监狱系统关押了整整一万年,洛克玛顿如果是个有理智的凡人,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已经落入陷阱,此刻一定会感叹脱出牢笼的艰辛不易,感叹再一次看到外部宇宙的星空璀璨,然而此时此刻,它的第一反应却是收缩起全部的触须,用层层叠叠的防护力量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包裹起来。
比起彻底疯狂失去理智的“长子”,这位噩梦暴君显然保留有更完整的思维能力。
而洛克玛顿的这个反应也很明显是明智的,因为在它把触须收拢起来的同时,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也从四面八方闪耀起来。
万千炮塔,兆亿星光——飞弹阵列代表秩序,要塞炮里就是荣光,在星轨加农炮的射程里,每一个异端都会深刻理解到什么叫正义从天而降,什么叫女神大人神威浩荡!
上面这句话是渡鸦12345某次给郝仁讲解企业文化的时候说的原话。不,原话其实还更暴力一点,郝仁还是本着关爱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心态把里面的脏字儿给去了……
在太空火力网绽放出无数光华的时候,一艘银白色的飞船也鬼魅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舰首的幽能传导晶格散发出幽幽蓝光,强大的能量正逐渐汇聚在主炮的聚焦水晶上。
郝仁站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中,静静地看着在所有火力聚焦点内的洛克玛顿。
“各单位火力全开,自由射击。”
那一瞬间,如同光蛇狂舞。
各种实体非实体的炮火与飞弹落在洛克玛顿层层叠叠的防御上,那团巨大的肉块终于感受到了空前的威胁,这种等级的威胁是自从它被创世女神出手镇压之后就再未感受过的,它狂乱地释放着自己的精神力量,试图用无往不利的噩梦来扭转局势,在无数岁月中,有很多空具强大力量却精神弱小的对手被它的这招打败,然而它的精神攻击却石沉大海,没有收获一丁点效果。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太空区域内除了郝仁一个最高指挥官之外,全都是无人值守的炮台!
炮火落在身上,洛克玛顿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于是释放出去的精神力量瞬间收缩,又转而化为各种各样的虚幻怪物围绕在它身边,这些来自精神世界的魔物迅速在现实世界中成型,化为层层叠叠的护卫军团保卫在洛克玛顿身边。
然后飞快地被炮火瓦解。
“抵抗能力超出计算。”诺兰带着点机械化的声音出现在郝仁耳边,“同时侦测到无法被常规火力消灭的不可知不可测结构。”
郝仁面沉如水地看着这一切,轻声说道:“诺兰,准备转移。”
洛克玛顿的防御还在层层瓦解,它召唤出来的噩梦军团或许在科洛世界算是无穷无尽的大军,然而在庞大的太空火力网笼罩下,那也不过是一层稍微厚实点的云雾罢了,随着光流激荡,这层云雾也在飞速消散。
那扭曲荒诞,难以描述的混乱本体暴露出来,无数触须收缩起来形成的防护层也暴露出来。
实体物质与能量屏障都在无穷无尽的火力轰炸下四分五裂,洛克玛顿用一万年才重新凝聚出来的躯体被炮火轰炸的碎片四溅,不断分解,大量黑色的物质和无可名状的雾状事物从其本体上剥离下来,并被炮火进一步净化。
郝仁留在附近的各种记录设备开始飞快运转,记录着洛克玛顿被解体过程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这可是一个极端强大的半神!这是一个极有可能部分窃取了真神权柄的半神!拆解这个半神的每一个过程都值得详细记录下来!
终于,洛克玛顿的黑色“外壳”被拆解干净了,它内部暴露出大量闪亮的符文结构,那些符文疯狂运转,却看不到任何规律。
符文之下是一层纯粹的迷雾,迷雾之后又有光芒泻出。
在长达数分钟的饱和火力打击下,洛克玛顿的形态经历了许多次变化,一层层的怪异结构暴露出来,但它却始终没有死去,甚至还能有条不紊地继续各种防御,并挣扎着脱离火力焦点的核心区,其生命力的坚韧已经完全超出逻辑!
终于,它的所有本体结构都几乎消散一空,然而却有一个难以被摧毁的内核暴露出来,这个内核只有数米直径,散发着微光,就好像一团朦胧的月光。
四面八方的太空火力在洛克玛顿的微光内核面前遇到了阻碍。
无往不利的火力轰炸仿佛失效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攻击都在靠近那个微光内核瞬间消失无踪,极少数穿透防御,落在内核上的攻击也仅能产生微小的效果,远远比不上它恢复的速度。
常规火力无法摧毁洛克玛顿!
洛克玛顿此刻也从被动中恢复过来,它开始移动,迅速脱离火力聚焦的区域,向着茫茫太空的某个方位冲去,那是唯一让它感觉到“安全”的方位。
这一刻,它的判断,它的谨慎,它的多疑,似乎全都被莫名的力量影响而消散殆尽。
在它冲锋的路径上,所有东西都坍塌泯灭,各种火力平台似乎受到微光内核的影响而失去了判断力,频频发生误伤误毁现象,一条触目惊心的爆炸带勾勒出了洛克玛顿的逃离路线。
它笔直地坠入一个阴沉沉的漩涡中,彻底逃离了火力网。
茫茫宇宙中,一片璀璨星云闪耀生辉,原始天体崩塌之后残留下的高能云团形成了仿佛漩涡般的结构,在漆黑的太空里形成了一只硕大的眼睛,而在这枚“眼睛”的中央,一道非自然的裂痕已经张开。
这道裂痕的形状就像一片不规则的薄膜,有着大量尖锐的边界以及一层全反射的、仿佛镜面般的表面,那全反射表面上除了可看到周围星云的景象外,似乎还映照着另外一个宇宙的陌生星空,而在这道裂痕附近,则悬浮着大量用于维持空间稳定的监测塔与控制站,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这些太空设施之间穿梭,那是巡逻的无人机部队和自律炮台。
这是一座宇宙之门,一座可以同时容纳梦位面与表世界两种信息的宇宙之门!
在这道“宇宙之门”附近,只有唯一的一个太阳系在运转,一颗生机勃勃的蓝绿色星球绕着它的恒星静静运行着,星球上空悬浮着一连串似真似幻的半位面空间,就像缠绕巨树而生的藤蔓一般围绕在行星的近地轨道上。从“宇宙之门”到这颗星球之间,可以看到一条稳定的航路,大量飞行器在这条航路上来往穿梭。
突然之间,那宇宙之门的核心闪耀起了一股微光,微光汇聚成稳定的波动,随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被那层闪耀星光的全反射镜面“吐”了出来。
洛克玛顿成功穿越了宇宙屏障,成功越过了火力封锁,成功从那个可怕的爆炸地狱中逃出生天!
它隐约觉得自己从一个旋转的星云裂缝中冲了出来,时空变换带来的错位感让它一时之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它已经离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这令它感觉到一股喜悦。
啊,喜悦,多么久违的情绪!
很快,它便感应到了更让自己喜悦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颗生机勃勃的星球,上面生存着大量看起来很美味而且毫无防备的凡人!
微光内核立刻向着那个方向移动,然而它才刚刚有所动作,数道光芒便突然划破宇宙,一个个阻挡在它面前,这些光芒静止下来之后赫然是一艘艘银白色的飞船。
数十艘银白飞船形成了包围网,将微光内核的所有去路堵死,这些飞船看上去有着一致的外形,然而却有着各种各样的个性涂装,其中有三艘飞船明显地居于阵列的特殊位置,它们分别在甲板上绘制着硕大的哈士奇头、黄金的巨龙,以及仿佛蕴含无数奥秘的星空与眼睛。
全息投影在每一艘飞船的舰首上亮起,一个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太空中,这些巨大的身影站成一圈,静静俯视着被包围在中央的洛克玛顿核心,这些身影虽然大部分是人形,但却能明显看出其来自各种不同的种族,甚至不乏看上去就怪异可怖的宇宙生物。他们站在这里,就像宇宙的审判法庭一般,令洛克玛顿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尽管它不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家伙是谁,但它知道自己已经陷入绝大的危机。
自然大师,范达尔,他的形象是一位身披翠绿长袍的健壮半人马,手执自然权杖。
群星咏者莫德尔,一位黑发的儒雅中年男子,身披繁星法袍,手中托着一颗淡金色的行星模型。
星姬·艾维娜,她的形象是身穿白色纱裙的美丽少女,淡紫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头上戴着水晶冠冕。
大贤者安东尼,身穿法师袍的威严老人,他的双眼中闪耀着强大的奥能闪电,仿佛已经窥视到魔法世界的真理境界。
龙后·加拉卓尔,身穿淡金长袍的高贵妇人,充满威严,有着龙类典型的金色竖瞳。
歌者·图娜拉,她如同人与昆虫的结合体,上半身可以看出女性的纤细形象,但下半身却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那昆虫般的身躯上遍布神秘的魔法符文。
衡量者多尼尔,就像一位普通的市井小商人,穿着普普通通的短袍,手中托举一尊银白天平,永远带着和善谦逊的微笑,但眼睛里满是精明。
走哪哪炸·炸弹仁,这个就不描述了反正大家都知道,长得没啥特殊然而比谁都威名远播……
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身影浮现在太空中,一个个审查官,一个个文明观察者,一个个足以令诸多星际文明心惊胆战的名字,他们任意一位出现在任意一个星际文明圈的首府,都足以让这个文明圈的最高统治者震动,足以让当地所有隐藏劣迹的星际势力如履薄冰,担心面临灭顶之灾,在许多文明的传说中,这些名为“审查官”的观察者们都被冠以了类似神灵的称号和地位,并有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传言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多文明以自己的理解给这些审查官的集体起了名字,将之称为观察者联盟、群星评议团、半神议会等,并将他们聚集起来的现象称为“宇宙法庭”。
不过审查官们自己从来都没有给这种线下聚会起过名字,事实上由于各自负责各自片区的事务,大部分信息交流都能在线上完成,再加上整天被个脑子有病的神经病女神折腾,他们平常也很少有凑一块的机会,偶尔凑到一起执行联合任务规模也就是三两个人而已——因此当郝仁在公共频道说“有件大事儿请大家参与”,并得到神经病女神的授权之后,这帮家伙瞬间就乌泱泱地凑到一堆了。
这就是本次“宇宙法庭”召开的真相。
洛克玛顿的微光内核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危机,它开始横冲直撞地想要突破审查官们形成的包围网,然而它的所有努力都没有任何作用。
数十位审查官,再加上他们的飞船,再加上本宇宙的真神辐射,这些组合起来形成了空前强大的神力封锁——远比当初科洛世界的神力屏障更加坚不可摧,更加纯粹强大!
在真神力量的照射下,那个微光内核正发出越来越动荡的能量波动。
而审查官们对此却没有任何紧张反应,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散发出类似神灵气息的微光内核根本无法逃脱这里的封锁。
尽管渡鸦12345平常并不热衷于传播教义,她名下的“教皇”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主要是羞耻感和道德观)也很少使用来自她的神术,可这并不意味着审查官们在使用神力的时候会有什么问题,真神自有永有,神力同样如此,只要愿意,这几十位审查官只要站在一起,所组成的神力屏障就足以禁锢任何真神以下的生物——包括洛克玛顿。
面对一个来自梦位面的“类神生物”,提前听说了事情经过的审查官们显得很是好奇,他们一边观察洛克玛顿的微光内核,一边交流意见:
“看上去圆滚滚的诶。”
“不怎么亮,感觉雾蒙蒙的。”
“你看那玩意儿是不是跟莫德尔手里的球有点像?”
“艾维娜小姐,我手里的是星象仪,不是球。”
“话说戳它一下会怎么样?”
“听郝仁说这玩意儿相当厉害,貌似能免疫神力以下的大多数攻击,而且就连神力也能抵抗一下。”
“哦哦,那得把威胁度提高到四级了……”
“四级威胁度是什么玩意儿?工作手册里有这条么?”
“我刚编的,这样听上去是不是显得咱们牛X一点?”
“滚。”
“加拉卓尔,注意风度,你忘了工作手册里写着‘上帝骂人之前不准先开口骂人’么?”
“反正她没在这儿……”
一群审查官面无表情悬浮在宇宙空间里,庄严肃穆,可在精神连接中却讨论的热火朝天。
“咳咳。”郝仁干咳两声打断了一帮同僚的讨论,作为此次事件的总负责人,他开始宣布最终处置方案:
“洛克玛顿,半神生物或类神生物,来源地:梦位面,生命形态-混乱种,创世女神造物,主要罪行:严重破坏正常文明发展,威胁文明存续,屠杀无辜,种族灭绝,叛逆,窃取真神力量并用于罪恶行径……若干罪行不可尽数,认定有罪,我提议予以摧毁。”
“附议。”“附议。”“附议。”……
精神连接里片刻静默,随后星姬·艾维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的同僚们:“呐……是不是可以开始削它了?”
“削它。”
下一刻,宇宙之门被一片强光笼罩。
强光内,洛克玛顿短暂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多久。
十分钟后,巨龟岩台号,“歌者”图娜拉通过空间传送进入了郝仁的舰长室,这位在自己的故乡被称作“深渊蛛后”的白色蜘蛛魔将一样东西送到郝仁面前,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大贤者安东尼——后者擅长各种束缚性的魔法,他和图娜拉合作捕捉到了洛克玛顿消亡之后没来得及逸散的碎片。
“我们在太空里找到这个。”图娜拉的声音就如她的名号一样,如歌声般悦耳动听,与她那略有些可怖的蛛魔外形截然不同,“这是洛克玛顿的残骸,里面或许还有些东西残留。”
“这就是洛克玛顿残留下来的东西……”
从歌者图娜拉手中接过那团散发出微微光芒的“物质”之后,郝仁颇为感慨地说道。
那是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微光碎片,碎片整体呈现出朦朦胧胧的质感,仿佛一团没有实体的稀薄烟雾,但却完全不透明,而且有着一定的重量,以郝仁的见识也完全说不出这到底是实体还是虚体。与此同时,尽管碎片的主人已经死去,它却还在进行规律性的不断胀缩,就仿佛仍然保有生命特征一般。
发出银光的蛛丝包裹在这个碎片外部,却没有与其接触,就仿佛一个结构松散的茧状结构,而碎片则是漂浮在这枚“茧”的中央。
蛛丝隔断了碎片与外界的能量交换,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很像是极端强大的灵魂在破碎之后留下的实体‘映像’。”对灵魂领域也有一定研究的安东尼摸着胡须说道,“这个‘洛克玛顿’的强大确实很匪夷所思,如果不是我们可以直接借用女神的力量来攻击它,它对一般审查官的威胁还真不小。”
歌者图娜拉原地踱了两步,八条优雅而纤长的蜘蛛腿仿佛在按着韵律跳出舞步:“我在攻击它的时候感觉到类似真神神力的‘反震’,这一点与炸弹仁你提及的情报一致。其他人大概没有我感知的清楚,但基本上应该都有这种感觉。”
图娜拉是一位资历和龙后相仿的审查官,作为由蛛魔晋升而来的半神,她有着卓越的感知力,这是她昔日种族天赋的强化和延伸。
“咳咳……图娜拉女士,我的名字叫郝仁,不叫炸弹仁。”郝仁尴尬地咳嗽两声,很严肃地看着这位“歌者”,严重怀疑她就是故意的,“如果我从真言石板里解读到的模糊印象没有错,洛克玛顿确实具备真神的部分神性,只是缺乏关键性的信息绕动力以及对这部分神性的真正掌控力,它还不能被称为真神。”
图娜拉双手环抱,与人类不同而显得更加纤长阴郁的红色双眼中冒着感兴趣的光彩:“是么……真是有趣。你回去有成果之后把研究资料给我一份,我很喜欢收集这方面的知识。”
“说不定现在就能有些成果。”郝仁拨弄着微光残片外面的蜘蛛丝,“你们俩帮个忙,护个法。”
图娜拉一愣神:“护法?什么意思?”
倒是平日里就与郝仁有不少交流的安东尼对这位“炸弹仁”的情况有些了解,老法师一下子想起了在数据库里看到的有关郝仁的几种特殊能力:“你打算从残片里直接读取洛克玛顿的记忆?”
“本体死亡,灵魂又只剩残片,这东西的危险性应该没那么高了。”郝仁笑着扬了扬手中的“茧”,“图娜拉女士,这玩意儿应该怎么拆开?”
“直接叫我图娜拉就可以,都一个单位的,加个‘女士’叫着生疏。”图娜拉笑着说了句,然后顺手在“茧”上一划,原本需要强大能量切割装置才能破除的蛛丝封印就直接裂开了道口子,“我大概猜到你要干什么了——放心吧,我和安东尼在旁边帮你看着,说实话我对你那传说中的思维直读能力还挺感兴趣的。”
郝仁定了定神,将手慢慢探向那块洛克玛顿残片。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接触到了一团冰凉而且不断旋转的“气团”,气团越往内部的密度便越大,当手指探入大约两厘米的时候,其密度便达到了无法轻易穿透的地步。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随后大量不知已经有多少岁月的古老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起先,是一片朦胧的光,随后光中出现了晃动的事物,晃动着的影像逐渐区分出不同的细节,然后渐渐清晰,化为一片红色的海洋,以及一片单调乏味的天空。
这样单调乏味的天空与海面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特殊的个体突然出现。
那是红色海洋中隆起的一个身影,她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也或许是记忆过于久远导致的面容模糊,也或许是某些更加神秘的原因,郝仁无法看清这个身影的容貌,但在这个身影出现的第一时间,郝仁就意识到了“她”是谁。
在洛克玛顿的视角中,这个身影飞快地靠了过来,她似乎非常惊喜和激动,一直在绕着圈子转来转去,足足转了十几圈,才有一个声音直接在郝仁心中响起,不,在当年的洛克玛顿心中响起:
“啊——在动!这个在动!成功啦!我成功啦!”
巨大的喜悦顺着心灵上的联系蔓延过来,于是这种情绪也成了洛克玛顿记忆中的第一种感情:喜悦。
生命的诞生是值得喜悦的。
“你以后就陪着我啦!”那个被洛克玛顿理解为“母亲”的身影很快说道,“我要给你起个名字……名字是有必要的,它很有用!”
说是起名字,但实际上母亲当时冥思苦想了很久都没有把这个名字想出来,因为她自己貌似也不是很明白“名字”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被赋予“洛克玛顿”这个名字已经是那个发光的大火球在天空飞过好几千次以后的事情了。
慢慢的,洛克玛顿知道了有关母亲的很多事情,以及自己诞生的经过。
“母亲”似乎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命——不算后来出生的自己的话。
她在很多很多年前就住在了这个地方,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往何方,母亲从来说不清自己的来历,更说不明白为什么整个世界都看不到第二个与她类似的个体。她在这片看不到边际的红色海洋上到处游荡,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在想到“制造一个陪着自己的小玩意儿”这个好主意之前,她最大的爱好是躺在海面上观察太阳的运转和晚上的星星。其中观察太阳运转是一件顶无聊的事,因为它总是一成不变,而看星星则有趣一些,因为那些星星很多,而且总是会有些变化。
极偶尔的偶尔,还会有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发生:燃烧的大石头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在海面上砸出特别大特别大的水花。
母亲可以因为这些水花激动上千个昼夜。
但观察星星、等待陨石落在水面上也并不是太有趣的事情,母亲终于开始厌倦,无趣,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让她沮丧起来。
长久的岁月之后,她终于决定制造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的东西,一个与自己类似的,或者至少能活动的,能交流的东西。
她失败了很多次,最后在一通胡乱摆弄之下,她才终于成功制造出了它,洛克玛顿。
一个盲目蠕动的、懵懵懂懂的肉块。
这就是洛克玛顿诞生的经过。
在一些奇妙的、超脱般的视角中,郝仁看到了“童年时期”的洛克玛顿。
它是一团暗红色的小小肉块,只有人头大小,上面完全看不到器官分部和一丝一毫的对称性,它慵懒而无知地漂浮在水面上,有时候则被母亲抱在怀中,用笨拙的咕噜声和震颤来和母亲交流。
母亲带着它游览了整个“世界”,在红色的海洋中追逐风暴,追逐太阳,观察星星,去海底寻找发光的裂隙,甚至钻入裂隙,去灼热的熔岩之间探险,他们还在海平面上找到了一小块陆地,那是整个“世界”上仅有的陆地,母亲用石头在那上面建了个小房子,房子周围的空地上则摆满母亲的收藏品:从海底捡回来的石片,晶体,还有天上掉下来的石块烧尽之后留下的金属核。
在洛克玛顿最原始的记忆中,所有东西都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然而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沉淀和磨损,很多湮远的记忆中早已褪去感情,郝仁阅读着洛克玛顿的记忆,除了最开始那一点深刻的喜悦之外,大部分内容都是空洞冰冷的。
它冰冷地记录着这些极端久远的事情,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般把这些记忆封存归档,存放在灵魂的角落。
在记忆里,它逐渐成长起来。
母亲也逐渐成长起来。
母亲慢慢发现了她自身的一些力量,于是开始一点一点地掌握它们、尝试它们。
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孩子也应该学会这些技巧,于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神力也注入到了洛克玛顿体内。
再往后,记忆显得更加冰冷苍白。
神明的力量对洛克玛顿而言是一样过于强大的玩具,而它深深迷醉于此。
它开始挥霍这些力量,不论这些力量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创造或毁灭——都会让它心满意足。
它渐渐不满意于母亲的管束,不满意于这个单调乏味的世界。
母亲喜欢观察星星,并进而产生了前往那些星星的想法,她学会了如何进入太空,甚至在天上那个发光发热的大火球表面飞了一圈,回来之后,她告诉洛克玛顿,那是个很亮很亮的地方。
洛克玛顿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离开这个单调乏味的红色星球的机会,于是它再次乖巧起来,希望跟着母亲一起去探索群星。
记忆更加冰冷,甚至连那些跃动的画面也逐渐蒙上了一层黑雾。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是在那次探险中发生的,它将解释洛克玛顿彻底扭曲的原因,以及创世女神的某些秘密,而这段记忆被埋藏极深。
郝仁继续向着记忆深处潜去。
在洛克玛顿的记忆中溯游是一个令人难受的过程,大量距今已经久远到难以想象的记忆碎片混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异象,有一些异象即便只是稍微窥探,也会给人的灵魂造成极大的压迫感。也不知道是因为它的灵魂残片缺损严重,还是洛克玛顿那怪异的生命形式导致它的感知与记忆方式都异于人类,总之郝仁在那混乱的讯息里见到了大量难以辨识的东西——自从最深处那一点点有序的记忆之后,剩下的就大都是混乱难辨的碎片了。
但在仔细梳理之后,这些混乱难辨的碎片仍然可以提供给人一些情报。
根据郝仁的判断,洛克玛顿与创世女神相处的时间其实极为漫长,在岁月的最初,创世女神是个懵懵懂懂的存在,洛克玛顿同样如此,在极端孤寂、单调乏味的原初创始之星上,他们用了很长时间来让各自的心智成长,而即便他们踏上探索星空的第一次探险之旅,这种成长也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是在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深入宇宙空间的。
并且这种探险还进行了不止一次。
在那些最模糊、顺序最颠倒混乱的记忆中,郝仁看到洛克玛顿与它的“母亲”在创始之星的轨道上飞掠,也看到他们在漆黑冰冷的太空中流浪,笨拙地尝试着各种能够快速穿梭宇宙空间的途径。他们曾经险些一头坠入太阳,或者说已经坠入了太阳,却凭借着创世女神诡异莫名的神明力量直接修改了这次失败事件的因果,他们也曾找到地质运动活跃的半固态原始行星,那熔融的地壳和剧烈变动的星体结构让创世女神惊叹不已。
在较早期的一次宇宙穿梭中,洛克玛顿还遭遇过“神秘的能量风暴”,它生了病,创世女神不得不带着它在附近的一颗气态巨行星里修养了一千年,而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的危险,创世女神再一次将自己的神力注入到洛克玛顿体内,赋予了它一个可以免疫世俗绝大多数伤害的灵魂内核。
而他们遇上过的最大危机是第一次尝试“超深空跳跃”时,他们跃过了超过此前想象的距离,那次跳跃甚至扭曲了创始之星附近的时空规则,导致它在三维空间中的映像从此成为一个无法用数学语言表述的亮斑——这一事故让他们险些找不到回家的路,让他们用了数千年才从茫茫宇宙返回创始之星。
这些在宇宙深空跟着母亲一起探险的经历被埋藏在洛克玛顿的记忆深处,而且呈现出支离破碎次序凌乱的状态,每段记忆都仿佛被冰封的标本一般,画面犹存却褪去了温暖,仿佛宇宙深空的冰冷也同样冻结了洛克玛顿的内心——如果它有一颗心的话。
然而创世女神却对这些变化一无所知,或者说,由于从未接触过其他生命个体,自身也没有成长的经历,创世女神根本不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而随着岁月流逝,洛克玛顿自身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汲取着创世女神的神力,汲取着宇宙深空那些黑暗混乱的原始能量,它变得越来越强大,身体也从一个小小的肉团变成了不可名状的庞然巨物。
在这些零碎记忆的尽头,画面的流转变得迅速又模糊,郝仁只能勉强从中推断出一些东西:
他们在穿越一片极端古老的星区时找到了大量恒星燃尽的残骸,宇宙群星寂灭暗淡,仿佛群星之墓,而在这片“墓地”深处,他们遇到一群奇妙的“生物”,它们没有实体,就像发光的气团一样漂浮在空中,体内充斥着仿佛群星般闪闪发亮的光点。那是他们在宇宙里游荡了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见到除自身之外的生命,“母亲”显得异常兴奋,她和那些生物相处了数千年之久。
而在那些神秘生物的引导下,创世女神又见到了其它的原始生命,它们有的像发光气团,有的像太空里随处可见的漂浮岩石,有的则如闪电般在小行星带里跳跃,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生死轮回,无数道这样的闪电聚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可交流的意识。
这些生物几乎全都与郝仁所熟悉的碳基生命或硅基、硫基生命大相径庭,它们的生命形式堪称超出认知,多半介于能量与物质之间,似乎梦位面原始宇宙中的亘古生命都是如此。
而所有这些生命被发现时的居住环境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都生存在已经燃烧殆尽的、仅剩下恒星余烬的古老黑暗星区内,物质资源几乎枯竭,冰冷死寂仿如坟墓。
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良好的宜居环境。
考虑到亘古生物的历史久远,他们的故乡变成这副模样似乎也能理解,但创世女神发现的每一个生命都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而且还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前往外界的意愿,这就有点可疑了。
然而在洛克玛顿的记忆里,郝仁并没有找到这一问题的答案。
因为后续的记忆变得更加凌乱残缺,并且出现了严重扭曲的迹象。
越往后,洛克玛顿记忆中的画面就越是晦暗变形,颜色褪去之后只剩下冷冰冰的灰白色,而且万事万物都仿佛被一层抖动的水幕透镜笼罩着,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模样,一开始创世女神的身影还算清晰,但渐渐地,就连创世女神的身影也变成了一束跳跃着的昏黄光芒。
它视野中的大地变成了扭曲的长条。
它视野中的恒星燃烧着苍白的火焰,表面升腾起无数狰狞的巨大肢体。
它视野中的星云宛若地狱,无数天体被吞噬碾磨,被蠕动的光影吞噬。
因为这些记忆本身并不具备感情残留,郝仁无法判断洛克玛顿在视野变成这幅模样的时候内心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仅他自己看来,这些景象无疑是骇人恐怖的。
假如这不是灵魂残片的数据受损现象,那么这些扭曲变化的视野就是真实的记忆写照,它们或许象征着洛克玛顿已经受到了某种黑暗力量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导致它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在最终的几幅画面里,郝仁所能得到的情报更加稀少,但却能看到洛克玛顿的终末:
它终于变成了一个黑暗恐怖的怪物,用强大的力量摧毁着它眼前的一切。
它不再服从自己的母亲,反而一次次与她对抗,用毁灭一切的行为来对抗母亲守护和创造的意愿。
它甚至攻击了母亲千辛万苦创造出的第一个生态星球,一夜之间,几乎让整个星球的生命完全灭绝。
最终,创世女神意识到洛克玛顿的疯狂已经无法挽回,她不得不亲自动手摧毁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洛克玛顿的身体被湮灭,力量被抽取,灵魂也遭遇重创。
然而创世女神却无法完全消灭它,不仅仅是难以下手,更重要的是当初为了让洛克玛顿“健康茁壮”,她冒冒失失地将大量神力注入到了对方体内,甚至为它塑造了一个几乎无法摧毁的神性内核,以创世女神自身的神力很难将其湮灭,即便用全力将其强行摧毁,所引发的反噬也会异常恐怖,甚至可能通过因果连线的方式影响到创世女神曾造访过的每一处宇宙空间。
面对这种局面,创世女神不得不选择用永久禁锢的方式来处置这个“逆子”,于是她创造了科洛,以及科洛世界最初的二十一位典狱官——也就是后来守护巨人的原型,强大的“旧日守望者”。
在这段记忆之后,就是彻底的一片黑暗了。
洛克玛顿在被“科洛”禁锢期间的记忆、它中途苏醒的过程、有关弑神剑的资料、创世女神陨落以及那之后一万年的情报,这些本应存在的记忆都是一片黑暗。
郝仁怀疑这部分记忆并不是被抹掉了或者被它自己屏蔽,而是当时洛克玛顿的思维已经异化、混沌到完全不可名状的地步,任何有理性的读取尝试都不会得到结果。
伴随着一阵眩晕和时空跳转的错位感,他眼前的景象摇晃破碎并重组成为熟悉的巨龟岩台号舰桥。
歌者图娜拉与大贤者安东尼一左一右好奇地看着这边,注意到郝仁眼睛一动,图娜拉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郝仁晃晃头,直接读取洛克玛顿记忆造成的精神损耗比预想的还大,刚才一瞬间他竟然有了站立不稳的感觉,而他相信自己的读取过程在现实时间中恐怕只过去不到几秒钟,“有很多信息,甚至与我已经掌握的某些情报出现了矛盾……我需要等到安静的时候整理一下这些矛盾点。”
安东尼理解地点点头:“你整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就发布到公共数据链里,我们可以在下次‘心灵会议’的时候一起讨论。”
郝仁点点头:“我会的。至于现在,我得回去收拾残局了。”
噩梦正在消散。
被洛克玛顿的混沌力量笼罩了一万年的“遗忘深渊”渐渐从黑暗中挣脱出来,而最先发生变化的,就是那史诗战役的核心,昔日噩梦暴君的王座——螺旋之丘。
黄昏般的暮光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扭曲怪异的螺旋之丘的残余部分在无声无息间彻底瓦解,那些从噩梦中涌出来的怪物就好像被阳光照射的晨露,它们身上升腾起层层烟雾并逐渐变得透明,最终一个个消散在天地之间,平原上空的风暴止息了,烟尘巨柱也如梦境初醒般崩解,星星点点的光芒从那些烟尘巨柱中升腾出来,就仿佛获得解脱的灵魂一般飘飘忽忽地升上高空,而一些发出微光的神秘残屑则从空中落下,洒在战场上,洒在每一个士兵和将军的身上。
卡拉修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一片微光碎屑落在他手心,碎屑上传来微微的暖意,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道谢,但凝神听去却发现只是幻觉。
各种各样的超自然力量都消散了,一道光芒照射在他脸上。
天空翻滚的云层渐渐平息,并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已经阔别这个世界多年的光明从天而降,将最后的阴霾驱散殆尽,一道道光束刺破了天穹,仿如万千洪流泼洒而下。
“噩梦结束了……”一名高阶圣骑士将沾满血污的头盔取下夹在腰间,仰头眯着眼睛直视那光明绽放的天空,“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精疲力竭的战士们终于可以休息,失去强行支撑自身的意志之后,他们一个个地倒在地上,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全身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他们互相对视,强烈的喜悦和放松让他们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或者喊叫宣泄,然而他们却已经连这样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身边的战友,努力扯着嘴角露出笑容。
卡拉修斯也想这样倒下,哪怕一分钟也好,可以尽情地让自己休息,但他还是鼓起意志,勉强站立,摇摇晃晃地走向典狱官们。
他的白金长杖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完全过载损毁,所以此刻只能用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棒支撑着自己。
一些模模糊糊的身影站在山川之王面前。
英魂军团和终末军团在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结束后已经十不存一,无数扭曲的勇士和古老的英魂倒在冲锋的路上,为生者铺平了通向未来的坦途,而当黎明终于降临,这两支军团还站在战场上的已经寥寥无几。
一个个变形扭曲的黑暗生物,一个个空虚透明的灵魂战士,一副副空洞的铠甲和战袍,他们聚集在山川之王面前,就像数千年前接受检阅时那样。
一个枯瘦的老人站在这支队伍的前列,就像个最普通的耄耋老者,仰着头和山川之王说着什么。
卡拉修斯仿佛这时候才突然想起,那位“教皇”其实也早已不属于活人的世界,他是亡者的聚合,是亡者大军的一员。
如慈父般的奥古斯特七世,早已死去了。
山川之王哥顿在这些勇士面前俯下身子,细细听着老教皇的话语,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一个承诺,随后慢慢站起身来。
一束光明从云端泄下,照耀在终末军团身上。
那些扭曲变异的肢体在光明中溶解,已经被腐蚀的躯体迅速汽化,伴随着消散的黑烟,这些扭曲的怪物变回了他们原本的模样——以灵魂的形式。一位位骑士穿着铮亮的铠甲,一位位神官披着圣洁的白袍,那位执掌战旗的战士也恢复过来,他重新变成一位穿着战袍的战地主教,须发斑白,脸颊刚毅,之前被他系在背后的那块破布在空中飞舞着,渐渐变成一面描绘有女神侧身像的金辉战旗,重新落在他手中。
老教皇对这位战地主教点点头,又回过头看了卡拉修斯一眼,这才转身信步走向亡者的队列。
战地主教高高扬起手中的金辉战旗:“全军向后转向!”
“起步——走!”
亡者们迈出整齐的步伐,迎着云端洒下的光辉,昂首挺胸地前进,向着那一片光明进发。
从云端洒下的光辉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终于汇聚成无处不在的天光,将整个旧世界映照的光辉万丈,而在一片光明四射中,那支军团的身影逐渐稀薄,逐渐远去,最终与黎明的光辉合而为一。
十位典狱官庄严肃穆地挺立着,以目光相送。
在后方的战场上,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也挣扎着站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目送自己的先祖们离开。
寂静无声的送行结束之后,卡拉修斯心有所感地抬起头,一根用弯曲荆棘雕成的简陋手杖慢慢从空中落下,他放开了手中的木棒,伸手接过那荆棘手杖,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残余的温度。
“根据‘他们’的遗愿,‘他们’希望你能接过教皇之责。”山川之王的声音从高空传来,“黎明到来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而是开始,需要有一个人带领这个世界重上轨道,你可愿意?”
卡拉修斯紧握荆棘手杖,老教皇在转身步入亡者序列的时候曾回头看了他一眼,仅从那深邃目光的注视中,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的责任。
黎明到来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即便洛克玛顿的威胁永远消失,混沌潮汐不再威胁这个世界,科洛也注定会经历一段动荡与艰难的岁月,因为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混沌战争已经肆虐了七年,湮灭教徒的阴谋让诸王国在战争的最后一个月里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破坏,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世界,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来过。而且当“混沌潮汐”永远成为一个过去的记忆,科洛也必须重建出新的秩序,这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未想过的新秩序,在这种时候,必须有个人站出来领导一切。
卡拉修斯接过了这个重担,但也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山川之王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轰隆隆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典狱官们将重回这个世界。”
“我们也会帮忙。”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穆鲁的声音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并非典狱官的一员,也不了解秩序之光的力量,因此刚才的战斗中他并没有和山川之王站在一起,而是在圣域军团中坐镇,“我相信郝仁还会有后续安排的。”
“郝仁……”山川之王不禁抬头看向天空,之前那道映照出外部宇宙的裂隙已经消失了,而且为了防止洛克玛顿的力量反冲进这个世界,监狱系统的屏障已经重新关闭,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他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我相信他。”穆鲁慢慢说道,“他从不谋划无把握之事,即便平常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深谋远虑,从未有过失手。”
就在穆鲁话音落下的时候,一道光束突然划破了天空。
这道光束有别于普通的天光,它不但照耀天穹,甚至还撕裂了空间,科洛监狱的屏蔽系统被从外部打开,外界宇宙的影像短暂地在光束中闪过,那景象中看不到洛克玛顿的气息。
穆鲁露出早有所料的表情,微笑着指向光束里浮现出来的身影:“你看,他回来了。”
“房东!”
“仁叔叔!”
“大大猫!”
“嘶哈——biubiu!”
一群人涌了上去,最先涌到面前的自然是家里的那帮房客们,郝仁一边和这些熟悉的面孔打着招呼,一边轻车熟路地把小弱鸡抓住塞进罐头瓶,然后对着稍后赶来的山川之王哥顿和卡拉修斯点了点头。
卡拉修斯急促地问道:“洛克玛顿……”
“它不会再回来了。”郝仁开启随身空间,展示着从洛克玛顿灵魂中收集到的那最后一点残片,“这是它最后的残片,在另一位真神的见证下,它已经被剥夺以任意形式复活或回归的可能性。”
卡拉修斯忍不住闭上眼睛,用手在胸口划出一个圆环:“感谢女神……”
之前尽管洛克玛顿已经被驱逐出这个世界,但只要不能确定它真的已经永久死亡,那就不能百分之百地放心!
郝仁则趁这个机会环视了一遍战场。
那些英魂已经不见了,连带着螺旋之丘残存的基座也已经烟消云散,大平原被天光照耀着,平原上盘踞的烟雾与阴影飞速消退,一种安宁平和的气息弥漫在战场上。
他轻轻叹口气,感慨着一个噩梦般年代的结束,也感慨着一个文明终于幸存了下来,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山川之王。
“哥顿,以典狱官的号召力,对各大世俗王国的影响力如何?”
“世俗王国的大部分人不一定知道典狱官的存在,但教会的号召力应该是足够的,虽然这次危机中教团国提前从世俗王国撤军导致圣域的威望受到一定影响,但只要说明真相,我相信一切都会扭转。”
“我需要你们的影响力。”郝仁转身对卡拉修斯点点头,“关于这个世界的后续安排,以及外部宇宙的一些事情,需要让全世界知道。”
当旧世界盘踞的噩梦消散,黎明来临,现实世界也正在迎接着混沌消退之后的第一缕阳光,曾经封锁了五块大陆的混沌风暴迅速退散回卡尔诺斯深处,甚至就连卡纳安秘境这块已经沦陷数千年的古代大陆也展露出来——露出那些已经完全扭曲变异的上古遗迹以及各种各样光怪陆离死气沉沉的风景。整个世界就好像阳光照耀下的雪地,积雪融化之后才露出下面的真容。
在安苏大陆,塔罗斯王国首都白城,国王鲁道夫三世正在金蔷薇宫的一处偏殿中听取着大臣们的汇报,他的一对女儿坐在他身旁,卢恩大公则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把椅子上。
之前困扰着三分之一座城市的“光蚀”现象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退,看来正如学者所说,那强大的神力爆发已经永久改变了日灼之塔周围的时空结构,因此现在金蔷薇宫的大部分区域仍然是不太适合居住的,王室已经选择了另一处地点作为新的金蔷薇宫坐落地,但在这项大工程结束前,国王不得不在这座偏殿中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宫殿中气氛严肃,显然所讨论的乃是极端重大的事情。
葛罗恩将军正在发言:“陛下,各地边境传回消息,确认混沌力量已经完全退回到卡尔诺斯之海,看来‘混沌潮汐提前终止’的情报是确切无误的。”
“按照历史规律,混沌潮汐每次都会持续十年,即便有变化也是只多不少,这是卡尔诺斯之海运行的基本规律。”大学者阿尔弗莱德手中捧着古老的书卷,声音不大,但在魔法的辅助下仍然响彻宫殿,“提前终止一事实在匪夷所思,而且我们还观察到了很多奇特的变化……”
鲁道夫三世用眼神示意大学者继续说下去。
“我们观察到混沌力量在退入卡尔诺斯之海后并没有停下,而是一直维持着不断衰退的态势持续消散,到现在已经完全观察不到——而在以往,即便混沌潮汐结束,也是能通过秘法塔之类的观测设施在卡尔诺斯深处检测到混沌力量的;另外我们观察到圣域发生了若干次强大的能量振荡,圣域的秩序屏障一度完全消失,但在最后一次能量振荡中,它的屏障被重新点亮,阿苏曼之光也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最后有占星师发来的报告,他们汇报说在星空中短暂观测到了正体不明的巨大裂隙,裂隙中有星光闪烁,可以观察到未知星象。”
老学士宣布的三条重大情报顿时在大殿内引起了一阵低声讨论,前两条重大情报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在场的大臣们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一些事情,然而在噩梦轮回中挣扎了无数代人的事实让他们根本不敢往这方面奢望,于是只能这样讨论着,希望其他人能给自己一些乐观的信心。
鲁道夫三世轻咳两声打断了这些讨论:“咳咳,安静。大学士,你如何看待这些现象?”
“陛下,混沌正在消退,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是以史无前例的方式彻底消退。”大学士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明亮起来,“我们有理由以最大的乐观看待这件事——它彻底退去了。”
“父王,我也有情况汇报。”维罗妮卡也站了起来,“从半个月前,湮灭教徒就在边境和王国境内四处活动进行破坏,但在昨天,所有的破坏活动突然终止了,并且那些邪教徒也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无踪。我派出的探子在一些邪教徒的秘密仪式场所找到了人体自燃的痕迹,再考虑到没有任何人目击到邪教徒逃跑,所以我大胆推测,由于混沌力量的消失,这些邪教徒已经被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
大殿内又是一阵议论声,而鲁道夫三世则凝重地环视了那些大臣一眼。
有几名理应出席的贵族并不在现场,而那些不在现场的贵族里,至少有两个与湮灭教派干系匪浅。
联想起维罗妮卡提及的情况,老国王的面容冷峻下来。
卢恩大公用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就在半个月前,我们还在面对秩序世界最黑暗绝望的局面,每一个国度都仿佛到了生存的尽头,我实在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原因突然终结了混沌……圣域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公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官突然跑了进来,大殿里的窃窃私议声瞬间安静。
那是国王专属的传令官,是只有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才会不经通报直接闯进宫殿的传令官!
这名传令官来到王座前,将一份情报递交给鲁道夫三世,后者接过情报看了两眼,表情有些僵硬。
大臣们略有些骚动,很好奇导致国王表情变化的情报到底是什么。
“崇山领发生‘群体爆燃’,被监禁在各处庄园里等待审讯的康德家族直系成员全部被来历不明的火焰吞噬,吞噬过程极端类似混沌魔物被秩序之光照耀的结果,另外,提利安家族部分成员、海松伯爵及其所有直系后裔、图坦尼子爵及其部分直系后裔、克图门特子爵、罗克松伯爵……等人,全部自燃。”
老国王每说一个名字,就仿佛有一柄重锤击打在大殿上,让所有大臣隐约猜到真相的同时也一阵阵冷汗直冒,而与这些贵族有过交往的人更是感觉头晕目眩,刚才维罗妮卡公主提到的“邪教徒自燃”现象与眼前的情况完全联系在了一起!
“……以上人员,王室将展开调查,尽快确认其与湮灭教团的联系。”
鲁道夫三世如此说道,但实际上在场的人全都明白:有些事情恐怕根本不用调查了。
一部分人震惊于湮灭教徒竟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并在王国内潜伏了如此多年,而另外一些有悠久传承或者本身就博学多识的贵族却对这种情况没有太大惊讶,他们知道自从有人类文明记录以来,这些湮灭信徒就始终像文明的阴影一样纠缠、渗透在每一个秩序国度内部,王国的上层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并且保持着艰难而微妙的平衡对峙,只是即便这些知道内幕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些纠缠了秩序世界一万年的“鬼魂”竟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就这么被太阳一照,然后人间蒸发了?!
难道真如大学者阿尔弗莱德说的那样,混沌彻底退散了?
而在鲁道夫三世身旁,维罗妮卡与阿尼亚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在郝仁和黯离开王都之后发生的,这一切的变化难道与他们有关么?
就在这些思想在大殿里蔓延的时候,又是一名王室传令官出现在门口!
当那金红双色的制服出现在大臣们眼前的时候,整个议事厅骤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因为这名传令官手中握着一块正发出白色光芒的水晶,那水晶上符文缭绕,散发出强烈的神圣气息。
圣石——圣域神眷之城的高阶主教们用强大的神术力量制造出来的特殊晶石,它来自阿苏曼山脚崩裂的碎片,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最圣洁的物质,而它的作用则是在紧急情况下保持圣域和各个世俗国度的联系,强大的神术力量可以让它在任何情况下穿透混沌风暴的干扰,即便整个大陆都被风暴吞噬同样如此。
在黑暗的年代里,它可以说是一道紧急求援的保险。
只是随着教团国内部发生神秘变故,教会军队提前撤军,圣域方面因不明原因而单方切断通讯(其实是阿苏曼能量不足,导致信号传输中断),这枚圣石便失去了作用,在过去的将近两个月里它一直静静地躺在皇家秘术师总部中,所有人都对它无能为力。
但这时候它却再度亮了起来——圣域发来了消息!
鲁道夫三世和传令官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严肃起来,并命令传令官将圣石放在王座前的一个白银圆柱顶端。
圣石的光芒愈发稳定,并迅速扩张开来,在圆柱上方形成一个清晰而巨大的全息影像。
身穿教皇长袍的卡拉修斯站在影像中,一同出现的,还有郝仁和几张维罗妮卡不认识的面孔。
“那是教皇?”鲁道夫三世看到卡拉修斯身上的圣袍之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不是奥古斯特七世么……”
维罗妮卡则低声惊呼:“郝仁?还真是他?”
与此同时,每一个秩序王国的圣石都被送到了当地的统治者面前。
一幅幅全息投影出现在各个国度的君主宫殿中,卡拉修斯与郝仁的声音传达到了整个科洛世界:
“科洛的统治者们,世俗王国的君王与保护者们,各个智慧种族的领袖们,我是卡拉修斯,圣域继任教皇者,我立于圣山阿苏曼之巅,向你们宣告——”
“洛克玛顿,这个盘踞在世界上空的噩梦和威胁,已经被彻底摧毁,它的灵魂,思想,肉体,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罪恶产物,已经完全且永久地被圣域远征军清除……”
“圣域远征军与女神的使者共同进攻了洛克玛顿的巢穴,遗忘深渊已得到净化……”
“我们信仰的引导者,心灵的庇护者,女神甄选的牧者,慈父奥古斯特七世在净化战争中以身殉道,陨落在前线……”
“混沌战争从今日起永久结束,不会再有混沌周期,不会再有噩梦侵袭,卡尔诺斯之海将获得永恒的平静,所有世俗王国应齐心协力,完成这个世界的复苏与重建……”
“同时,因创世女神与外神之神圣盟约,我宣布诸界观察者、保护者、巡视者郝仁为科洛的第二教皇,他是外神的使者,因神明之间的协定来援助我们的世界,从今日起,他拥有与圣域教皇对等的全部权柄及地位,并在科洛重建过程中负有指引之责。”
“现在,由他讲话。”
洛克玛顿对这个世界的威胁终于解除了。
但对郝仁而言,很多工作才刚要开始。
在科洛世界的经历是他“工作”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他在这里揭开的谜团、找到的线索、遇上的遗物要比以往任何一次冒险都多,而且每一条线索的重大程度都远超过往,随着洛克玛顿事件尘埃落定,他却要开始面对一大堆的后续处理工作——科洛世界的重建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由于本次特殊的混沌潮汐造成的巨大破坏以及各个秩序王国国力衰竭的现状,科洛诸大陆的重建工作必须齐心协力方可完成,不能再像以往般各自为战,圣域保存有最完备的文化典籍及技术资料,因此重建工作由圣域统筹进行,具体部分会由卡拉修斯一世领导……”
“卡纳安秘境大陆上空笼罩的混沌风暴已经消散,圣域将联合诸王国组成联合调查团前往探索,古代大陆乃所有智慧种族的先祖留下的共同遗产,任何单独王国不可抢先侵占。”
“因洛克玛顿已经彻底死亡,科洛世界的上古封印将打开,创世女神留下的各种禁制也会一并解除,届时星空将发生巨大变动,星象相关的施法者与观测者无需恐慌,我们会将变动后的星图以及星象变化对照表发放到你们手中……”
“因创世女神暂时离开,科洛现接受外神渡鸦12345的庇护,这一点之前卡拉修斯一世已经提及,我要解释几句——真神与真神之间是不会有信仰冲突和如同人类一样的‘个人矛盾’的,因此现世的信众们无需对此担心,没有人会被强迫改变信仰,也没有人会因信仰受责,也不需要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发动所谓维护信仰的行动。创世女神仍然为科洛的至高神明,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们会在科洛诸大陆建设一系列监测站和控制塔台,这些设施的作用是……”
为了防止解除神力屏障后引发混乱和恐慌,也为了很多后续工程能顺利展开,有些事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提前公告出去,至于那些世俗王国统治者在收到这些通告之后如何解读、如何昭告天下,那就不是郝仁需要关心的了,他已经把具体的事宜交待给卡拉修斯,相信这位坚韧不拔又富有能力的新任教皇会处理好一切。
在圣山阿苏曼的一座水晶大厅中,众人正等待黯完成系统的自检,郝仁看了一眼上方正不断刷新出大量数据的水晶幕墙,轻声感叹:“这艘船也完成了历史使命啊……”
“科洛的一切神造物都完成了历史使命。”万王之王洛肯和山川之王哥顿也在现场,前者听到郝仁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我们的存在意义就是看守洛克玛顿,在今天之前,我都从未想过真的有谁可以真正彻底杀死那个怪物……从今天起,我们的使命也就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是凡人的时代。”
郝仁点点头,看向山川之王:“哥顿,你们几个的伤势如何?”
他指的“你们”是包括山川之王在内、和众人一同对抗洛克玛顿的那十位典狱官,他们因为强行使用渡鸦12345的神力而受到了一定反噬。
“已无大碍。”哥顿轰隆隆地答道,“外神的神力对我们并没有攻击意图,所以我们受的内伤多半还是强行承载过于强大的神性导致的,在神性剥离之后也就慢慢愈合了。”
郝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之前的整个计划则在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来。
自从接触真言石板之后,他就了解了洛克玛顿的部分真相。虽然他无法全部解读那块石板,但或许洛克玛顿真的是创世女神最记忆深刻的事物,这方面的资料已经强烈到不需刻意解读便能感知的程度。从真言石板上,他知道洛克玛顿有一颗具备神性保护的内核,而这个内核是创世女神亲手赋予,甚至还包含了真神的部分力量,在这个内核的作用下,洛克玛顿几乎没有陨落的可能,尤其是在梦位面。
因为创世女神留下了一句话:
世间万物都不可杀死我的孩子。
这条神性真言的力量在漫长时光以及洛克玛顿自身意志的作用下已经发生扭曲,被强化、扩大,结果就导致洛克玛顿在梦位面范围内成了个无敌的存在,你可以尽情地削弱它,攻击它,拆解它,但只要是在梦位面范围内,使用在梦位面中创造出来的武器,那就绝对无法真正杀死它。
这对梦位面的凡人甚至半神而言都是个无解的难题,可郝仁却能钻到漏洞——把洛克玛顿“忽悠”到另一个宇宙,然后用其他真神的力量把它干掉不就行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对洛克玛顿设下的陷阱就是个连环。
在螺旋之丘的战役是第一重陷阱,也是最困难的一重陷阱,要用圣域远征军和自己一行人有限的力量让洛克玛顿产生危机感,而常规的伤害效果有限,真正能让洛克玛顿惊慌逃跑的,只有创世女神。
尽管洛克玛顿已经背叛女神,并且极有可能就是它导致了女神最终陨落,但郝仁完全可以肯定,只要真正的女神力量出现,洛克玛顿绝对会产生恐慌——因为这是植根在它骨子里的恐惧。
所以他把那些带有渡鸦12345神力的物品交给了十位典狱官,并让他们用自身携带的创世女神力量把这些物品强行激活,以制造出创世女神真身即将苏醒的假象。
事实证明计划很成功,洛克玛顿被逼到了外部宇宙——而这恰好是第二重陷阱。
早在圣域远征军从神眷之城出发的时候,郝仁就安排数据终端去布置了这个陷阱,他当时把自己随身空间的存取权限开放给终端,就是为了让终端携带着“开门水晶”回到外部宇宙,去开启那扇连接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宇宙之门”。因为他们已经部分破解了笼罩在科洛周围的神力屏蔽,所以即便是在“噩梦世界”,要让数据终端这么小巧的“物品”来往穿梭也是很容易的。
郝仁有十足的把握,洛克玛顿在被太空火力集火之后一定会逃往那扇宇宙之门,而不是逃进梦位面的太空深处。
因为整个梦位面都弥漫着创世女神的残留信息!
即便真神陨落,祂曾经的一言一行所留下的影响也不会轻易消散,创世女神同样如此,虽然现在梦位面里残留的女神神力已经微乎其微,但它仍然是存在的,霍尔莱塔的神官们能通过祈祷继续施展神术就是个明证。这样一来,在整个宇宙到处都是女神气息,却突然出现了一扇不带有任何气息的大门时,洛克玛顿会往哪跑就一目了然了——宇宙之门因为要跨越现实之墙,所以渡鸦12345早就对它做了设置,这道大门本身是不带任何神性气息的!
而他当时在城墙上让数据终端去做的另外一个“安排”,就是在审查官专用的信息链路里发了个高亮的主题帖:
炸弹仁要炸来自异世界的半神啦!在裂痕星云直播!
帖子一发,群情振奋,全宇宙的半神都来了,事实上就连渡鸦12345都在帖子下面回了个666……
然后洛克玛顿就被好几十个半神一顿狠揍,并在欢声笑语中打出GG。
这个计划最困难的在第一步,最有风险的却在最后一步,那就是必须在裂痕星云范围内彻底杀死洛克玛顿,绝不能让它活着脱离“宇宙之门”的辐射范围!
因为洛克玛顿是来自梦位面的半神,它有着庞大到恐怖的信息量,这样一个巨大的信息纠缠体一旦穿过现实之墙,很可能直接导致现实之墙的崩溃,那可就不是写篇检查能糊弄过去的了。
宇宙之门与郝仁他们一开始在西伯利亚找到的空间裂隙其实差不多,前者就相当于后者的极端放大版和人工控制版。梦位面与表世界的事物不可以直接交换,但通过这种裂隙就能把对现实之墙的冲击降到最低,而在这种裂隙附近,时空更是会呈现出同时具备两个宇宙信息特征的状态,渡鸦12345将这种状态称之为叠加态。由于宇宙之门的规模庞大,它的辐射范围也远非西伯利亚那个小裂隙能比,在它的影响下,整个裂痕星云其实都相当于处在这种叠加态中——这一点在很早之前郝仁就听女神姐姐讲过。
在裂痕星云,就相当于在梦位面,也同时相当于在表世界。
因此让洛克玛顿穿过世界之门、停留在裂痕星云还是安全的,但绝对不能让它活着继续往外跑——因为洛克玛顿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有一扇“安全门”作为缓冲,也不能让它进入表世界。
不过风险虽然有,郝仁却没什么担心,如果表世界整个宇宙的半神加起来都抓不住一个洛克玛顿,那他和其他同僚们被渡鸦12345一个爱的鞭腿全部抽死也没啥说的了……
正当郝仁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黯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系统自检通过,本舰进入初始模式。”
“呼……这样一来监狱系统的最后一部分也完成重置了。”郝仁长长出口气,看向万王之王洛肯,“然后只要从阿苏曼发出预设指令集,就可以把整个科洛所有的神力屏蔽以及方圆两万光年内的相位隐藏状态取消掉了?”
“正是如此,需要现在取消么?”万王之王洛肯点点头,“整个操作过程需要数个小时,交给我们完成就好,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去意志枢纽见见我们最后一个伙伴,阿苏曼号的舰长。”
莉莉一下子从走神状态清醒过来:“诶?这艘船还有个舰长呢?”
“废话,飞船当然得有舰长。”薇薇安瞪了大狗一眼,实际上她之前也没想到阿苏曼里竟然还藏着个舰长到现在都没露面,但本着“大狗说的一定要反驳两句”这一核心思想,只要莉莉开口那她肯定得回击一下,说完她又疑惑地看了莉莉几眼,“话说你搞明白之前你那一嗓子狗炮是怎么回事了么?”
“我正分析着呢别打岔。”莉莉使劲一摆手,表示情况尽在掌握,随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叫狗炮!!我大小也是个种族领袖你能不能尊敬点——那招我已经起名叫神威哮日裂天击了!”
“矫情劲儿,那么长的名字在战场上念出来够你死八百回的,就叫狗炮了。是吧郝仁?”
郝仁哪有功夫听这俩冤家拌嘴,也没仔细关注俩人说的是啥就挥挥手:“狗炮就狗炮。黯,带我们去意志枢纽,我们要和阿苏曼的最高控制者对话。”
虽然黯是阿苏曼的主管AI,但从一开始郝仁就知道她并非这艘飞船真正的最高管理员,她和“守门人”的存在形式接近于诺兰,只有在舰长因故无法控制飞船的情况下她才会接管控制权,而那位真正的阿苏曼舰长其实一直都沉睡在这艘船的核心里——自从一万年前洛克玛顿短暂挣脱控制,科洛分成新旧两个世界,阿苏曼成为堵塞旧世界通道的大门,这位舰长就为了维持飞船核心运转而陷入了漫长的休眠期,直到现在阿苏曼从这个漫长的使命中解脱,他才恢复清醒。
郝仁一行这是第一次与他见面。
他们在黯的带领下传送进入了阿苏曼核心回廊,沿着回廊前往意志枢纽所在的结晶大厅,黯仍然一如既往的沉默,似乎就连洛克玛顿完全陨落这件事都不能让她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波动,但在快要抵达大厅的时候,她还是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了郝仁一眼:“谢谢你们,你们拯救了一个文明。”
郝仁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对科洛世界的世俗文明没什么感情。”
“任何一个文明都是有价值的,任何一个种族也都是有价值的,我曾经不理解这些,但在人类世界游历和观察的这些年里,我了解到自己的使命不只是看守一座监狱那么简单,而在于看守好这座监狱的意义。”
黯的话音落下,意志枢纽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郝仁意外地在大门前看到了另外一个发出微光的女性身影:“守门人?你活过来了?”
“利用之前留下的备份完成了数据重组。”守门人无感情地回答道,“之后又借助二号的记忆资料完成了记忆库补全,如今重回工作岗位。”
“那就好。”郝仁点了点头,随着面前那扇由结晶体构成的怪异三角形宏伟大门无声无息地分解打开,他带着众人迈步踏入这间名为“意志枢纽”的特殊舱室。
这是与飞船里其它舱室同样形状的金字塔状大厅,地面与墙壁完全是由各种晶体形成,各种大大小小的晶簇在大厅各个角落蔓延生长,晶簇上面流淌着神秘的辉光,而所有这些光芒都流动汇聚到房间的中央,在那里,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硕大水晶静静伫立着,水晶晶莹剔透,近乎完全透明,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内容物。
一团仿佛凝固的云朵般的光团漂浮在水晶中央,光团内可以看到宇宙星空般的点点光芒,在注视这团光芒时,就好像有无数人在你脑海中低语,述说着各种晦涩难懂的神秘知识。
郝仁之前对阿苏曼的“舰长”有过各种猜测,在听说了对方的沉睡以及与飞船貌似融为一体的状态之后也推测了其生命形态,但这时候他仍然难以抑制地发出惊呼:“星空之民?!”
阿苏曼号的舰长竟然是一个星空之民?一个活生生的、与飞船融合共生的星空之民?!
这个种族已经在梦位面宇宙中销声匿迹了一万年,即便未消失的年代里也是神出鬼没,罕有人目击,然而他们中的某个个体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科洛监狱的典狱官之一,参与了创世女神镇压洛克玛顿的计划,从难以计数的悠久岁月之前就已经镇压在这里!
看到那星空之民的瞬间,郝仁脑海中就闪过了无数信息,过去有关星空之民的各种猜想,在创世女神陨落之后星空之民的各种活动,这个神秘种族对创世女神及其造物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了解,他们始终隐于暗处,但身影却又贯穿始终的神秘状况……
他们与创世女神到底有何种联系?
在洛克玛顿的早期记忆中,创世女神最先接触到的梦位面源生生命应该就是这些星空之民,当时这些神秘种族都生活在荒凉的“恒星坟墓”中,但由于洛克玛顿灵魂破碎,记忆扭曲,郝仁能从幻象中看到的画面相当有限,并且很多画面根本难辨真假:它们来自一个疯狂半神的记忆,郝仁肯定不敢全盘相信。
而就在这各种想法次第浮现的时候,郝仁突然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你好,持神血者。”
郝仁愣了一下:“持神血者?”
“在你第一次造访这艘船的时候,我就感应到了,它就在你右手上,那位神明的血痕。”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她的血出现在这里,命运真是不可捉摸的东西。”
“我有很多问题。”郝仁定了定神,严肃地说道。
“我也有很多问题。”那个温和的声音说道,“但首先我需要确定一件事——你,来自何方?”
郝仁对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不知多少遍,但也没什么不耐烦的:“我来自另一个宇宙,另外一位神明统治着那里,我想黯应该已经把这些事告诉你了。”
“是么……”阿苏曼的声音不置可否,似乎有些不同的见解,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我想你是可以信任的,问吧,希望你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是创世女神让你来看守科洛的?你们和创世女神是什么关系?”
“她终结了宇宙蒙昧时期的疯狂和黑暗,开启了秩序与和平的纪元,我们的整个种族都蒙受其恩。”阿苏曼静静地说道,似乎并不具备人类可以理解的感情波动,“因此星民臣服于她,自愿成为她在黑暗中的狱卒和哨兵,即便纪元更替,历史尘封,我们的使命也永不结束。”
“我在消灭洛克玛顿之后,读取到了它的早期记忆,并在早期记忆中看到创世女神发现你们的经过,但那些记忆很残缺凌乱,尤其是洛克玛顿自身堕落的经过,已经被混沌力量完全剥离了。你知不知道洛克玛顿是如何堕落的?它是不是接触了一个疯狂黑暗的原始意志?我们管这个原始意志叫‘疯嚣之主’,不知道它和你口中宇宙蒙昧时期的疯狂黑暗是不是一个意思。”
“疯嚣之主……”阿苏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即便是他,似乎在提及这个名字时都会下意识地警惕和避讳,“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直呼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具备力量的魔咒,宇宙中的任何种族都会用这个名字来指代那个原始的疯狂力量,我可以肯定,你我说的是同一种东西。要解答你的问题,我必须从头说起,从这个宇宙最早期的状态说起,这样你才能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顿了几秒钟,等郝仁和其他人都做好准备之后,阿苏曼才继续说道:“在这个宇宙的起源年代,创世女神还未到来的年代里,疯嚣之主就是万物的主宰,它从最初的能量潮汐中诞生,盲目而痴愚,虽无理智,但却凭借原始本能影响着整个宇宙的运行,在它的影响下,整个宇宙呈现出极端混乱危险的状态,那时候这个世界的险恶远非你们所能想象。”
“恒星无规律地坍塌重生,各种天体系统随时可能崩溃,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安宁,在疯嚣之主的注视中,一切都处于随时会被毁灭的状态,只有那些完全熄灭死亡的恒星和贫瘠冰冷的星区才有相对的安全,但同样笼罩在随时随机灭亡的阴影下。”
“最初的生命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现并生存下来的——星空之民,熵魔,星骸,负能量行者,影兽,一大堆在你们看来或许匪夷所思的生命,在秩序正常的宇宙中几乎不可能诞生的生命,就这样出现在疯嚣之主的能量余波里,并挣扎着生存了下来。”
“我们这些来自太古时代的生物,其实就是疯嚣之主的延伸。”
再没有什么消息能比阿苏曼的话更让郝仁镇静了:“亘古者是疯嚣之主的延伸?”
“亘古者……你是如此称呼我们这种生物的么?”阿苏曼声音飘渺的像是从梦境中传来,“是啊,在那个疯狂黑暗的年代,普通的生物根本没办法生存,在宇宙边缘偶有几颗星球上会出现原始生命的萌芽,但往往来不及发展便会莫名其妙地毁灭掉,那是个无序的时代,所有物理规律和数学定义都模糊不清,生是随机,死也是随机,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我们这些‘生命’能较为长久地存续,我们就诞生在疯嚣之主黑暗力量的边缘,随着它的力量震动而出现在混沌的能量海中,因此说我们是疯嚣之主的延伸也没什么不对的。”
薇薇安轻轻捏着自己的下巴:“但你们显然不是混乱生物。”
“任何生命都不可能像疯嚣之主一样混乱,它是宇宙混沌的极致表现,甚至近似于宇宙早期的一个自然现象而非一个生物,而我们这些在它的力量余波中诞生的生命从一出现便注定与它泾渭分明。那是痛苦的岁月,我们有了自我意识和平稳生活的想法,却无法摆脱疯嚣之主的威压,我们因着与它微弱的联系而能较为长久地生存,却又每天都有族人被莫名其妙地摧毁,有时候我们甚至整个种族都会被摧毁一次,但又因为疯嚣之主的某次梦呓而全体复活过来……”
莉莉咕咚一下子咽了口口水:“简直不能好好活了……”
郝仁皱了皱眉:“这种情况直到创世女神出现才有所改善?”
“自从她出现在宇宙中,情况就有了变化。”阿苏曼答道,“由于和疯嚣之主的微弱联系,我们这些‘亘古者’其实也能稍微借用它的力量,以此观察到宇宙中极大范围的情况。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在星空深处出现了一个空前强大的能量反应,这个能量反应瞬间便驱散了它周边数百万光年范围内疯嚣之主的影响,而一个从未在宇宙中出现过的稳定有序的‘秩序场’就在这个范围内形成了。这个秩序场让我们既震惊又茫然,因为此前从未见过,所以很多族人显得很惊恐,但很快,我们便意识到那才是生命生存真正应有的环境,是我们无数次幻想却从未真正勾勒出的‘田园’风景。”
“我们开始试着向那个能量反应发出信号,但这些努力都石沉大海,那个能量反应只是静静地蛰伏在星空深处,对所有刺激皆无反应。我们最初以为它类似疯嚣之主,是个无意识的强大能源——那是我们当初对所有‘神明’的印象,但随着几千年的时光过去,那个能量反应突然活动起来,并呈现出有意识的迹象……”
郝仁微微点头:“这应该是创世女神清醒过来,开始探索自己‘着陆’的地方了。看来她刚落到这个星球的时候‘昏迷’了挺长时间。”
阿苏曼继续说着:“那段时间持续了很久,在那个能量反应逐渐成长的时候,它的影响范围也在慢慢增大,越来越多的宇宙秩序区域被它开辟出来,在有一些秩序区域内,甚至出现了原始的生态星球。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始终没有放弃沟通,不断对那片逐渐成长的秩序区域发射着各种信号。”
薇薇安哭笑不得:“看来在创世女神无意识的情况下还真发生了不少事,但她貌似都不知道。”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能量反应原来是个外来的神明,并且她对这种超空间沟通压根没有概念——因为她从来没有过需要远程沟通的对象。”阿苏曼的声音也有些无奈,“但或许是命运使然,她最终还是离开了她登陆的那个地方,并开始向着宇宙深处移动,而等她终于找到我们,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
“洛克玛顿记忆中跟随母亲探险的日子。”郝仁低声咕哝了一句。
“当她到来的时候,整个星空都在颤抖,疯嚣之主的力量第一次离开了我们身边。”阿苏曼的声音仍然毫无波动,看来它真的无法通过言语表达出感情,“而当时她身边还带着一个‘生物’,她在见到我们之后显得非常高兴,并给我们介绍说她身边的生物是她旅行中的小伙伴,是她创造出来的孩子,叫洛克玛顿。”
郝仁立刻问道:“当时洛克玛顿可有异样?”
“不,那时候洛克玛顿还是个相对安稳的生物,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虽然它时不时会宣泄出强大的能量,也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难以预料的行为,但只要它的母亲开口,它还是会安静下来的。真正导致它扭曲腐化的,是在创世女神带着它去‘研究’疯嚣之主的时候。”
莉莉眼睛一下子瞪大:“他们去研究疯嚣之主了?”
“创世女神对所有生命都充满好奇,或者说,她对一切她没见过的东西都充满好奇,我告诉了她有关疯嚣之主的事情,所以她就去了。”
“我们不知道她在第一次探索中究竟找到了什么东西,她和洛克玛顿在那片黑暗疯狂的空间里探索了足足数百年,期间有好几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黑暗深处爆发,很像是战斗的余波,而当他们出来之后,疯嚣之主的力量明显衰弱了半个层级,洛克玛顿则变得有些异样。”
“现在看来,洛克玛顿应该是在那数百年的探索中逐渐受到了疯嚣之主的侵染,它带有强大的能量,却没有足以完全支配这股力量的心智,它在黑暗空间里活动,恐怕一开始就引起了疯嚣之主的注意。对没有意识,全凭本能行动的疯嚣之主而言,这样强大又近乎‘无主’的能量源有着非凡的吸引力。”
“那些能量波动应该是创世女神出手保护洛克玛顿时爆发的。”
莉莉听的眼睛放光,“听故事”貌似对她就有莫大的吸引力:“然后呢然后呢?”
“洛克玛顿的污染逐渐加深,最初它只是显得暴躁易怒,但很快就发展到强烈的攻击性和混乱倾向,创世女神不得不带着它返回创始之星进行‘治疗’,但很显然,这种治疗失败了。”
“创世女神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洛克玛顿已经不在她身边,取而代之的是她创造出来的一支军团——一支没有思维、由宇宙深处的原始物质塑造、充斥着神性能量、不会被疯嚣之主轻易污染的军团,她来到亘古者们藏身的避难所,向所有生命发出通告,询问谁愿意跟她一起去摧毁疯嚣之主。”
莉莉好奇地睁大眼睛:“然后亘古者们就都去了?”
“不,只有我们响应了她的号召。”阿苏曼淡淡地说道,“其他亘古者懦弱,已经被疯嚣之主的恐怖统治吓破了胆,根本连反抗的念头都产生不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相信疯嚣之主是可以被摧毁或打败的,只有我们星空之民,我们最先观察到宇宙秩序的存在,也最先感受到那种秩序的力量,我们知道创世女神是终结黑暗恐怖的唯一希望,所以我们响应了她。而创世女神对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她在整编了星空之民的队伍之后就带着军团冲出了避难所,向疯嚣之主发起挑战——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一百万年。”
“一百万年嗷……”莉莉拉出个长长的尾音,满脸惊愕。
“对宇宙而言,那只是一瞬间。”伊扎克斯低声说道,“战争结果是你们赢了?”
“当然,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秩序与和平。”阿苏曼答道,“战争结束之后,疯嚣之主虽然未被摧毁,却被创世女神完全镇压在它的巢穴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力量能渗透出来,创世女神成了宇宙间唯一的高位信息辐射,于是整个宇宙迎来了秩序的美好时代。而在那之后不久,我接到创世女神发来的一条秘密信息。”
郝仁若有所料:“她请你来看守洛克玛顿?”
“是的,在一个被创世女神亲手改造过的星球上,我再次见到了洛克玛顿,那时候它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类似疯嚣之主的怪物,再没有挽救的余地,它的母亲不得不把它永久镇压在地核深处,希望漫长的时光可以让它逐渐清醒过来。我自愿接过了看守这个监狱的任务,因为星空之民与疯嚣之主的力量本身就有一定联系,这种联系运用得当的话,就是绝佳的监控和镇压条件。在那之后的事情……你们也就知道了。”
现场一时间安静下来,留给众人思考的余地,郝仁脑海中将所有已知的情报汇总对比着,终于找到了他始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等一下,按你的说法,在创世女神与疯嚣之主的战争结束时她就已经有能力创造出各种生命和强大的军团,并且也探索了宇宙中很大的区域?”
薇薇安等人一愣,也瞬间反应过来郝仁的意思。
时间轴对不上!
创世女神早在亘古时代就创造了生命,探索了宇宙,甚至在宇宙深处找到了亘古者,还和疯嚣之主大战过一场,这些经历是确实无疑的,而她创造长子去探索外星、创造守护巨人去看守各个生态星球肯定是在那之后很多年的事情,可是根据当初脑怪的记忆,创世女神在制造第一个长子的时候明显带着初次探索太空的紧张期待,那时候她明显对宇宙星空一无所知!
到底是时间轴出了问题,还是创世女神出了问题,还是阿苏曼或者当初脑怪的记忆有造假?
莉莉憋不住话,立刻咋咋呼呼地把这些事情跟阿苏曼讲了一遍,对方似乎早就对这些问题有所预料,等莉莉说完之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因为创世女神把自己的记忆清除了,也抹除掉了她与疯嚣之主战争的所有记录与痕迹,抹掉了所有有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信息!”
郝仁和几个小伙伴异口同声:“为什么?!”
“因为一个真神的记忆带有莫大的能量——她的记忆就是打开疯嚣之主牢笼的唯一钥匙!”
“创世女神的记忆是打开疯嚣之主牢笼的钥匙?”就连伊扎克斯这样稳重的人这一次都忍不住惊呼了起来,老恶魔双目圆睁,眼睛瞪的跟脑袋一样亮:“所以她为了永久封锁监狱,把自己的记忆‘切’掉了?”
创世女神对自己记忆的切割是如此干净利落,对所有痕迹的抹除是如此到位,以至于他用了“切”这个无比形象的字眼。
“正是如此。”阿苏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相当平淡,“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你们大概很难想象疯嚣之主是多么强大而诡异的存在,事实上,要完全消灭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代表着这个宇宙的起源状态,是万事万物的初始数据,要彻底消灭疯嚣之主,基本上就相当于要摧毁这个宇宙,所以创世女神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剥离它的力量之后将其永久封印。”
莉莉有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为什么还要留下一把‘钥匙’?而且留了钥匙之后还要费心费力地把它删除掉?”
“因为这是无法避免的——并不是创世女神主动留了钥匙,而是在封印完成之后,她的记忆就成了钥匙,成为疯嚣之主脱困的一个隐患。”
郝仁眉头一皱,想起从渡鸦12345那里学来的一些知识:“是因为真神的‘信息纠缠’?”
“看来你果然是真神的使者,这些知识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阿苏曼表达了对郝仁的肯定,“没错,创世女神的记忆成为了疯嚣之主的力量载体,真神对世界的影响力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即便她只是记住了‘疯嚣之主’这个名字,也会让后者的阴影永久存留在宇宙的背景辐射中,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记忆就成了整个封印体系最大的脆弱点,要消除这个脆弱点,她只能将其从自己体内‘剥离’出去。”
“竟然会出这种事……”郝仁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都打赢了,却被自己的力量给绊住……”
他有句话没说完,那就是创世女神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竟然如此不到位!
数据终端猜到了郝仁想说什么,它在精神连接中悠悠感叹了一句:“谁让她没上过学呢?”
郝仁:“……”
“这件事都有谁知道?”薇薇安严肃地看着水晶中的一团光芒,“据我所知,当代的守护巨人和长子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们在宇宙的其它地方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创世女神抹除了所有的线索,而且即便她没有这么做,这么多年过去,线索也该被时光磨平了,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星空之民保留着完整的记忆传承。”
郝仁点了点头,对此事已经理解:星空之民本质上是从疯嚣之主的力量余波中诞生出来的能量生命,他们虽然身处秩序,却与疯嚣之主有着不可斩断的联系,作为一个从开始就与疯嚣之主相连的种族,他们成为了唯一的知情者和保密者,所有与疯嚣之主相关的事情,他们都有得天独厚的“适应性”,是狱卒,也是哨兵,更是记忆库。
创世女神分割记忆可以视作梦位面两个时期的分界线,那么这些星空之民就是所有年代的见证人,他们的活动贯穿了梦位面目前为止已经完整经历的三个年代:疯嚣之主恐怖统治的黑暗年代;创世女神为宇宙带来秩序并直到封存自身记忆的崛起年代;创世女神重新开始活动、创造新生命并直到她陨落的田园年代——这应当是梦位面迎来的最好时光,万物繁茂,宇宙秩序井然,众生在和平安宁的环境中欣欣向荣地生存着,他们享用着这个丰饶美好的世界,却对宇宙深处的黑暗和未来的恐怖一无所知。
无知是福。
至于现在,或许应该叫第四个年代了——郝仁想道——创世女神陨落,万物凋敝,而疯嚣之主的阴影正在蠢蠢欲动,意欲卷土重来,这个世界的未来变得模模糊糊,动荡不安,前景笼罩在一层令人不安的迷雾之中,如果他的行动失败,那么梦位面的历史也将终止于这第四个年代。
“所以按你的意思,只有星空之民知道这些历史真相,就连创世女神自己都忘记了那些辉煌的年代。”薇薇安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再一次在创始之星上苏醒的时候又回到了她的‘童年’,所以重新摸索着制造生命,探索星空,而你们就一直隐藏在幕后?即便和她再次接触之后……”
“也要装作初次见面的样子,每一个星空之民都不会将疯嚣之主的名字说出口。”阿苏曼接了下去,“自从神圣的盟约成立,我们就接受了自己的使命,我们静静地蛰伏在黑暗深处,保持沉默,保持警惕,这个世界已经是新生凡人物种的世界,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对我们而言,能静静观察这个和平安宁的宇宙就已经是十足欣慰的事情。”
“但和平终究还是被打破了。”郝仁皱着眉,“所以创世女神也不知道这个‘科洛’监狱?也忘了洛克玛顿的事情?”
“这里是被彻底遗忘的角落,也是必须被遗忘的地方,洛克玛顿承载了创世女神太多沉痛回忆,是她与疯嚣之主产生纠葛的起点,所以自从我来到这里,这片空间就被创世女神用神力完全封锁起来,而在她抹除自己的记忆之后,就更是无人能够出入这座监狱。不过我仍然能通过一些天赋途径联系到自己的族人,知晓外面的世界发生的变化。”
“所以你知道创世女神的陨落?”郝仁眨眨眼,“你们星空之民一直对整件事保持着关注,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等等!这件事不是个意外?!”
薇薇安和伊扎克斯同时露出恍然大悟和不可置信交杂的神色,其他人也多是若有所思,只有滚晃着脑袋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她对这些艰深无聊的故事已经相当不耐烦,所以用手轻轻拍着郝仁的胳膊:“喵?”
“创世女神的记忆是洛克玛顿脱困的最大隐患,即便她封存了自己的记忆,这些隐患也没有从根本上排除,而且说是记忆,其它跟真神有关的东西就不能成为载体么?”郝仁面容紧绷着看向薇薇安等人,“创世女神战胜了疯嚣之主,封印了它,她自身就是与疯嚣之主联系最大的超凡存在,就像两个信号源的共鸣一样,在他们产生接触之后,这种共鸣就已经不可阻止不可忽视地产生了,而阻止这种共鸣的唯一途径却只是个简单的‘抹掉记忆’,创世女神自己都肯定会觉得这不够安全!”
莉莉也完全反应过来:“最安全的办法只有……把自己也抹杀掉。”
伊扎克斯面容严峻:“看来当年的封印记忆终究还是不够牢靠,创世女神恐怕还是逐渐想起了有关疯嚣之主的事情,面对封印松动而又无计可施的事实,她只能选择自毁。”
“但这又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了。”郝仁感觉大脑空前混乱,“如果创世女神自己策划了对自己的刺杀计划,那长子和守护巨人的失控变异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对此都没有想过?她的创世引擎也只是组装到一半,这也是她计划中的?弑神种族进攻神域,并且眼看就要弑神成功的时候她才开始安排一部分守护巨人去启动长子的‘摇篮曲’,这也充分说明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更重要的,如果创世女神真的想通过消灭自己来完全消弭洛克玛顿复活的可能,那她可以选择更简单的办法……”
郝仁后面的话没好直接说出来,但言下之意谁都能听懂:创世女神真想自杀的话那就干脆自杀好了,何必如此劳师动众,反而牵连了大量种族,还引起了“长子灭世”这种程度的宇宙天灾。
以创世女神表现出来的言行,她绝对不是那种对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没有感情的冷血者,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这样的事情她是干不出来的。
“对你的这些问题,我大多无法回答,但有几点我可以告诉你。”阿苏曼的声音永远冷冷淡淡,仿佛从不管别人的情绪是如何激烈动荡,“第一,创世女神并没有直接策划当年的弑神行动,但应该也有一定的默许和纵容,而这种纵容的真正意义应该就是你猜想的那样,通过抹杀自身来封印疯嚣之主;第二,长子和守护巨人的堕落污染是在她预料之外的,疯嚣之主的力量以我们未能察觉的方式渗透了这个计划,导致神陨之后的事态走向超出女神预计,而创世女神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这点,只来得及做一些紧急处置以避免彻底的文明灭绝;第三,创世女神并不是不想自己动手,而是她自己没办法杀掉自己。”
郝仁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自己没办法杀掉自己……”
一些隐隐约约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神不能随意否认自身。
神对自身的否认会导致围绕祂运行的万物规律甚至宇宙基础发生动摇。
封印疯嚣之主的监狱是创世女神创造过的最大规模神性“事物”,创世女神对自身的否认恐怕也会导致这个监狱的动摇。
所以,她只能让别人动手来杀自己。
郝仁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神明不能轻易否认自身,否则会导致因祂而存的各种事物崩坏动摇,祂们的所有言行都具备意义,哪怕一个想法,都会干扰宇宙真理……”他慢慢地说着,最后一声叹息,“这大概就是创世女神的困境。”
莉莉眨了眨眼,颇为不解:“啊?当神仙这么麻烦?连话都不能乱说的?这还算全知全能么?”
郝仁心说像渡鸦12345那样科班出身经过训练的专业神明当然不会有这些问题,创世女神把事情搞这么复杂的最大原因是没上过学,可是想了想实在觉得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所以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这应该很接近真相了。”伊扎克斯露出无奈的表情,“创世女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恐怕一直在潜心计划一个可以完美杀死自己的计划,我无法想象究竟什么样的觉悟才能让一个神明做出这种牺牲……她几乎为这个世界的秩序付出了一切,以一己之力营造出生命繁茂的局面,最后却要把全部心力用来安排怎么把自己杀掉……”
“而且即便做到这一步,她的计划却还是受到了破坏。”郝仁摇摇头,“长子和守护巨人的变故已经可以确定是在她计划之外了,现在我最好奇的是创世引擎究竟如何解释……根据守护巨人的说法,创世女神在陨落前的数千年里都一直在制造那个引擎,直到弑神战争爆发,她的制造工作才匆忙停止,然后梦位面就有了那些散落的黄金圆盘……如果创世女神已经准备‘自杀’了,那她还制造创世引擎干什么?如果引擎更重要,那她等引擎完工也可以,为什么又要让弑神战争突然爆发?这些线索都很矛盾。”
“或许创世女神是在制造创世引擎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恢复了对疯嚣之主的记忆?”一直没吭声的南宫五月这时候突然弱弱地举起了尾巴,“然后她意识到这份突然恢复的记忆更加危险,所以不得不把创世引擎扔到一边,立刻开始准备‘自杀’的事……”
“弑神种族受到引诱而堕落,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这时候穆鲁也突然打破了沉默,这位守护巨人从刚才开始就脸色阴沉的可怕,阿苏曼说的事情让他震惊,感情上也绝难接受,可是理智仍然让他明白,这些事情的可信度非常之高,所以他只能在假设这些情报为真的情况下参与讨论,“而这个引诱堕落的过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五月的猜测恐怕不太可行。”
众人的猜测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阿苏曼提供的情报可以说完全打乱了他们之前诸多调查的成果,虽然没有彻底颠覆,却让很多原本没什么漏洞和疑点的东西瞬间显得矛盾重重起来,而在所有疑点之中,最显矛盾的果然还是创世女神自己在那一段时间里的行动。
默许或纵容了弑神行为,却又在弑神战争真的开始之后手忙脚乱;建造着创世引擎,却在引擎还没完工的时候就被自己的计划给打断;恢复了对疯嚣之主的记忆,却完全没预料到随着自己的记忆恢复,疯嚣之主的部分力量已经外泄,以至于在自身陨落的时候引发了长子灭世这样的大天灾……
除了这些明显的矛盾之外,郝仁还突然感到另外一个巨大的违和之处:
创世女神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所有种族都一视同仁,格外爱护,那么自然也应该包括当年的弑神种族,不管这个种族的天性里面是不是有堕落狂妄的因子,创世女神应该也做不出将他们当成牺牲品的事情——可事实上,如果弑神事件真的有创世女神的默许甚至推动,那她就相当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种族被引诱堕落,变成了无可救药的邪恶物种,甚至是亲手把这些“孩子”推到了弑神者的位置上……
弑神种族确实有可恨之处,但这么一想的话,他们竟好像成了棋子和牺牲品,而“下棋”的人之一竟然就是那慈爱的母亲?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让郝仁有点三观颠覆的感觉,然而作为一个已经见证过无数生死、文明存亡事件的审查官,他知道自己不能凭感情和个人好恶来判断事情,所以他还是默默把这些猜想记下,准备等到掌握了更多资料之后再继续分析。
而此刻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于是赶紧打开随身空间,将一个用于保管危险品的收纳箱取了出来:“阿苏曼,你认识这个东西么?”
收纳箱无声无息地打开,在淡淡蓝光笼罩中,一把黑色的、仿佛宇宙碎片般的长剑在反重力场的作用下缓缓漂浮起来。
弑神剑“捅人居士”已经被女神净化,当然不需要用这种安保方式来储存,眼前这把剑其实是被腐化的“奥古斯特七世”手持的那把“裂世之刃”。当日战斗结束之后,郝仁就将这把剑妥善保存了起来——考虑到它可能的腐蚀性和疯狂扰动,当然不能让这玩意儿继续在世间留存。
“你从哪找到的这个?”阿苏曼在看到那把剑的瞬间就问道,虽然他的声音仍然没什么感情波动,可这种急促发问却仿佛显示出他对这把剑的紧张在意。
阿苏曼和其它典狱官一样,在洛克玛顿逐渐挣脱束缚的时候正处于沉睡状态,他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然也不知道湮灭教徒获得“裂世之刃”的过程。
“腐化的奥古斯特七世手持这把剑,如果没错的话,这应当是洛克玛顿赐予他的。”郝仁顿了顿,“另外,当年弑神战争中杀死创世女神的也是这种武器,那把剑和它几乎一模一样。你知道它们的来历?”
“它们是创世女神亲手打造的。”
瞬间,五月绷直了尾巴,薇薇安瞪大了眼睛,伊扎克斯挠头的动作停在半空,伊丽莎白从老爹肩膀上掉了下来,莉莉呆愣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个音节:“嗷?”
“这不可能!”穆鲁一脸惊愕,“我们从未见母亲使用过任何武器,她也未曾铸造过这种东西!”
“……因为它们来自被创世女神遗忘和抹除掉的‘上一个年代’,你们当然不会知道。”阿苏曼淡淡地答道,“它们是创世女神在对抗疯嚣之主的战争中所用的武器,一共有两把,名为‘终末双刃’,意喻终结一切。当年她领着一支军团从创始之星来到疯嚣之主的巢穴时就手持这两把剑,据我们所知,这两把剑是用宇宙边缘的动荡碎片锻造而成,不但包括我们这个宇宙的残片,也包括从世界屏障外飘来的、其它毁灭世界的残骸和能量,因此非常强大,足以对疯嚣之主造成巨大的伤害。”
说到这里,阿苏曼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那个史诗般的年代:“……在战争的最后,女神手持这两把剑孤身冲入疯嚣之主的核心,释放了剑内封存的能量,这才让那个暴君停止活动——而扩散出去的能量波动一直摧毁了战场边缘的数个星系。但在战争结束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这两把剑了……我们一直以为创世女神已经把它们留在疯嚣之主的核心里,用来增强封印的力量,却没想到它竟然在这里出现……”
“竟然是创世女神打造了弑神剑……”郝仁惊愕地喃喃自语,愈发感觉自己在这个科洛所接触到的秘密已经远超过去任何一次冒险,“两把剑在对抗疯嚣之主的战争之后就失踪了,结果其中一把竟然在洛克玛顿手上,另外一把再度现世时却变成了杀死创世女神的凶器……”
“你们关押了洛克玛顿几千万年,最近一万年前更是和它打了一场,你们从来没发现它保存着这把剑么?”薇薇安看向阿苏曼置身的水晶,语气中是浓浓的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封印洛克玛顿的主要力量都是创世女神留下的神力,我们这些典狱官只是在封印边缘负责维持,保证这个监狱物理结构的完整和稳定,至于洛克玛顿……你们也知道它的特殊性,没人能搞明白它的内部结构和运转方式,只有它的创造者才知道这个神性怪物体内可以藏多少东西。”
郝仁摇了摇头,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还应当有更大的隐情,创世女神将曾经用来对抗疯嚣之主的“神剑”留给洛克玛顿,而且还没有告诉典狱官们,这件事本身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感觉突然从众人心头升起,这感觉就如同被阴云与浓雾笼罩多年之后突然拨云见日,被关在一个逼仄封闭的空间里一段时间之后突然被释放出来——它仿佛只是短暂的幻觉,却切切实实地提醒着众人,科洛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阿苏曼立刻便反应过来,他迅速将外面的景象呈现在全息投影上。
科洛那一成不变的死亡星空已经消失,陌生而充满生机的漫天繁星正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看着这灿烂的星空,郝仁感觉自己心头的困惑和迷雾都消散了一些。
他轻轻呼口气:“总会搞明白的……”
笼罩在科洛世界上空数千万年的神力封锁终于解除了。
广袤的物质真空区中突然泛起层层涟漪,半透明的虚幻波纹在空间的每一寸角落中荡漾开来,就仿佛整个物质真空区都变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洋般,而在这些半透明虚幻波纹充斥了整个区域、逐渐呈现出高度的同步之后,各种各样被隐藏起来的天体与结构便从中缓缓浮现。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恒星,紧接着,恒星周围出现了神秘复杂的花纹和线条,这些线条将太阳层层包裹,上面荡漾着与日冕颜色极其相近的金色光芒,它们是创世女神当年留下的神力系统的一部分,紧接着一颗暗红色的行星出现在太阳附近,暗红色行星上还可以看到各种已经废弃的古老设施,那是曾用于监控科洛星球的遥测站,随后在更外层的轨道上,一群已经支离破碎的太空陆地才渐渐凸现出来。
这群太空陆地分成五块,各自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有的被阴影笼罩,有的被永恒冰封,有的青翠而充满生机,有的光芒普照,而其中四块大陆都围绕着中央的一块陆地运转,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辉笼罩在五块大陆周围,光辉中似乎有无数符号和图案在流转,呈现出明显人为干涉的痕迹——超自然力量统御着这群太空浮岛,维持着它的生态环境与物理结构,这才能让这个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巨大结构在宇宙空间中长久存在。
而在五块太空陆地周围的黑暗太空里,则还能隐隐约约看到有另一个幻影般的“世界”存在,那个时隐时现的巨大幻影中似乎有着更为广阔的陆地,但却死气沉沉一片荒芜。
那就是“旧世界”,它才是科洛曾经的物质主体,却随着洛克玛顿的第一次脱困而被变成了半虚幻的异时空,现在它挂靠在科洛的主世界上,仍然只有通过“倒影之境”的中转才能抵达。
一道银光在太空中闪过,巨龟岩台号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郝仁在舰桥上看着太空中的光影变化,虽然那些影像还没有完全稳定,但整体上的结构已经明确无疑。在科洛的太阳系外部,各种各样的小天体和流浪星群也都已经能隐约看到,在一些角落还出现了貌似神殿和塔楼的太空残骸,那些应该都是当年创世女神留下的自动监测站——可惜随着时光流逝以及创世女神的神力消退,全都已经变成了废品。
不过若作为研究对象,那些废弃设施还是很有价值的,在诺兰的指挥下,一群群的自律机械和无人机群正朝着那些太空设施飞去,准备对其分析研究。
郝仁的目光投向科洛——现在后者已经变成了一群在宇宙中运转的太空浮岛群,这让人很好奇这个奇妙文明将来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会如何发展下去,而在太空浮岛群外大约一个天文单位的距离,就是那扇“大门”的所在地。
泛着银白色冰冷光辉的太空轨道炮和哨站、要塞、监测塔等设施组成了庞大的立体结构,层层叠叠的防线与制御系统只有在遥远的太空中才能得窥全貌,而在这些设施的中央,则可以看到一道扭曲如同漩涡的“门扉”,漩涡被一个银色的金属巨环束缚,这个巨环仿佛处于不稳定的时空状态之中,时而凝结浮现,时而瞬间分解雾化仿佛变成了漩涡的一部分:在把那枚开门水晶激活之后,它就变成了这个奇特的模样,其中原理恐怕只有渡鸦12345这个作者才知道。
这道宇宙之门带有强大的法则力量,在它的扰动下,科洛及其周边的所有天体都被束缚在一个安全的轨道上,无论它们怎么运转,都不会干扰到宇宙之门的运行,也不会远离而去——因为郝仁已经将宇宙之门的部分监控设施安排在科洛的安苏大陆和冰封大陆上,等于把二者绑成了一个整体,这与表世界中炼狱星球和宇宙之门的对应结构相一致。
豆豆跳上了控制台,对着全息投影中不断波动的宇宙深空伸出双手,高兴地拍打着尾巴:她恐怕真的以为那里充斥着无尽的海水,但用不了多久,那些波纹就该消散了。
“有你留下的那些计划书和自动工厂,这里应该很快就会走上正轨。”薇薇安在旁边说道,“但我看你貌似心事重重?”
“听到那么多爆炸性资料,怎么可能不心事重重。”郝仁叹了口气,“而且科洛的重建也不一定就有咱们想象的那么顺利——这个世界情况太特殊了,各个种族发展至今的所有动力和目标都是对抗混沌之潮,他们的科技树、文化体系以及生存观念多多少少都有点歪,现在混沌之潮一下子没了,真不知道这群战火硝烟中成长起来的‘战斗民族’会怎么适应。而且还有那些用来监控宇宙之门的监测站和巨型运算中心……也不知道直接建在大陆上会不会出问题,毕竟科洛跟炼狱不一样,这边人口稠密多了,社会发展也高了好几个层级。”
“他们总不至于把你留在大陆上的那些工厂和监测站给拆了。”薇薇安笑了笑,“各国领袖不是都表态了么,只要你那些监测站如约定的一样只起到对太空的监控作用,而不影响他们人民的正常生活和社会秩序,他们就全力支持你那些工程项目。你这刚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起码这代人以内都对你是感恩戴德的,至于后面几代人……到那时候他们大概也就对世界上随处可见的‘外星机器’习惯了,就跟炼狱人一样。”
郝仁点点头,目光放向遥远的太空,似乎想要让视线越过那漫天繁星和太空云团,看到太空深处的那一片寂静黑暗。
而与此同时,在科洛圣域,神眷之城的废墟遗址上,卡拉修斯一世和幸存的主教团正带领着信众们对水晶圣山阿苏曼进行最后一次膜拜。
水晶圣山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一阵阵仿佛风铃般的鸣响在每一个参与仪式的人心中回荡,这风铃声似乎是在告别,又似乎是在叮嘱,但若凝神细听,却又仿佛幻觉般消失不见。
卡拉修斯一世抬头看向天空,远在太空的“宇宙之门”是如此宏大,以至于在地表都能隐约看到那一片银白线条和隐隐约约的漩涡形状。
他收回视线,看向水晶圣山。
“圣山和守护者们啊,感谢你们对这个世界千万年的庇护。”这位新任教皇低声说道,“请放心地上路,带着我们的祈祷,去完成女神的意愿。就如雏鸟终究会长大,我们凡人会在这个世界自力更生地生存下去,定不负神明创造之恩……”
水晶圣山仿佛听到了这些话,它发出一阵更加明亮的光辉,随后整座“山体”轻轻摇晃起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阿苏曼逐渐升高,它脱离了地面,向着天空不断加速,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中。
巨龟岩台号在太空中等候了几个小时,阿苏曼才终于出现在约定的空域。
“水晶圣山”重新成为一艘星际飞船,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小行星般悄无声息地来到巨龟岩台号面前,它的尺寸足有巨龟岩台号数十倍大小,那层层叠叠的结晶外壳上映照着诺兰以及背后无数太空站的景象。
通讯接通之后,阿苏曼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郝仁面前的投影上:“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要和那些人类告个别。”
“没关系。”郝仁理解地点点头,“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万王之王洛肯的画面也出现在投影中,他和其余的典狱官们此刻都在阿苏曼号上:“典狱官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下一步你有什么安排?”
创世女神如今已经陨落,即便有复活的可能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如今典狱官队伍群龙无首,所以郝仁这个多少算真神代言人的“外神教皇”就成了主事人,穆鲁已经把郝仁为寻找创世女神下落和复苏女神体系所做的各种努力以及长远计划都告诉给洛肯,因此典狱官们和阿苏曼都同意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和郝仁一起行动。
“我想先听听疯嚣之主监牢的情况。”郝仁看向阿苏曼,“你认为那座监狱还能支持多久?”
“疯嚣之主就位于宇宙最深处的黑暗深渊,那里极端寂静,黑暗无物,除了亘古看守在那里的星民哨兵之外,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创世女神在那一片黑暗里留下的神力封锁比科洛更加强大百倍,而且除了女神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它或者穿越它,就连我那些驻守在黑暗深渊的族人们,也只能依托各个固定的哨站活动。”阿苏曼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道来,但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被分派到科洛看守洛克玛顿,所以对黑暗深渊牢笼的情况了解也就止步于这些,“依照现在宇宙中各个星辰的状态,可以判定疯嚣之主的力量还没有开始外泄——弑神战争中它的干扰应该就是极限了。我推测疯嚣之主正在趁着创世女神陨落的机会寻求脱困,但它完全脱困还需要漫长的时光。”
郝仁想了想,将“立刻出发去寻找黑暗深渊牢笼,然后两万发歼星炮攒射一波带走”的想法压了下去,这个想法很美好,但他并不是个冲动的人,在面对过洛克玛顿之后,他就知道现在完全不是挑战疯嚣之主的好时机——他在梦位面积攒的力量还不够,他对梦位面这些超自然力量的了解也不够,他自身的准备都远远不够,创世女神在陨落前的各种诡异行动更是让他有诸多猜测和戒备,这些都让他压下了贸然行动的打算。
那座“黑暗深渊牢笼”是肯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典狱官们和阿苏曼肯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并没有催促郝仁赶快动身去为创世女神报仇。
“我们首先还是要找到创世女神的下落——不管是沉睡中的真神还是陨落后残留的碎片和意念,只有找到这些,才能安全平稳地打开黑暗深渊牢笼,如果创世女神能复活就更好了,这样我们对抗疯嚣之主的时候将有更大的成功率。”郝仁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已经在照着女神留下的蓝图组装创世引擎,同时对女神神域的搜索也在持续进行,目前同步进行的还有对一些生态圈的恢复以及遗迹发掘。我希望你们能先跟穆鲁去一趟塔纳古斯星,在那里你们可以看到我的工作——然后我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我的研究,我希望从典狱官们身上分析出创世女神的神力特征,这将有助于无人机群在宇宙中的探测搜索,同时我希望阿苏曼你去联络你的族人,最好是能找到正在黑暗深渊牢笼执行看守任务的哨兵,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知道那座监狱内部的情况。另外,对水晶圆盘等神器的研究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穆鲁等守护巨人身上虽然也有创世女神的神力特征,但他们都是从创始之星的血红之海中诞生的“量产个体”,不像万王之王洛肯等人,每一个都是创世女神精工细作的“手工制品”,所以后者显然更适合作为自律机群搜索神域时的“特征码来源”。
郝仁的安排合情合理又条理分明,阿苏曼和典狱官们没有意见,自然应允。
在一番简单的安顿之后,万王之王洛肯带领的二十一位典狱官便成为了塔纳古斯星的临时房客,而阿苏曼号则暂时作为晶核研究站的卫星站,在空间站周围的引力场中停靠着。
作为创世女神制造出来专门看守监狱的“哨兵”,典狱官们对生活环境没什么要求,也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要求,在塔纳古斯的生态复原区转了一圈之后他们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对卓姆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他们被隔离在科洛的时候还是上个纪元,创世女神那时还未创造出像长子这样的生物,也没有用心去播种生命,而是把几乎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和疯嚣之主的战争上,因此在这个时期诞生的典狱官们对下一纪元出现的所有女神造物都格外有兴趣。
毕竟,哪怕他们能通过各种信息途径了解到外部世界发生的事情,也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真切。
而卓姆也对新朋友的到来表示出极大的欢迎,他的性格活泼,自然喜欢多认识一些朋友。
阿苏曼号则因为经历了漫长的沉睡,而且在长达一万年的时间里都持续作为“旧世界”的调控中心超负荷运作,飞船内部的诸多组件已经不堪重负,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损伤和隐患,这些损伤也体现到了作为飞船“主脑”的阿苏曼本人身上,因此他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
在郝仁的授意下,晶核研究站开始分析阿苏曼号的结构与运行原理,并准备对其进行一次大检修,这次检修恐怕得花费不短的时间,但也正好可以用来完成其它的工作。
“我的无人机群正在向宇宙深空扩展。”在告诉阿苏曼检修计划之后,郝仁也顺便告诉了他另一件事,“经过机群意识的计算,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有一支开拓队伍的前进方向正是‘黑暗深渊’。”
“不能继续前进了!”阿苏曼果然立刻警告,“你们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在没有破解那里的神力封锁以及确认监狱内情况的时候贸然与疯嚣之主的力量接触,很可能导致那个怪物找到跳板泄露出来。”
“……虽然我觉得无人机群的高安全网络没那么容易被一个土著类神污染,但你的警告也是我在考虑的。”郝仁肯定了阿苏曼的警告,并说出自己真正的安排,“我已经命令无人机群调整那支开拓队伍的任务,让它们继续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下,然后原地建造基地,并启动一个超大规模的通讯天线。你或许可以用它联络到黑暗深渊里的哨兵们。”
虽然星空之民之间有着某种基于天赋的联络渠道,但关押疯嚣之主的黑暗深渊监狱却对此有着巨大的干扰,事实上自从创世女神陨落之后,那座监狱里就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变动,监狱里的看守们和外界几乎中断了联系,恐怕就连那些生活在群星之墓里的星空之民都已经联络不上自己在监狱里的同胞,更不用说阿苏曼这个在很早以前就被“关”在科洛的“独狼”了。
所以为了探查那座监狱的情况,郝仁安排了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让阿苏曼想办法联系到在宇宙各处隐居避世的星空之民,从这些“遗民”口中打听到过去一万年里监狱的变动,另一个方案则是让无人机群尽可能靠近监狱的绝对防御层,然后通过高功率的放大天线“隔空喊话”,想办法让阿苏曼能联络到防御层另一侧的同胞。第二方案暂命名为“通讯基本靠吼”……
对郝仁的方案,阿苏曼表达出一定的担忧:“虽然我很希望能尽快联络到同胞,但直接对黑暗深渊发射和接收信号实在令人不安,疯嚣之主几乎可以借助一切渠道向外污染,尤其是信息的传递和各种思维活动,你能确保自己的天线系统就是安全的,不会成为疯嚣之主的跳板?”
郝仁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全息投影。
这里是阿苏曼号的“意志枢纽”,大厅里悬浮的全息投影上除了显示飞船本身的状态之外,还显示着外面太空中的景象。塔纳古斯淡金和蓝绿交杂的弧形大地在黑暗中向两旁延伸,而在大气层上方,则可以看到熠熠生辉的晶核研究站,阳光正从侧面射来,在晶核研究站上激发出了一层强烈的光辉。
“那套天线系统不是无人机群自己制造,而是从晶核研究站上拆下来的一组备用天线。”
“那有什么特殊么?”阿苏曼对此有些不解。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它安全系数相当高就行了。”郝仁一脸自信,“那是我上司亲手做出来的。”
“你上司……”阿苏曼先是茫然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啊,外神……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对黑暗深渊牢笼的通讯安全是可以保障的,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监狱内的情况是不是已经恶化到不可收拾。”郝仁点点头,“嗯,暂时交给无人机群就好。我现在更希望你能尽快通过别的渠道联络到你的族人——在宇宙深处,我相信一定还有隐居着的星空之民在活动,我已经发现了数个曾跟他们接触过的‘末日文明’,虽然那些星空之民的救世努力都被疯狂的长子破坏了,但他们本身若是躲起来自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自从一万年前弑神战争之后,我就很难再联系到同胞们。”阿苏曼的声音依然平直淡漠,即便说着这种事情都没什么变化,似乎所有情绪都无法从他的语气中表达出来,“创世女神的神力在全宇宙范围内衰退,导致我们互相之间的联络也变得困难起来——我们跟随女神太久了,以至于我们自身也被神力改造,受神力的影响很深。”
弑神战争导致星空之民四散零落,除了黑暗深渊牢笼里的哨兵不可能溃散之外,全宇宙的星空之民恐怕都已经进入避世模式,在这种情况下,郝仁也没太指望可以迅速召集起这些昔日的女神眷属们,能找到一个阿苏曼其实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总而言之,尽力就行。”郝仁对阿苏曼点点头,“我希望得到更多星空之民的帮助。”
在交代完这边的事情之后,郝仁返回晶核研究站的休息区,找到了在这里等着的一群房客。
“都交代完了?”薇薇安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意。
“嗯,暂时没什么事了。”郝仁点点头,然后好奇地四下张望,“莉莉呢?”
家里所有人都在大厅里等着,唯独看不到平常存在感超高的哈士奇姑娘,而且仔细看了一圈之后郝仁发现豆豆也不见了——往常那小不点一看见自己肯定就一个空间传送蹦过来了。
薇薇安脸上顿时露出微妙的表情:“她?她跟豆豆在隔壁做试验呢。”
郝仁一愣:“试验?”
“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郝仁带着莫名其妙和十足的好奇来到了隔壁的小房间,结果一推门果然就看到了莉莉跟豆豆正在桌子旁边并排趴着,俩“人”一脸严肃的模样还真能唬人一跳,而俩人中间的桌面上则摆着一大盆凉水。
郝仁不知道这俩在干啥,就没吭声在旁边看着,然后就看到豆豆先扒着盆沿探头去喝了一大口水,接着就一扭脖,噗呲——
哦,这是鱼宝宝的招牌技能,人鱼吐水——她平常闲着没事净这样到处呲水玩了。
但让人不解的是随后莉莉也探头喝了口水,学着豆豆的样子鼓起腮帮:噗呲——
哈士奇姑娘喷的可比豆豆远多了……
郝仁在旁边看着都傻了,饶是他脑洞再大也不明白这俩到底在干啥,就看着莉莉跟豆豆跟比赛似的在那轮流呲水,差不多半分钟的功夫一盆水就被她俩祸祸下去大半,再抬头一看,房间另一半的地面上基本已经全是水洼,也不知道这俩已经玩了多久……
就这么看了半天,郝仁才突然思绪一动,隐隐约约猜到了哈士奇精在干啥,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咳咳……莉莉,我觉得你这么折腾是吐不出狗炮的,要想掌握这个新技能还是得科学分析……”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莉莉鼓起腮帮子,噗一下水花四溅之余另有道道白光在她口中成型,下一秒就是一道刺眼灼热的光束从她嘴里激射而出,伴随着空气剧烈振荡的爆鸣声,一发狗炮……好吧,神威哮日裂天击就这么打在房间对面的墙上,留下一道巨大的黑斑,以及响彻走廊的报警声……
郝仁呆愣愣地看着满嘴金光乱冒的莉莉,满脑子就一句话:这他妈也行?
哈士奇这种生物到底还讲不讲逻辑了!
其实说实话,自打认识莉莉并且知道了她哈士奇精的本质以来,郝仁就没指望这姑娘的人生能按着逻辑发展——尤其是在后者第一次吃多了辣条变身之后就更是如此了,但饶是他再怎么发挥想象力,也想象不到莉莉那胡闹一般的“自我锤炼”方式竟然真的可以成功。
她就这么跟着豆豆学了会呲水,然后就能成功从嘴里吐动感光波了……吐动感光波了……光波了……
“呀,房东?”莉莉一发狗炮打出去之后才注意到郝仁在旁边站着,顿时高兴地蹦过来,尾巴在身后使劲摇晃:“房东房东你看见没有?我神功大成啦!神功大成啦!”
郝仁无奈地揉着额角:“……我都在旁边站好几分钟了你说我看见没?”
“不可能!”莉莉瞪着眼,“我六识可敏锐了,你要在旁边站着我肯定知道!”
郝仁决定不跟这个撒手没的家伙较真,而是看向桌子上正一脸邀功地拍打尾巴的豆豆:“所以……你俩刚才确实是在测试狗炮……额,那什么神威什么裂天击的玩意儿?”
莉莉呼呼地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跟着人鱼学呲水就真的能成功?”郝仁还是有点没法接受。
“这里面是有道理的!”莉莉一脸认真,“呲水只是表象,重要的是通过外在动作的诱导提高自己的集中力,而且当时我冲洛克玛顿打出去的光束纯属意外,压根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所以这时候得找个外在因素帮助自己回忆回忆当时的‘口感’……”
郝仁让莉莉这歪理邪说唬的一愣一愣的,最后当然还是不信,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情在别人身上肯定不可能,但在莉莉身上……那就当它顺理成章吧。
捋顺这点之后他总算淡定一些,脸上表情也认真起来:“咱们先不讨论‘口感’的事了,你搞明白这个能量光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么?怎么突然你就多了这么个技能?”
他这是担心莉莉是在科洛的混沌环境中呆的时间太长产生了某种变异,虽然多了个口吐光波的功能看上去是件好事,可万一这技能有什么隐患那就乐子大了。
莉莉翻着眼睛想了想,敲了下拳头:“肯定是我平常锻炼身体起作用了!”
郝仁:“……”
找这家伙打听果然不靠谱,作为一个投错了胎的哈士奇精,她对自己的身体都一向稀里糊涂的,看样子还是回去给她做个全身检查更让人放心。
这时候莉莉才仿佛突然反应过来:“对了房东,你找我干嘛呀?”
郝仁笑了笑:“我来是跟你说一声,该回家喽——咱们这趟在外面都折腾快俩月了。”
莉莉一听,顿时露出兴奋的表情,一下子蹦起来将近两米高:“嗷嗷——终于要回家啦!”
郝仁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他有点愣神:“……哈士奇不是最喜欢在外面疯跑么,怎么遛都遛不够的主,你这怎么反着来的?”
“废话,你一遛俩月谁受得了。”莉莉这时候高兴的也顾不上跟郝仁争论“哈士奇精不等于哈士奇”的问题了,落地之后拽着郝仁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回家回家回家,我想死我那被窝了……”
在阔别地球几乎两个月之后,郝仁一行终于回到了南郊那朴素却又温暖的家中。
塔罗斯的王宫,圣域的圣堂,再怎样华丽的豪宅巨栋都比不过这么个安安稳稳的家——最起码在家里躺着不用担心身边突然刷出来俩集团军的魔物来……
一推门,却没有预料中积累两个月的尘土飞扬,尽管家具和地板上也都能看出些疏于打扫的迹象,但却完全不像是空置了两个月的结果,郝仁记着这次出发自己是带上了家里所有成员,因此看到这情况多少有点意外:“诶?家里还有人打理着呢?”
“我们在‘外面’的时候老闲着也不是个事,毕竟那些炮台机械太空站什么的都是诺兰和数据终端在安排,我们在飞船上除了看书打牌玩游戏也没事做,所以中间就回来几趟。”南宫五月笑着解释,“不过后来一直没你的消息,大家都有点没底,就连回家收拾屋子都没了心力,再加上最后几天咱们是一起行动的,家里也就没人打扫了……看来还是得好好擦洗擦洗。”
海妖姑娘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屋子,轻车熟路地变化形态,郝仁本来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熟悉的日常一幕,但下一秒就瞪大了眼睛:因为五月这次竟然变了个八爪鱼出来——上半身还是少女,下半身却从裙子里延伸出一条条触须,每一条带着吸盘的“手臂”都抓着一块抹布,就这么溜溜达达地开始东擦擦西擦擦……
郝仁:“……她怎么开始变这玩意儿了?!”
“大狗给出的主意,说这样擦地效率高,五月就接受了。”薇薇安随口说道,“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效率确实高么?”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额,这么说的话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还是挺带感……嗯哼,咱先别聊这个了,都帮忙收拾收拾,好些日子没住人,也不知道冰箱的东西都坏了没……老王你看煤气该灌了吧?莉莉你去帮五月打扫卫生,倒倒垃圾什么的,三八你去商店买点新鲜蔬菜肉啥的回来。”
大恶魔和狗妹都挺厚道,听见郝仁的吩咐之后哎了一声就勤快地干起活来,唯独南宫三八因为刚坐到沙发上有点犯懒:“怎么这次让我买菜了……”
郝仁一瞪眼:“废话!你去商店光凭刷脸都能让收银小姑娘多给两根葱——早知道你这么好使我就不让薇薇安负责买菜了,她每次还得跟人组队去……”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嘟嘟囔囔地走向家里总电闸,打开塑料盖子之后把扳手往上一推,“啪”的一声,各处灯火明亮——他格外喜欢这一刻,出门多日之后回家开启灯火,这“啪”的一声就如一个信号,仿佛象征着“回家”的安定。他满意地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哼着小曲走向二楼,准备帮着打扫一下。
“大大猫……好像很高兴?”滚四肢着地深深地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到郝仁的表现之后疑惑地说道,毛茸茸的尾巴在半空中弯成一个问号。
“因为终于回家了。”薇薇安轻轻挠了挠滚的耳根,带着笑说道,但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神中却带着一点点的担心。
冷清俩月的郝家大宅这天晚上再度恢复了热闹,简单来说就是各种鸡飞狗跳——离家多日的这帮家伙回到老巢之后显得格外兴奋,尤其是莉莉和滚,闹腾的动静之大让郝仁几乎想把她俩栓到门口去,要不是担心小动保和妇联的组团来刷他早就这么干了。
晚饭之后滚就往沙发上一趴,舒舒服服地长出口气,全身都松软下来:“呼啊——还是这里舒服。”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拍捏着身子下的沙发垫,给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状态之后又是一个懒腰,整个身子几乎都软的要耷拉下来,郝仁在旁边看了一眼,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俩字:猫饼……
“以后还出门乱跑不?”他好笑地看着猫姑娘。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晃了两晃:“这两天不乱跑啦。”
郝仁:“……”
莉莉在吃完饭之后则又疯了一会,就像每一只回到自己领地的狗狗都要检查一番地盘,她跟一阵风似的楼上楼下窜了好几圈,把每个角落都检查完之后才安静下来,从房间里捧出了自己那台宝贝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埋头写东西。
郝仁在旁边看了一眼:“还坚持写文章呢?”
这姑娘成天跟着大家东奔西跑,看着跟没事人似的,郝仁总是一扭脸就忘了她还有个正常职业,甚至还是个非著名作家,所以每次看到她写东西总是忍不住问一下。
也不知道这姑娘平常到底都怎么抽出时间写东西的,明明每天都跑着玩了,她怎么还能挣着钱呢?
莉莉头也不抬:“当然得写东西啊,我多少是个职业作家,而且不写稿子我哪来的钱交房租?”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有点尴尬,一方面是尴尬自己在这儿住着压根没交钱,另一方面尴尬是因为莉莉这实心眼儿的姑娘竟然还在坚持交房租……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这家里唯一一个交房租的?
而这时候郝仁也探头过去看到了莉莉笔记本屏幕上的标题,登时表情就精彩起来。
《第XXX章狼神咆哮·决战螺旋之丘》
“你这是在写啥?”郝仁感觉自己眉毛一跳一跳的。
“我开这本书一年了啊。”莉莉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我不光写狗粮测评的,长篇小说我更擅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算纪实文学?”
敢情这姑娘从一年前就开始把她跟着郝仁东奔西跑的经历给写成书卖钱了!而且郝仁探头看了一眼,还发现哈士奇精书里的故事主人公就是她自己,洛克玛顿是被一发狗炮打死的……
莉莉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郝仁:“房东,我已经断更俩月了——所以你别捣乱了成呗?”
这一刻,郝仁因为长期单收莉莉一个人的房租而略微产生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家里房客一大片,唯独这个哈士奇精竟然从跟着房东到处冒险的过程里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好路子——果然这狗不傻啊!
发现莉莉在写啥之后家里所有人都表示了巨大的震惊——然而当事人本人却没有一丁点的自觉,她甚至觉得这帮家伙有点大惊小怪。事实上莉莉从一开始就没隐藏过自己的稿子,只是家里人一般也很少在她在开工写东西的时候去看,原因无他,众人都觉得一只哈士奇写的文章有啥好看的……
现在郝仁知道了,这狗不傻,真的,只不过是她动脑子的时候其他人都注意不到而已……
不过想到自己走南闯北的历险经历就这么被个哈士奇精改成了幻想小说,而且据说还在某个平台上大受欢迎,郝仁就总觉得怪怪的,而更感觉诡异的是这个哈士奇精还用这样赚来的稿费交着房租,长期在一群白吃白喝的房客里面占据道德制高点……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郝仁就这么纠结了半天,最后也没纠结出什么来——反正他也拦不住莉莉写啥,而且平心而论,他在看了莉莉的文章之后真心发现北大毕业四次的学霸狗就是不一样,二虽二,可文笔还是杠杠的,那堆故事真要交给他自己去写估计卖废纸都有点玄,所以这终究还是某个文艺女青年才能掌握的财路。再者回过头想想,有人能把那些故事记录下来,演绎出来,其实也挺好的,虽然主角换成了哈士奇精,虽然题材是幻想小说……
众人回家已经是傍晚时分,闹闹哄哄中不知不觉夜色就渐深了,热闹过后的郝家大宅渐渐回到寂静之中,从外面看,只剩下莉莉的房间还亮着灯光——她准备彻夜赶稿,断更俩月的后果看来挺严重……
郝仁原本还想整理一下这次的任务报告,但看了看时间,也就把这件事推到了明天:刚刚完成一次史诗级任务让他颇为疲惫,难免产生了想给自己放个假的想法,所以一番洗漱之后就早早回屋睡觉去了。
但这一觉并不安稳。
各种诡异的梦境纷至沓来,郝仁在一个接一个的幻象中沉浮着,朦朦胧胧中,他好像再度看到了洛克玛顿灵魂碎片里的那些早期记忆,随后光影变幻,他又看到了创世女神从创始之星上发射起源之种的景象,他的视线仿佛被绑在那些飞向深空的“种子”上,跟着它们跨越冰冷的宇宙,掠过一颗颗星辰,随后在一个陌生的行星上扎了根,孵化出长子,制造出最初的血潮,繁衍生命,观测星空,为创世女神发送各种信号……然后画面又是一变,天空一片漆黑,一团无法描述的黑暗阴影笼罩下来,这个阴影横跨整个星河,阴影内部还有一颗跳动的红色核心,他看到一位女神手持两把黑色长剑冲向了那团阴影,她的身影一瞬间也放大到几乎如同星河般巨大。他看到女神与那阴影一同被爆炸吞噬,宇宙的原始能量摧平一切,爆炸中心的两个身影纠缠、融化,慢慢地什么都没了,只有一团团的暗红色在黑暗中沉浮。又过了一会,耳边响起哗哗的水声,郝仁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河中水流湍急,不时有水花飞溅起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凉丝丝的感觉越发真切,郝仁一下子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脸上确实有水珠。
他半撑起身子,看到旁边桌子上的水盆里豆豆正探出脑袋,小人鱼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着月光闪闪发亮,而她的尾巴则刚落下去,带起一阵水声。
“豆豆,好好睡觉。”郝仁还以为鱼宝宝是半夜不睡觉起来跟自己捣蛋,于是随口说了一句。
“豆豆在好好睡觉!”小人鱼搅动着水花,“但爸爸睡觉说梦话!”
“我?说梦话?”郝仁一下子愣了,“我说什么了?”
“不知道,不像是人话。”鱼宝宝很诚实地说道。
“不像人话……”郝仁一下子表情有点微妙,但他知道小家伙肯定没恶意,应该是自己说梦话的时候稀里糊涂,压根听不清楚。他意外的是自己这次不但做了一大堆梦,甚至还说了梦话——自从成为审查官并接受了身体强化以来,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已经今非昔比,说梦话这种事情可真稀罕。
起身略微清醒了一下之后,郝仁摇摇头,失去了睡觉的兴趣。
他轻轻按了按小人鱼的脑袋,让小家伙乖乖回去睡觉,然后披上件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昏黑,只有不甚明亮的月光斜着洒进来,为房间带来一点点朦胧的亮度,在客厅另一端,莉莉的房门下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灯光,偶尔有敲键盘的声音传入耳中,让郝仁笑着摇了摇头。
可很少能见着哈士奇精这么勤快的。
不想惊扰其他人,所以郝仁也没在客厅里逗留,而是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来到了屋子后面的空地。
深冬世界,屋后面的野地一片萧瑟,所有草木都已经败尽,只留下光秃秃的土地和黑沉沉的远山,冷冰冰的月光洒在地上,给人带来一丝偶降霜雪的错觉。
郝仁就想在外面站会,静静心便回去,但他还没站多久,就突然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阵扑啦啦的声音。
这阵不加掩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下格外突兀。
郝仁抬起头,看到弯弯的残月辉光中有一群小黑点正迅速放大,很快便变成了一群黑压压的蝙蝠,蝙蝠飞到屋后空地上空,打着旋盘旋了两圈,最后凝结成薇薇安的身影。
“刚‘散步’回来?”郝仁对薇薇安招了招手。
“去附近飞了一圈。”薇薇安仿佛没有重量的云雾般“呼”一下就飘到了郝仁面前,“你在干嘛?心情不好?又做怪梦了?”
郝仁刚想着怎么解释自己半夜不睡觉出来晒月亮的问题,就听到了薇薇安带着关心的问话,不禁一怔:没想到对方这么了解自己。
“确实又做梦了。”郝仁点点头,“有点睡不着。”
“你有不小的压力。”薇薇安看着郝仁的眼睛,“别说谎,我看得出来——我怎么说也活了一万年,还不至于跟莉莉一样活到狗身上。”
看着薇薇安猩红色的认真双眼,郝仁终于还是没敷衍过去,他点了点头,表情多少有点郁闷:“让你看出来了——这次在科洛找到的真相对我触动挺大,刚才做了堆怪梦恐怕也跟那些有关。”
“因为突然知道了创世女神可能是弑神计划的发起人?还是因为疯嚣之主可能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两者都有。”郝仁点点头,“但更多的是一种颠覆吧……之前的很多推论一下子都被颠覆了,让我觉得事情有点失控。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失控的东西。”
“在我看来,创世女神的计划一开始就失控了——当她决定用隔绝记忆来封印疯嚣之主的时候就失控了。”薇薇安叹了口气,虽然她知道郝仁说的“失控”是另一方面,但还是把话题拉到了创世女神身上,“我觉得她从来没有成功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尽管她自己意识不到,但那些记忆恐怕一直都在影响她。”
郝仁好奇地看着薇薇安:“你看出什么了?”
“科洛的典狱官和外面的守护巨人除了‘材质’不同,其他方面看起来很像,科洛的水晶圆盘明显就是黄金圆盘的前置,还有那个‘圣约柜’引擎,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创世引擎的原始版本……如果创世女神真的完全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她怎么把第二代的那些东西造出来的?所以我觉得有关上个纪元的所有记忆其实始终就隐藏在她的潜意识中,而这些未能清除干净的‘潜意识’大概就是导致情况最终恶化的罪魁祸首吧。”
薇薇安一条一条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血红色的双眼中满是认真,显然她也一直在认真思考这些事情。
“没想到你想了这么多……”郝仁由衷地说道。
薇薇安笑了笑:“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事,最起码还有我跟你一起承担呢。”
随后她又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地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就连那个整天稀里糊涂的大狗有时候也会找我讨论梦位面的事儿,不过她的意见通常没什么参考性……全都出自她那发散性的小说家思路。”
郝仁笑了笑:“莉莉平常也想这些?这我还是真没想到。”
“她想的多着呢。”薇薇安撇撇嘴,“只不过大部分想法咱们正常人都没法理解罢了。”
郝仁心说这大房子里真存在正常“人”么?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很认真地对薇薇安点点头:“谢谢,我现在轻松多了。放心吧,我多少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麻烦吓住。”
“既然轻松了那就赶紧回去睡觉吧。”薇薇安眨眨眼,眼睛恢复了人类形态的黑色,“用不用我帮你催眠一下?”
郝仁一乐:“你忘了你的血魔法对我不管用么?”
薇薇安举起拳头晃了晃,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动能催眠喽。”
郝仁:“……”
郝仁把所有报告整理完并上传给渡鸦12345的第二天,他就亲自去了神界一趟,并且还带上了两个重要当事人——薇薇安和莉莉。
带上前者是因为薇薇安和创世女神关系匪浅,带上后者是为了搞明白狗炮到底是啥玩意儿……
在“天国花园”的一处凉亭中,渡鸦12345一边给自己倒着红茶一边表情古怪地看着郝仁:“说实话,要不是老娘目光如炬不会判断失误,否则光看你发来的报告都该怀疑你是消极怠工伪造证据企图用惊悚情报蒙混过关了——你这个事儿逼体质到底怎么整的?好好的就去找个水晶,怎么折腾出这么大事呢?”
郝仁听着渡鸦12345这含沙量超高的调侃,只能尴尬地笑着,而在他面前的数据终端上则悬浮投影着本宇宙信息链路的几条置顶消息:歌者图娜拉、群星咏者莫德尔、星姬艾维娜、龙后加拉卓尔等著名审查官在完成上次“联合行动”之后对新锐审查官郝仁做出高度评价,纷纷表示他们上了几千年班也没遇上过这么刺激的事,过去开个碰头会的功夫就把一个异世界半神给炸了,炸弹仁名不虚传……
也不知道这帮在自己文明圈里打个喷嚏都能风云变色的大佬平常为啥就这么闲,一个炸弹仁的梗简直要用到地老天荒了——托他们的福,郝仁上次闲着没事浏览某个文明圈的文化资料时赫然发现“炸弹仁”仨字竟然出现在了神学课本里,当成宇宙社会学必考重点划出来的:那个文明圈是信仰渡鸦12345的文明之一,神学院毕业基本条件之一就是把全宇宙的教皇“圣名”背下来……
万幸,他们是音译的,否则郝仁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郝仁扯扯嘴角:“说实话,我自己一开始都不敢信,但这些情报还真没有造假。洛克玛顿才是创世女神制造的第一个生命,而且是个具备部分真神特征的超级半神,同时它也是第一个被疯嚣之主感染的生物;创世女神的记忆曾经被她自己切断过,而且她记忆的两个阶段也把梦位面分成了两个纪元;疯嚣之主脱困的关键就在创世女神的记忆,所以女神极有可能为了永久封印疯嚣之主而主动策划或默许了一万年前的弑神战争;弑神种族只是个棋子,诱导他们的除了疯嚣之主的力量,还有可能带着创世女神动的手脚……”
渡鸦12345用手指在白玉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每一次敲击都让周围的空气荡漾开一圈波纹,波纹中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幻象浮现,她在用这种方式模拟推算梦位面的某些演化关键点,以此来“预言”这些新情报的内在联系与不易察觉的盲点。
“在我看来,洛克玛顿的被腐化导致创世女神失去了判断力,作为一个不成熟的神灵,她本应该把大部分精力用于认真掌控学习自己的天赋力量,却在关键时刻中断了这个过程,拉起一支军团去和疯嚣之主死磕……为子报仇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她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渡鸦12345摇摇头,显然对此颇为唏嘘。
郝仁也叹了口气:“洛克玛顿也是一个悲剧……创世女神把真神的力量给了它,但它却没有驾驭这力量的意志,反而逐渐被力量腐蚀了。在遭遇疯嚣之主之前,洛克玛顿其实就已经有了精神紊乱的征兆,这也是它如此快就被腐蚀的原因——本来作为神性造物,它不应该这么快就堕落的。”
“神的权柄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贸然把自己的力量灌注到一个非神生物体内,这是创世女神犯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渡鸦12345摊开手,“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又没上过学……”
“我现在担心一件事。”郝仁看了薇薇安一眼,“创世女神是通过抹除自己的记忆来完成对疯嚣之主的压制的,换句话说,就是通过‘记忆遮断’来防止疯嚣之主通过神明的力量‘越狱’,因此我怀疑薇薇安的‘失忆’现象也跟这有关——毕竟她也算是创世女神的神力延伸。”
“你担心薇薇安在梦位面的活动会导致她被混乱力量感染?或者如果她频繁接触有关疯嚣之主的知识,会导致疯嚣之主的封印松动?”渡鸦12345看着郝仁的眼睛。
郝仁点了点头:“这是有可能的。”
“其实我倒觉得薇薇安的失忆是另有原因……你应该还记着,创世女神当初留下了一个叫做‘最终赦免’的神力仪式,通过保存梦位面各个种族的火种,并不断对这些火种发出赦免令,来保证梦位面的稳定,而薇薇安就是这个最终赦免的关键一环,同时她也是整个计划的‘引路人’,这些都需要她具备完整的记忆才可以办到。从这方面分析,创世女神不会给薇薇安设置一个定期擦除记忆的BUG。”渡鸦12345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倾向于她的失忆是个意外,与创世女神的‘记忆遮断’没有联系。”
郝仁皱着眉,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但我还是很担心。”
“我没事。”薇薇安开口了,“如果真被疯嚣之主盯上,那我早就出状况了——一万年前疯嚣之主的力量就开始外泄,而且它还是个绝对不会隐忍和规划的疯子,它的力量没有潜伏期,只要感染,就立刻会出现反应。既然我现在没事,那就证明将来也不会有事。放心吧,郝仁。”
渡鸦12345诡异的视线在郝仁和薇薇安身上晃了两圈:“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啊……”
薇薇安顿时尴尬地咳嗽起来,倒是郝仁已经习惯了自家老板的画风,面色不改地回了一句:“我关心她你管着么。”
渡鸦12345终于也难得地目瞪口呆了一次,莉莉更是激灵一下子挺直身子:“啥啥啥?房东蝙蝠你俩啥时候苟合的?”
“苟合个毛线!我俩清清白白好么。”薇薇安终归是一万年的妖孽,除了刚开始的尴尬之外其实也没多余的表情,这时候一个白眼就瞪向莉莉,“还小说家呢,啥词都乱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莉莉一拍桌子:“蝙蝠你小心点啊!我现在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可厉害着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漱个口然后喷你一脸动感光波?”
她的狗炮技能仍然没有熟练掌握,目前想要成功发射还是需要借助喷水预热……
薇薇安&郝仁:“……”
渡鸦12345有些看不过去这不着四六的一幕了,威严(如果她有的话)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跟上帝汇报工作的时候注意端正态度——否则给你们一人加个祝福。还是说说薇薇安记忆的事吧,郝仁你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虽然我还是认为在创世女神的原始设定里,薇薇安应该没有定期擦除记忆的‘设计’,但我相信她现在经常失忆的状态肯定与疯嚣之主的影响有关。这样吧,我回头给她准备一个仪式,以增强她对混乱力量的‘免疫力’,在这个仪式成功之前,你不要再带她进入梦位面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渡鸦12345的安排让郝仁稍微安心许多,他点点头,随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首先是那把从“奥古斯特七世”手中得到的黑色长剑。
这把名为“裂世之刃”的邪恶兵器仍然被保管箱的安全力场包裹着,箱子开启之后就漂浮在一片盈盈蓝光之中,郝仁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另一把‘弑神剑’,在洛克玛顿手中的那把。我已经初步检查过了,它携带有洛克玛顿的气息,或者说就是疯嚣之主的狂乱力量,可以让普通动物陷入疯狂,也可以污染物质和能量,但我没检查到它有类似‘回音墙’的现象。”
“弑神剑……真身却是神明自己的武器,也难怪它能做到‘弑神’的壮举。”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真是命运弄神啊。”
她的手直接穿过了蓝色能量场,握在那黑暗的剑柄上,随后轻轻松松将其取出。
弑神剑黑暗的剑身上陡然涌起层层波动,一股污染性的力量立刻便要宣泄而出。
渡鸦12345把长剑在桌面上使劲磕了两下,于是那些眼瞅着就要失控的能量瞬间消散一空。
成功镇压之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在剑身那如同宇宙星空一样的诡异表面轻轻拂过。
一层近乎透明的波动从她手指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波动之下,连那永恒不变的星空也微微发生着震颤,而在这个过程中,渡鸦12345仔细感受着那极有可能源自疯嚣之主的残余气息,并与第一把弑神剑的能量样本进行比对。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郑重的表情。
“两把弑神剑的能量样本不一致。”
或许是渡鸦12345的话说的不够清楚,也或许是这一句话可以有太多的解释,郝仁一时间没有搞明白女神姐姐的意思:“能量样本不一致?啥意思?”
与此同时他也把自己随身空间中的“弑神剑”取了出来放在桌上,方便渡鸦12345检查。
“字面意思。”渡鸦12345指了指那两把宇宙碎片之剑,“它们都是创世女神打造,使用了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技术,沾染过同样的气息,但现在它们却有截然不同的能量特征,这只有一个可能:两把剑其中之一被改变了。”
“有人‘改造’过其中一把剑?”郝仁眼睛一下子瞪大,“会是哪一把?”
“没有明确线索,但可以分析一下。首先‘裂世之刃’,它从一开始就留在洛克玛顿手上,并被科洛监狱封印,长期与外部宇宙隔离,按照你的描述,科洛监狱内应该很难有谁具备改造一把神剑的能力,即便有,这种改造也没看出什么意义,最起码洛克玛顿没有通过这把剑脱困,也没看到谁用这把剑消灭洛克玛顿。”渡鸦12345的手指在两把剑之间移动,“‘弑神剑’,这把剑流落在外部宇宙,并有很长一段时间‘失踪’,就连星空之民都不知道它的下落,可以说是长期脱离监控,而且这把剑还导致了女神的陨落,弑神种族的堕落,改变了梦位面的整个历史进程。”
郝仁捏着下巴微微点头:“所以弑神剑的嫌疑最大……”
在渡鸦12345的神力影响下,弑神剑的思维也活跃开来,并可以直接向外传播,于是当场发出嗡嗡的震动:“所以本剑又干啥了?为啥你们都这么看着本剑?你们终于决定把本剑融了重铸?这是遗体告别?”
“没你啥事。”郝仁敲了敲剑柄,“该睡睡去。”
“你平常到底怎么跟这把剑交流的?”渡鸦12345表情古怪地看着郝仁,“我怎么觉得这家伙越来越有性格了呢?”
郝仁尴尬地呵呵一笑:“呵呵……我哪知道,您老人家亲自给它开的光。”
渡鸦12345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郝仁则用手指推了推弑神剑的剑身:“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在你被弑神者唤醒之前的事情还有印象么?”
“本剑就知道你们肯定有事。”弑神剑嗡嗡起来,“不过说到过去的记忆……还真记不得嘞,本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被那什么弑神种族拿着到处捅人的时候,再之前的都是一片混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本剑是回音墙啊,只有被其他具备灵智的个体接触时才会产生思维和记忆,本剑哪知道以前的事情?”
渡鸦12345点了点头:“弑神剑特殊的回音墙属性导致它就如处于量子态的微观世界,只有在另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介入之后,它才会‘坍塌’到一个明确的思维状态并做出响应,所以它自己是没办法主动苏醒并去记忆周围发生的事情的,而有能力改造弑神剑的人物肯定具备操控这种坍塌态的实力,如果ta想隐藏自己,那就必然不会留下痕迹。”
郝仁一摊手:“但能改造弑神剑的人肯定不多吧,梦位面能有谁具备这种本事?创世女神本人?疯嚣之主?还有别人么?”
渡鸦12345提醒道:“你提到的那些亘古者中某些个体也可能具备这种实力,虽然他们是凡俗生物,但他们的生命形式太特殊了,而且本质接近宇宙的‘根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用疯嚣之主的力量。更重要的,他们曾经跟创世女神接触,而那时候的创世女神是个几乎没有防范心理的傻白甜,所以某些亘古者极有可能在星空之民不知道的情况下窃取了创世女神锻造‘终末双刃’的技术资料。当然,我这些都只是猜测,你不要被这些猜测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郝仁点头表示明白,而且事实上他自己也从一开始就对星空之民提到的其它几个亘古者种族有一定怀疑:当年创世女神率领军团进攻疯嚣之主,号召梦位面的原始生物站出来为自身的自由而战,最终却只有星空之民一个种族做出响应,后续的战争年代、战后年代里,也基本上只有星空之民与创世女神活跃的身影,那么其余的亘古者种族到底都做了什么?他们又遭遇了什么?
那些亘古者似乎都从历史里被抹去了——阿苏曼对此语焉不详,他只是简单提到一部分亘古者在战争中选择了观望,另一部分亘古者则提前被疯嚣之主的力量支配,成为了罪恶的傀儡,但对这两部分亘古者的最终结局并没有明说。用阿苏曼的原话,那些亘古者“在旧纪元之后便渐渐隐没,成为了上个纪元的符号,新时代里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也就再不出现了”。
那他们是死了?被流放了?隐居避世了?还是已经转化生命形态,融入到了某个土著种族?
当时郝仁没有关注这方面的事情,因此也就没有细问,这时候通过和渡鸦12345的一番交流,他才意识到其他亘古者种族的命运恐怕是整个事件中一个很值得探究的问题。
“总而言之,看来还有第三个黑手。”郝仁摇摇头,把亘古者的问题暂时放开,“既非疯嚣之主,也非洛克玛顿,这个神秘‘人’得到了当年下落不明的弑神剑并对其进行了改造,使其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并将它送到了弑神种族的手上。”
莉莉在旁边无聊地听了半天,对什么阴谋推论历史谜团之类的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这时候找到插嘴的机会便急吼吼地问道:“话说这第二把剑真的不会说话么?”
“不,从结构基础上讲,它应该也是会说话的。”渡鸦12345笑了起来,“事实上我刚才就已经和这把剑交流了一下——在完成净化之后用精神连接交流的。不过它比弑神剑还糊涂,大概是因为长期跟着个疯疯癫癫的洛克玛顿,再加上当年的战争中受到了一定创伤,它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而且它的思维过程也和‘回音墙’不同,貌似不会对外来刺激做出太强烈的反应。也正是因为两把剑在这方面的不同,我才更敢确定这两把剑中有一把肯定被外力改造过。”
“还真会说话?!”郝仁顿时就有点惊讶,“那它怎么一直不说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桌子上的“裂世之刃”,足足盯了好几秒钟,后者才轻微嗡鸣了一下,发出简短的声音:“懒。”
郝仁&莉莉&薇薇安:“啊?”
弑神剑则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瞬间兴奋起来:“啊呀我去大兄弟你果然会说话啊?那你怎么不早吭声呢!我还以为你先天发育不全是个小聋瞎嘞!话说之前那一架打的可够带感啊,虽然我这剑吧挺喜欢和平的,但偶尔活动活动好像也挺不赖,尤其是还遇上个同宗同源的……话说咱俩好像都是神造的诶,你还记着当年的事不?我是全忘了,但听上去咱俩当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有一个女神拎着咱俩从创始之星一路砍到黑暗深渊里,那一路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疯嚣之主都让她剁了——就是用咱俩剁的,啧,真是辉煌岁月啊……可惜后来就出事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反正记事以来本剑貌似就成了个凶兵,没干啥好事。你说这事挺闹心的是吧?咱们当兵器的,也没个人身权益,砍谁不砍谁全凭用户说了算,用户是上帝啊……问题是造咱俩的也是上帝啊,都是上帝为啥区别就那么大呢你说是吧?”
弑神剑当场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等它好不容易闭嘴之后过了好几秒钟,郝仁才听到“裂世之刃”震了一下,发出简短的声音:“哦。”
薇薇安当场没憋住噗嗤一下就笑出声,郝仁则嘴角往上扯:“好么,这个碎催可算遇上克星了。”
然后郝仁又跟裂世之刃交流了一下,主要是想打听对方记不记得一些关键性的事件,但就如渡鸦12345所说,这把沉默寡言的剑所知道的事情甚至比弑神剑还少。
“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裂世之刃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渡鸦12345评价了一句:“洛克玛顿显然不是个会跟人倾诉的家伙,这把裂世之刃恐怕是长期处于封存状态的,直到那些湮灭教徒决定破坏监狱系统,它才被洛克玛顿从旮旯里找出来赐予邪教徒。”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又多了件趁手的兵器。”薇薇安看向郝仁,“而且它比弑神剑安静多了。”
渡鸦12345很严肃地点头:“终末双刃曾被用于战胜疯嚣之主,同时也是创世女神的力量凝聚,它对你一定能派上用场。”
郝仁郑重其事地将两把“宇宙之剑”收起来,抬手指向莉莉:“接下来还是研究研究这位吧——您给看看她那狗炮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仁话音刚落,渡鸦12345就被这个清新脱俗简单直白充满后现代力量美的名字给弄得一愣:“狗炮?那是啥?”
莉莉则当场跳了起来:“房东!跟你说多少次了我那个是神威哮日开天击来的!”
薇薇安挑起眼皮斜了莉莉一眼:“你上次说的还是神威哮日裂天击吧?”
莉莉一愣:“啊?是哦……”
“所以起这么长名字你首先就是跟自己的记性过不去。”郝仁嘿嘿一乐,跟渡鸦12345解释,“是这么回事,我之前不是在报告里写了么,莉莉在科洛突然觉醒了个新技能,能口吐动感光波,洛克玛顿的防御层就是被她一口盐汽水喷开的……好吧好吧没有盐汽水,领会精神领会精神……莉莉你安静点!”
哈士奇姑娘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超炫大招被三番两次的调侃,这时候已经出离愤怒,张牙舞爪地在郝仁身上找着可以下嘴和下爪子的地方,后者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她制住,而渡鸦12345脸上则已经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狗炮’就是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个?莉莉你来演示一下,我看看怎么回事。”
女神开口还是很有“威严”的,莉莉这才悻悻地收起尖牙利爪,一边挠着脸蛋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就在这儿啊?那什么,我这技能还掌握的不是很熟练,要是失败了你们可不准笑啊。”
“没事,我当年第一次创造生命的时候还把自己丑哭过呢,你就在这演示——对着没人的地方。”
莉莉哦了一声,对着郝仁伸出手:“房东,水杯!”
渡鸦12345感觉饶是以自己的神经病思维核心也有点跟不上这思路了:“你要水杯干嘛?”
郝仁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装满水的保温杯一边干笑着解释:“施法材料,施法材料……”
莉莉接过水杯定了定神,咕咚灌下去一大口,然后面朝着空旷无人的地方凝神静气,气沉丹田,整个哈全身突然爆发出一阵空前强烈的气势!
然后就没后文了。
哈士奇姑娘哭丧着脸看向郝仁:“房东我不小心咽下去了……”
“你还能不能好了!”郝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之前跟豆豆对着呲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咽下去!”
莉莉一脸尴尬:“有点紧张……要不你再把豆豆带过来?”
郝仁一挥手:“别乱折腾了,喷个动感光波不但要施法材料还得配上个护法,你这技能还能不能更废点?加油,我看好你,成功了回去给你炖排骨。”
莉莉一听这个登时精神抖擞,这次干脆连准备动作都没了,直接一口水灌下嘴里就开始火光四溅,随后扭头噗一声,就见到一束足有拳头粗细的亮白色光柱划破空气射向远方,伴着水花四溅和一抹彩虹……
郝仁都没想到她这次这么顺利,当时便有点惊讶,薇薇安则更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狗嘴里还真是啥都能吐出来了……她掌握的还挺快啊。”
渡鸦12345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问道:“你第一次爆发出这个能力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当时身体有什么异样感觉?当时你需要这个……‘施法材料’么?”
莉莉回忆了一下:“当时是在战场上啊,周围打的热火朝天的,房东在对着天上的洛克玛顿开炮,典狱官们也在天上打架,但我不会远程攻击,就会一招天马流星砖还因为当时是兽化形态没法用(爪子抓不住砖头),所以就特别着急,就对着洛克玛顿大喊大叫来着……”
薇薇安低声跟郝仁咕哝:“听见了吧,狗的本能,遇上打不过的就站远点使劲叫,越叫越怂。”
莉莉那边明显听到了薇薇安的话,立刻恼怒地回头瞪了一眼,才接着回忆:“当时就感觉身体里发胀,好像有东西要冲破出来似的,而且脑子也开始发晕,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光,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嗓子吼出来了,而且还从嘴里喷出一道光来,当时可把我吓一跳。”
薇薇安继续低声嘀咕:“我怎么感觉她当时是吓吐了?”
“蝙蝠你有完没完!信不信我一口盐汽水喷死你——我现在真能一口盐汽水喷死你知道不!”
嚷嚷完之后莉莉继续讲道:“不过当时倒是不用什么‘施法材料’,大概因为那时候是兽化形态,本身力量就强?后来回家之后我也试了试,确实变成兽化形态的时候是可以直接用出这招的,不过在人形的时候必须……额,喝水,我猜是因为当初用喝水当引导结果弄成依赖性了。”
莉莉把自己这招的前因后果以及两种不同形态下的“施法过程”讲述了一遍,还带着她自己的分析猜测,听得旁边薇薇安和郝仁都忍不住认真起来:
哈士奇姑娘虽然人生过的乱七八糟,掌握的技能也是奇葩怪异,但她自己可不傻,显然,即便是这么奇怪的现象,她也仔细分析了一番逻辑出来。
“人类形态可以使用几次这种技能?兽化形态呢?”渡鸦12345继续详细追问道。
“兽化形态的光束威力特别大,一炮能打穿一座小山头,但消耗也特别大,放个七八炮就头晕了,人类或者狼人形态的光炮威力就很小了,但消耗也很小,通常能放二三十次。”
郝仁想了想:“是因为再多你就喝不下了么?”
莉莉瞪着眼:“我偶尔才会喝下去的好么!大部分情况都成功把水喷出去了!”
“有意思……”渡鸦12345没有在意眼前仨人的吵闹,而是露出玩味的笑容,“有点意思。”
“您老人家看出什么来了?”郝仁立刻觉得渡鸦12345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的光炮里带有一丝神性,神性的来源并不奇怪,毕竟她与我接触很多,而且吃了很多带有神性的东西,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因为同样的原因带有一定的神性,那是从我这儿传出来的。”渡鸦12345看着莉莉的眼睛,“有意思的是莉莉竟然可以把这一丝神性抽取出来,变成一种主动释放的进攻性力量。要知道,除了你因为学习过工作手册而且身为教皇所以掌握各种主动性的神术之外,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只是被动地携带了这种力量而已,能在混沌环境下生存,却不能把这种力量主动提炼、激发变成自己的力量,只有莉莉,她凭借打破了这个限制,而且貌似还是凭借本能完成的。”
莉莉瞪大眼睛:“这么说我其实很厉害?”
郝仁没有搭理莉莉的自吹自擂,而是满脸好奇地看着渡鸦12345:“为什么会这样?”
他真是想不明白为啥平常最二的家伙竟然成了家里唯一的“天才”!
“灵魂,我怀疑是灵魂在产生作用。”渡鸦12345静静地说道,“你们可别忘了,她的灵魂是来自猎魔人之王的,或许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因为第一圣人的灵魂?”郝仁听到渡鸦12345的猜测立刻便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但这种缺乏凭据的猜测却不够有说服力,“好吧,第一圣人的灵魂确实是很特殊的东西,但咱们怎么确定就一定是这个灵魂在产生作用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旁边的薇薇安摊开手:“莉莉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猎魔人的灵魂,另一部分就只剩下……”
“好吧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如果不是猎魔人首领的灵魂在产生作用,那就只剩下哈士奇的肉体了,随便哪个逻辑正常的估计都不会觉得哈士奇是天赋神体的“完美生物”……
“那看来确实有可能是第一圣人的灵魂让莉莉产生了这种‘天赋’。”郝仁捏着下巴,“可以吸收神性并转化为在一定范围内可控的力量……这种天赋是不是逆天了点?神性这种东西也是凡人可以控制的?”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因为这么微弱的神性其实已经算不上是神性了,它甚至可以被归类为通用版的‘神术’。”渡鸦12345摇了摇头,“凡人通过祈祷、受赐、崇神等方式学习到这种力量,就如学习魔法和武技一样,但莉莉显然跳过了这些步骤,直接通过灵魂中的本能就掌握了神术的释放——她的光炮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标准的神术。”
薇薇安以讶异的眼光看了莉莉一眼:“所以你的‘狗炮’竟然是个神术?”
莉莉一仰脖子:“我早就说了你得用个郑重点的名字!神术诶,这可是神术诶!叫‘狗炮’你好意思么?”
“那你打算按着渡鸦12345神系的神术命名表给狗炮换个新名字?”郝仁斜眼看着莉莉,“我可提醒你,‘老娘罩你盾’都算这个神术列表里的清新脱俗派了,而且你这个狗炮肯定一定以及确定就是渡鸦12345神术体系里的。”
莉莉顿时蔫吧下去:“……”
这时候渡鸦12345出声打断了眼前仨人的交谈:“这个神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可能的秘密:为什么猎魔人的灵魂天赋会具备这种效果?”
渡鸦12345的话顿时让郝仁和莉莉从漫无边际的发散思维中收拢回来,并同时意识到这背后的诡异:
为什么莉莉的“猎魔人灵魂”让她具备了这种诡异的天赋,以至于她能够直接跳过学习步骤,使用一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力量(神术)?
作为猎魔人昔日总扛把子,今日名誉领袖,莉莉觉得自己这时候有必要发表一下意见:“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厉害。”
显然她也就是发表一下意见而已,反正没人当真……
“猎魔人的灵魂中与生俱来铭刻着多种天赋。”倒是跟猎魔人打过好几千年的薇薇安这时候有话说,“他们天生具备施法能力和有关魔药、武器、通灵等的知识,这些东西不但刻在他们的DNA里,也刻在他们的灵魂记忆里,所以说不定他们原本就应该会使用神术的——而且这甚至有可能是他们原本最强的力量,毕竟,他们是霍尔莱塔魔法文明鼎盛时期制造出来的‘完美生物’。”
“但咱们遇见的猎魔人没有一个会用神术的啊。”郝仁有点疑惑,“他们的‘圣焰’倒是跟神术有点相似,但实际上也只是他们用自身实力释放出来的正面属性力量而已,跟神力有本质不同。”
薇薇安敲了敲桌子:“因为他们来自梦位面,如果他们灵魂中真铭刻着神术力量的话那这力量应该是源于创世女神的,然而创世女神已经陨落,所以他们的神术从根源上被截断了——因此如今的猎魔人已经完全失去施展神术的力量!倒是莉莉……她稀里糊涂地投错了胎,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洗掉了灵魂里的某些限制,然后她又跟咱们混在一起,成天接触女神大人的神力,结果这种神术天赋又稀里糊涂激活,并在与洛克玛顿的混沌力量产生剧烈冲突的情况下被激发了出来!”
郝仁听着薇薇安的猜测,越听越感觉心头豁然开阔:“真有可能!逻辑上完全说得过去啊!”
渡鸦12345也微微点着头,显然认可薇薇安的猜想:“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猎魔人应该是个天生能够使用神术的种族。”
郝仁神色略有严肃,因为他知道这种天赋是多么不可思议,这甚至挑战了凡俗生物的生命规则:正常情况下,一个凡人要想使用神术必须经过系统学习,尤其是需要和某个真神产生切实联系,通过各种仪式、祈祷等手段与这位真神的力量产生“共鸣”,才能够从共鸣中借用到力量,而天赋神术的话……用某些种族的观点来看,那几乎就算是“天命圣子之体”了,各种传说里只有受到神明宠爱的“天选之人”才会有这种特权。当然他知道渡鸦12345手下的教派里“天选之人”并没有这么耀眼的光环,这位女神姐姐不经考核就让一个人获得神术的理由通常是因为手滑给错了,百分之百当场就得收回来,否则年终奖不保……
但创世女神的体系里出现什么变数就不好说了,毕竟那是个失学儿童……
“如果猎魔人真的是天生具备神术天赋的种族,那这件事可供挖掘的意义恐怕比咱们想象的还多。”渡鸦12345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句,“你们还记着猎魔人的起源吧?”
郝仁心中一动,之前调查到的资料脱口而出:“猎魔人来源于梦位面的霍尔莱塔,据信是上古时代的魔法帝国在窃取了创世女神的部分知识之后,通过人工抽取源血等物的力量和各种生化技术辅助,制造出来的‘完美生物’,具备理论上无限的肉体年龄,远超任何凡人种族的平均身体素质,各种无需学习便能天生掌握的超凡力量,以及超强的学习能力。基本上就是个全民魔武双修不老不死还学啥啥快的逆天族……”
“这是原始的调查资料,资料认定猎魔人是古代魔法帝国在背弃女神之后创造出来的禁忌生物。”渡鸦12345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抬起眼睛,“但如果他们真是这样的‘禁忌生物’,能有天赋神术么?”
郝仁一下子愣了。
“神术是最特殊的力量,它来源于真神的‘信息干扰’,你应该还记着信息大一统的理论,既宇宙万物皆是信息的表述,各种数据与运算法则勾勒了整个世界,而真神就是一个可以对所有底层数据产生扰动并进行操控的‘干扰源’,由此可知,真神的神力便是这种干扰力量的表现形式之一,凡人若想使用神术,归根结底是在从这个干扰过程里借力——借力的第一步,是‘靠近’它。”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划过,制造出各种影像,她首先制造了一个放射出光芒的光团来代表神力的源泉,既真神,随后勾勒出表示信息涟漪的“波”和表示凡俗世界的“点”。
“信息干扰的过程就如共鸣,一个强的信息发射源会‘震动’弱的信息发射源,而后者如果想借用前者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频率’与干扰源接近,增强这种共鸣。这也是为什么神的信徒能使用神术,而敌信者就不能:因为前者更加接近自己的神,后者却在背离祂,甚至主动屏蔽祂。”
郝仁听到这里当然已经明白过来:“……所以如果当年的魔法皇帝真是依靠窃取女神权柄等‘亵渎’方式创造了猎魔人,那猎魔人绝不可能获得使用神术的能力!”
渡鸦12345挥手散去半空的影像:“或者换种说法,既然那些‘魔法皇帝’能创造出猎魔人这种具备神术天赋的种族,那他们必然还在虔诚信仰创世女神,他们的这个创造过程是必须基于信仰的,而且只有信仰还不够,因为要让神术铭刻到猎魔人灵魂里,这个创造过程就必须基于和创世女神之间的‘力量联系’!”
仿佛一道闪电在郝仁脑海中划过。
他没有想到,在梦位面的调查进展到今天之后,一切竟然又回到了起始之地——最初在梦位面找到的霍尔莱塔星球上,竟然还隐藏着一个如此惊人的谜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霍尔莱塔的各种上古传说多有谬误,尤其是描述‘上古人类背弃女神导致女神灭世’的这一段,但我没想到它会差的这么离谱。”郝仁揉着额角,“因为不管怎么说,当初女神遇刺的时候向全宇宙求援,霍尔莱塔的魔法皇帝们确实没有做出响应,不管是信号被截断了还是怎样,那些魔法皇帝当时和创世女神的联系都应该是中断的才对……但他们创造出了猎魔人,这就难以解释了啊……”
渡鸦12345提醒了一句:“目前这些讨论都基于‘猎魔人确实天生具备使用神术的天赋’这一条,多余的讨论再多都没用,我们必须先验证这一点才行。”
郝仁点点头,他知道要想继续研究下去,首先得查明猎魔人天赋里的秘密,此刻他突然想起件事:“那我把豆豆带来?她被‘起源圣器’改造过,如今也算是具备猎魔人属性了……”
“豆豆恐怕不行。”渡鸦12345摆摆手,“首先她只是被起源圣器改造,本身并不是天生的猎魔人,其次她已经跟咱们在一起相处很长时间了,尤其是跟我接触过多次,她的生命本质已经受到我的影响,不够‘纯粹’。必须找那些纯血的猎魔人做一下调查。”
郝仁应承下来:“嗯……那我这两天就去北极的科尔珀斯一趟,让白火找几个血统纯粹的猎魔人来配合咱们做个检查。”
薇薇安也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来到地球的猎魔人多多少少都在穿越现实之墙的过程中产生了变化,我觉得最纯粹的‘研究样本’还是霍尔莱塔的那些‘古代种’更合适点……”
“去找奥芙拉元帅帮忙么……我记着她就是纯粹的‘古代种’。”郝仁摸着下巴,“正好,也可以去看看贝琪,已经好久没见着她了,最近就互发了几条消息,也不知道那家伙最近在干嘛呢。”
说着说着郝仁就有点感慨,这不知不觉的一晃就三年过去了,当初刚认识贝琪,刚到霍尔莱塔的时候他还是个一头雾水的愣头青,被赶鸭子上架弄成审查官之后每天都在手忙脚乱中度过,到现在他已经见识了各个世界,见识了各个种族,自身早已今非昔比,也不知道霍尔莱塔的那些老熟人们如今又在做什么……
龙脊山脉的长子之灾结束后完成重建了么?当初从大草原迁徙到雪山里的那群智慧黑狼有回到家乡么?贝琪给奥芙拉下药成功了么?
薇薇安也想到了那些朋友,脸上露出笑意:“我也去看看。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建议?”郝仁好奇地看着她。
“嗯。”薇薇安点了点头,“咱们安排科尔珀斯的猎魔人和霍尔莱塔的‘古代种’见见面吧,虽然现在还不能让猎魔人长久回到梦位面,但毕竟已经有了稳定通道,也可以让他们见见自己在故乡的同胞了。”
郝仁还没吭声,一旁的莉莉就忍不住插了个嘴:“这就让两边的人正式接触啊?会不会早了点?”
“或许……也不早。”郝仁轻轻摇头,“裂痕星云的大门已经建立,有了这个稳定通道,很多事情其实都可以开始筹划了,比如……让地球上的梦位面‘遗民’们开始逐步了解历史真相,甚至接触历史真相。头儿,你看这件事……”
“可以。”渡鸦12345说道,“但要注意别带太多人穿过大门——裂痕星云的那扇门主要是给你运送物资的,虽然也能让有灵智生命短时间往返,但这对现实之墙毕竟是个压力,尤其是你要安排梦位面的原住民‘返乡’,他们与梦位面本身就有很强的信息联系,他们的‘回归’对现实之墙的冲击将远胜于你当初带那些艾瑞姆精灵进入梦位面的那次。嗯……作为对‘宇宙之门’的第一次测试,你这次最多不要超过一百人,而且你要看好‘穿越队’,别带着他们满宇宙瞎跑。”
郝仁微笑起来:“当然,这件事我可要认真计划计划。”
郝仁回家的时候正是中午,全家人嗷嗷待哺——大家应该是知道的,女神姐姐一向不怎么管饭,除非你正赶上她在吃饭或者她煮面条再次手滑放了半罐子盐急于找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因此郝仁跟莉莉还有薇薇安就在饭点之前被女神赶出了门。这时间再让薇薇安去做饭明显是来不及了,所以他们干脆往街头的南宫家小饭馆拐了一趟,顺了一大家子的午饭回去。也正好南宫家的小饭馆歇业俩月,刚开张客流还没回暖,南宫无敌两口子正愁早上预备的食材处理不了呢,一股脑把卖剩下的东西全给他们打包了……
莉莉扛着一大箱子饭回去的路上兴高采烈,整个汪都洋溢着幸福的光环。
回家一开门,郝仁就看到了在沙发上趴着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的滚,猫姑娘整个人软趴趴地卧在扶手旁边,尾巴卷着电视遥控在那乱按,豆豆则在她背上蹦来跳去地撒欢,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爷俩捧着一本无线电实用技术在那嘀嘀咕咕地研究,南宫兄妹俩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一边嗑一边讨论中午到底有没有饭吃——郝仁他们仨扛着午饭回来算是救了这帮人的命,当场他们就全都精神起来了。
南宫三八把手里的瓜子一扔,整个人直接瞬移过来的:“诶呀房东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饿死了……今天中午吃啥?额,这味儿闻着有点熟啊。”
“废话,你妈的手艺。”郝仁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堆各色炒菜递给南宫三八,同时示意莉莉把那箱子米饭放到饭桌上,“跟女神聊嗨了,中午来不及做饭,咱们就吃这些吧。滚!洗手再吃饭!”
猫姑娘蹑手蹑脚地刚蹭到饭桌下面就被郝仁一嗓子吼住,只好蔫头蔫脑地爬了起来,满不情愿来到五月面前伸出手,让海妖姐姐给她变个水球出来洗手:猫真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犯懒的生物,她懒得去水房……
南宫三八挠挠头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骂我呢。”
“说真的,要不是这猫死活不愿意改,我真心想给她换个名字啊。”郝仁叹了口气,“就因为她这倒霉名字我都没法带她出门,想给她办个身份证都找不着敢接单的。”
而且估计哪怕有人接单也没人相信有人真叫“滚”吧……
“谁让你给她起这破名。”薇薇安一边给众人盛饭一边白了郝仁一眼,“现在让她听习惯了。”
郝仁一摊手:“没办法嘛,我哪知道她会变人——当年她还不会直立行走呢你怎么不说。”
“大大猫!我洗完手啦!”猫姑娘嚷嚷着跑了过来,举着手在郝仁面前晃来晃去让他检查,随后也不管郝仁看清没有就爬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瞪着一桌子的饭菜眼冒金光,“啊,有鱼!大大猫给我夹鱼!”
今天午饭里有熘鱼片,对这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鱼制品豆豆是分辨不出来的,所以还能端上餐桌,但要是红烧鱼之类的菜那就热闹了。
“自己夹!”郝仁瞪了滚一眼,“就在你面前放着还要人帮……用筷子!不准下手!别人还吃呢!”
猫姑娘刚兴冲冲地把手伸过去就被郝仁吼了回去,顿时满脸委屈,只好笨拙地抓起筷子往鱼盘里戳去,一边戳一边嘀嘀咕咕:“大大猫你对我这么凶,大大猫你是不是在外边有猫了,大大猫你是不是准备换个波斯了,大大猫你是不是不想养猫了,大大猫你……”
“咳咳……从哪学这乱七八糟的!”郝仁被蠢猫这絮絮叨叨的一堆话给弄的一阵咳嗽,然后眼瞅着滚用筷子把好好一盘熘鱼片给戳的越来越凌乱,眼角都抽动起来,“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就不能好好学学用筷子么?俩月前你还能用筷子夹上来东西呢怎么这时候又退回去了?”
“俩月没人管教,退化了呗,她到现在还能直立行走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薇薇安摇摇头,“算了,还是让她下手吧,反正她用筷子戳完的东西你们应该也下不去嘴……”
郝仁无奈地摇摇头,想问一下过去俩月滚是怎么吃饭的,但想了想那俩月里薇薇安都不做饭了,一家子愣是靠康师傅才坚持下来,多问的话徒增大家伤心回忆,也就没开口,只是提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过两天我准备去趟北极。”
滚再一次精神起来:“哦哦,北极有鳕鱼!”
“老实吃饭!”郝仁看了她一眼,转头解释,“是去找猎魔人,请他们配合做个族群抽检。另外我和薇薇安还准备从霍尔莱塔找一些纯血‘古代种’,也就是原生猎魔人过来,如果可以的话,还安排科尔珀斯的猎魔人组织个返乡探亲团,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家乡是什么模样。”
“返乡探亲?”南宫三八顿时露出感兴趣的模样,“终于准备安排这件事了?是不是早了点?”
“其实自从裂痕星云那扇门建立之后,这件事的时机就成熟了。”郝仁笑了笑,“之前西伯利亚那边的小型裂隙只能容少数几人出入,而且还必须是经过挑选的,但现在裂痕星云的宇宙之门是一道更稳定的常通大门,已经能容纳一百人以下的团体性穿越以及海量物资出入了。其实当初建立那道门的时候我就计划过这方面的事情,只不过后来出了很多波折,一些计划也就暂时搁置起来,现在只是重启它们而已。”
“大大猫!我也要去北极!”滚塞了一嘴的鱼肉,但还是努力挥舞着爪子嚷嚷道,她并没听清郝仁后面说的话,只是在脑子里使劲回忆了一下鳕鱼的味道,然后就兴奋起来了。
“怎么哪都有你?”郝仁拍了拍滚的脑袋,“我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之前不是还说好了这两天不乱跑的么?”
滚低着脑袋再次嘟囔起来:“大大猫你果然在外面有猫了……”
压根没人搭理这只猫的碎碎念,伊扎克斯对郝仁提到的“族群抽检”产生了兴趣:“你们跟女神谈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回头检查猎魔人和霍尔莱塔古代种的情况?”
在大家心里,猎魔人和那霍尔莱塔星球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属于已经处理完成的事件,他们本以为接下来要去的是某个更加遥远黑暗的星球和秘境,却没想到郝仁的目标是猎魔人和他们的老家。
“说了很多,不过要回头检查猎魔人的情况却和莉莉有关。”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桌子对面跟一碗大排骨较劲的莉莉,“严格来讲是跟她的狗炮有关……”
当下,他把自己在渡鸦12345那边讨论过的话题一五一十告诉众人,顺便也提到了“终末双刃”能量样本不一致背后可能蕴藏的秘密。显然,终末双刃背后的事情是一时半会闹不明白的,而猎魔人可能具备的“神术天赋”却是个实打实的话题点。
对此表现出最大兴趣的毫无疑问是南宫三八,他抹了抹嘴:“这么说……猎魔人其实原本应该是个天生能够施展神术的种族?能不经学习就直接从神明处借用力量?”
“我们只是这样猜测。”郝仁点点头,也没否认,“用比较俗套一点的话说,猎魔人就是个‘天选之族’,是被神明宠爱的种族,生来具备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当然咱们都知道真神是怎么回事,所以猎魔人实际上应该属于‘仪式产物’,是古代魔法皇帝和女神沟通的过程中制造出来的‘实验成果’。但不管怎么说,根据莉莉表现出来的能力,我们猜测猎魔人对神力有一定天赋。”
南宫三八点点头,有些兴奋又有些遗憾:“可惜我血统不纯,而且即便血统纯正,力量也不强,否则我就能配合你们检查了……”
“不管怎样你都不行,你爸也不行。”薇薇安摇着头,“这种检查是很严谨的,必须找最纯粹的、未受过外因改变的猎魔人来配合,否则就失去参照意义了。”
南宫五月听到这儿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我怎么感觉有点起鸡皮疙瘩……你们这说的跟恐怖片里做人体试验的疯狂科学家似的……”
郝仁想了想,嘿嘿干笑:“吃饭,吃饭……”
两天后,郝仁领着莉莉和薇薇安以及南宫兄妹来到了位于北极的猎魔人总部——寒冰堡垒。
他们已经与白火发过消息,因此远远地就看到寒冰堡垒上的灯塔亮起了光芒:那是迎接访客并表示要塞内一切如常的信号。
在郝仁身旁,用棉衣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猫姑娘正在机灵地东张西望,一边伸着脖子到处乱看一边嚷嚷:“大大猫咱们什么时候去打鱼啊?”
郝仁捂着脑门,深深叹气:
终究还是带上了这只蠢猫……因为实在抗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更抗不住她每顿饭都要说三次的“大大猫在外面有猫了”,所以此次造访科尔珀斯,队伍里就多了这么个拖油瓶……
寒霜圣殿一如既往静静地矗立在极地寒风之中,万载不变的冷风呼啸着在圣殿外卷起无数冰屑雪花,殿堂黑灰色的多重尖顶上泛着冷冽蓝光,仿佛一头狰狞巨兽般阻挡着一切生灵靠近——但圣殿内却照样有着温暖如春的地方。圣殿中央的大会客室里,壁炉正熊熊燃烧,火焰的热浪在几个刻在墙上的简单符文的作用下被引导到整个房间,令房间内格外温暖,而猎魔人目前的主事人,长者格里高文和长者哈苏接待了郝仁一行,白火也陪着她的导师在场,三位猎魔人脸上的表情都格外认真。
猎魔人崇尚复古的装饰风格让这房间看上去就好像从某座中世纪的古堡中拓印出来一般,精致的黄铜灯架与墙上挂着的人物肖像画都被壁炉映上了一层晃动的火光,这火光晃的人昏昏欲睡——最起码滚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光明正大地在壁炉前的地板上铺开了自己心爱的小毯子,蜷成一团在上面烤着火,一边时不时地从肚子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一边偷眼看着郝仁在旁边谈事。
“大大猫的生活好无聊。”猫姑娘给郝仁的人生下了评语,“都不会烤火。”
郝仁这边已经把“天赋神术”的情况说明,哈苏那张古板的面孔上更显严肃:“神术……如果不是亲自接触了那么多事情,我真不敢相信猎魔人会和这种力量扯上关系。要知道在原本的猎魔人传统中可是没有宗教的位置的,我们一贯不信神,更不相信真的有所谓‘来自神明的力量’。”
郝仁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在过去的几千年里猎魔人干的主要事情就是给世界各地的“神明”脑袋开瓢,这个特大暴力团伙那是货真价实地拎着砍刀从奥林匹斯山砍到了阿斯加德,硬生生把地球的整个神话史都给砍没了,这帮家伙要是信神那才怪了呢。
然而真正的神明终究存在,在科尔珀斯一战之后,猎魔人中的高层已经知晓这点,并在潜移默化中向下层的猎魔人暗示着这方面的真相,至于哈苏自己,更是知道这个宇宙的上帝是个女神,而且这女神还是个五位数的靓号,他接受起“神术”的真相要比其它猎魔人容易多了。
“我们现在只是猜测猎魔人具备使用神术的天赋,但由于你们原本可能的神力来源,也就是创世女神已经陨落,再加上有一层现实之墙的阻隔,如今你们已经失去这方面能力,所以要验证也会很麻烦,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莉莉那样给灵魂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然后又接受了新的真神灌注。”郝仁对身旁的莉莉点点头,引得后者一脸自豪地摇晃着尾巴,“所以我们才需要纯血猎魔人帮忙配合调查一下!”
“这个没问题。”长者格里高文首先表态,“猎魔人一向对外封闭,血统保持良好,纯血猎魔人在我们这里遍地都是。”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初代猎魔人,血统越早越好。”薇薇安提醒了一句,“仅仅纯血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找到最早期的猎魔人样本。”
“这……有些难度,神话战争导致大量猎魔人战死,科尔珀斯之战更是导致包括十二圣人在内的所有先祖猎魔人陨落,初代血脉……恐怕真的找不到了,就连我这样老资格的都不算初代。”
“那就尽可能早的。”薇薇安皱皱眉,“真是作孽,见鬼的神话战争……好好一个长生种竟然愣是因为战争死绝了一代人,你说你们图什么。”
哈苏和格里高文只能嘿嘿干笑,这事儿说出来太过微妙又敏感,如今在某些异类圈子甚至猎魔人圈子里都还算众人心照不宣闭口不言的规避话题,也就薇薇安这种活了一万多年的妖孽能随随便便吐槽两句。
“那还有另一件事。”郝仁见气氛尴尬,赶紧开口转移话题,“就之前说的组团返乡探亲计划……”
莉莉捂着脑袋叹口气:“本来好好的计划怎么让房东起个名就变成这样了……”
显然面前的三位猎魔人也对这行动名字有点过敏,俩年纪大的还算成熟稳重能扛住,白火直接就侧过脸不忍直视了,但偏偏郝仁是她当初“宣誓效忠”过的主(虽然郝仁自己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事儿了),所以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劝郝仁再改个名,只能赶紧把话题顺下去:“我们很有兴趣。”
“没错。”哈苏那张古板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故乡啊……位于另一个宇宙的故乡,若非有了切实证据,谁能想到这种事竟然是真的。说实话,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你口中的那个‘梦位面’是个怎样的地方,即使对那个地方毫无记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定会有很多猎魔人对这次旅程感兴趣。”格里高文长者则比较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但这可不仅仅是观光旅游。”薇薇安提醒道,“额……虽然郝仁给起了个有误导性的名字,不过我相信你们能理解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让我们看到在没有‘先天敌对’影响的情况下,异类之间的正常秩序?”格里高文人老成精,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以及……另一项测试?”
郝仁微微点头:“没错。神话战争已经结束,但异类和猎魔人之间的关系仍然紧张,甚至可以说延续着仇恨也不为过,只不过现在有暗影议会压着,有薇薇安压着,有现实压力和人类社会压着,这种矛盾不会爆发出来,但我知道私下里的摩擦从来没有结束过,流血死亡事件应该隔三岔五就有吧——我不指望这种延续了将近一万年的仇恨能轻轻松松就清除干净,这太幼稚,但我觉得能做点什么让它缓和一下也是好的,毕竟现在不管异类还是猎魔人,你们双方都有改善局面的想法。这次我不但会组织猎魔人回到梦位面,也会号召一部分较为开明的异类领袖参加,相信在看到故乡的风景,真真切切搞明白自己来自何方,又是因何发展成今日模样之后,你们都会产生一些想法吧。”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另一项测试……你猜的也没错。你们已经知道创世女神的事情,在梦位面,她陨落之后残留的神力仍然在运作着,以一种我目前还无法测定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宇宙的运转,霍尔莱塔的神官仍然能通过‘刺印’仪式获得运用神术的能力,现在我需要搞明白这种残留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它是否会对你们的‘回归’产生反应。”
地球上的异类都是当年创世女神利用“超时空方舟”尤古多拉希尔送过来的,既然女神有了这一步安排,那她就肯定会有后手,然而现在薇薇安失忆,长子和守护者们又帮不上忙,要想查明女神的后手就陷入了僵局,郝仁不愿意看着事情就这么一成不变地僵持下去,所以在仔细权衡之后,他觉得应该主动做点什么。
这次组织部分异类返回梦位面就是一次有点冒险但却非常值得的行动,一支不到百人的小队伍不会对现实之墙造成过于严重的冲击,但或许能刺激到宇宙深处创世女神留下的某些设置——如果存在的话。
不管是什么后手,只有在它展露出来的时候,郝仁才能开始研究。
只是格里高文和哈苏所了解的内幕毕竟有限,要跟他们详细解释疯嚣之主、四个纪元、弑神战争里的细节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也没有必要,所以郝仁只是大略提了提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说得太详细。
“让猎魔人和异类首领们组个团‘返乡探亲’……”哈苏僵硬的脸上露出疑似笑容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真有你的,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会产生这么疯狂大胆的想法吧。说实话,我真不敢想象到那天会发生什么,你有考虑过我们这帮人碰面之后的安排么?”
郝仁呵呵一笑:“那还不简单,谁刺头就挑出来往死里打呗,实在不行打晕了用链子捆住,关在玻璃罐子里我用车给运到梦位面去,保证你们睁着眼把老家看一圈就行了。我那边各种高规格捆仙索,绑瓷实了连莉莉变身都撑不开。我说是组织你们回乡探亲,但可别真以为我就是开旅行社的——我们这行可不讲究用户体验,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的教派你还指望人道主义啊。”
郝仁说完,薇薇安也跟强调似的点了点头:“放心,我也会跟着动手的,虽然现在我弱了,但地球上应该还没几个人能打得过我。你们要不放心……”
格里高文和哈苏听了一脑门子冷汗,薇薇安话音没落俩人就使劲摇头,格里高文首先表态:“放心放心,别的不说,猎魔人这边我们肯定给交待好,保证配合……”
郝仁的暴力手段他们没怎么见识,但薇薇安的威慑力那可是人尽皆知的,尤其是早期猎魔人,哪个敢说自己没被薇薇安揍过几次,这威慑力往那一站秩序就有保障了。
这么想来在异类那边情况也差不多:薇薇安当年疯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打的主,认识她的应该都被打怕了……
关于猎魔人如何选拔这次“旅游观光兼研究(被研究)团”的问题,自有格里高文和哈苏这样的主事人去操心,郝仁只给了他们个选拔名额以及等候通知的时间,然后就准备告辞离开。起身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在壁炉前面懒洋洋打呼的猫姑娘,后者这时候已经整个蜷缩成一小团,毛茸茸的耳朵迎着炉火的方向轻微抖动,尾巴以极慢的速度轻轻摆动着,看上去全然是要睡着的模样——刚来时候的兴奋和躁动完全看不见了。
暖烘烘的壁炉+软和的毛毯,对一只猫而言这简直就是个吸毒的过程了,这要再给点猫薄荷,郝仁毫不怀疑这只猫会立刻宣誓加入猎魔人……
“滚。”郝仁上前拽了拽猫姑娘的尾巴,“走了走了。”
“大大猫哈——”猫姑娘慵懒地蠕动着身子,声音像从睡梦里传来,“我决定补个早中晚觉喵……”
“呦呵,这时候倒瞌睡起来了。”郝仁眉毛一抖,“走,正事儿谈完了,现在可以去抓鳕鱼了。”
滚微微抬起一侧眼皮,声音更显飘渺:“鳕鱼是啥,我不要了喵。”
郝仁顿时干咳起来:“咳咳……来之前还那么兴冲冲地要抓鱼,这才一会功夫怎么就成这样?”
南宫三八拍了拍他的肩膀:“房东我跟你讲,猫就是特别善变的生物,女人也是特别善变的生物,这俩物种要是凑到一块她简直能七十二变你知道不?”
郝仁想了想,觉得北极点附近应该没有小动保和妇联人员活动,于是直接弯腰抓着滚的腰带就把蠢猫提溜起来,不顾后者张牙舞爪的折腾就往肩膀上一扛:“走走走,咱还得赶紧去雅典一趟,跟暗影议会交接完了就该去霍尔莱塔了——今天日程可紧,哪有功夫跟个猫讲道理。”
滚正享受着壁炉呢就突然感觉天旋地转,然后暖烘烘的炉火就离自己远去了,登时连蹬带踹地挣扎起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大大猫你摊上事了,你摊上大事了!我要烤火,我要烤火喵——”
傻猫后半声“喵”还没来得及喊完,就被一道白色的传送光束吞没了。
格里高文和哈苏对视苦笑了一下,微微摇头:“那位老祖宗真是每次来都不给人省心呐。”
“但这次也是一件好事。”哈苏说道,“郝仁一直在行动,或许真如你上次说的,梦位面全面稳定的日子终会到来,我们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迟早是要回到故土的——至少一部分族人会如此选择。这个被人类统治的星球并不很适合我们,我们在这里能生存,甚至可以生存的很好,但我们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独立的文明或一个完整的国度,而我最近一直在考虑这方面的事情。这次访问梦位面,我准备参加。”
白火低头从兜里扒拉出游戏机摆弄着:“我也想去看看,不过我觉得自己将来也不会离开这里,梦位面是个跟我们很有渊源的地方,但我不属于那里。”
格里高文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在年轻人里也有像白火这样安于一处的,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经营至今的产业看来也不会后继无人了。”
这位老猎人考虑到的是猎魔人在地球上几千年传承的基业。
白火继续摆弄游戏机:“我听说那边没WIFI。”
格里高文:“……”
而在另外一边,郝仁一行已经抵达了位于阴影介层中的雅典庇护所。他们同样也提前和这里发过消息,并且由于薇薇安还同时在暗影议会中有着更加实质性的席位与影响力,所以很多事情事实上薇薇安已经提前通过海瑟安娜这个“代言人”传达过了,暗影议会全员已经知道郝仁的安排,后者过来只是做一下确定而已。
比起还需要参加一系列后续测试项目的猎魔人,普通异类们所要参与的项目就省心多了,他们只需要选出一份参加“异界考察”的名单即可。
为了节约时间,薇薇安提前让海瑟安娜把消息送过去之后还顺便列了几个死标准,让他们提前草拟出一份人员列表,这样郝仁过去之后就能直接确认完事。这些死标准汇总起来只有三条:
首先是温和派,因为这次要和猎魔人一起活动,并且还要前往一个异类遍地走,各族啥都有的异世界,那地方的各个种族对于在地球上已经打生打死一万年的异类们而言基本上各个都是敌人,哪怕如今地球上的神话战争已经结束,各种积累下来的习惯还是不好改的(比如狼人见着吸血鬼先糊一砖,夜魔见着狼人就往影子里钻),所以这次参团的必须是温和派,这样便于管理。
其次是在各族内部有一定影响力——因为这次“异界考察”并非简单的观光旅行那么简单,对异类而言,它更大的意义是让族人们真正知道各自的种族并非一开始就与各族交恶,以及让他们更加了解“异类来自异界”的事实与意义,没有一定影响力的老好人参团是没什么用的。
第三点是抗揍,因为薇薇安明确指出,这么多曾经打出狗脑子的种族凑到一块而且还跟猎魔人一块行动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焊雷管锯灯泡行动,期间发生不听指挥、暴力冲突、擅自离队等情况的几率是几乎肯定存在的,因此此类情况出现时,身为队伍的秩序维护人员,“红月女伯爵”薇薇安将坚定地执行“照死里打”的制度,所以参队人员一定要抗揍……
暗影议会全体成员纷纷认为女伯爵的安排合情合理甚合民意,然后把各自族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凑出来组了个团试图蒙混过关……
显然他们压根不打算配合郝仁的号召,或者说,他们还没理解到郝仁这次号召的意义。
不过万幸,海瑟安娜早就防着他们这手,提前一个通报,薇薇安就让他们把名单撤回去重订了。
新名单拟定的非常快,基本上薇薇安把名单打回之后不过半个小时,各个家族以及来自其它庇护所的代表就把据说是“内部紧急讨论得来”的新名单送了上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名单其实也是早有准备——各大家族估计老早就预料到薇薇安这个活祖宗会不太好糊弄,所以都准备了这么个后手。这帮家伙对红月女伯爵还是挺了解的,知道她老人家虽然犯困的时候六亲不认外加毁天灭地,可平常还较好说话,只要最终及时表示配合,基本上不会挨揍。
在暗影议会总部的议事厅,薇薇安飞快把眼前的名单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皮,环视着议事厅里的一张张面孔。作为议长的弥米尔以一颗头颅的状态被“安置”在首席位置,两旁是由各大家族族长、种族领袖、庇护所代表组成的高阶议员们,当然,海瑟安娜也在其中。
除了弥米尔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海瑟安娜一直努力想往薇薇安身边凑之外,大部分议员脸上的表情都既尴尬又紧张,其中还隐含着一点点的无措:他们似乎还没有很好地了解到这次“返回梦位面计划”的前因后果及意义,对这个突然而来的、近乎于命令的“通知”,这些习惯了制定指令而非接受指令的老家伙显得有点不太适应。
“我刚从科尔珀斯回来。”薇薇安开口了,她的声音让现场的尴尬稍有缓解,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气氛怪异起来,“你们知道么,跟那帮猎魔人打交道都比跟你们打交道让我心情好点。”
一名高阶吸血鬼面带尴尬:“尊敬的女伯爵,您这话……”
“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种族,而你们光在场的就有十七个,他们只有一个声音,而你们哪怕在自己的家族内部都恨不得分成七八个派系互相掐死,我在他们那里只有个名誉上的圣人身份,但我在那里说一句算一句,我在你们这里与议长差不多平级,但我要个名单你们都能给我折腾出两份来!”薇薇安把名单往桌子上一扔,“你们真的以为我平常在外面闲云野鹤,就不知道你们内部的情况了?就叫不出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的名字,不知道你们列在单子上这些人的情况了?”
在场议员们大部分噤若寒蝉,他们基本上都是之前随便列了个单子出来糊弄的家族代表,而卢卡斯家族的族长吉恩·卢卡斯则微微欠了欠身,面带永远不变的优雅笑容:“那么女伯爵阁下,现在这份名单……”
薇薇安略略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听到海瑟安娜用吸血鬼心灵连线法术传来的密语声:“薇薇安大人,薇薇安大人,现在这份名单没有太大问题!”
薇薇安面上不动声色,对一群惴惴不安的家族代表们微微点头:“现在的名单倒是规矩多了,但我不希望再发现有人试图蒙混我。你们必须知道,即便我不在任何一个庇护所出现,我也有办法知道议会里的情况,我对你们,了如指掌。”
她一边说着一边特有气势地扫视全场,并在每一个她感觉不顺眼的议员脸上停顿片刻——反正一个都不认识!
莉莉戳了戳郝仁的胳膊,低声嘀咕:“蝙蝠真能吹。”
郝仁和南宫兄妹一齐点头:“是啊是啊。”
滚仍然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我想烤火……我想睡觉……我想吃鱼……”
薇薇安平常在家里的时候操持家务和和气气,但实际上她在外的名声从来都有一半是凶名,而且少数人还知道她有个挺恶劣的爱好(这其中包括郝仁),那就是特喜欢凭着一身长者气场欺负小辈——今天显然就是这情况。不过她这一通折腾倒也有好处,那就是顺利让各族代表们意识到了这次事情的严肃性:红月女伯爵显然是认真的。
等薇薇安这边长者气场稍微收敛之后郝仁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跟个毕业典礼上准备发言的老校长似的慢悠悠说道:“我再补充两句啊。首先在场的诸位可能不太了解咱们这次活动的意义,毕竟对你们而言事出突然——但事实上,这件事在我这边已经酝酿很久了。想必坐在这里的人都还记着一件事,那就是两年前一度闹得风风雨雨的所谓‘回归之日’的预言事件,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很多都被卷入其中,我要说的是,‘回归之日’的预言起码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就是所有异类确实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有着你们失落的文明,失落的传承,有你们的起源和祖先。与回归之日不同的是,返回这个世界并不会给你们带来力量和财富——它只会让你们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让你们知道历史最初的起源,而这些东西,对一个文明一个种族而言,是比力量更加重要的无价之宝。有关这个‘梦位面’的各种资料,除开暂时不适宜公开的部分之外,我已经整理出一份正式的文档,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之后就会发给在座各位,我相信诸位在看过那些资料之后会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的。弥米尔议长,对这样的安排你没有意见吧?”
弥米尔之颅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没有意见,很多事情也到了公开的时候了,我相信你对此事的判断比我们所有人都准确。”
郝仁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看在场的高阶议员们。
议员中有些人露出了些许茫然,但也有些人脸上的表情却是若有所思。
并非所有异类都对“梦位面”一无所知,事实上当初的事件牵涉甚广,再加上郝仁有意无意的纵容和释放消息,有关“异类起源”的情报是在一部分异类家族中有所流传的,只是他们所知的情报还不够详细而已。在这一点上,郝仁对异类进行的信息封锁比对猎魔人更严一些,毕竟异类与猎魔人情况不同,后者更加有组织,更加有保密性和纪律性,而且不怎么担心内部问题,自然可以透露多一些秘密,至于异类……就像刚才薇薇安说的那样,哪怕组建了个最高的联合会(暗影议会),他们也只不过是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盘压瓷实的散沙,郝仁自然不会过早地把太多震撼性情报透露给这群家伙。
只是现在也到了可以让他们知晓梦位面部分真相的时刻了。
散会之后,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几个熟识的人留下,这其中包括弥米尔之颅、吉恩·卢卡斯、赫斯珀瑞斯,当然,海瑟安娜肯定也是要死皮赖脸留在现场的,现在小蝙蝠精刚被薇薇安三百六十度电击击退,不过貌似并没有轻言放弃的意思……
“让你们看了笑话。”弥米尔之颅温和地说道,“暗影议会虽然已经完成整合和多项内部共识,但仍然是个不够团结的组织,我这个当议长的也有无能为力之处啊。”
“我知道,今天只是稍微震一震那些小家伙,防止他们安逸的时间太长就忘了被家长打是什么滋味。”薇薇安不在意地摆摆手,“暗影议会和猎魔人有不同的特点,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议会的成员种族就比猎魔人蠢——作为一个多种族,而且是多个敌对种族刚刚联合起来组建的组织,如今的现状才是它应该具备的。我只是有点遗憾……几乎没人意识到文明寻根的意义,他们对自己的故乡漠不关心,就连当初闹的沸沸扬扬的‘回归之日’预言,他们也只是看中了预言中提到的力量和财富而已。”
“对于在地球上出生长大,而且已经断绝传承的种族而言,你们给他们描述的‘故乡’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个完全陌生并且可能潜藏着危险的异世界。”赫斯珀瑞斯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若说‘漠不关心’也不尽然,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对那个传言中的‘起源之地’有着很大的兴趣,用中国人的一句话讲,他们也有‘认祖归宗’的概念,只不过各个异类种族在神话战争中的传承断绝已经超过极限,原本我们流落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没有成为独立文明的基础,后续的传承断绝更是让大多数种族连‘族群’的认知都模糊了,一个个零散流落的幸存者,怎么还能承载种族与历史的概念,你跟他们讲‘文明寻根’,还不如讲旅游观光……”
郝仁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就说还是我那个宣传方案靠谱,夕阳红返乡探亲团多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立刻所有人都转头盯着他看。
郝仁赶紧摆手:“好吧好吧算我没说……”
“或许等他们真正看到你说的那个‘梦位面’,会有一些变化。”吉恩·卢卡斯始终带着那种贵族般的微笑在旁听,这时候稍微插了个嘴,“老实说我也很好奇那个地方,从未想过竟然真的有一天可以亲眼见证它。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女伯爵在跟着你做一些‘大事’,而现在看来……你们在做的大事真的超乎想象。”
“难得啊,卢卡斯家的老顽固也有这么客气的时候?”海瑟安娜第四次被薇薇安的护体闪电劈出一脑袋鸡窝之后又顽强地爬了过来,还不忘冲吉恩翻个白眼,“薇薇安大人那是自古以来就厉害,是你这种只知道窝在庇护所的一亩三分地里研究勾心斗角的人能比的么?”
吉恩·卢卡斯笑着耸了耸肩,没有回应海瑟安娜的挑衅,而是对郝仁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期待着‘梦位面’之旅的那天。”
郝仁微笑着点了点头,并看向弥米尔之颅:“你也可以期待着和你同胞见面了——穆鲁他们肯定很高兴看到你。”
弥米尔脸上有些惊讶:“我也可以穿过现实之墙?你们已经解决了半神携带信息量过大的问题?”
“裂痕星云那道大门的力量超乎你想象。”郝仁一脸的高深莫测,“我开那道门可不只是为了组一波观光团那么简单。现在它已经可以允许你这样来自梦位面的半神短时间返回梦位面,而这还不只是它的全部,那道门会逐渐成长,随着它和现实之墙的嵌合度不断上升,它所能容纳的信息通量上限会越来越高。”
“你该不会是想用它来终结现实之墙吧?”弥米尔疑神疑鬼地看着郝仁,“你想让两个宇宙用这种方式平稳地融合在一起?”
“当然不是,那种宏伟的目标可不是一扇传送门就能搞定的。”郝仁摇了摇头,“总而言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所有人都散去之后,海瑟安娜留在了最后,在连续多次驱逐未果之后薇薇安已经懒得搭理这个粘人精,但海瑟安娜自己也从一开始见到“母体”之后的兴奋劲儿中平缓下来,这时候倒是安静了挺多,就是一直在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郝仁。
郝仁被小蝙蝠精这怪异的眼神盯的浑身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我总觉得你们有事瞒我。”海瑟安娜的视线在郝仁和薇薇安之间跳转了几次,最后一甩头,“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薇薇安大人,你当初发明我的时候有给我设计做梦的功能么?”
“发明你……”薇薇安先是被海瑟安娜画风清奇的描述方式弄的一呆,随后脸色就严肃起来,“等会,你说做梦?你做梦了?”
因为刚在梦位面和擅长操纵心灵与梦境的洛克玛顿打了一仗,再加上郝仁也总是能从各种梦境与幻象中看到有关梦位面的古怪投影,现在薇薇安对“做梦”俩字简直跟过敏似的敏感。
“啊,是啊,应该是做梦吧。”海瑟安娜挠挠脸,“因为以前没做过梦所以不太明白,但我是睡觉的时候看到那些东西的,应该没错。”
“你梦到什么了?”
“一些……很乱七八糟的场面。”海瑟安娜皱着眉,“有时候兵荒马乱地打仗,有时候到处都是穿着古人衣服的陌生人在走来走去,有时候还看到异类光明正大地飞在天上,而地上有很多人类在摆着祭坛献上祭品,看上去就像是您给我描述过的神话时代早期的景象一般。啊,对了,梦里看到的这些场景全都是灰蒙蒙的,好像褪色了似的。”
“古人……祭祀仪式……战乱年代……”薇薇安低声自语,“听上去都是古代的事情,甚至有些事情发生在你出生之前,你怎么会梦到那些事情?”
“不知道喽。”海瑟安娜一摊手,“所以想找您问问。”
这听着就像闺女遇上了人生烦恼来找老妈商谈的口气……
而在同一时刻,在存放邪念体的神界储藏库里,渡鸦12345正在凝重地看着那些不断释放出各种能量波动、似乎随时会醒来的邪念体们。
“共鸣正在变得频繁……”渡鸦12345低声自语,“会是哪方面要发生变化……”
虽然平常见到海瑟安娜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团闪电扔过去或者干脆扭头跑路,但薇薇安实际上还是颇为在意自己这个“后裔”的,因此在听到小蝙蝠精描述的异常情况之后,她立刻便严肃起来。
“血族不会做梦。”薇薇安对郝仁解释道,“当然,我自己是个例外,可海瑟安娜在这方面是和正常吸血鬼一致的,因为当初我创造海瑟安娜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吸血鬼,于是海瑟安娜在后来的‘发育’中也自然而然地进化成了标准血族的特性。”
“所以她是被幻术影响了?”郝仁看了小蝙蝠精一眼,迎来后者毫不客气的对视和一声冷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没有发现幻术的痕迹。”薇薇安摇摇头,她与海瑟安娜有着灵魂层面的联通,刚才就通过这种连接对后者进行了认真检查,并排除受到幻术影响的可能,“我怀疑她看到的是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莉莉有些惊讶,“蝙蝠你还有记忆力?”
“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薇薇安对莉莉怒目而视,“我虽然健忘,但脑子里东西也不少好么。海瑟安娜提到的那些‘梦境’有很多都是我当年经历过的,而她并未经历,再加上她本身就相当于我分裂出去的一部分,所以她灵魂深层继承了我的一些记忆有什么不对么?”
郝仁清咳两声:“咳咳,不管怎样我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海瑟安娜,愿意跟我们走一趟么?”
小蝙蝠精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薇薇安,于是直接就服帖下去:“我特别愿意!!我要薇薇安大人亲手给我做全身检查!”
薇薇安脸皮一抖,低声咕哝:“我觉得这熊孩子肯定是误会啥了……”
由于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完,再加上有方便的空间传送器,郝仁一行并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就带着海瑟安娜回到了位于南郊的家中,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小蝙蝠精塞进了地下室的棺材里——靓号女神在上,这几个治疗仓可算又派上用场了。
很显然,海瑟安娜期待了一路的“薇薇安大人亲自负责全身检查”桥段并没有出现,就连最后被塞进棺材的一刻都是郝仁一巴掌把她给拍进去的。
检查的最终结果很快出炉,然而仪器显示小蝙蝠精一切正常。
事实上她都有点健康过头了——从医疗仓里爬出来之后她就跟磕了药似的追着郝仁整追了十分钟,最后要不是被薇薇安一脚踹躺下估计她还追呢。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郝仁才拎着检查报告看着被薇薇安压制住的海瑟安娜说道:“行了,看来你不是病,最起码不是恶性病。平常多喝水,早睡觉,少吃荤腥……”
莉莉在旁边问了一句:“房东房东我怎么觉着你这些建议听起来耳熟呢?”
郝仁一摆手:“废话,一般遇上不知道怎么治的大家都这么说。”
海瑟安娜鼓着腮帮子看着郝仁手上的数据终端(她的检查报告就是终端投影出来的全息影像),满脸的疑神疑鬼:“你这个东西……真的靠谱?”
“比你能找到的任何一个医生和神棍都靠谱,它说你没问题,那你就肯定没问题。”郝仁斜了一眼小蝙蝠精,“不过薇薇安的血脉实在太特殊了,连带着你也很特殊,所以我仍然会对你保持关注,你回去要随时注意自己的情况变化,如果再有做梦一定要立即通知我们,最好是能把梦境里东西详细记录下来。”
“这话听着还像个专业的。”海瑟安娜嘀嘀咕咕了一句,紧接着眼珠子就开始滴溜溜乱转:她平常能来这边的机会可不多,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当然得好好观察观察薇薇安平日里生活起居的地方,对一个从薇薇安身上分裂出来的“小蝙蝠精”而言,这一刻简直跟朝圣是一个感觉的。
然而就在海瑟安娜四处乱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墙角钻了出来,让她顿时目瞪口呆。
此刻时间是傍晚,休息够了的小弱鸡从老鼠洞里爬了出来,就像设定好闹钟似的准点开始沿着墙根活动,她先是张牙舞爪地做了一番全身运动,随后就摇摇晃晃地冲着郝仁扑过来,离老远就是一发暗影箭:
“biubiubiu!吓——”
“这是怎么回事!!”海瑟安娜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直接蹦了起来,一双蝙蝠翅膀在背后若隐若现,“这这这……这生物怎么长得跟薇薇安大人这么像!?”
这时候小弱鸡也注意到了客厅里的陌生人——虽然并不确定她有没有记人识人的能力但姑且这么认为——小不点立刻“吓”一声飞到半空,露出极端戒备的模样,然后张牙舞爪地就冲向海瑟安娜:“嘶哈——”
海瑟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伸手一拨拉:“什么鬼……”
小弱鸡发出“哇”的一声短暂惊叫,紧接着便划出一道黑色弧线飞过大半个客厅,哗啦一声掉进了茶几上伊扎克斯的大茶缸里。
伊扎克斯本来正看报纸呢,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看郝仁:“这是新口味么?”
郝仁:“……”
“这也是……后裔?”海瑟安娜这时候好像才醒过神来——或者说冷静下来,她瞪着眼睛看着茶几上正手脚并用从茶缸里爬出来的小弱鸡,后者脑袋上顶着两片茶叶,浑身热气升腾,可是仍然精神十足,举着手对伊扎克斯就是一串暗影箭:“biubiubiu,噗噗……”
这些暗影箭最大的效果就是在伊扎克斯手里的报纸上烧了几个小窟窿。
小弱鸡今天仍然快乐地当着假想中的破坏王,然而渣渣什么都破坏不了。
海瑟安娜眼珠子都瞪圆了,也不知道在脑袋里划拉了什么公式,就跟见鬼一样在郝仁和薇薇安之间指来指去:“你们两个竟然都有……”
薇薇安不等小蝙蝠精说完就随手变出个刺眼的球形闪电在手里上下颠着:“我这一球下去你可能会傻半年——有本事你继续胡说。”
海瑟安娜被闪电球晃的一哆嗦,她可是被这玩意儿从小“照顾”到大的,毫不夸张地说,薇薇安当年那是一把屎一把尿一把闪电球地把小蝙蝠精给拉扯大……好吧也没拉扯多少年,但海瑟安娜对这玩意儿绝对不陌生,于是当场就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额咳咳……那她是谁?”
“还记着邪念体薇薇安么?”郝仁提醒道,“就是那些没有神智的‘恶灵’。”
海瑟安娜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这个……”
“这个也是。”郝仁指了指正在不远处茶几上蹦来跳去的小弱鸡,“有一次薇薇安睡觉的时候分裂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可以确定她并非你这样的‘血脉后裔’,而是负面能量凝聚成的‘邪念体’。”
海瑟安娜看到薇薇安和周围的其他人都在点头,这才终于相信,然后好奇地来到小弱鸡面前,看着后者在那张牙舞爪地对自己示威:“可是看上去……好萌啊,一点威胁都没有。”
“啥东西小的时候都萌。”薇薇安挥着手,“你当年还是蝙蝠的时候也挺萌。”
小弱鸡对这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对话毫无所觉,只是一个人在那跑来跑去地发泄着自己过剩的精力,但跑着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还极其反常地露出了片刻的安静模样。
她侧着脑袋,似乎在倾听什么来自远方的声音,就连身上,也渐渐浮现出一层几不可察的光芒。
郝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凝神看去,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家伙竟真的静静站在原地发着光。可是就在他想要上前检查一下的时候,小弱鸡身上的光芒却一下子消失不见,之前那片刻的安静也如幻觉般消失,小东西晃了晃脑袋,张大嘴巴开始胡乱嚷嚷起来。
莉莉眼尖,她也看到了之前的一幕:“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薇薇安随口说道,“她活动一向没有规律,说不定刚才就是突然傻了吧。”
郝仁摇摇头,心中却没有像薇薇安一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放到脑后。
他可不会被小弱鸡的外表蒙骗:邪念体就是邪念体,这个小东西再渣渣,也是薇薇安灵魂中排出的“负面残渣”,这个邪念体突然产生变化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决定近期加强对小弱鸡的监管,而如果再有更大情况发生,就找渡鸦12345咨询。
霍尔莱塔王都,晴空万里,安定与繁华一如既往地笼罩着这座位于温和气候带的古老城市。高耸的城墙上挺立着骄傲的王城卫兵,商业区里涌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贵族与大商人的车马在花园区和金雀花街区宽阔的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维持着王国上层社会的利益运转。这座巨大的城市就好像一座不可思议的复杂机器,它在自己厚重的城墙里轰然运转着,无数人组成了无数零件,让这台机器不断制造出人类文明的火光来。
贝因茨教区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就连之后“异邦人”前来帮忙摘除“星球之疮”的那次不可思议事件也已经是两年多前的旧闻了——一些学者和教士用“星球之疮”来对公众宣讲当年从大地深处拔除的长子组织,这种说法在不甚了解内幕的普通人中甚为流行。
三年时光对一个古老王国而言只是弹指一挥,但对忙忙碌碌的普通人而言,它已经足以磨灭很多事情,让当年的大事变成如今茶余饭后才有人提及的“故事”。崩塌的龙脊山脉,变成水晶矿坑的贝因茨血湖,成为学者与冒险者聚集之地的贝因茨教区,以身殉道的教皇,很多人和事都渐渐淡出了平民的视野,转而成为吟游诗人新的故事来源。在时光的梳理与人民的遗忘之后,还能被很多人记起,或者还能引发很多话题的东西已经不剩多少,这其中包括那位被所有吟游诗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一般的英雄女佣兵贝琪,也包括神秘而又强大、据说是女神派来拯救子民的“异邦人”,更包括那座至今仍然悬浮在王国西侧的、在如今大陆上具备赫赫威名的空中要塞,霍迪修斯。
普通民众不会知晓这些东西背后的意义,对他们而言,传奇佣兵、异邦人、空中要塞之类的东西都是遥不可及之物,是只会出现在诗歌与书卷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座要塞,已经被吟游诗人一次次地夸张之后变成了一座宏伟壮丽的“神之堡垒”,号称是女神赐予虔诚的护教王国霍尔莱塔的宝物——这样的言论背后有没有霍尔莱塔王室的影子就不得而知了。
王城边缘是一片热闹但略显陈旧的城区,这里的建筑低矮密集,街道上总是弥漫着各种劣质香料、海货、皮革的气味,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街巷的角落传出,临街酒馆的喧闹声会一直响到深夜。这里是来王都碰运气的远行客商与破落骑士聚集之处,来自西部海湾和北方帝国的各种进口货物有一部分也会在此周转,同时来自王国各地的精英冒险者们在积攒了一笔家产和相当的名望之后也会选择从这里开始一段新生活——有些成为王公贵族的“武卫”,有些成功加入王家骑士团,从此踏上凭借个人武力跻身上层社会的道路,也有一些在消磨了几年光阴之后黯然离开,重新回到小地方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冒险家。这些三教九流的人聚集在一起,让这片被称作“黑钢街区”的城区时时刻刻都热闹非凡,无数可靠和不可靠的消息与故事在这里流转,吟游诗人成为街头巷尾最受欢迎的职业,临街酒馆的数量几乎是内城区的三倍——它们为市政官员带来了一笔丰厚的额外财富,也为聚集在此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们提供着不可替代的休闲娱乐。
在一间生意兴旺的临街酒馆里,一名略有名气的吟游诗人被酒馆老板请了过来,在柜台旁弹奏着乌木琴,并用被称作“格瓦叙事诗”的长短句诗歌描绘一个颇有人气的故事,酒馆里几条黑乎乎的长桌旁坐满了来此消磨时光的酒客,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三名穿着王都市民装束,但样貌仿佛外国人的异乡人也在关注着吟游诗人的表演——这表演虽然说不上出色,但演唱者自编的一段叙事诗却是这位吟游诗人颇受欢迎的原因。
“……那一天的阳光变成了长矛,女神将它从云端掷下,大地四分五裂,岩石迅速融化……”
“女元帅手执长剑冲入敌阵,她的铠甲闪闪发亮,剑刃光明炫耀,流苏上下飞舞……”
“地底的恶魔已经苏醒过来,它的身体扭曲腐烂,触须流着毒液,笼罩无穷魔力。”
“……神明的力量在云层中穿梭,投掷了巨石和燃烧的火弹,龙脊山脉崩塌,血湖瞬间蒸发。”
“那位传奇的佣兵啊,她毫无畏惧,她在异邦人的军团中冲锋陷阵,斩杀无数怪物,终于来到恶魔的心脏,一团污秽的血肉在她眼前跳动,黑暗的魔力让她手脚剧痛……”
“……来自天空的光矛刺穿邪恶符文,恶魔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它临终的诅咒消散在女神的光辉里,变成了血湖上空的一圈光环……传奇的女佣兵回到地面,与人群一同欢呼胜利……”
吟游诗人的歌声渐渐低沉下去,靠近柜台的几桌人已经鼓噪起来,而在门边的长桌旁,郝仁笑着碰了碰莉莉的胳膊:“你听听,这是第三个版本了。”
“咋就是没有‘银白圣兽站立在大地上’的那个版本呢。”莉莉鼓着腮帮子,“明明听说有个版本是专门吹……夸我的啊。话说我那天也挺活跃诶,而且我比你们都个大……”
“个大管什么用,那天战场上个头大的玩意儿还少么。”薇薇安鄙夷地撇着嘴,“话说我还挺喜欢这个版本的,该出场的人物基本上都出场了,错漏的也不像其它版本那么多。你们想想咱们之前在广场上听到的那个魔改版——古代魔法皇帝都挨个复活一圈,吹的简直没边了。”
“不管哪个版本,贝琪的戏份貌似都不少。”郝仁呵呵笑着,“看来霍尔莱塔王室真是不遗余力把她拽出来当典型宣传的。”
薇薇安点点头:“没办法,这种史诗事件里至少得有个霍尔莱塔人的影子嘛,否则民族尊严咋办。而且贝琪当初也确实挺活跃的。”
“行了,故事也听够了,这边这两年的变化也看过了,该去找贝琪喽。”郝仁站起身,顺便拍了拍仍然赖着不愿意起来的莉莉,“咱还没跟她说明是今天要来呢,过去正好能给她个惊喜。”
贝琪的庄园就位于城外不远处,原本她是有资格在内城区甚至贵族区获得一套由王室分配的豪宅的,然而这位自由奔放的女佣兵实在受不了那种上流人士环绕的日子,所以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在城外庄园住着。郝仁一行在当天傍晚的时候抵达了这座庄园,庄园的仆人们和管家显然还记着这些神秘而尊崇的“异邦人”,立刻便打开了大门,但郝仁却被告知贝琪并不在这里。
“贝琪不在?”莉莉很惊讶,“这天都快黑了她能上哪去?”
“女主人几天前便随一支皇家骑士团前往黑暗山脉了。”庄园的管家毕恭毕敬地解释道,他知道眼前这些人与自家主人的关系匪浅,是那群“传说中的人物”,因此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她如今已经是皇家骑士团的一名高阶军官,并有伯爵爵位,所以接受了皇室命令。”
“她加入皇家骑士团了?”郝仁挑挑眉毛,对于贝琪的伯爵爵位倒是不意外,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毕竟那位女佣兵也是在当日的贝因茨事件中有过大功,而且后来被树立为英雄典型的人物,皇室赋予她符合声望的地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反正也只是个没有封地的“勋名贵族”,只是当初口口声声要赚了大钱就“退休”,好好在家数钱玩的贝琪竟然又加入了皇家骑士团,而且还跑去出外勤,这就有点让人惊讶了。
“女主人戎马多年,并不适应后来的贵族生活。”管家一板一眼地说道,“所以在奥芙拉元帅的引荐下,她加入了皇家骑士团。不过其中细节我并不知晓——过于打探主人的私事并不是仆从的本分。”
郝仁一听对方提到“在奥芙拉元帅的引荐下”几个字就心说不用讲细节了,这事儿本身就是细节……
其实说回来,即便没有奥芙拉元帅的影响,郝仁也觉得贝琪加入骑士团或者跑回去当佣兵都算是正常现象,毕竟是个东奔西跑惯了的主,哪是说安静就能安静下来的,当初信心十足说要过上优雅得体的贵族生活,但估摸着贝琪早就受不了那种每天一睁眼啥都不干就陪着贵族夫人小姐们吹牛逼的日子了……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郝仁问道,“或者你告诉我她在哪也行。”
同时他心里还默默盘算着如果实在找不到贝琪,就干脆先去直接找奥芙拉元帅也行,先把之后的“夕阳红返乡探亲团”项目搞定也不算耽误了正事。
管家微微躬身:“女主人只是执行一次护送任务,并不会在黑暗山脉长驻,明天就该回来了。”
“那还好——我们就先在这儿住下等她回来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管家答道,“女主人在庄园中长期预留着给几位贵客的房间,请随我来……”
这并不是郝仁第一次来贝琪的庄园做客——但距离上次来访也着实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与上次离开时比起来,这座庄园并没有太大变化,它的陈设与布局仍然是最初时的样子,看样子即便成为贵族的一员,贝琪对于置办奢侈品、布置庄园之类的事情仍然没有太大兴趣。这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地下室的那个大酒窖:当初郝仁留在地下室的那些通讯设备和应急传送装置之类的东西都还在,贝琪把它们单独隔离出来成为一间暗室,并把暗室之外的空间扩大(她很可能干脆把自己家地下室挖大了整整一圈),变成一个巨大的酒类储藏库,里面琳琅满目盛满了来自大陆各地的美酒佳酿,窖里面酒香扑鼻,从里面出来的耗子都起码是半斤的量……
就从这一点,郝仁都能肯定贝琪骨髓里都是个当佣兵的料,真难相信她一个姑娘家是怎么做到如此嗜酒如命的……难不成她打算首先把自己的酒量锻炼到天下无敌,然后借着拼酒的机会把奥芙拉放倒?
郝仁一行三人在庄园的客厅中用过晚餐,管家则吩咐仆役给他们准备好了舒适的客房。在饭后闲谈消食的时候,郝仁找到管家询问起有关贝琪这次出公差的情况:“黑暗山脉是什么地方?那里出什么状况了?”
可能是贝琪的任务本身也属于公开行动,管家对此没有隐瞒:“黑暗山脉在王都东南方向,是一座将黑森林与富饶平原隔绝开的天然屏障,山脉东侧就是著名的黑森林——曾经是古代魔法帝国中精灵帝国的领地。那道山脉里有很多古代残留的强大生物,还有一些诡秘莫测的遗迹和魔法能量节点,所以对普通人而言非常危险,平日里罕有人前往。这次据说是黑暗山脉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强大的能量爆发,就连远在王都的魔法师协会都清晰地观察到了它的波动,所以国王陛下派了一批魔法师去调查此事,以确定是不是有危险的古代生物或遗迹突然苏醒。女主人此次是和骑士团一起担任护卫任务,她把那些学者和法师送到目的地就会返回了。”
“古代魔法帝国的遗迹?”郝仁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这种现象经常发生么?”
虽然这颗星球上的残余长子组织已经被清理干净,理论上也没有残留其它的古代危险生物,但郝仁仍然对这里可能发生的任何异变充满兴趣:这里毕竟是梦位面的“灭世之灾”后残存下来仅有的生态星球之一,在这片土地上留存了难以想象的古代遗产,说不定突然蹦出来的某个小事件背后就隐藏着多么惊人的线索呢。
“这……我只是一介管家,对这种事情不太了解。”管家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听说在黑暗山脉这样残留着很多古代魔法帝国遗产的地方,经常会有神秘诡异的事件发生。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事件很多时候都是附近愚昧的山民在胡乱造谣,他们生活封闭,迷信又无知,总是喜欢谈论这种话题来吓唬外地人。”
“哦……”郝仁拉着长音点了点头,对管家的话不置可否。
看样子具体情况还是得等贝琪回来才好询问了。
当晚一夜无话,第二天,王城东侧大门敞开,一队鲜衣怒马的皇家骑士回到了王都,贝琪也在其中,在见到前来传信的家中仆役之后,她立刻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下属,飞快地赶回家中。
在庄园中等着的郝仁看到大道上出现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她骑着高大健壮的克尔岑战马,战马身上披挂着明晃晃的马铠,霍尔莱塔王室的徽记在马铠一侧垂下,女骑士自己则穿着轻制化的半身铠甲,铠甲外披着天蓝战袍,战袍上绣着金色的龙鹰与短剑,那应当是骑士团的标记;在女骑士身后,两名扈从骑兵则各执着一根长矛,矛尖上挂着蓝底白边的狭长旗帜,旗帜迎风飞舞间张扬开来,露出上面的家族纹章:一圈环绕的荆棘蔷薇,中间则是一颗狼头。
那多半就是贝琪的家族纹章了。
莉莉远远地就看到贝琪英姿飒爽策马而来,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但还是伸手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房东,看她这得瑟样!这下可真成大贵族啦!”
“嗯,是比以前威风多了。”郝仁笑呵呵地抱着胳膊,“不过我可没从她身上看出贵族气质来,倒像是个刚下山的女土匪,嗯,披了身皇家的衣服。”
这要是外人随意如此评论一个王室册封的女伯爵那起码得是个血溅五步级别的冲突,但郝仁跟贝琪可不讲这个,他俩不但是互相带着熟悉异界的朋友,更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再加上贝琪那大大咧咧的佣兵性子,平常俩人通个邮件的含沙量都跟进了撒哈拉似的,随口胡扯是俩人交流的主要形式……
说话间贝琪已经策马来到庄园大门前,她略一勒马缰绳,轻车熟路地让克尔岑战马减速小跑并在郝仁面前转了个圈,然后漂亮地翻身下马,两步跳到三位老朋友跟前,抬手跟他们挨个击掌:“呦!我还以为你们要忘了我这个小地方了呢!”
薇薇安不太适应这么热情的打招呼方式,因为这总让她想起那个神经病一般的小蝙蝠精(事实上贝琪还真应该跟海瑟安娜有共同语言),但她还是跟贝琪击了下掌,脸上带着笑:“怎么会——我们只是忙着满宇宙到处乱跑而已,平常不是经常发照片和短片给你么?”
“是啊是啊,你们是忙大事的。”贝琪大大咧咧地挥着胳膊,“真羡慕你们呐,每天都过的跟好莱坞大片似的,上次你们发来的那什么什么……科洛是吧?我看着都热血沸腾的,太他妈史诗了!”
贝琪身后的两名扈从骑兵扛着旗杆长矛一脸茫然地听着,压根不知道自己的领主在说啥,但他们还是觉得应该肃然起敬——眼前这可是新晋的传奇英雄,她说的十有八九是哪次史诗冒险……
郝仁看着贝琪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就可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那要不你把工作辞了来我这儿上班?继续跟着我这个团队拯救世界去?”
“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贝琪连连摆手,“你那工作危险系数太高,我真死里边了就可怜这庄园地产了,我还挺喜欢自己眼前这生活的。而且话也说回来,我现在可不是闲散人员喽,我可是皇家骑士团的分团团长,手底下千八百号骑士呢,而且我还在负责指导两个贵族子弟的武技,忙的要死。”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向庄园内走去,此刻已经来到正屋前,贝琪的战马与武器都交由两名扈从去安置,她则亲手推开了大门:“啊,好几天没回来,还是家里好啊。”
郝仁好奇地看着贝琪:“听说你是因为受不了贵族生活才跑去参加骑士团的?”
“一方面原因吧。”贝琪耸耸肩,“贵族生活特无聊,尤其是我这样没有封地只有爵位、房产和年金的女贵族,那就更没事做了,平常只能跟一帮贵族小姐扎堆吹牛X,可偏偏她们吹的东西我还听不懂,我说的东西她们也不明白,交流起来跟他妈第三类接触似的,所以不如找点事做。同时我加入骑士团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
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莉莉也配合地问道:“什么原因?”
“封地呀,没有封地呀。”贝琪摊开手,“我是受勋贵族,但不是传承下来的实地贵族,没有军功就没有封地的,加入骑士团的话就能解决问题啦。霍尔莱塔王国在这方面特严肃,不是随便有个贵族名号就能良田万顷的,那得自己努力挣,我的目标可是很远大的!”
“你想得还挺长远。”郝仁顿时就对贝琪有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这位女佣兵在当上贵族之后竟然还真的颇为上进,但他随之又调侃了一句,“不过除了这个应该还有原因吧——参加骑士团之后是不是跟奥芙拉元帅经常见面了?”
贝琪顿时咳嗽了两声,但立刻便用脸皮硬接了郝仁这一发吐槽,骄傲地挺着胸:“那是——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特英姿飒爽?是不是颇有点奥芙拉元帅的影子啦!”
郝仁这可知道贝琪这画风变化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还是在朝着奥芙拉靠拢……
不过他也没兴趣跟这个姬佬讨论她的取向问题,而是直接提起正事:“我们来此是有事相商,这件事还需要你和奥芙拉元帅的帮忙。”
提到正事,贝琪还是能立刻严肃起来的——而且看样子在骑士团任职的经历也多少改变了她的性格,让她显得比以前成熟稳重许多。她在两名侍从的帮助下除去甲胄,随后坐在郝仁面前:“我看过你之前发来的消息了,你要组织一批梦位面遗民穿过现实之墙?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
“没错。”郝仁点点头,“此事需要霍尔莱塔国家层面的配合。”
将一支将近百人的“遗民代表团”从异世界带过来并不仅仅是他郝仁一个人的事,此事所牵扯方面甚广,其背后的意义有着远超普通人想象的深远之处。对于地球上的超自然团体,这是一次寻根之旅,是一次揭开起源面纱的机会,是接触真相、思考未来,甚至为将来回归故乡打下基础的行动,而对于梦位面的土著星球——这里主要是指霍尔莱塔——此事更有着现实的影响。
一群在一万年前便背井离乡被女神送入异世界的遗民,他们已经完全被这颗星球遗忘,甚至连最古老的历史卷宗里都找不到他们的名字,这群遗民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发展了一万年,已经拥有截然不同的文化与三观,而现在,这群遗民回来了——尽管不会立即回归,却有了回归的可能性,这事儿还小么?
再往小讲,这事也够霍尔莱塔国王失眠俩礼拜的。
贝琪一时间想不到这些事情,但并不意味着奥芙拉元帅也想不到,她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是在霍尔莱塔的政坛中屹立多年,一些政略上的眼光还是有的。贝琪很快就通知到这位女元帅,并将她请了过来。
奥芙拉仍然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贴身的女式轻铠似乎从不离身,与贝琪这种半路出家的“皇家武官”比起来,这位真正的老牌元帅身上有着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军人气质。她见到郝仁一行之后有些惊讶,回忆起跟着这些“异邦人”经历的那些史诗事件,饶是女元帅也一时间紧张起来。
她还以为这颗星球地下深处还有长子组织残留呢。
在听完郝仁解说的事情经过之后,奥芙拉元帅稍微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些对她而言有些“超纲”的内容,但好在她已经跟郝仁他们行动过,对异世界、异文明、超时空航行等有所了解,所以很快便搞明白了事情前因后果。她的第一个问题就很实际:“他们要回到这个世界?”
“那是将来的事情,而且即便到了那一天,预计也只有一部分人会选择回到‘家乡’。”郝仁答道,“现实之墙还远未稳定到可以让地球上的所有异类回归故里,所以这次我只能组织个一百人的团队过来,其中源自霍尔莱塔的族群其实只有一部分——更多的人来自宇宙中的其它星球,那些已经被彻底摧毁,或者演化变迁到不再适宜他们生存的星球。”
“那么关于那些决定回到故乡的人。”奥芙拉元帅双手撑在下巴下面,直视着郝仁的眼睛,“他们将来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回归?他们要重建他们的王国?恢复魔法帝国时期的社会?取回自己的祖地?还是融入我们如今的世界,成为这片大陆上的子民?我知道这些都是将来的事情,但我现在就对这些很好奇——而且我相信国王陛下对这些会更好奇,我需要有些可以禀报给他的东西。”
郝仁笑了笑,他很明白对方会担心什么:“我觉得你们想多了……当然你们要是不想这些那更不对劲。其实不必担忧太多,流落到我那边的‘遗民’数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少得多,而且他们经历了名为‘神话战争’的漫长内战,到如今残留的幸存者更是稀少,而且他们已经失去文化传承和历史记载,我相信即便有人愿意回到梦位面,也不会想到重建一万年前的帝国之类的事情,毕竟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一万年前的魔法帝国是个什么玩意儿嘛。当然,我不否认这些遗民的回归会对你们造成冲击,这也是在我考虑中的,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我会保证他们的回归将在双方达成共识的前提下进行,并且全程受控——如果真有人愿意回来的话。”
郝仁说完,旁边的莉莉又插了个嘴:“而且你们也不要对他们这么排斥嘛,毕竟都是一万年前的同胞,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家了,你们摆着冷脸多不好看。”
奥芙拉元帅微微笑了笑:“作为个人,我当然乐见流落在外的同胞能回来,但作为王国的守护者,我不得不考虑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这算是她对自己刚才态度的一点小小解释。
“总而言之这些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都可以商量,现在关键的是即将到来的‘考察团’,一百人,临时‘停靠’,我相信这对一个王国而言并不是什么压力,但此事仍然需要你们进行国家层面的配合。”郝仁敲了敲桌子,“你们这颗星球是我目前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个较为完整地挺过了灭世之灾、保留有原始生态圈的星球,霍尔莱塔将是我们最重要的一站。我需要在短时间内让那些‘观光客’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我需要各个种族,各个文化,各个历史时期的资料,需要你们的星象记录和有关一万年前那些‘上古灾难’的传说故事,狼人,血族,矮人,精灵,所有种族最好都能派个代表队伍出来……”
郝仁说着自己的一系列设想,并在最后强调了一句:“这也是你们展示自身实力与文化魅力的好机会,你们总不希望让流落在外的同胞看扁了自己的故乡吧。”
奥芙拉其实一开始对郝仁提到的这些事情很有些不以为意:在她看来,遗民的回归在整体意义上是重大的,但具体到这次的一支小小考察团的接待和安排,那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了,不应该上升到需要国王亲自关注的程度,可是过了一会,她发现郝仁的表情意外严肃,于是插嘴问了一句:“这件事……应该不只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吧?”
郝仁看了奥芙拉的眼睛几秒钟,才开口说道:“这是一项测试——与创世女神的沉睡有关。你们都是女神的子民,别忘了这点。”
“我明白了。”奥芙拉元帅缓缓点头,“我会将此事禀报陛下,并尽量让他重视此事。”
“他会重视的。”薇薇安笑了起来,“你们那个老国王可不糊涂,他知道一群从异世界跑过来的‘观光客’意味着什么。”
奥芙拉元帅不置可否:“或许吧。”
“另外还有我刚才提到需要你个人帮的忙。”郝仁继续说道,“我需要你帮忙召集你的‘古代种’族人,你们是未受到现实之墙影响的原生态‘猎魔人’,或许解开很多上古谜团的关键就在你们身上。”
“这个倒是没问题。”奥芙拉元帅对此答应的倒是很痛快,“霍尔莱塔境内的古代种虽然分布各地,但我们族内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我要联络族人很容易,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不会介意帮你这个‘救世主’如此小忙的。”
这个话题就此谈妥,郝仁把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资料交给奥芙拉,让对方转交给那位老国王莫罗恩陛下,随后他看向贝琪,问起了有关黑暗山脉的事情。
“黑暗山脉?”贝琪挑挑眉毛,“嗯,是啊,我之前就是护送一帮专家学者去那边来着,最近那边山里面出了几件怪事。”
“怪事?”郝仁往前欠了欠身子,“能跟我讲讲不?之前找你管家询问来着,但他也不是很清楚。”
“是挺奇怪的。”贝琪眨眨眼,“你应该已经打听过黑暗山脉的情况了吧?那也是个埋藏着很多古代魔法帝国遗产的地方,虽然不如龙脊山脉有名,但遗迹之类的东西很多,也有很多在富能量环境下发生变异的古代生物盘踞,所以危险程度很高,通常只有资深的冒险家和王国组织的骑士调查团才会深入其中。不过由于山脉整体被一层被称作‘洛丽萨之墙’的古代能量漩涡笼罩,山里面的危险辐射和魔法生物都不会跑出来,所以山脉附近还是有一些人类村镇的。”
贝琪对黑暗山脉的讲解和描述就要比管家详细多了,她显然已经认真调查过这方面的资料,作为皇家骑士的这段时间看来对她也是个历练。
等说完黑暗山脉的一系列背景之后,她才提起之前说到的“怪事”。
“……原本黑暗山脉的超自然力量都是被能量场束缚在山体附近,但前不久,山脉里突然出现了一次强大的能量波动,这股能量波动甚至干扰到了位于王都的占星塔运转,随后山脉附近的村镇里便传来了大量离奇事件的目击报告——有村民表示在深夜看到山上出现大片大片的光柱,就像传说中古代魔法帝国的通天塔一样,但仅仅几千米外的另外一个村子却无人看到那些光柱;有在山脚活动的猎户说听到地底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一些进山冒险的探险家和佣兵报告说在林木中看到了成群结队的人影,他们还穿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制式铠甲,但人影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报告,基本上都指向幻听、幻视等情况,因为当初‘长子’事件的影响,国王陛下对黑暗山脉的异动异常关注,命令皇家魔法师协会组织了一批由高阶以上法师组成的调查团去查看情况。”
“现在那些调查团还在山里?”
“还在。”贝琪点点头,“他们在山里建立了观察营地,另外还有一支高阶骑士团组成的卫队留守保护。”
“你觉得此事和‘长子’有关?”见到郝仁没再开口,奥芙拉元帅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道。
“应该不会。”郝仁摇摇头,“长子已经被完全拔除,而且我留下的监控仪器也没有在地下找到残余的长子组织,这件事多半和长子无关。话说最早的那次能量爆发具体是什么时候?”
贝琪想了想,说出一个日期。
郝仁立刻在脑海里比对了一下。
是洛克玛顿被消灭,科洛世界回归主物质宇宙的那天。
调查梦位面多年,郝仁早已养成一些习惯,那就是绝不放过任何看上去像是巧合的线索,但也决不轻易把这些线索当成实打实的证据。他在脑海中比对了贝琪提供的日期和洛克玛顿事件落幕的日子,发现二者是同一天,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件事就一定有联系——宇宙如此广袤,产生巧合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只是这种巧合仍然让人在意,让他多留了分心思。
“有什么问题么?”贝琪看到郝仁脸上表情变化,好奇地问了一句。
“可能是巧合。”郝仁实话实说,“黑暗山脉发生能量脉冲的时间就是我们打开科洛监狱的那天。”
他已经把自己一行人在科洛世界的冒险经历和贝琪分享,后者是知道洛克玛顿的事情的。
“确实可能只是巧合。”薇薇安微微皱眉,“不过黑暗山脉发生的事情还是很令人在意,尤其是我们正准备安排一批‘遗民’穿过现实之墙,这种变故实在令人不安……那里有很多古代魔法帝国的遗产,而我们要带来的人里也有一批是古代魔法帝国的遗民,说不定二者会产生什么‘联系’。”
“如今霍尔莱塔的所有人都算是古代魔法帝国的‘遗民’喽。”莉莉对薇薇安的看法有些不以为然,“他们在这儿过日子都没问题,怎么从地球回来几个人就要出事了?”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应该去黑暗山脉看看情况。”郝仁说道,“我本人对古代魔法帝国也很感兴趣,他们如果留下了什么研究资料和有关当年女神信仰的记载,那对我的研究将有巨大助益。”
“这件事我倒是可以现在给出答复。”奥芙拉很干脆地说道,“对黑暗山脉的调查虽然有皇家主持,但实际上那片遗迹群始终是各路冒险者、佣兵、历练贵族等频繁造访的地方,并非什么外人勿近的要害之地,现在虽然调查团已经封锁了能量爆发最频繁的几个区域,可我想如果是你们的话……要想进去也没问题。”
奥芙拉说到最后,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而且我想很多人恐怕巴不得你们能去看看呢。”
郝仁一行曾经解决了笼罩霍尔莱塔的灭世阴影,拔除了星球内部的长子组织,还从守护巨人的战舰炮口下拯救过这个国家,平民虽对细节并不知晓,但王国上层可是知道这群“拯救世界专家”有多大能耐的,事实上如果郝仁主动想去看看黑暗山脉的情况,王国里很多人还巴不得呢——这简直是国家级的老中医跑村里义诊来了好么!
果然就如奥芙拉所讲,郝仁一行想要去黑暗山脉查看情况的消息刚刚递交上去,就立刻得到了批复,全程安排妥当——一副病人家属已经备好锦旗就等着老专家过来义诊的模样……
贝琪在家念叨了一通“刚回家清闲几天之前下载好的几部新电影都没时间看游戏也没时间玩小说也没时间追连酒都没时间喝”,但到出发的时候她还是死皮赖脸地跟了出来准备和郝仁一块去“调查”,当时郝仁就特奇怪地问她:“你这不刚从黑暗山脉回来么?”
“我都好长时间没跟你们一块冒险了。”贝琪说的理直气壮,“成天看你们在短信里晒战绩,我心痒痒——你就当带小号带带我呗。”
郝仁对这些理由颇为好笑,但最后还是带上了这个女佣兵。他知道贝琪骨子里其实是静不下来的个性,这从她当了没两年贵族就耐不住寂寞,跑去参加骑士团争战功就能看得出来,这位已经跻身上流名媛圈子的前佣兵仍然有着一颗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心,就等着发生点啥刺激事件给激活一下呢。
在奥芙拉元帅帮忙的情况下,贝琪很容易就调整了自己在骑士团里的日程安排,并在两天后和郝仁三人一起来到了位于王国东南境的黑暗山脉。
黑暗山脉,它紧挨着霍尔莱塔的东南边境,在山脉另一侧就是山地精灵的国度。这道绵延至南方丘陵的山脉从规模上并不如龙脊山脉那般雄伟,但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与宝库,它隔绝了另一侧包括山地精灵和兽人部族在内的很多威胁,同时也为王国东南境提供着质量最佳的魔药和魔法矿物来源——仅仅山脚较为安全区域出产的这些物资便已经足够养活数十万人口。
一般意义上,霍尔莱塔人所讲的“黑暗山脉”并非指这座山脉的全部,而是特指它中段的一部分区域,这部分区域包括三座山峰和大量崎岖绵延的山体,以及山体之间的茂密丛林和无法探知地带,这一区域是黑暗山脉最危险的部分,同时也是蕴藏最多宝物的部分——古代魔法帝国的很多遗产仍然在山脉深处静静蛰伏着,甚至有些冒险家传言山林深处的聚能塔还在持续不断地生产出珍贵的固化魔晶和元素晶核,这几乎是可以令人疯狂的财富诱惑,然而令人疯狂的财富背后也有令人畏惧的危险:魔法帝国的遗产强大而神秘,并且已经失去主人控制长达万年之久,在黑暗山脉里发现的任何遗迹基本上都有会无差别攻击入侵者的安保设施,它们每年都会在佣兵协会的注册簿上增加至少两位数的黑框。
死在冒险途中的佣兵与独立冒险者会在该年的会籍统计上以黑框被标识出来,并在第二年除名。
以上这些东西都是出发前奥芙拉交给郝仁的资料,而有关佣兵和冒险者的一些零散故事则是贝琪一路上balabala讲出来的。
回忆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知识,郝仁望向那黑黢黢的山林:这座山脉就如它的名字,整体都带着一种阴沉黑暗的基调,也不知道是当地特殊的水土环境所致还是古代魔法帝国留下的魔法能量侵染,这一区域的植物生长都格外繁茂,而且最为繁茂的就是一种名为“阴影杉”的树木,这种叶片黑绿的植物将整个山区都涂上了一层深沉的颜色。即便在山林没有覆盖的地区,山体裸露出来的岩石也大多带着黑灰的色泽,与山脉上空常年不散的乌云仿佛连成了一片,一眼看去便格外压抑。
离着黑暗山脉还有一段距离,数据终端便发来了能量度数的遥测报告:“范围内侦测到三十个以上的活跃能量点,另有数百个处于休眠状态的可疑反应——不规则分布在整个黑暗山脉区域内。另本机雷达在扫描三座山峰的时候均感应到非常强烈的反馈波纹,本机怀疑那三座山峰都已经被人工改造过,它们的岩石成分已经与自然界土石相差甚远了。”
“真是个遍地‘宝藏’的地方啊……”郝仁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并将数据终端侦测到的情况告诉其他人。
“在上古时代,黑暗山脉曾经是几个魔法帝国的交界与缓冲地域。”贝琪解释道,这些资料也都是她在接受了有关黑暗山脉的任务之后闲着没事看来的,“那些传说大多残缺,但很多传说都指出,古代魔法帝国在这道山脉里有着一系列的联合研究机构——当时魔法帝国已经发展至顶峰,凡人探索世界真理的步子迈的越来越远,终于到了任何一个单独的魔法帝国都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步,于是它们就开始联合起来研究一些更加可怕强大的力量,黑暗山脉就是它们最大的试验场之一。你们看到天上那些游走的微光了么?那些微光把包括三座山峰在内的黑暗山脉区段从整道山脉中截取出来,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微光就是被称作‘洛丽萨之墙’的远古能量屏障,王国的很多学者都认为这道屏障是山脉里一座失控的上古精灵遗迹所释放出来,而洛丽萨就是当年精灵族魔法皇帝的名字,由此你们就能想象当年魔法帝国的实力有多强了。”
郝仁抬头看去,看到了贝琪口中的那片微光,它就在云层后面浮动,初看上去仿佛躲在云里的朦胧夕阳。
若非有资料,恐怕郝仁很难想到这些微光竟然就是笼罩整个山脉的能量屏障,并且从一万年前一直运转至今,到现在还在阻隔着黑暗山脉里的游散能量。
“上古魔法帝国的试验场……”薇薇安的声音有些发飘,“咱们当初竟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地方……”
“当时咱们的调查远没有如今这么深入,而且长子和守护者所暴露出来的秘密完全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忙着关注星球内是不是还有残存的长子组织和守护巨人了。”郝仁摇摇头,语气中也有些遗憾。
贝琪也跟着摇了摇头:“不只是这样,更重要的是即便有古代魔法帝国的遗迹,你们也很难查到有用的东西,当年的魔法皇帝们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再坚固也不过是易于风化的石头金属,一万年过去了,能有什么东西留下?这道山脉中留下的其实只有大片大片游荡的无主能量和已经快被风化完的残垣断壁,外界传言中的那些‘古代宝藏’……”
女佣兵说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当年我还当佣兵的时候也差点就信了,结果这次当差过来一看,呵呵……”
进入黑暗山脉十几分钟之后,周围的天色便明显黯淡下来,头顶的云层仿佛遮蔽着整个天空,从中透下的光芒晦涩昏暗,这其间的变化幅度明显已经超出正常自然现象,显然,那笼罩山脉的“洛丽萨之墙”已经在产生作用,它不但在阻止山脉内部的能量外泄,也在阻止外界的一些东西进入山脉内部。
“事实上不光是黑暗山脉里的生物会被洛丽萨之墙困住,就连从外面进来的冒险者也会受到山间能量场的干扰。”贝琪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实力强大的冒险者和佣兵受到的影响还小,但弱一点的就会有失去方向、记忆力减退、难以施法等各种负面影响出现,再弱的人甚至会被能量侵蚀,直接受伤。越往山脉深处走,失控能量的威胁就越大,所以这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通常都只在山脚活动,只有专门的职业者才会挑战山林,至于最高的那个主峰……目前还没人上去过。”
郝仁随口问道:“但总体而言,‘洛丽萨之墙’对黑暗山脉内的生物压制力好像更强?”
“嗯,它的原始功能应该是对内不对外。”贝琪点点头,“有学者猜测这个能量屏障原本应该是古代魔法帝国用来封锁试验场的,防止试验场里的东西跑出去——只是如今年代久远,能量屏障已经失控,才会对来自外界的访问者也造成危害。”
林风吹过,茂盛的阴影杉发出哗啦哗啦的枝叶摇晃声,树冠的缝隙间只有微弱的光芒漏下,影影绰绰,状若繁星,而在林木与杂草灌木之间,是一路向上的陡峭山坡和各种突兀横生的岩石,跋涉起来殊为不易。黑暗山脉里几乎没有可以被称为“道路”的东西,山脚活动的猎户只凭一些天然的小径进山,而这些小径根本延伸不到林木深处,平日里冒险者们多是通过个人的经验和胆大心细的探索来各自寻找进山之路。贝琪为郝仁选择的道路已经是最好走的一条——王国派来的骑士团多多少少还对沿途山坡进行了一些修整和标识,比起纯粹的山路已经好走很多了。
莉莉已经变身狼人形态,一路上瞪大了眼睛并时不时地俯下身子仔细嗅嗅,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微光,里面满满的都是严肃。她平日里大大咧咧不甚可靠,但在野外环境却仿佛加了MOD似的整个人都警醒起来,仿佛一头野兽,只有在进入山林莽原才能发挥出实力。
“有很多野兽留下的气味。”莉莉抽着鼻子,“越往深处的实力就越强,而且魔兽居多——真不愧是古代魔法帝国残留下来的试验场,这里的土著生物多半都已经变异的亲娘都不认识了。”
“越往里越危险,甚至有隐世的龙族在黑暗山脉里安家。”贝琪紧了紧手中的魔法长剑,脸上表情却是跃跃欲试,“哈,少了那些骑士护卫,我倒找到几分当年身为佣兵时候的刺激了~”
郝仁一行的黑暗山脉之旅虽然是经由奥芙拉安排,但他们并没有带上霍尔莱塔王室派出的那些护卫骑士,因为郝仁觉得自己几个根本不需要那些随从,带的人多了反而拖慢行程,还不如就带上个熟悉情况的贝琪当向导,这样效率也高而且相处起来还没什么拘束之处。贝琪对这样的安排当然也没意见,她唯一遗憾的就是奥芙拉元帅并不能同行:作为王国最高级别的武将,那位女元帅是真正的日理万机,黑暗山脉里的一两个遗迹发生变故还不足以让她亲自过问的。
毕竟这样的事件平常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基本上十几年里总会发生那么一两次的。
一路走来,几乎可以说是相安无事:黑暗山脉中的危险魔兽对于当地土著而言或许颇具威胁,但对郝仁和他身边的两个大杀器而言明显就不怎么够看了。这一路进山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一次魔兽袭击——并非真的没有经过那些怪物的地盘,而是但凡有点观察力的魔兽都被莉莉和薇薇安散发出的气息给吓退了。
能在黑暗山脉这种地方生存下来,最基础的本事就是趋利避害。
远处的林木间传来一阵响动,郝仁依稀看到有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树荫间晃动了一下,莉莉立刻抬起头露出尖牙,冲着发出响动的方向发出“呜呜”的低沉吼叫,于是响动瞬间消失。
哈士奇姑娘不屑地撇撇嘴:“嘁,长得挺吓人,竟然一个个都是胆小鬼。”
“这还只是外围呢,魔兽势力等级有限,等到了深处就会有不怕你的家伙了。”贝琪耸耸肩,“到时候你自然可以找它们打个痛快。”
莉莉的眼珠子顿时咕噜噜一转,不动声色地往郝仁背后藏了藏:“哦……切,我哪有那闲工夫……”
薇薇安对哈士奇姑娘的表现相当鄙视:“顺风浪逆风怂,一大堆天材地宝堆出来的技能点全让你点到呲盐汽水和吃辣条不吐包装袋的本事上了。”
“蝙蝠你有本事用脸接我一发狗炮啊!”
这才几天时间她就被忽悠着接受了这个设定……
四个人就这样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轻松地穿越了黑暗山脉的外围区域,郝仁一路上收集了大量数据,等确认没更多值得关注的东西之后他们便加快速度,终于在天色更加转暗之前抵达了霍尔莱塔王室调查团建立的观察营地——它就位于主峰半山腰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在营地周围,郝仁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些零星的古代遗迹——厚厚的青苔覆盖着断裂的石板碎片,藤蔓与杂草交织之处可以看到已经快要和泥土化为一体的金属残片,在一些阴影杉之间,他甚至还看到了倾颓的石柱和倒塌的祭坛状事物,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正在接近一处上古遗迹。
古代魔法帝国留下的遗迹。
观察营地并不大,它占据着林中一片直径不过百米的空地,营地周围是几座明显刚刚建成的板条木屋,应当是士兵和普通杂役助手们居住的地方,再往里则有三座看上去更精致坚固一些的房屋,房屋外墙上还悬挂着霍尔莱塔皇家骑士团的徽记,那应该就是正式骑士和魔法师学徒们住的地方了。营地的核心建筑则是一座令人惊讶的小型魔法塔,这座塔悬浮在半空,只有三层高,底部距离地面有着四五米的高度,整座塔虽然小巧,但结构完备,用砖石建造,而且塔身表面有着繁复的魔法花纹闪耀——这显然不是临时营地里那种赶工出来的简陋建筑物。
“那是调查团最高负责人海默大法师的迷你魔法塔,他直接从王城魔法师协会总部召唤过来的。”贝琪不无羡慕地说道,作为一个魔剑士,她自己也有施法能力和一定的魔法学识,但与真正的大魔法师比起来显然还不够看,“对于一个魔法师而言,魔法塔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实力上的提升,那里面的实验室和各种辅助设施都能帮助探索这个遗迹。另外他的私人助手也在那座塔里工作,塔周围的那几座房子是骑士的驻地……”
郝仁点点头,大致了解了这个调查团的情况,而与此同时,观察营地的哨兵也早就注意到了这群突然从山林里钻出来的不速之客——他们首先是惊讶于竟然有人可以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到黑暗山脉深处,而且一点战斗动静都未传来,也没有触发营地周围的警戒,随后他们便认出了贝琪的脸。
“是贝琪团长!”有一名士兵在哨塔上叫道。
“打开大门,去通知海默大法师!”贝琪来到营地门前,仰着头大声吩咐,“奥芙拉元帅的指示应该比我们先到。”
“是的,我们上午刚刚收到命令。”守门士兵一边大声答应着一边指示大门后的人扳动绞盘,沉重的营地大门伴着吱吱嘎嘎的声音慢慢打开,“海默大法师已经在等着你们了。”
郝仁原本以为那位海默大法师会是个一大把年纪的严肃老者,但真见了面他才大吃一惊:对方竟然是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并且神色间略有些拘谨内向。这位年轻的大法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魔法袍,鼻梁上夹着一副圆圆的金丝边眼镜,气质颇为斯文,他见到郝仁之后首先就是主动行了个法师礼,然后有些紧张地说道:“很高兴能亲眼见到您本人……我真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个地方……”
“额,我就是来看看情况……”郝仁一下子被人如此热情对待有点不适应,一边答应着一边有些好奇,“话说你认识我?”
“摘取落日火山的‘长子’时我就在场。”年纪轻轻却已经具备大法师头衔的海默露出腼腆的笑容,“而且霍迪修斯要塞的升空也有我的参与——我在您留下的水晶矿坑研究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如今的头衔和实力也应感谢那段时间的研究经历。”
“哦……”郝仁点点头,有些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如此热情。
“还是先说说下面的情况吧。”贝琪这时候插了个嘴,“难得专家莅临指导。”
虽然不明白“专家莅临指导”这一串生造词是什么含义,海默还是明白了贝琪的意思,立刻点点头:“请随我来——这几天遗迹里又出现了数次能量波动,而且我已经快要解开第二道大门的秘密了。这一定是个足以震惊世界的发现:我竟然在那下面发现了完好无损的古代设施!你们敢相信吗?完好无损的!简直像时间从未造访过那道石壁背后的洞窟一般!我甚至怀疑那里面的时间一度是冻结的!”
这位海默大法师看上去拘谨内向,然而这只是他常年沉醉于各种魔法研究所致,一旦谈及他感兴趣的专业领域,这位年轻大师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情绪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让郝仁几乎怀疑这哥们是让人当场给魂穿了——好不容易等海默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找到插话的机会;“你说遗迹里面的时间是静止的?”
“额……”海默顿时有点尴尬,“这只是个猜测……我们对‘时间’这一要素的研究实在粗浅,而且即便传说中的古代魔法帝国应该也没有掌控时间的力量……再加上在我们进入遗迹的时候,遗迹中的时间也是正常流动的,所以我更加不能判断遗迹被完全封锁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是开门之后的种种迹象……”
听着这位“海默大法师”又要长篇大论起来,早已经被他弄过一脑袋浆糊的贝琪赶紧出声打断:“好了好了好了,您就别跟我们补这个课了,我旁边这位可是古建筑拆除专业人士——赶紧让我们去现场看看呗?”
“当然,我们已经清理出遗迹外层,请随我来……”
海默挑选了几名灵光的学徒随行,然后又叫来了驻守此地的几位高阶骑士担任护卫,便带着郝仁一行来到了那处前不久才被发现的遗迹入口。
入口就在观察营地后方不远处的山壁脚下,一处半坍塌的灰黑色洞口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从外面看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山洞,毫无特殊之处,第一眼看上去恐怕谁都想不到这洞口会通向什么上古遗迹之类的地方。洞口两旁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枯枝和黑乎乎的树木根须,还留有被火烧刀斩的痕迹,那应当是调查团清理时留下的。两名穿着附魔铠甲的骑士守护在入口两旁,神情严肃,肌肉紧绷,手中的骑士剑拄在地上,看上去威武异常。
“你们是怎么锁定这个地方的?”在进入洞窟前,郝仁随口问了一句。
“最初的能量波动被‘洛丽萨之墙’的能量场干扰,调查团进入山脉之后只能地毯式搜索,毫无头绪,但过了不久,就有第二次和第三次能量波动产生——它没有规律,但发生的很频繁,给了我们继续锁定的机会。在通过数学方法过滤掉洛丽萨之墙的干扰之后,我们终于锁定了这个地方。”
海默大法师一边解释着,一边带领众人进入了那仿佛猛兽巨口般的黑暗洞穴。
遗迹入口已经半坍塌,从外面看上去颇为危险,但走进去之后郝仁才注意到洞顶上和两侧的洞壁都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魔法光辉,每隔一段就可以看到有小型的法阵仿佛凌空悬浮一般贴着石壁而设,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那都是海默所设置,用来防止洞穴坍塌。
从入口进去之后就是一路向下倾斜的长长坡道,直走了近百米才遇到岔路和转弯,而且越往深处走便遇到越多的分叉,走着走着竟好像走入了迷宫一般,不过好在调查团已经探明沿途的大部分岔路,在每一条分岔之处都有显眼的标识或干脆留有驻守的士兵。海默施展了明光术,以弥补洞窟沿途镶嵌的照明魔晶在亮度上的不足,让众人可以看清楚洞穴里的一切细节。
郝仁看到洞穴松软的泥土中时不时会露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器物,少部分洞壁上还能发现仿佛人工开凿过的痕迹,但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就找不到更多文明痕迹了。他不禁有点奇怪:“这里是遗迹的正门?”
“不,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正门,我怀疑下面的遗迹本身就是完全封闭的,没有任何出入口,在设计上只能通过空间传送之类的方式进出。”海默解释道,“而这个洞窟的尽头其实是通向遗迹里的一条分支走廊。它们原本应该没有相通,是前几天的能量爆发引起小规模的地震,才打通了这个出入口。”
郝仁点点头,没有继续言语。
继续深入了一段距离之后,他们看到眼前的洞穴突然变得明亮,大量发光的魔晶石镶嵌在两旁的洞壁上,而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窟空地则被平整出来,里面设置了小型的实验室、武器库、哨位以及物资堆,数名魔法学徒和正式法师正在洞窟里忙碌地整理数据,他们见到海默之后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前来恭敬行礼。
“不要中断,继续工作。”海默在面对自己的学徒和助手时倒是有了几分导师的气度。
等学徒和助手们离开之后,他才指着洞窟尽头的那道裂隙:“那里就是入口,钻进去之后就真正进入遗迹内部了。”
薇薇安召唤出两只小蝙蝠,抬手把它们扔进遗迹,片刻之后有两团血舞从中飘散回来,薇薇安点了点头:“里边没问题,看来调查团清理的确实很干净。”
越过这道因为地震而开裂的石壁,郝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笔直的走廊延伸向两旁,走廊用某种人造材料建造,光洁平滑,且发出淡淡辉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可以看到有无数平直的条纹,就好像某种神秘的浮雕,又好像导引能量的管线,向两旁望去,可以看到走廊一端消失在一片坍塌的碎石之中,另一端的尽头则是一扇已经开启的沉重大门。
那沉重的大门上描绘着与如今霍尔莱塔各种装饰风格都截然不同的图案——各种笔直的线条组成了极其抽象的画面,好像是人物与怪兽的画像,却又充满诡异气息。
这就是遗迹的第一道大门——海默大法师和他带来的学徒们用了三天三夜才破解这扇门的开启方式,却在里面的第二扇门面前遭遇挫折,直到现在才有了一些进展。
郝仁跨过这道大门,发现里面是一间宽广异常的大厅。
这大厅呈椭圆形,宽广宏伟,却竟然看不到任何支撑的梁柱,大厅中看不到任何明显的照明设施,却处处充满光明,这一切都彰显出昔日魔法帝国技术力量的强大和不可思议,最起码这种神秘的照明方式就不是如今的霍尔莱塔文明可以复制。抬头望去,则可以看到大厅的拱顶呈深沉的暗蓝色,星星点点的白色点缀其上,形成了仿佛星空一般的图景,各种神秘的星座被银白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其间还可以看到弯弯曲曲的字符注解——这整个穹顶竟是一幅巨大的星象图,宏伟之中也仿佛透露出当年那个强盛魔法文明的骄傲与自豪:似乎除了宇宙群星的本质,已经不再有任何东西值得让他们抬头仰视了。
而在大厅周围,则分布着一系列紧闭的门扉,据海默所说,那些都是保存完好的实验室和储藏间,而在大厅尽头则是另一扇大门,那就是目前还未被破解的第二道门——大法师相信那道门背后就通向遗迹的核心腹地,这大厅以及大厅周围的实验室充其量只是外围的研究设施而已。
“这星象图里的群星位置与我们如今所用的星象图区别甚大,但也有部分贴合之处,应当是一万年前的星空图景。”海默大法师抬着头,语气不无赞叹,“它的完善与精确令人惊叹,很多在地面上根本无法观测的星辰也都记录其中,而且通过它还能精确计算出很多星辰在数千年甚至数万年后的位置。我仅仅尝试着解算了其中的一部分,便找到了好几个可以修正当代星象图的参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真难想象一万年前的魔法帝国是如何对星空做到如此了若指掌的……”
“很简单,他们有太空观察站甚至卫星殖民地,当年的魔法皇帝们都直接在同步轨道上完成星象方面研究的。”郝仁笑了笑,同时让数据终端检查着大厅里各种事物的年代读数,“这里看上去确实完好的令人难以置信,一万年了,这地方竟然连一点风化的痕迹都没有……”
“不止如此,我们还发现了很多反常的现象——在我们进入这里的时候,一些实验室里的能量法阵还在运转,一些似乎是炼金反应容器的东西里面,炼金反应还未结束,一些大门在摇晃,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前一刻才匆忙离开此地,就在我们进入这里的‘几秒钟前’……”
海默大法师描述的景象很详实,显然都是亲眼所见,怪不得他之前会做出“时间停止流动”这样匪夷所思的假设。
而这时候数据终端也完成了数据测定,它得到的结果也让郝仁大为惊讶。
“竟然真的有时间静止过的痕迹?!”
“没错,本机的测定不会有问题。”数据终端答道,“大厅里的事物与外面洞窟里的东西有一万年的年代差,这只有时间曾被静止可以解释。”
“那现在呢?”
“看看周围就知道了。”终端在空中转了个圈,“这里的时间已经恢复流动,而且应该真的是刚刚恢复流动不久,本机猜测,就是最近的能量爆发和塌方破坏了这里的某种‘时空结构’,才导致它恢复运转的。”
数据终端的采样精度和计算能力是无须怀疑的,起码在这个宇宙内,除了晶核研究站的大型主机和无人机群的集群式运算单元之外,郝仁已经找不到可以和数据终端相媲美的信息处理设备——所以他完全相信对方做出的判断:这个封闭遗迹内部的时空确实一度静止!
“你刚才说,古代魔法帝国并未掌握时间方面的技术?”他立刻看向海默大法师,神情严肃。
海默本人此刻也有点惊讶,虽然是他自己做出了“遗迹内时间静止”的假设,但这个假设真的被证实之后仍然让他感觉很不可思议:“这……按理说是这样。古代魔法帝国的历史虽然已经残缺,大多变成传说,但我们魔法师协会一向注重收集史料,我们手中掌握着比一般人所知要多得多的古代魔法帝国资料,就以目前掌握的史料来看,他们确实没有时间方面的研究……那些资料里连提都没提过。”
“如此重要的技术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既然所有史料里都只字未提,那恐怕古代的魔法皇帝们真的没有掌控时间的能力。”薇薇安说道,“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能控制这种力量,在对抗长子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狼狈了……至少不至于被覆灭的那么彻底。”
“所以这个遗迹内时间静止一定另有原因……”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大厅周围那些房间走去,“我们赶快分头检查,这里的时间既然刚刚开始流动,那肯定还会有些痕迹留下。”
他一边说着还同时有些遗憾:自己来的晚了一步,如果是在霍尔莱塔调查团刚刚抵达这处遗迹的时候就知道这里的消息,他肯定第一时间赶来,到时候就能看到遗迹开启那一刻的状态——然而现在距离第一道大门打开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很多重要线索或许就是在这几天里消散的。
比如海默口中那些在遗迹开启时仍然在运转的魔法阵和炼金容器:它们此刻早已停机。
但即便如此,郝仁还是能从残留的痕迹中看出此地曾经时空静止的迹象。
大厅中各处纤尘不染,地面与一些陈设器物都光洁如新,而如果它们真的已经在这里闲置了一万年,那么即便没有被风化,一层厚厚的蒙尘还是少不了的。他又打开一些并未锁死的房间,看到房间里那些保存完整、毫无风化、光鲜洁净的家具陈设,它们干净的就好像此间主人刚刚离开,并且随时准备返回一般。
只有一些凌乱的小件陈设和纸片还能让这里显出一点点“废弃之地”的意思来。
而且他也看到了海默大法师提到的那些实验设备,刚刚停止运转、还留有残余温度或魔法反应的设备,这些设备更是让人在意。
“……你们有没有觉得眼熟?”在一间位于大厅东南角的大型实验室里,郝仁指着房间中的东西问道,“这些罐子和连接器……还有那俩培养仓一样的东西,太眼熟了。”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实验室,并且有着远超如今霍尔莱塔炼金技术的布置,从通向大厅的通道开始一直到实验室运作区域,中间有严格的安全检查、除尘、除静电、空气过滤措施,这些东西不论从技术上还是理念上都已经是极端先进之物,这颗星球上如今的所谓“炼金小屋”与之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在除尘区的玻璃通道两旁郝仁甚至还看到了一份详细的工作规程,上面用文字和图画标注出了实验室操作人员必须遵守的守则,包括更换服装、摘除金属随身物品、禁止带病入内等等细节。而在这份工作规程旁边还有一块水晶薄板,薄板上浮动着绿莹莹的字迹,写着一些人名与时间——或许是这间实验室最后一次启用时的人员登记。
数据终端检查过后发现这块水晶薄板是用魔力存储字迹,每次存储时间最长不超过半个月:这再次有力证实了此地时间曾被暂停的事实。
而郝仁所说“眼熟”的东西,就是实验室中心区域的一堆复杂设备。
数个用金属和玻璃组成的罐状物垂直安放在房间中央的凹陷地面上,器皿内可以看到约三分之一的神秘液体,一些复杂的管道和线路连接着那些容器,并延伸到不远处的各种设备与魔法阵上,在这些设备旁边的实验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几个金属台,那些金属台上漂浮着魔法阵,看上去应该是某种监控设备。在房间靠墙的位置,还有几个完全封闭起来的金属罐,金属罐上挂着铭牌,上面写着编号与封锁时间。
“我想到了‘起源圣器’。”薇薇安皱着眉,“这些东西跟起源圣器的风格很像啊。”
“不光是风格,结构也像。”郝仁点点头,“起源圣器更像是这些东西的小型化版本……或者说最终完成版。起源圣器已经能够完成对猎魔人的‘组装’,所以那应该就是成品,而这里的设备体积过大,显得笨重,能量功耗也明显过高,应该是某种试验机。”
海默听着郝仁的话,显得有点茫然:“起源圣器是什么?”
“你不知道?”郝仁有点意外,但随之想起这部分情报虽然他已经跟奥芙拉等当地人交流过,但后来也没有特意再对外宣传,当时并未身处事件中心的海默对此自然一无所知,所以简略解释了一下,“那是古代魔法帝国研究生命起源时制造出的设备,是用来人工合成一种‘完美生物’的,如今世界上的‘古代种’就是这一计划的产物。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古代种已经成为霍尔莱塔自然体系的一部分,跟古代魔法帝国没什么关系。”
海默之前就已经带着人手在遗迹的这一区域进行过一番检查,因此对这里的实验室有些了解,只是因为不知道起源圣器的情报,所以对自己找到的东西很困惑,而现在知道了起源圣器,他自然捋顺思路,并提到了另外几个实验室的情况。
除了这一处大型实验室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实验室里安置着类似的设备——大型培养容器,生物管道,辐射装置。这些实验室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应该是同一个大型项目的几个不同操作组。
虽然还无法进入遗迹的深层,可郝仁已经模模糊糊猜到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猎魔人的诞生之地。
古代魔法帝国创造“完美生命”的最初试验场,竟然就在这个地方!
“真没想到……咱们就这样把它找到了……”薇薇安都感觉一切戏剧化到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没错的话,古代魔法帝国的生物学专家们应该就是在这地方把猎魔人制造出来的。怪不得……这里是几个魔法帝国交界之处,天然的缓冲与融合地带,他们要有什么偷偷摸摸的联合项目,在这里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低头检查着手头的资料。这些东西是从附近一个实验台上找到的——这里的大部分资料都已经被人为损毁或取走了,但还是有一些不甚重要的纸张笔记保留下来,由于时间曾经静止,这些“一万年前”的资料几乎就是全新的。
眼前这份笔记应该是某个实验人员随手记录,上面没有任何关键性的数据信息——比如制造“完美生命”的参数和具体操作人员安排,但即便是随手的笔记也足以引人兴趣。
“XX月XX日,三号容器内实验体失活,令人遗憾的失败,检查不出原因,就那么死了,或许我们不该给他注入太多源血……”
“XX月XX日,二号容器内实验体仍然存活,但发生了严重的变异,那些扭曲增生的肢体几乎要撑满整个容器,而且实验体的大脑显然无法控制这些强大的肢体,我们不得不对其进行了终止。强行将凡人的细胞和源血中的‘初始细胞’融合果然困难重重,我们不得不选择另一套方案。”
“XX月XX日,第四实验室传来爆炸,一个容器炸毁了,幸好没有波及其它东西。据说爆炸的原因是容器内的实验体突然苏醒并产生剧烈反应,她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无法控制自身能量。不管怎样,这给大家提了个醒:我们在制造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强大生物,他们几乎一出生就有相当于普通人类锤炼一生的力量,哪怕在罐子里的时候都比全副武装的战士和法师还要有杀伤性……”
“XX月XX日,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我们在第四实验室那些爆炸之后的残骸里检测到高活性的‘神性细胞’,这些细胞竟然还活着,并且保留强大的神谕力量,而且或许是爆炸时的冲击所致,它们已经与凡人细胞有了高度契合,可以和后者和平共处!这或许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寻求的突破点——最初的神谕实在太模糊了,以至于我们走了很多弯路,但女神保佑,我们终于参悟了您的旨意,这些宝贵的细胞将成为整个项目的关键,我迫不及待要看到它们被植入新实验体的结果了!”
笔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后面也没有被撕毁或污损的书页,应当就是全部了。
然而即便如此,笔记上的内容已经足以令郝仁目瞪口呆。
仅仅从那些笔记的只言片语中,郝仁已经能推测到两个令人震惊的关键点:
第一,古代魔法帝国在制造猎魔人(或者说古代种)的时候不但使用了令人惊叹的生化技术,而且还触及到了“神性”。当然,郝仁相信以当年魔法帝国的能力还不足以触及到真正的神明力量,他们所接触的应该是这种力量进一步衰变演化之后的产物,但饶是如此,也足以说明那些魔法皇帝确确实实展开了对神明力量的研究,他们将自己的研究成果称作“神性细胞”,那显然是某种切实存在可以操作和复制的产物!
第二,他们的研究竟然是在“神喻”下进行的!
笔记的最后一段显然不是信口胡说,留下这些记录的人提到了神喻以及创世女神的旨意,甚至还说是在女神的保佑下才能获得进展,这一方面印证了郝仁之前的猜测,即猎魔人并非渎神产物,而是在对女神抱有信仰的前提下才被制造出来的,另一方面却也大大超出郝仁的猜测。
魔法皇帝们不但是在坚持对女神信仰的情况下创造了猎魔人,甚至他们的这个项目本身……也是因为创世女神降下了神喻?!
是女神让他们制造这些“完美生物”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莉莉看到郝仁在那发呆,当然抑制不住自己熊熊燃烧的好奇心,立刻连蹦带跳地从郝仁手里抢走了那些笔记,哈士奇姑娘瞪着金色的眼睛,飞快翻阅纸张,一分钟内就把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然后露出惊讶不已的神色。
“按这个说法……猎魔人是创世女神下令制造的啊?”莉莉也一眼看到其中重点——她平常性格虽二,可判断力一向不差,甚至若单论判断力和观察力,她比其他人还要强上许多,毕竟本能强大,“这里面提到的明显就是制造猎魔人的过程……等等!房东!我想到个问题!”
“什么问题?”郝仁一愣,他并未从这些记录里看出端倪,没想到莉莉却发现了线索。
“这个遗迹就是当初‘研发’猎魔人的地方没错吧?这里的时间曾经一直静止,直到最近才恢复流动是吧?这里的设备都只是起源圣器的半成品,还没办法成功制造出真正的猎魔人是吧?”莉莉掰着手指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道,每个问题都没有停顿,显然这些问题也无需回答,“而且看看这个笔记,很明显当时这里的人直到遗迹封闭、时间冻结的一刻,都还没有成功制造出真正的‘成品猎魔人’……”
莉莉还没有说完,郝仁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里并非最终制造出猎魔人的地方,而应该只是个项目前期使用过的实验基地。”郝仁看着周围光洁如新的实验室设备,眉毛渐渐堆到一起,“这里在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也就是成功合成出稳定的‘神性细胞’之后,就被突然放弃了,整个实验基地被时空冻结起来,而从这里撤离的人则带着试验资料之类的东西转移到其它地方完成了项目的最终部分,制造出第一代猎魔人(古代种)。”
“应该是这样没错。”薇薇安表示了赞同,“没想到大狗你还挺能发现问题的啊。”
“那是,我可聪明啦!”莉莉被叫了好长时间的大狗,早已经对这俩字没有反应,这时候反而高兴地摇晃着尾巴,漂亮的尖耳朵微微抖动起来。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放弃这个地方。”薇薇安挑了挑眉毛,“为什么明明实验在顺利进行,他们却突然放弃了这个地方?这整个实验基地看上去都完好无损吧。”
“那我哪知道。”莉莉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说不定是上面突然下命令让这儿拆迁呢,反正都是一万年前的旧事了,你找谁对质去。”
“而且还有一些细节让我不明白。”郝仁的眉毛仍然没有松开,“这里的实验项目好像都是突然终止,有海默大法师发现的那些尚未停止的魔法阵和炼金容器可以佐证,但这里的人在撤离时又好像有着充分的时间,他们几乎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研究资料,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无关紧要的随笔日记。这如何解释?”
一旁默默旁听的海默这时候开口了,虽然他对郝仁等人谈论的这件上古秘辛仍然一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他根据现有情报整理出一些个人猜想来:“带走数据资料说明他们的撤离有个反应时间,或者至少是在离开之前的数个小时就接到了通知,留下那些尚在运转的反应容器和魔法阵则是因为想让它们停下并不容易——你们可能不了解,一些连锁反应的魔法实验装置是很难突然停止的,因为大部分魔法阵在运转过程中都有‘自持’的特性,它会自我维持运转,贸然停止极易引发爆炸和对施法者本人的反噬。对于这座坚固的基地而言,只要人员全部撤离、资料全部带走,留下那些正在反应的装置和法阵其实无关紧要,它们在能量耗尽之后自然会平稳停止。当然,让这些东西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行运作本身也有一定失控风险,但比起将它们全部强行关停所可能引发的后果,前者明显容易接受多了。”
一个通晓霍尔莱塔本地魔法技术的专家在旁讲解,要捋顺这些细枝末节的疑点就容易多了,郝仁一边听一边点头,但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就这样把正在运转的实验设备丢下……听来实在不像是讲究精密稳定的魔法实验室所为。”
“但如果事情紧急,那就没有办法了。”海默摊开手,“当时一定是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才让他们只来得及收拢现成的资料,却来不及处理已经开始运转的各种实验装置。”
“会是什么样的变故?”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那些看上去完好无损的建筑结构,仅从表面上看,实在看不出来这里发生过什么足以导致整个基地全部净空的事故。
莉莉的耳朵动了动,不由自主地看向某个方向,她的视线穿过了实验室的大门,落在大厅尽头的那扇大门上。
“你在看什么?”薇薇安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
莉莉的耳朵转来转去:“第二道大门后面会不会有答案?这里的人是紧急撤离,但走的时候还把每一扇门都仔细关好了——若是基地最外面的大门还好说,但他们为什么把基地里面的门也层层封死?并且越是内部的大门就封锁的越严密。海默也说了,第二道大门远比基地的总大门还难对付。”
郝仁不得不再一次高看莉莉的直觉,哈士奇姑娘的话让他心头一亮:变故或许并非来自外部,有可能是基地内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那第二道大门前,面对着紧闭的门扉,所有人都感觉有些紧张。
那是一扇用不知名的超硬合金铸造成的大门,近五米高的金属门上描绘着古代魔法帝国风格的装饰花纹,灰白色金属门与周围的淡金色门框之间跳跃着一束束细小的火花,这些火花被注入到门扉上平直的线条凹槽之中,竟隐隐带着仿佛液体流动般的质感。
对霍尔莱塔当今的炼金师和魔导构装技师而言,仅此一扇门便已经是弥足珍贵的遗产,仅仅一眼看去,明眼人就能看出它同时包含着充能加固、符文加密、能量偏转防护、应激式护盾等一大堆高明的设置,也难怪海默大法师这样在皇家魔法师协会中都出类拔萃的新晋天才在面对这扇门的时候都一筹莫展,连续好几天毫无进展,至今才刚刚搞明白它的充能原理。
“终端,能搞定么?”郝仁掏出数据终端,让它扫描大门的能量流转。
“不算麻烦,但略微需要点时间。”数据终端大略一扫描,就弄明白了这扇门的运行机制,“给本机三十分钟,当然如果你愿意给本机俩高爆穿甲弹那更快……”
郝仁顺手把终端扔向大门:“滚,老老实实干活!”
“嘁,压榨劳动力的家伙。”
数据终端嘀嘀咕咕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漂浮在第二道大门前,将自己的能量与大门上的魔法导管连接在一起,开始用正常流程破解这扇门的加密。
它的运算速度远超海默和他的学徒团队许多倍!
海默大法师和几名学徒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眼看着那扇门上的能量流动越来越趋于平缓,这是各种警戒法阵停息的迹象,于是无不目瞪口呆:他们折腾了好几天都没什么效果,这么个看上去还不如一块板砖大的东西上去鼓捣一会这门就开了?!
然而郝仁并没有在意海默和他的学徒们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超级合金门,思索着当年这座基地内部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虽然猜测是内部问题导致此地人员撤离,但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原因无他:外面这个大厅看上去实在太光鲜太完好了。
虽然当年的紧急撤离难免导致各个实验室里有些凌乱,可除了这些凌乱之外,基地外围区看不到任何损伤痕迹,就连眼前这扇可能是用来阻隔危险的大门也没有任何破损或受到冲击的迹象——如果真的是基地深层出了重大事故,怎么会一点泄露都没有呢?
这必然不会是一万年的时光抹去了这些痕迹:因为这里的时空一度是静止的!
而就在郝仁心头转着这些想法的时候,数据终端的破解工作也渐渐到了尾声,那扇大门上的符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看上去仿佛随时可以打开。
“大家站远一点。”关键时刻,郝仁的谨慎精神还是有的,他示意众人退后,以防止大门后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冲出来弄所有人个始料未及。
而那扇门则在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机械声后,渐渐向两旁滑开。
突然,强烈的危险警兆袭上心头!
在大门还未打开的时候,其实郝仁并没有产生什么紧张感——尽管职业培养的谨慎心态让他示意众人远离大门,但实际上他也不认为门背后能有多大的危险。这并非他粗心大意,而是周围的环境在不知不觉中令人放松:就目前看到的,整个实验基地外围完整无缺,光洁如新,根本不像是遭遇过外力入侵或者内部失控之类的事故,这里的人员紧急撤离更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终归没有因此就彻底放松警惕,而这份保留的警惕产生了作用,那扇大门还未完全打开,他就突然感觉心中一紧,一阵危机感袭上心头,令他一边向旁边闪避一边大声示警:“退后!危险!”
几乎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见到一道白光闪电般从大门内激射出来,这道白光仿若劈开空间,在沿途的半空中留下了无数漆黑的裂纹,白光斜斜向下,尽管转瞬即逝,却已经在那超乎地球上任何一种合金强度的合金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焦痕。
一击威力,几乎相当于一门小型等离子火炮的轰击!
但得益于郝仁一开始就让所有人原理了大门,而且大门开启时他的提醒也足够及时,这威力巨大的一发轰击并未造成致命后果,只有一名躲闪不及的法师学徒被爆炸的余波所伤,匆忙之间撑起来的奥术护盾并没有阻挡住那高温高压的气爆,倒霉的学徒被震飞出去数米远,在墙上撞了个头破血流。
郝仁在一瞬间便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两把长枪——等离子战刃和神枪冈格尼尔,他翻身落定,将两把长枪一前一后地挡在身前,看向大门洞开的方向。
一个全身裹挟在苍白火焰中的人形生物从里面冲了出来。
所有人只看到眼前白光一闪,郝仁就已经挥舞着长枪与那个白色人形生物缠斗在了一起,耳旁只听到阵阵空气爆鸣声连续不断地传来。那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敌人甚至看不出面貌,因为他或她的全部外观细节都已经被圣焰所掩盖,郝仁只感觉眼前眼花缭乱,全都是拳脚攻击留下的凌乱残影,仅凭视觉几乎无法追上这种战斗节奏——他完全是倚靠着自己半神级的直觉感应和身体强度在抵挡敌人的疯狂攻击!
两把长枪虽是凡人造物,但一把是艾瑞姆精灵全部科技的结晶而且还经过了后续郝仁自己的一系列强化改造,另外一把干脆就是地球传说中的兵器,北欧亚萨一族的最强武装,它们作为兵器已经可以碾压霍尔莱塔这颗星球上的任何物质,可是在和那个浑身燃烧火焰的敌人对战了数十个回合之后,郝仁却发现两把长枪都有了灼热变形的前兆!
他曾经用这两把武器去测试普通猎魔人的圣焰,都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趁着一个短暂的机会,他迅速抽身后撤,将两把长枪收回到随身空间,而与此同时,那个缠绕苍白火焰的敌人也毫不放过追击的机会,ta发出一阵怪异的嚎叫,就像扑杀猎物的虎狼般猛扑过来!
郝仁的上身扭转,一只手探向身后,一把黑暗的、表面浮动无数星光的长剑凭空出现,他原地旋转了半圈,从一个正常来讲绝对属于视觉盲区的角度探出剑刃,斩向敌人的肋下。
然而那个敌人竟好像没有视觉死角般地察觉了这次攻击,ta的身体一瞬间四散分裂为无数银白火花,然后这些火花凭空传送了数十米的距离,在大厅另一侧重聚成型。
但这总算给了郝仁片刻的喘息之机,他也能终于看清敌人的样貌——至少是大致形状。
那真的是个全身燃烧着熊熊圣焰的“人”,其火焰呈银白色或白金色,形态极其接近猎魔人使用的圣焰,但却更加纯粹强大,这火焰凝聚在一起,大致勾勒出女性婀娜苗条的曲线,总算让郝仁搞明白了袭击自己的人是男是女——然而性别对对方而言又好像毫无意义,因为她全身都是由这种火焰构成的,根本没有任何五官和身体细节。这状态让人不禁想起白火的绝技:圣焰化身。
然而比起只能暂时维持圣焰形态的白火,眼前这个生物明显更加强大,至少在对圣焰的操控上,她已经强大到了真正“化身为火”的程度。
或许她真的就是一团具备了人形的圣焰能量,毕竟,这里是古代魔法帝国“研制”出猎魔人的地方,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实验副产物也不让人意外。
郝仁脑海中闪着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瞬间抽出了另外一把弑神剑(也就是那把自闭症),双剑交叉在身前,同时大声喊道:“薇薇安!莉莉!”
因多次配合而相当默契的三人组瞬间结成,不用郝仁详细指派,哈士奇精和吸血鬼少女已经展开攻击,莉莉抽出霜之哀伤和火之非常高兴,整个人仿佛一道旋转的风暴般冲向敌人,而薇薇安则飞至半空,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攻击,却是用蝙蝠群制造出了一团又一团的强大闪电能量,就等着莉莉的强攻逼出敌人的破绽,然后一轮球形闪电砸下去。
郝仁则手持双剑跟上了莉莉的步伐:如果莉莉强攻成功,他就配合着痛打落水狗,如果莉莉遇上麻烦,他还能帮助救援。
三人攻击进退有序,可那“圣焰化身”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当莉莉挥舞着冰火双刃斩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再一次故技重施,突然爆成了漫天的火焰,并瞬间传送到了大厅的另外一边。
郝仁一阵头大:猎魔人最让人咬牙切齿的能力,丝毫不讲道理的BUG天赋:无消耗无冷却无施法时间,视野范围内瞎他妈乱闪传送术!
当年那帮牛叉到坐地冒烟的魔法皇帝究竟是怎么让一个凡人物种具备这种逆天能力的!
圣焰化身瞬间完成了传送和重聚,这一次她的落点竟然正位于一群魔法师学徒附近,那帮法师学徒明显还学艺不精并且缺乏实战经验,面对一个骤然传送到自己眼前的敌人他们竟然还有点愣神,直到其中一个人被凭空出现的能量爆炸掀飞出去筋断骨折,他们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加持各种魔法防护。
但幸好他们的导师比他们反应快的多:海默大法师不知何时已经取出一把朴实无华的硬木长杖,他将这把长杖向那“圣焰化身”一指,说出个晦涩到几乎无法以人声发音的单词。
数道五彩斑斓的光束从天而降,仿佛牢笼般将那个“圣焰化身”困在其中,光束之间又迸发出无数细小的能量火花,眨眼间便填补了光束之间的空隙,形成一个坚固的封印。
圣焰化身一时受困其中,顿时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她的形体仿佛变得不稳定,并开始绽放出一道道仿佛日珥般的火焰湍流,这些火焰湍流轰击在能量屏障上,让能量屏障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郝仁立刻大声提醒:“屏障困不住她!她天生抵抗全系束缚系法术!”
猎魔人的另一个BUG天赋:天生与全系魔法亲和,天生对全系魔法有抗性,同时几乎能挣脱几乎任何一种基于纯能量的封印效果。
这也是为何他们在地球上会被称作施法者克星——即便在霍尔莱塔,与猎魔人系出同源的“古代种”也有着同样的名声。
海默并非不了解世界上那些“古代种”的强大天赋,如果面对一个正常的古代种他当然会选择更谨慎的应对,只是眼下情况事出突然,跑出来的这个“火焰人”更是和传统印象里的古代种相差甚远,大法师才一下子没把两者联系起来:他还以为这只是从古代实验室里跑出来的那种失控能量生物,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他也面对过一两次,而“元素屏障”对能量生物确实是最有效的应对方案。
但它困不住猎魔人的圣焰。
在数次火焰湍流冲击之后,元素屏障的能量结构土崩瓦解,而几乎就在它瓦解的一瞬间,无数银白火焰飞舞跳跃,眨眼间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大家小心!”郝仁手持双剑,高度戒备,“她还在大厅里,她的空间传送只局限在视野范围内!贝琪,你带领骑士们守住出口,防止她强闯出去!”
贝琪马上反应过来,带领一群骑士冲向入口大门:大门在众人进来之后就被海默反手关闭,但现在它已经失去魔法加持,充其量就是一扇更加结实的门板而已,如果无人守卫,恐怕直接就会被那怪物闯开。
“本剑觉得吧,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偷偷溜了。”弑神剑念叨起来,“你们看,这都好几秒钟过去了,她还不现身,说不定她在隐身的情况下还会穿墙呢,然后在外面看着你们摆POSE……你说是吧哥们?”
裂世之刃震了震,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哦。”
但就在郝仁也对此产生怀疑的时候,莉莉突然高声说道:“她肯定还在这里——我能感觉到!”
之前短暂的战斗已经造成可观的后果,圣焰与等离子枪刃融化了坚固的合金地面,冰火双刃在墙壁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深深凹痕,这个前不久还光洁如新的地方现在就好像遭受了一轮饱和轰炸般凄惨,而在弥漫着焦糊味的遗迹大厅中,所有人都全神戒备地看着周围的空间,谨防随时可能出现的空间扭曲。
莉莉在出声之后就再度安静下来,她弓着身子,浑身肌肉紧绷,两把爪刃就好像和她浇铸一体似的纹丝不动,她的耳朵在空气中轻微颤动着,随时转向任何发出声音的方向,而除此之外,她便再无动静。
莉莉就仿佛等待猎物的掠食者般收拢了自己全身的气息,以至于在她身旁不远处的海默大法师甚至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他在刚才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位“狼人少女”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哪怕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他也有一种其实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对方根本不存在的感觉。
这是只有最顶级的掠食者才能做到的气息遮蔽。
薇薇安也悄无声息地空中悬浮着,她猩红的眸子里映着整个大厅的场景,此时此刻,她眼中的视野与众人截然不同:在吸血鬼的视野中,所有东西都呈现出鲜明的色彩,各种事物都以温度、磁场、重力等参数笼罩上了清晰的线条,而有生命的事物在其中最为鲜亮。
薇薇安眨了眨眼,她甚至能看到每一个人体内奔腾的鲜血在血管里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络,形成人类的形体,而心脏则是一团明亮的血色光芒,在每个人胸口跳动。对普通的吸血鬼而言,这样的景象是猎杀盛宴的前奏,是根本无法抗拒的“美食胜景”,但薇薇安仅仅将其当作一种侦察手段,就像好用的雷达一样。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紧张的情绪则在人群中蔓延。突然,薇薇安眼角的余光看到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有微微的热量浮现,引力与磁场也开始扭曲——
在她出声示警之前,莉莉竟然更快地产生了反应,只见哈士奇姑娘发出一声低吼,随后整个哈便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劈”向了大门附近的半空!
火之非常高兴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火线,极端的高温高压甚至令空气产生了数道宽达十余米的等离子锋锐,而稍后空气中才浮现出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火光,这些火光刚刚凝聚成一个人形,就迎面撞上了那些等离子空气刃:竟好像是莉莉神算般出手,然后那“圣焰化身”主动撞了上去一样。
这个怪物借助瞬移之后短暂隐身的特性准备发动偷袭,可是这小伎俩反而成全了莉莉:这短暂的时间差让哈士奇姑娘得以集中精神,发挥出强大的猎食者天赋。
如果对手直接到处瞬移的话莉莉反而反应不过来了。
空气刃与圣焰撞击在一起,直接将后者切成好几团爆发开的火焰,而下一刻,薇薇安的闪电风暴也如期而至,明亮的电光就好似金蛇狂舞般笼罩了三分之一个大厅,在连续不断响起的爆鸣声中,闪电把墙壁和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超过地球材料水准的超级合金都融化成到处流淌的金属液才渐渐停息。
然而一簇银白的火焰仍然在熔融的金属液上跳跃着,并迅速发展壮大,重新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这个由圣焰凝聚成的“生物”对莉莉和薇薇安发出怒吼,仿佛在刚才的攻击中感受到巨大的疼痛。
“这他妈都不死?!”贝琪有点惊讶了,佣兵小姐甚至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比这难杀的家伙我都见过一大堆的。”郝仁随口说道,轻松的语气可以有效缓和气氛,但他自己还是保持着凝重:眼前这个不知道该如何分类的生物顽强的有点超出想象,按理说刚才薇薇安的闪电风暴已经足以摧毁除了长子那样的怪胎之外的任何普通生物了,可没想到那团“火焰”竟然毫发无伤地扛了下来。
不,也不是毫发无伤——郝仁很快就发现那团圣焰比之前稍微暗淡了一点,而且凝聚成的人形也在产生大幅度抖动,就好像无法稳定维持形态似的。
“消耗她的能量!”郝仁眼睛一亮,抽出长剑再度冲了上去,同时大声提醒薇薇安,“用集中攻击!范围魔法对这家伙效果不大!”
战斗重新开始,与此同时,各式各样的魔法箭和能量冲击也纵横交错地飞来:那些骑士和魔法学徒也重整了态势,开始加入战斗。
在大厅角落,莉莉甩了甩手,刚才超常发挥的一爪让她胳膊有点发麻。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紧盯着处于众人围攻中的圣焰化身,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战斗的场景。
她开始飞快思考。
哈士奇姑娘在战斗方面是从来不缺乏智慧的——即便偶尔缺乏智慧,她也有充足的直觉和本能来弥补,就好像现在,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或许最管用的攻击手段。
于是她一阵旋风般地跑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骑士身边,使劲拍拍后者的肩膀:“劳驾有水么?”
骑士正待挥剑冲向一团从怪物身上分裂出来、正在大厅里横冲直撞的火焰,被莉莉两巴掌拍的差点钉进地里去,他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满脸茫然:“啊?”
“水!”莉莉大声嚷嚷,“有水没?!”
骑士:“……”
听是听懂了然而啥意思?
莉莉看这个呆呆傻傻的没反应就赶紧换了下一个,还是张口就找人要水——郝仁那边已经被一团圣焰纠缠,根本抽不出手来,所以她也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找房东帮忙。
然而在场的都是从小接受正规教育三观正常思维清晰的健全成年人,有哪个脑子有恙的能理解一个哈士奇的技能树?莉莉到处找人借水的结果就是骑士和魔法学徒们都傻眼了,他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心宽到在这种生死关头还不忘润润喉咙的——哪怕是为了说遗言也不用这么矫情吧?
但所幸现场还有个贝琪,佣兵姑娘终于注意到了莉莉这边的动静,虽然不知道后者想干嘛然而她是知道哈士奇吞辣条可毁天灭地之威能的,这时候莉莉到处跑着找人要水应该也是有用,于是贝琪手中两把魔剑飞舞成风,暂时逼退一团试图从她这里突围的圣焰之后立刻把其中一把剑插在地上,腾出手从腰间拽下一个水壶扔向莉莉:“接着!”
莉莉一把接过水壶拔掉塞子,一边往自己嘴边凑一边大声喊道:“都注意了,我要呲水啦!”
郝仁这头正跟一团圣焰打的难解难分呢——事实上他觉得再多打一会自己就要赢了——却突然听到莉莉的喊叫,顿时身上汗毛立起来一片,一把抓住身旁的一名高阶骑士就往后退:“大家小……”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莉莉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他目瞪口呆地回头,看到莉莉正被呛的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手里一个水壶,那水壶里酒香扑鼻……
哈士奇精好不容易想施个法,结果还因为劣质施法材料遇上施法反噬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莉莉会在这种情况下掉链子,郝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正在半空到处扔球形闪电的薇薇安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哈士奇姑娘,手里拎着两个球形闪电也不知道是想砸敌人还是想砸狗。
而因为莉莉这意料之外的一打岔,大厅里的包围圈顿时出现了漏洞。
那“圣焰化身”虽然看不出多少人模样,却好像有着情绪反应——不知是不是错觉,郝仁觉得她嘲讽地看了大厅里的众人一眼,随后整团火焰骤然收缩,变成一枚如同梭形的圣焰长剑,闪电般激射向莉莉的方向:后者此刻还被一口烈酒呛的头晕目眩,咳嗽的眼泪都已经出来了。
她明显已经是防线中最大的弱点和漏洞。
“小心!”郝仁慌忙示警,同时猛扑过去帮忙。
莉莉茫然地抬起头,但嘴里的咳嗽还是停不住,这次甚至咳出一片酒雾来:“咳咳,咳……轰!!”
一团白光笼罩了她面前一大片范围。
白光激射之下,地面扭曲撕裂,墙壁融化流淌,光芒甚至去势不减地击穿了大厅对面的墙壁,然后继续击穿墙壁背后的实验室、仓库、防护壁、基地外墙,古代魔法帝国制造出来的坚固材料就好像纸糊的一样被层层洞穿,随后是山体厚重的岩石和土层……
这是曾经击穿洛克玛顿全部防御的攻击,尽管莉莉在人类形态下施展出来它的威力被大大削弱,可从能量层级上,它仍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
在黑暗山脉之外甚至都可以看到这一击——一个王国哨塔捕捉到了这一幕,哨兵看到一束光芒从黑暗山脉中升起,并沿着一个微微向上倾斜的角度喷射而出,在亘古运转的洛丽萨之墙中留下一道宽阔的伤痕,然后在天空捅了个巨大的窟窿。
莉莉觉得自己都快把去年的年夜饭喷出来了。
这一定是最史无前例的强大喷饭:她一口几乎喷穿了平流层……
莉莉这发堪称神威一怒的狗炮击穿了遗迹,也击穿了山体,震慑了众人,也震慑了她自己——因为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咳嗽都能咳出一发镭射炮来。这不由让她想起自己最初咆哮出光炮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吓了一跳,就跟今天一模一样:今天这次她把自己半声咳嗽也吓回去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实战的时候都得每次被自己的狗炮吓一跳了……
比起自己把自己吓住的狗妹,其他人的反应其实更快,薇薇安立刻便从空中降下,看着那被光炮轰开的大洞忍不住咋舌:连她都觉得这哈士奇精的攻击力实在夸张,原本就近战无敌的莉莉在获得光束炮能力之后甚至成了个远程近战都能车翻一军的超级DPS,如果不是这光炮消耗惊人,莉莉吃饱了也只能放十几炮,她简直觉得这狗无敌了。
咋舌完之后她就开始仔细检查现场残留痕迹,以确认那圣焰“怪物”是否真的已经死亡:那怪物的存在形态实在诡异,她真不敢确定对方就这么被一发能量炮给弄死了。
贝琪则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在满嘴冒烟一愣一愣的莉莉,万没想到对方实力竟然已经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犹记得当年在贝因茨教区与魔物混战,俩人还只能愣头愣脑地轮着长剑爪刃冲进去二人转,这才两年过去哈士奇精就成个能口吐光波的酒仙了(因为是喝完酒吐出来的所以贝琪认为莉莉进阶了酒仙职业)。其实贝琪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她的实力提升要在霍尔莱塔的人看来那也得算个妖怪,毕竟当初在郝仁家蹭天材地宝的也有她一个……
刺鼻的焦糊味还未散去,光炮引发的高温却已经被薇薇安身边的寒冷气息逐渐平复,郝仁瞪大眼睛看着刚才被狗炮扫过的地方,突然,他眼角一跳。
在光束留下的焦黑地面上,一簇银白色的火苗突兀地窜了起来,并越升越高!
“圣他妈的光啊!这竟然都不死!?”郝仁顿时怪叫起来,心想当年那帮魔法皇帝到底在这试验基地里弄出了个怎样的怪物,而此刻那火苗已经蹿升到将近一人高,并迅速扭动、震颤着形成了接近人类的形态——这顿时让周围的骑士和法师学徒们惊呼骚动起来。
但糟糕的局面并未出现:那团圣焰好不容易凝聚出人形,便剧烈摇晃振荡着重新解体成了一堆零碎光焰,如此重复了数次之后她才终于稳定下来,但气息已经微弱到连现场的法师学徒都不如,并且火焰暗淡的仿佛随时都要熄灭,郝仁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连续几次沉重打击终于消耗了这个怪物的储备能量,她此刻已经失去战斗能力了。
郝仁、薇薇安、贝琪、海默以及刚刚缓过劲的莉莉带着高度戒备的表情慢慢靠拢上去,将那圣焰化身完全包围,后者挣扎了几次,但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火焰继续消退着,终于再也无法维持燃烧的状态,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这些火焰突然熄灭了,飞散的火星旋转着凝聚出一个仿佛水银般的形体,随后“水银”的金属光泽飞快褪去,并最终化为一个体态娇小的女性——有血有肉的女性!
她留着一头几乎可以将其整个身体都完全包裹的银白长发,长发上磷光闪烁,仿佛火星余烬仍在燃烧,发丝间露出的容貌极为出众,纤细柔美到让人完全无法把她跟刚才那个“怪物”联想在一起。一对略显尖长的耳朵从她两侧的长发下面探了出来,让海默大法师忍不住低声咕哝一句:“精灵?”
郝仁则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的衣服:那是一身可以用华贵形容的白色长裙,虽然长裙上没什么珠宝坠饰,但纯色的面料仍然带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精致与华美,长裙用一条翠绿色的腰带约束着,更显穿着者身材的纤细苗条,那腰带的材质仿佛是某种绿色玉石,一块块玉石穿缀起来,散发着氤氲光辉。
怎么看都不像是战斗人员的装饰,也不像是被关押起来的试验品——或者刚出生的猎魔人。
没有哪个生化实验室会给培养罐里的“样本”穿上这种华丽的衣服。
薇薇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身衣裙透露出的疑点,她皱着眉若有所思:“……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华丽的衣服。”
好吧她没看出来。
“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数据终端飞到“精灵女性”脑袋周围扫描了一下,回来汇报道,“精神力严重损伤,体力透支,体内多器官出血或功能减退,另外被蕴含神性的狗炮击伤了灵魂,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太大毛病了。”
郝仁心说这毛病已经不小了……
“这是个古人?”莉莉往前钻了钻,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一万年前那帮魔法皇帝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么?”
“不太像,实验体不会穿着这种衣服。”郝仁摇了摇头,但神色间还是带着高兴的表情,“但不管怎么说,她肯定是从那个年代来的——被这个时间静止的遗迹封印了一万年!咱们这次真的是捡到宝了,她肯定知道一万年前的很多事情!”
“前提也得能交流啊。”薇薇安在旁边泼个冷水,“别忘了刚才她折腾的动静,这恐怕是个失控的‘样本’,十有八九是疯的。”
郝仁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先锁起来,等她醒了再研究。啊对了,还得给她治一下伤,起码把精神损伤和灵魂损伤治疗一下,说不定就能交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各种工作设备——不会炸的那种,首先用束缚装置把失去意识的精灵绑个结结实实,然后把她扔给便携式医疗设备处置。看着她的情况渐渐平稳,并且确认她即便突然醒来也无法挣脱束缚,郝仁总算松了口气,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那扇“第二道大门”上。
神秘的精灵女性就是从那个地方冲出来的,如果没有猜错,那第二道大门背后应该就是这处古代实验基地被紧急关闭的原因。
留下几名高阶骑士看管“俘虏”之后,郝仁和其他人向着那道大门走去。
穿过大门,一个满目疮痍的空间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来这就是这里被紧急废弃的原因了。”看着眼前的景象,薇薇安低声说道。
第二道大门背后的空间已经面目全非,它不但遭遇了强烈的物理损毁,而且显然也曾被强大的魔法能量洗礼,以至于整个空间都呈现出古怪的“歪曲”状态。近圆形的大厅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完整且可以看出原貌的陈设,大厅周围是一圈半融化的黑色物质,仿佛某种晶体被高温熔融后重新凝固的产物,一片横贯整个大厅的龟裂纹覆盖在地面上,焦黑的地面裂开了无数巨大的口子,暗蓝色的光芒在那些口子里浮动着,并时不时有星星点点的闪光从中跃出。而在大厅上方则是已经弯曲变形的穹顶,那穹顶呈现出深沉的黑色,淡紫色的裂纹遍布其上,在裂纹最密集的地方就连空间都似乎发生了扭曲坍塌,一些光怪陆离的光影汇聚在那里,竟依稀可以看到黑暗山脉外面的景象。
一些横七竖八的焦黑尸体——或者说尸块残骸散布在周围,但因为被损毁严重,已经难以从中看出什么线索,郝仁只能大致推测他们应该是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而其死因……多半是高温,或者导致这高温的能量风暴。
“真凄惨……”海默大法师眉头紧锁,缓步向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就连游离的魔法能量都还未散尽,就仿佛门背后的这场灾难不久前才刚刚发生——事实上它真的是刚刚发生,毕竟,这遗迹里的时间静止了一万年。
郝仁注意到了房间的中央,那里应该就是灾难爆发的原点:地面上所有放射状的龟裂纹和上方穹顶扭曲最严重的痕迹都指向房间中央,那里原本的结构已经被严重融毁,一堆奇形怪状的、正在散发出余热的黑色物质堆积在那里,只能依稀辨别出它曾经是某种设备的基座,而在这个基座周围则还能看到一些焦黑皱缩的管道和线路残痕,残痕延伸向各个方向,让人可以确定那基座就是这间大厅里各种实验设备的核心。
郝仁猜测那个失控的“圣焰化身”就是从这个基座上挣脱出来的。
这大厅的损毁情况可以说触目惊心,以至于郝仁立刻就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外面的大厅竟然完好无损?
在这个疑问的驱使下,他立刻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墙壁,果然,那墙壁上隐藏着东西。
在擦去墙壁上熏黑的部分之后,仍然坚固完整的墙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墙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它们在数据终端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不是莱塔符文,事实上它们不是这颗星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符文,就连海默这样学识渊博的大魔法师都辨识不出这些东西。
然而郝仁却能认出它们,因为他在另一个地方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在苏卢恩之门的战场上,逆子们的载具护板内层就刻满了这些蕴含神力的符号。
看到那些符文,郝仁心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似乎很多原本零散或缺乏可信度的线索一下子都变得清晰有序起来,并且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事实支撑,霍尔莱塔的古代魔法帝国与苏卢恩之门弑神种族的叛乱跨越了数亿光年的距离被联系在一起,两个实力差距甚大的文明就被这些符文卷入了同一个漩涡中。
“霍尔莱塔的魔法皇帝们得到了弑神者的知识传承”,这一刻,这句话不再是凭空猜测,而是一个得到实证的事实,而那证据,就刻在墙上。
“……是‘逆子’的符文技术。”数据终端第一时间就从数据库里找到了记录,“虽然这座遗迹的材质无法与弑神种族的星际合金媲美,但这些符文的力量是实打实的——它们挡住了这里发生的能量爆炸,所以外面的大厅才那么完整。”
“这算是罪证么……”薇薇安低声说道,“这下子魔法皇帝和弑神事件真的脱不开干系了。”
“线索早就有过——古代魔法皇帝从弑神逆子手中得到创造‘类神生物’的技术,代价则是在女神遇刺的时刻保持缄默,他们用这技术制造出了强大的猎魔人,但却还没来得及把它应用在自己身上,就被狂怒的长子从这颗星球上抹去。”郝仁说着,摇了摇头,“现在只是找到了实证而已。”
莉莉眨巴着眼睛,看看郝仁又看看墙上的符文,她的耳朵抖了一下:“可是我总觉得有哪不对诶。”
“你又想到什么了?”薇薇安立刻转头看着她:哈士奇姑娘直觉敏锐,她总能注意到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这一点即便是心高气傲的最古吸血鬼都不得不承认。
“之前不是就说了么。”莉莉抱着胳膊,“古代魔法皇帝是在保持对女神虔诚信仰的前提下才制造出猎魔人(古代种)的,那不就排除了他们曾经倒向弑神者的嫌疑嘛。”
郝仁和薇薇安同时点头,这确实是个矛盾点,但若承认这个推论,眼前的这些符文就没法解释了。
说完这个矛盾点之后莉莉又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骸——他们在一万年前便已死去,但在这个时间一度静止的地方,他们的死亡却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还有这些霍尔莱塔人,他们再厉害也就是个在自己星球上折腾的文明吧,他们的能耐顶破天又能给弑神种族帮上什么忙?弑神种族为什么会把这种程度的技术都教给这些人?人造人技术多少还没那么夸张,但这些符文就是放在弑神种族手里也是高精尖吧?”
郝仁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心里知道莉莉说的确实是个更大的疑点,而且是他前不久才注意到的疑点。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的见识还没那么高,在查到霍尔莱塔的古代魔法文明可能与弑神战争有染之后并未对此有什么怀疑,但随着越来越多地接触那些超出凡人认知的领域,他逐渐意识到当年那场弑神战争是一场何其宏伟而又可怕的灾难,战争中的双方又各自拥有多么超越极限的强大力量,他逐渐对霍尔莱塔这颗位于文明边境的小小星球竟然也能卷入弑神战争一事产生了怀疑:即便当年的魔法帝国远比今天强大,也不过是个能在自己行星系内殖民的初步开化文明而已,他们有资格在整个阴谋中扮演角色?
郝仁现在已经知道霍尔莱塔古文明和弑神者之间的层次差距有多么巨大,当初他以为后者是为了阻止前者回应创世女神的呼救才对其进行拉拢,并进行了技术贿赂,但现在这个猜想已经越来越站不住脚。那些强大的弑神者根本没必要对这个边缘地带的落后文明如此“高看”,这一点有充足的论据:宇宙中那些没有回应女神召唤的文明不计其数,郝仁已经找到其中一部分的残骸,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弑神种族曾经“拉拢”或“贿赂”过这些文明。
而这些文明基本上都比当年的霍尔莱塔强大。
郝仁抬起头,和薇薇安交换着眼神,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或许那个使用圣焰的精灵醒来之后能给咱们点答案。”薇薇安说道。
她没有直接用“猎魔人”或“古代种”来称呼对方,因为对方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培养罐里出来的试验品,其精灵族的特征也明显不像个猎魔人。那圣焰的力量说不定只是魔法皇帝们尝试把“神之力量”融合到普通种族身上时的副产物,或许就是这种不完善的技术才导致那个精灵发了疯。
但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测,还是得等那个精灵醒过来并且可以交流之后才能搞明白情况。
接下来郝仁和数据终端仔细检查了这间大厅的情况,以尝试找到更多线索。
可以确认,导致这个实验基地被废弃的直接原因就是发生在中央实验室的大爆炸,大爆炸瞬间摧毁了中央实验室并杀死了里面的所有人,但爆炸的威力并未蔓延到外面去:实验室墙壁上铭刻的“神力”符文挡住了冲击波,让基地外围得以幸免于难。外围区的人在察觉这场事故之后并没有试图开启内层区大门以挽回损失,或许他们通过某种监控手段确认了中央实验室已经完全损毁并且没有拯救价值,也可能是担心实验室里暴走的“怪物”会无法控制,总之他们选择了直接放弃这个地方并将其永久封印,然后带着抢救出来的资料在其它某个地方完成古代种的研究,合成出了第一批“完美生物”。
导致爆炸的原因应该就是那个“圣焰化身”的暴走。
在大厅中央那堆熔融的基座残骸里,郝仁找到了一个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手镯,手镯由纤细蜿蜒的藤蔓状合金丝线编制而成,带有明显的精灵族风格。很快他就在那个处于昏迷状态的精灵身上找到了另一只手镯,这可以证明实验室中央的基座确实是给那个精灵准备的。
大概因为手镯是精灵自身的携带品,它躲过了能量暴走的冲击,并未完全损毁。
在检查这些线索的时候,薇薇安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说,为什么这里的时间会静止了一万年?”
薇薇安这么一提醒,郝仁才想起这个几乎被自己忘了的问题。
古代魔法帝国是没有掌控时间的能力的——或者说,达不到可以将一座遗迹静止一万年的程度。
时空类魔法在这颗星球上并不稀奇,事实上就连海默都掌握着一两手诸如“时间加速”或者“凝滞术”的魔法,但就连他们自己都从来不认为这些魔法就是真正掌控了时间的力量。他们多半将这种魔法视作是小范围、暂时性的力场类法术,通过干涉施法区域内的物质运动来达到模拟时间加速或减速的效果,而在古代魔法帝国,时空类法术更加强大,却也没有超出这种“虚假模拟”的范畴。
在这颗星球上,谁也没有真正触摸到时间流逝的真相。
“或许跟这些符文有关?”郝仁皱着眉,看向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力符文,“弑神种族应该有这种能力,最起码仅仅是束缚一座小小的实验基地的话,对他们而言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也有可能是当年的能量爆发扭曲了这里的时空结构。”数据终端也参与到讨论中,“根据墙上的符文密度判断,当年这个房间里一定汇聚着非常强大的能量——说不定整个黑暗山脉所有古代设施都是为这个实验室服务的,把所有这些能量汇聚入一点,然后瞬间爆发的话确实有可能会导致时空歪曲,而且周围这些符文的阻断和压缩效果还会把这个过程再次放大。”
郝仁皱着眉,所有猜测都只是猜测,大胆假设之后必须有小心求证才行,他本能地觉得这里一定还有未被发现的东西,或许就埋藏在那些熔融变形的废墟下面。
他想起了在外部实验室找到的那份笔记,以及笔记上的各种字眼。
神谕……神性细胞……融合……
霍尔莱塔人不可能凭空创造出神性细胞,对凡人而言,“神力”这种超凡力量必须有一个载体才能被他们感知和操控。最初的神谕和神力是如何落入古代魔法皇帝手里的?
他们是用什么“介质”来承接那些伟大的力量,并将其灌注到生物细胞里,“制作”成“产品”的?
如果这里是猎魔人——或者说“完美生物计划”的最初试验场,那么这里一定有最初的神力来源!那是整个项目的能量源!
这个神力来源应该就在这个中央实验室里。从这个基地逃走的人是利用制作出的神性细胞完成了后续研究,他们当时并没有机会带走中央实验室里的东西——即便大爆炸摧毁了这里的一切,作为承载神力的载体,那个“能量源”应该也会残留一些碎片吧?
“快找找,这里应该有个能量源。”郝仁立刻吩咐道,“他们要制造最初的神性细胞,那就肯定得有个神力能源,他们是没办法凭空制造神力的,那些能量肯定被放在一个容器里……”
薇薇安怔了一下:“说不定已经炸了……”
“但不至于一点碎片都剩不下,那毕竟是神力载体!”
所有人立刻忙活起来,开始在那些焦黑变形的废墟下面翻找任何看上去可疑并且超出古文明层次的物质碎片,但就在他们刚刚开始翻找的时候,一个留在外面看守的高阶骑士突然跑了进来。
“大……大人!”那名骑士慌慌张张地喊道,“她醒了!她醒了!”
郝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圣焰化身”已经苏醒过来。
薇薇安注意到慌慌张张的骑士脸上还有着异样的表情,于是问了一句:“她醒来之后说话了?”
“是……是的!”骑士用力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说……她说她是洛丽萨!”
“洛丽萨?”
这个名字是如此耳熟,但郝仁刚听到的时候却愣了一下,因为他之前完全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才露出震惊的神色:“古代精灵女王的那个洛丽萨?”
骑士用力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洛丽萨。”
“同名同姓?”薇薇安下意识说道。
这次骑士可就回答不上来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这么多:洛丽萨这个名字在霍尔莱塔是如此如雷贯耳,尤其对于黑暗山脉周边的居民而言,这个名字更是与传说、神话、鬼怪以及各种哄孩子睡觉的惊悚故事联系在一起,就在他们头顶,那黑黢黢的山脉上空甚至就漂浮着一道以这个名字命名的能量长城,提起洛丽萨三个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以在听到一个从古代遗迹里跑出来的精灵女人自称洛丽萨之后,骑士的第一反应就是联想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古代魔法皇帝身上,然后就是急冲冲地跑了回来。
郝仁瞬间把搜索“容器”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一挥手:“咱们快去看看情况!”
那名精灵女性已经苏醒过来,体型娇小的她完全蜷缩在便携式医疗舱里,由于全身上下都被拘束锁的能量力场笼罩,她根本无力爬出舱外,看上去不但无法让人联想到“魔法皇帝”四个字,甚至也无法跟之前那个疯狂又强大的圣焰化身联系起来,反而给人一种弱小可怜之感。在治疗完成之后,医疗舱的盖子已经自动打开并滑到一边,在舱盖边缘悬浮的全息影像上显示着被治疗者的当前状况:身体内外伤已经完全痊愈,精神和灵魂方面的损伤也得到修补,然而体力和精力上的透支是没办法瞬间弥补的,她仍然处于极端虚弱状态。
并且考虑到灵魂的复杂性和其生命形态的怪异性,也很难说这位“洛丽萨”是不是真的恢复清明了。
郝仁来到医疗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精灵女性,对方那张纤瘦的脸庞上除了初醒的茫然之外还有一些隐隐的威严感,或许确实是常年身居高位不自觉积累起的气质,只是她现在的虚脱和弱势几乎把这种威严破坏殆尽。在互相盯着看了两三秒之后,郝仁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前来处置事故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堪。”精灵女性皱了皱小巧的眉毛,声音很虚弱,“我说过了,我是洛丽萨……咳咳……你们又是什么人?”
她看了看郝仁以及周围人的衣着服饰,眉头皱的更紧:“你们不是处置机关的?”
“你说的那个处置机关多半是来不了了。”郝仁脑袋旁边钻出莉莉的脑袋,她好奇地盯着医疗舱里的精灵女性,头上耳朵晃来晃去,“倒是你……你跟精灵女王什么关系啊?”
“我是……”洛丽萨很明显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最后关头还是咽了回去,“既然你们不是处置机关的人,那我也没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而且你们还用这东西把我捆起来……”
洛丽萨费力地动了动手脚,可拘束锁放出的光流让她没办法做出更多动作,这令其更加恼怒。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抬头盯着郝仁,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明显的不可置信,就仿佛在看着一群疯子,“你们竟敢这样对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即便没有切实证据,郝仁也对其身份确认了三分,尽管感觉难以置信,可是综合多项线索,他仍然不得不接受:眼前这个虚弱的精灵女子竟然真是古代魔法帝国的统治者之一,洛丽萨女王!
薇薇安看到洛丽萨的恼怒表现之后眯了眯眼,冷冷地甩过去一句:“我们用这东西绑住你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你知道自己之前差点……不,是已经毁了这个地方么?如果不是我们给你致伤,这时候恐怕你都死透了。”
“之前?”洛丽萨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她的记忆似乎混乱起来,眼神变得恍惚又浑浊,“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等等!我应该在实验台上才对!我怎么会在……”
似乎是之前被暂时封印的记忆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洛丽萨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矛盾中,她全然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可疑的陌生人,就兀自陷入慌乱和自言自语里。她开始飞快地嘟囔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字句,一会提到了实验室的事情,一会又开始困惑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她甚至还困惑于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不断嚷嚷着一些早就作古的人名和组织机构。莉莉看到她这个反应顿时有点着急,赶紧上前把洛丽萨从医疗舱里拽起来拍着对方的脸——要不是郝仁拦的及时恐怕这位“精灵女王”嘴里的牙一个都剩不下。
在短暂的几分钟混乱之后洛丽萨又突然停了下来,她浑浊的眼睛猛然清晰,然后疯了一样想要站起来,却差点摔回医疗舱:“啊!啊!停下!必须快点让他们停下!!我们受骗了!我们受骗了!”
“你冷静点!”郝仁一把抓住对方,“安静,安静!现在我们在控制局势!到底怎么回事?!”
“假的!是假的!”洛丽萨抓住郝仁的胳膊,用力之大甚至让郝仁的胳膊上冒出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波纹来,然而“精灵女王”却浑然不觉,只是状若疯狂地大声喊叫,“神谕是假的!神力也是假的!我们被骗了,被骗了!有人在试图窃取女神的权柄!快,快去阻止他们!千万不能让神谕细胞和凡人融合到一起!千万不能完成那个东西!否则……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我命令你们立刻……”
“你的命令恐怕没用了。”郝仁一瞬间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他无奈地摇摇头,半是强硬地把洛丽萨按回去,“它迟到了一万年。”
“一万……年?”洛丽萨脸上带着迷茫,“你是什么意思?”
“已经一万年了,女王陛下。”贝琪有些难受地开口,“你被封印了一万年,如今已经是另一个纪元——你口中那个窃取女神权柄的阴谋……它已经结束,而且已经成功了。”
“一万……”洛丽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弄蒙了,甚至一时之间没听明白贝琪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在戏弄我么?”
郝仁跟薇薇安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轻轻点头:“你来告诉她吧。”
郝仁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洛丽萨关于一万年前那场弑神战争的真相,以及这一万年来梦位面的变化,尤其详细讲述了霍尔莱塔这颗星球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他也简略说明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然而在这方面他并没有说的太详细:对于一个“一万年前的古人”而言,这些概念实在太过陌生,解释起来恐怕得浪费很长时间。
即便简略节说,这一番叙述也花去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郝仁中间不止一次被洛丽萨打断——这位“精灵女王”显然不是很信任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群人,她一开始的态度充满了抵触和质疑,提的问题也是充分体现着这点,但随着郝仁叙述的深入,越来越多线索交织成一段庞大且严密的历史,洛丽萨的提问与打断频率逐渐降低下来,她开始认真听着这些对她而言耸人听闻的消息。
在听到当年昌盛至极的魔法帝国已经成为历史,就连文明传承都一度断绝,变成神话故事时,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听到地层深处的长子挣脱了封锁,险些毁灭这个世界时,她则显得很惊讶。
而听到郝仁一行人在这颗星球上的壮举,以及听到有关新时代的现状时,她开始好奇地观察着周围包括贝琪在内的一群陌生人。
“……我已经说完了,你还有什么疑问?”郝仁看着洛丽萨的眼睛问道。
“除非你能证明你说的话。”精灵垂下眼皮,声音低沉地说道。
“那么很简单,你跟我们出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就知道了。”郝仁耸耸肩,“这个地方现在被称作黑暗山脉,山脉里的一道能量风暴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你可以看到那些古老的实验室和能量塔都已经变成古迹,一砖一瓦都风化的面目全非,我们还能带你去看看精灵帝国的土地——如今它分裂为三个王国和十几个森林部族,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山地精灵的王国,他们保留的古籍上或许还能找到你认识的名字。如果再不信,我带你去太空看看,去看看月面殖民基地。”
“不,不必了。”洛丽萨轻轻摇着头,“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在我知道那神谕有假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最终情况会如此之糟。”
洛丽萨显然知道很多东西,而且郝仁已经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无数的线索和疑点,只不过这位“精灵女王”的精神状态明显不适合长谈,尤其是在知道一万年光阴荏苒的真相之后,她的精神大受打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状态和灵魂结构又有了再度混乱的征兆——郝仁不得不提前中断谈话,好让这位正陷于时空错乱状态的“古代精灵”休息一下。
而在洛丽萨休息的过程中,他又带着人手回到中央实验室,试图去寻找那个理论上应该存在的“能量源”。无论如何,他都不认为那种承载女神神力的东西会这么轻易灰飞烟灭:毕竟就连实验室墙上的那些逆子符文都还完好无损,真神神力的容器总不至于连那都比不上吧?
一群人找了半天都毫无所获,莉莉这个没耐心的第一个嚷嚷起来:“房东!你说的那个能量源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啊——咱们都找这么大半天了,那玩意儿又是你推论出来的……”
“确实只是我的推论。”郝仁挑了挑眉毛,“但完全符合逻辑不是么。古代魔法皇帝要把神明的力量灌注到凡人细胞里,第一步总得有‘神力’才行,而且要是没有这么个能量源的话,这遗迹里时间静止的状态也没法解释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符文。”薇薇安从一堆扭曲的金属残片中抬起头,几只小蝙蝠在她身旁飞来飞去地帮忙,小小的蝙蝠爪子里抓着几块零碎的金属片,“墙上那些符文虽然能用来增强防护,但最重要的作用还是抵御创世女神的神力,既然中央实验室到处都是这种符文,那就说明这实验室里存放过神力能源。”
“好吧好吧,你们有道理。”莉莉举起火之非常高兴挥了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然后弯腰继续刨坑,但就在她再次将爪刃探入金属废墟里的时候,一声异样的撞击从刃尖传来,让她愣了一下。
“房东!房东!!”哈士奇姑娘顿时大呼小叫起来,“挖到了,我挖到东西了!”
郝仁让狗妹的动静给吓了一跳,听明白之后才跟薇薇安面面相觑:狗刨东西这就是快啊!
在废墟残骸下面埋着的“宝贝”很快就被整个刨了出来,哈士奇姑娘把它放在地上,然后跟看护骨头一样满脸戒备地蹲在旁边,附近的骑士们想过来开开眼界都被她几声低吼给吓了回去,只有郝仁和薇薇安以及贝琪才被允许靠近观看。
郝仁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因为这玩意儿他眼熟,之前还见着过一块呢!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材质介于金属和石材之间的“石板”,上面浮动着氤氲的光辉,其表面则铭刻各种神秘符文。那些符文之间似乎毫无联系,凡人即便仅仅是目视这些东西都会感觉头晕眼花,但翻译插件却还能从中解读出一些凌乱的、貌似没有意义的只言片语。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郝仁就知道为什么莉莉会坚定不移地守候在“宝贝”旁边不让别人靠近了,那并不是狗妹子本能发作在看家护院顺便护食,而是为了防止在场的普通人不小心看到那石板上的符号。
真言石板,创世女神留下的言语记录。
这种石板比普通的“神物”更加危险,因为它不但被神接触过、具备神性,还直接承载了神明强大的意念,这些意念甚至足以扭曲周围的现实世界,令靠近者受到神力的直接冲击。不过眼前这块石板的“强度”明显比不上郝仁在科洛的阿苏曼飞船里找到的真言石板,它并没有辐射出多强的神力,郝仁之前也没能通过半神的感知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是那上面仿佛随时在游动的神力符文可以证实,这东西确确实实是真言石板。
看来这种石板也是有不同功用和能级差别的,阿苏曼的石板用于镇压洛克玛顿,因而有着极强的攻击性和辐射能力,而眼前这块多半是留给凡人用的,它的杀伤性被极大削弱,受过训练或者天赋异禀的凡人恐怕就能安然无恙地接触它——不过周围那些普通的骑士和法师学徒们明显不在此列。
“呜……这什么玩意儿……看的我头晕眼花的……”
贝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捂着眼睛嘟囔起来——她对这些神力凝聚成的文字确实有一定抵抗力,毕竟当初在郝仁家混吃混喝的人里也有她一个,但她混吃混喝的程度明显不够,所以在勉强阅读神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头晕目眩。但这至少比普通人好多了:如果是周围那些骑士,恐怕只需要看一眼就会当场昏过去。
“这是神文,而且是具备‘意义’的神文,不要贸然阅读。”郝仁对贝琪说道,随后弯下腰,慢慢将手探向真言石板。
凌乱破碎的片段飞快在脑海中划过,可是片段消散之后他却没有从中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房东房东,那上面写啥了?”莉莉好奇地凑了过来。
“恐怕这里面的‘神谕’已经被魔法皇帝们抽取了,用来制造猎魔人的原始细胞。”郝仁摇摇头站起来,“现在这玩意儿只是个空有神器属性的空壳而已。不过也可以确认了,遗迹的时间静止确实就是因为这块石板:我能观察到它扭曲了周围的时空,虽然这种扭曲已经平复,但时间流速变动之后留下的不协调还在。”
“所以魔法皇帝们真的是得到创世女神的神谕才开始制造猎魔人喽?”莉莉挠挠头发,“那他们到底是跟了创世女神还是跟了弑神者?”
薇薇安看向周围——在不远处的大厅墙壁上,那些亵渎的符文还在闪闪发亮。
创世女神的神谕和弑神种族的符文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并且竟然是同一个计划的组成部分,这匪夷所思的情况在今天之前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别忘了洛丽萨之前说什么。”郝仁看了薇薇安和莉莉一眼,“她说神谕是假的。”
“这个真言石板是假的?”莉莉不可思议地指着被自己刨出来的“宝贝”。
“不,真言石板是真的,但里面记录的信息就不一定了,即便里面记录的信息是真的,解译它的过程也可能造假。”郝仁摇摇头,“凡人毕竟无法直接阅读这东西,用真言石板来传递神谕,这中间可以出纰漏的环节实在是太多了。”
薇薇安叹了口气:“其实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创世女神为什么要用这么个真言石板来传递‘神谕’,这明显是神和半神之间才用得上的‘信笺’,根本不适用于凡人社会。要按照女神教派的教义和他们以前的经验,那位女神是可以直接通过心灵对话来和自己的信徒交流的,她传达神谕明明可以用更清晰明确的方法嘛,所以这块石板本身都是个疑点。”
莉莉眨眨眼:“不是说了需要有个‘载体’来传递神力吗?所以就用有实质的真言石板喽。”
薇薇安淡淡地看了哈士奇精一眼:“你寄快递的时候就不能把快件跟留言分开写么?非要把话刻在东西上?”
郝仁觉得薇薇安这解释简直是天打雷劈一般的精辟,哈士奇姑娘顿时就目瞪狗呆无言以对了。
“那位‘精灵女王’应该会知道内幕。”郝仁把“真言石板”收进自己的随身空间,并最后环视了一眼中央实验室:这一次,他觉得这里应该没有遗漏的东西了,“咱们回去之后可以好好研究这件事。”
再度返回王都的时候,郝仁的队伍里就多了一个人:来自一万年前的魔法皇帝,洛丽萨。
因为路上有些事情需要商谈,众人没有直接用空间传送回到城中,而是先传送到城外,随后乘上了奥芙拉元帅派来迎接的马车,洛丽萨则与郝仁一行同乘。
他们在黑暗山脉的发现已经被整理成报告,并第一时间通过皇家法师协会的传讯术送至王都,奥芙拉元帅和国王莫罗恩都对那遗迹中埋藏的秘密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并震惊于一位古代魔法皇帝的“现世”,所以郝仁准备带洛丽萨去和他们见上一面。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这位“精灵女王”的气色显得好了很多,但眉目间仍然残留着一丝疲惫。在马车经过城门的时候,她透过马车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霍尔莱塔王都的巍峨城垒映入她的眸子,让这位古代精灵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动摇和茫然。
一路上,她不止一次出现过这种表情,在离开遗迹,看到已经完全重归荒蛮的黑暗山脉时,在登上山顶,看到昔日盛都化为沃土良田时,以及现在,看到这座用石头堆砌起来的城市时。
最终所有感慨都汇聚成一句话,她轻声叹了口气:“一万年啊……”
郝仁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看上去过于年轻的“魔法皇帝”,良久之后才突然开口:“你真的是洛丽萨?那个精灵女王洛丽萨?”
“你真的是洛丽萨?那个精灵女王洛丽萨?”
郝仁盯着精灵“少女”的眼睛,极为认真地问道。
他这个问题一出来,正在旁边扒着脑袋往窗外看,寻找街上有啥好吃的东西的莉莉顿时就转过头来:“啊?房东咱们之前不是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了么?”
“咱们所有的确认都是她自称的内容而已。”郝仁向后靠在座椅上,“我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问问了——你,真的是洛丽萨?”
精灵微微皱了皱很好看的眉毛,但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似乎郝仁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尚不足以动摇她的心志——事实上自从离开黑暗山脉之后,这位“古代魔法皇帝”就在迅速镇定、沉稳下来,似乎那时光荏苒万年流逝的冲击只让她动摇了开头的一小段时间,很快她就恢复到了身为“精灵女王”的状态。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沉默几秒钟之后,她才淡然地开口问道。
看到对方的这个反应,郝仁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放松了身子:“你知道生命树计划么?”
“生命树计划?”洛丽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疑惑:显然这个名词她真的第一次听到,“精灵的传说中倒是有一株生命树,是世界上的第一棵树,所有精灵都是从那棵树的叶子里诞生的。不过生命树计划……我从未听说过。”
薇薇安似乎明白了郝仁的想法,她先是露出恍然的表情,随后疑惑地看向洛丽萨。
“生命树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利用源血力量和精灵族的秘传魔法制造一株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生命树’的人工植物,然后用生命树模拟出来的‘起源枝桠’去融合长子的触须,从而起到封印长子的作用。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了,因为人工模拟出的‘起源生命’和真正最初之种孕育出来的长子差距太大,生命树被反冲的能量付之一炬。”郝仁解释了两句,目光落在洛丽萨脸上,“这个计划的发起人是洛丽萨。”
精灵眨眨眼,脸上既没有被揭穿谎言的惶恐不安,也没有忙着想借口的焦躁紧张,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郝仁一会,随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到底是谁?”薇薇安摸着下巴,身边已经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血色符文,“你为什么要自称是‘精灵女王洛丽萨’?”
“我只是自称洛丽萨,‘精灵女王’这个名号一直是你们加给我的。”洛丽萨淡然地说道,“我可从来没自称过什么精灵女王。而且精灵女王这个名号并不贴切——那时候我们对帝王的称呼是魔法皇帝。”
“你的名字确实是洛丽萨?”莉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她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精灵,“那你跟传说里那个精灵女……哦,魔法皇帝是啥关系?”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明说吧。我是她,但又不是她。”洛丽萨整理了一下自己长裙的蕾丝边,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似乎事已至此她终于决定实话实说了,“从我的自我认知上,我时常会混淆自己与那位女王的联系,但从逻辑和理智上,我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魔法皇帝。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这个概念,我是洛丽萨的复制体……”
“哦哦,我知道,就克隆对吧?”郝仁点点头,“连记忆一块克隆了?”
“情感也是一块复制的?”莉莉也是头一次看到真正的克隆人,顿时双眼放光仿佛发现了宝贝,“哎呀你们怎么这么不严谨,克隆人最怕的就是情感和记忆继承好么!”
薇薇安也上下打量了洛丽萨一眼:“嗯,以当年你们的技术,搞出复制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洛丽萨还准备给眼前这帮人好好解释一下复制体是个什么意思呢,这时候终于难得有点愣神:“额,你们都知道啊?”
仨人一块点头:“知道知道。”
就旁边的贝琪不发表意见:女佣兵在地球上的日子基本上沉迷于买买买和各种低智能综艺节目了,先进文化知识仅限于怎么用电脑搜网店和找电影,一点都没给穿越者长脸,虽然一开始她也有过跨世界当二道贩子的雄心壮志,但这个雄心壮志当初还是被郝仁亲手浇灭的……
“啊,那……那就比较好解释了。”洛丽萨终归还是重整了表情,“我是精灵族魔法皇帝洛丽萨的复制人,我有她的一部分记忆和思维方式,但归根结底……复制体就是复制体,我只知道那个实验室出事故之前的事情,在那之后的……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生命树计划,我就一无所知了。”
“只有一部分记忆和情感的复制体……”郝仁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古代克隆人,“而且还是一个魔法皇帝的复制人,你们当年玩的可真大——魔法皇帝们都制造了自己的复制人然后还用在生化试验上么?你们造了很多这样的复制体?”
“怎么会,复制一个魔法皇帝何其困难。”洛丽萨摇摇头,“我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复制体,啊,基本上算是成功吧,我的记忆和情感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个意料之外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成功一个也比全部失败要来得强。”
“他们为什么必须要复制一个魔法皇帝?直接复制普通人不是更安全可控么?”郝仁皱着眉,有些不解地问道,“而且听上去他们最初并没有想到你会继承了本体的一部分记忆和人格——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还敢让你这样一个不可控因素参与到实验中来?”
“复制魔法皇帝是因为除了这个等级的人之外,根本没有人能承受‘神恩’,他们以前试过普通人,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洛丽萨指着自己,“事实上我在最终也失败了:我接触到神谕深层的信息之后便心智崩溃,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允许我参与实验……呵呵,很简单,因为他们没得选,那是实验的关键时刻,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制造一个新的复制人了,而且我表现的也一向很配合。”
“那个神谕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创世女神下旨让你们制造神性生命?所谓的‘承受神恩’又是什么?你如今的状态就是承受神恩的结果?你们到底在那个实验室里做了什么?”郝仁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洛丽萨笑了笑:“你的问题真多……好吧,好像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从头告诉你。你说你一直在调查一万年前的那次弑神事件,那你知道在一开始我们是如何认为的么?”
“你们?”
“魔法皇帝们,还有像我这样‘参与’实验的人。”洛丽萨露出自嘲的笑容,“从头至尾我们都不知道有人在阴谋篡夺神权,对那个位于遥远宇宙深空的‘神国’发生的事情,这颗星球上的魔法皇帝们根本一无所知,我们全部的信息来源只有祭祀祈祷时听到的神谕而已,这种单薄的联系让我们难以把握真相……我甚至不确定最初是从何时开始出现问题的,因为我在这方面的记忆传承自洛丽萨,而这传承并不完整。我所能清晰记起的只有一个片段,那就是在某一天,一次最为盛大的祭典上,四名魔法皇帝共同在场的情况下,女神的意念亲临了凡世,她说凡人世界的新生时刻即将到来,根据一个最初就定下的计划,当凡人的心志成长到一定程度,我们就有资格与神共享关于生命创造的秘密……”
“就是让你们研究猎魔人……我是说你们创造的那种超级生命?”郝仁眉毛一挑,感觉自己正在靠近某个真相,“你们就信了?当时降临的真是创世女神的意念?”
“我们当然信了,因为创世女神的旨意至高无上,而她的伟力又根本无从造假——我们都是女神的子民,当她降临的时候,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都可以感觉到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激荡,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自然现象。你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无法理解这一点。”
“也就是说当时降临的真是创世女神?”莉莉瞪大了眼睛,“那你之前嚷嚷着说‘神谕是假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洛丽萨第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从继承自本体的记忆中,我可以确定当时降临的确实就是女神之力,但当神谕的力量被注入到我的体内,我却发现那力量的最深处竟然隐藏着一个疯狂黑暗的阴影,它是某种邪恶的东西伪装而来的——然而我却来不及提醒其他人,因为当那力量被注入我体内之后,我对外界的感知就被阻断了。我努力想要挣脱它对我灵魂的钳制,可是这种反抗却导致了能量的失控……你们知道它最终导致了什么事情。”
洛丽萨的记忆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来自她作为克隆体的传承,也不知道当年的魔法皇帝们是如何完成这种克隆的,但显而易见那技术与地球上的细胞克隆大不相同,他们竟然可以让克隆体继承本体的大部分境界、魔力与记忆,虽然最后这项对他们而言是个不怎么愉快的事故,但这部分记忆现在却便宜了郝仁和他的小伙伴们;洛丽萨的另一部分记忆则来自她本身,在她从培养槽里苏醒之后,一直到她参与那最后一次实验,她作为“精灵女王之影”短暂的几年中用自己的双眼亲眼见证了那个繁盛年代的图景,并在记忆中融合了她自己的很多想法与理解。
两部分记忆在洛丽萨的大脑中有着鲜明的对比,第一部分记忆残缺而冰冷,对她而言就好像存储在脑海中的黑白影像一样缺乏实感,她从中体会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感情体验,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浏览那些第一视角下的东西;第二部分记忆则鲜活生动,细节详实,尽管只有区区几年,却是她至今人生的全部。
她把两部分记忆拼合起来,终于为郝仁还原了一万年前那场笼罩着阴谋与谜团的实验的前因后果。
事情的开端是在复制体洛丽萨诞生数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应该也是弑神战争爆发的前夕,在霍尔莱塔四位魔法皇帝共同参与的一次盛大宗教活动中,创世女神的意志亲自降临这个边远星球。
创世女神并不是一个热衷于传播信仰和制造神迹的女神——她在自己神国附近的世俗星球上都不常现身,更遑论这个远离神权中心的偏僻世界,在有历史记载的霍尔莱塔太古历中,女神直接以投影降临的次数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因此她的突然降临对当时的魔法皇帝们造成了多大冲击可想而知。在那次降临中,女神提及霍尔莱塔的凡人文明已经发展至某个“及格线”,因此她将给凡人以奖励,那奖品就是生命起源的秘密。
魔法皇帝们对女神的许诺深信不疑,这不但因为他们的信仰坚定,更有时代背景的影响深入其中:当时霍尔莱塔文明确实正处于蒸蒸日上的阶段,他们发现了在宇宙星空中航行与生存的方法,发现了基于魔法的可控核聚变技术,甚至开始为反物质技术奠基,他们在月球上建立了庞大的殖民地,并正计划着在太阳附近建造规模庞大的戴森球工程——这些成果对宇宙中真正的先进文明而言其实并不怎么出彩,可是深处荒蛮的霍尔莱塔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正处于历史上最充满自信的阶段,认为自己的表现在女神诸多子民中应当确实超凡,这种有点妄自尊大的想法让他们理所当然地相信了那个“神谕”。
他们觉得自己确实要得到女神的馈赠了。
在那之后不久,一块“真言石板”就来到了凡人的世界。洛丽萨对那块石板降临的具体经过并不清楚,但她猜测那东西应当是直接降临在了血族魔法皇帝德里安的国度里,因为最初发出号召、组建第一个实验室的就是那位强大的血族大君(这也与霍尔莱塔流传至今的传说相符)。德里安显然没有能力一个人完成对真言石板的研究,再加上当时神谕也是在四位魔法皇帝的共同见证下降临,他必不敢拂逆女神的圣意,因此大大方方地交出石板并提出了凡人诸国共同研究的计划。
然后他们就从真言石板中解读出了利用人工约束“神力”,并将其注入源血、制造出人造神性细胞的技术,解读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
第一个实验基地被设置在精灵帝国与血族帝国交界处的“圣白谷地”,但在那之后不久,由于政治上以及经济方面的考虑,它才被迁移到黑暗山脉。当年黑暗山脉可不叫这个名字,它有个更光辉灿烂的名字,叫做“永歌山脊”,那时候山脉里也没有那些危险变异的野兽,而是一片祥和。
就如郝仁之前推测的那样,要制造人工的神性细胞,必须有一个可以被凡人接触和控制的“能量源”,因为人类做不到凭空凝聚或者承载神力,所以这个最初的容器就是女神赐下的真言石板:它不但是一系列超凡技术的文档介质,本身也是一个精心制作的“神力能量池”。
能量池里曾经储存着来自创世女神的力量——按洛丽萨的说法,那是被精心处理、精确弱化、仔细切分成小“簇”的能源,就好像女神专门给自己笨拙的学生准备了一批实验材料似的。
但即便是这样精心处理过的能源,对凡人而言仍然太过强大,魔法皇帝们在最初的雄心勃勃和满心激情之后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选来参与实验的所有生物,包括动物样本和人类志愿者都根本承受不了直接接触真言石板的冲击,他们中较弱的甚至仅仅看一眼石板上的文字都会心智崩溃,而一些虔诚的神官倒是可以勉强与石板沟通,但要作为石板的“容器”明显还是远远不够格的。
但女神赐予石板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所以魔法皇帝们很快就发现了可以作为“最初载体”的人其实就在这颗星球上,那就是他们自己。
霍尔莱塔古代文明的特殊性决定了魔法皇帝们就是凡人中最强大的个体,而女神赐予的石板显然就是按照这个最强标准设计的。
在确认这个事实之后,魔法皇帝们并没有选择以身试险,而是决定“制造”一个符合标准的容器来代替自己。
复制体洛丽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而且也是唯一一个稳定生存下来的成功个体。
霍尔莱塔的复制人技术可以让复制体具备和本体一样的力量,因此其成功率极低,纵使几个魔法帝国联合起来以举国之力进行研究,最终也只有一个复制体获得了成功,因此复制体洛丽萨从一开始就被寄予厚望——即便后来魔法皇帝们发现她还不小心继承了来自正体洛丽萨的一部分记忆和人格,他们也在一番权衡之后选择保留这个复制体。
因为继承来的记忆与人格并不完整,也缺乏“嵌入性”,它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复制体的自我认知,可并不如自身的记忆与人格那么稳固,通过后天的引导,魔法皇帝们相信他们可以让这个复制体乖乖配合,而“洛丽萨”自己也是如此表现的。当然,为了让这个复制体能更好地配合实验,魔法皇帝们还给她做出了一系列承诺,比如可以期许的自由,比如“承受神恩”之后可以保留的强大力量……这些东西都有着实实在在的吸引力,但对洛丽萨而言,其实她并不怎么在意这些。
因为从某方面讲,继承了本体记忆的她也算是半个魔法皇帝,对于神秘领域的探索,她的兴趣可一点都不比其它人低,既然没有选择,那么以自身去感受真言石板的奥秘似乎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在整个项目发展到实质化阶段的时候,她接受了“神谕力量”的导入实验。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实验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从源血中提取起源物质,用人工的方式合成出空白的‘神性细胞’,另一部分则是把真言石板的力量导入到某个魔法皇帝或者像我这样的复制体体内,从而让这力量发生转化,成为可被操控的能量,最后将两者融合,制造出真正的活化神性细胞。”洛丽萨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在接受‘导入实验’之后便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随后很快便彻底失去自我,但按你们的说法,看来他们在我丧失意识的这段时间里终于还是完成了剩余的工作……”
“你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也可以完成对那些‘神力’的转化?”郝仁好奇地问了一句。
洛丽萨抬起右手,这手上突然升腾起一丝圣焰,随后她的整个手臂都变成了这种熊熊燃烧的状态。
随后她挥手散去火焰:“看来神力对我的改造已经完成,这个过程应当是真言石板引导完成的,与我的个人意志没有关系。”
“能描述一下你在昏睡期间‘看’到的东西么?”薇薇安突然问道,“就是你在神谕深处看到的东西。”
“凡人的语言难以描述它们。”洛丽萨摇摇头,“那是一种超感觉的体验,我在朦胧中接触了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意识——也可能仅仅是远远地掠过了它的边界,但我可以确定它有着黑暗邪恶的本质,这个意识模拟出了女神的力量,而由于它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凡人根本无从分辨它的伪装,只有像我这样亲眼见证才可以辨其真伪。总而言之,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那绝对不是真正的女神之力,整件事从头至尾都是骗局。”
说实话,洛丽萨的描述相当缺乏参考性——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意识,而且仅仅从它边缘掠过时观测到一些浮光掠影,就这些描述要扔给个写小说的至少能给你折腾出一万多种解释来,郝仁当然不打算就从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语里搞明白这位精灵女王复制体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行:一万年前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的“女神神谕”百分之百是假的。
因为他有至关重要的证人:穆鲁,列门杜萨,伊芙,这些亲身经历过弑神战争的当事人可以作证,创世女神从未降下过这么古怪的神谕,而且即便那几位守护者的证言都不可靠,郝仁也可以根据自己对真神的了解来排除创世女神降下神谕的可能:真神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干涉凡人文明的演化进程,因为这既无必要而且有害,且以当年霍尔莱塔魔法文明的发展层次,也断然达不到能引起创世女神注意的程度。
“你觉得那个‘意识’会不会和疯嚣之主有关?”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低声问道。
“疯嚣之主没有‘意识’,但它延伸出来的东西就很难说了,我们已经见到一个洛克玛顿,谁也说不准这个宇宙深处会不会还潜伏着另外一个被感染的超凡生物。对当年的魔法帝国而言,他们还无法分辨那些超凡力量之间的细微不同,只要伪装者得到创世女神的一两样物品,那魔法皇帝们肯定会上当。”
“问题是这个骗局有什么意义?”莉莉看够了外面的风景,这时候也参与到话题里,“这么大张旗鼓声势浩大,还搞出了伪造神谕勾结逆子的阵仗,就为了骗那帮魔法皇帝几年经费?他们造出来的猎魔人虽然很厉害而且也触摸到了‘神力’领域的边缘,但跟弑神战争那种层次的场面比起来还是不够看吧。”
莉莉的疑问也正是郝仁之前想到的,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感觉到当年那场骗局的真相其实已经揭开一角——在迷雾之下,骗局本身其实已经超脱那些生化实验以及伴随着实验诞生的“猎魔人”,“制造完美生命”大概只是整个局的冰山一角,幕后主使者真正的目的远比那更加宏大。
而且极可能与弑神战争中某个尚未解开的谜团有关。
“你们布置在中央实验室里的那些符文是谁教给你们的?”薇薇安突然问道,“还有第三方的势力与你们接触了么?”
“不。”洛丽萨摇了摇头,“那些符文是随着神谕一起降临的知识。”
“嗷?符文也是‘创世女神’教给你们的?”莉莉顿时就瞪大眼睛嗷嗷地蹦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那些符文是干嘛的?”
郝仁按住有些过于激动的莉莉——她的激动肯定不是义愤填膺,倒很可能就是想找机会嚎两嗓子,毕竟进了皇家区就禁止大型犬只乱叫了——并低声说道:“那符文是弑神种族创造出来对抗创世女神的,但那些弑神者应该没有能力模拟出创世女神的神谕,这需要的不只是战斗力,更有神学方面的知识,根据我对那些弑神者的了解,他们对神力的破解应该还没到这个高度。”
洛丽萨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直到几分钟后才幽幽叹了口气:“真是一场弥天大谎,骄傲的魔法帝国就这么被人牵着鼻子耍了那么多年。”
“我还以为你会更愤怒一点。”薇薇安撇撇嘴,“就看你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魔法皇帝’。”
“我本来就不是……好吧,偶尔那些记忆‘发作’的时候确实会有些自我混淆,但大部分情况下我还是很清楚自己是谁的。”洛丽萨似笑非笑,“而且愤怒又有何用——一万年都过去了,我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还要好好考虑一番,谁有工夫去和那些已经灰都不剩的古人较真。”
马车微微震了一下,车轮已经越过皇家区前那道著名的赤红岩道,透过偶尔露出一条缝的车窗,郝仁看到皇宫的巍峨外墙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并逐渐向着马车上方压倒过来:他们正在穿过国王莫罗恩的大门,那位年迈的国王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对将来有什么安排么?”郝仁问道。
“第一步是搞明白这个时代,然后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这应该不难,之后我或许可以试着去找找精灵后裔们建立的那几个国家,虽然这个‘霍尔莱塔王国’也是个多种族共存的地方,但我想精灵还是应该跟精灵生活在一起会更方便些。”洛丽萨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既无期待也没有惶惑,就好像真的只是在筹划一段短期旅行般。
郝仁听完挑了挑眉毛:“啊,不错的计划,不过首先你还是考虑考虑等会怎么跟里面的国王陛下交涉吧——他不一定希望像你这样的人物成为个不可控因素。”
洛丽萨的眼睛微微一眯:“哦?你是说……这里面的那个人类国王会打算把我‘留下’?”
“或许不会直接强留,但我想那位国王陛下一定不希望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然后脱离他的视线。”郝仁笑了笑,“精灵王国那边应该也是这样:据我所知,精灵也远非清心寡欲的圣人种族。”
洛丽萨虽然并非当年那个真正的魔法皇帝,但她同样是个聪明人,因此很快就听懂了郝仁言下之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个来自上古的‘魔法皇帝’。”薇薇安也在旁边说道,“这对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度而言都太有冲击性了。你大概很难理解你们这些魔法皇帝在今日的霍尔莱塔有着怎样的名声和影响力——对绝大部分人而言,你们都是和灾难画上等号的。那位国王陛下或许不至于这么想,但他要更多地考虑自己王国的安定,一个掌握着上古知识、强大到超出凡人领域,而且更重要的还是上个纪元的最高统治者,这样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他的王国境内,我想任何一个正常的国王都会感到不安。”
洛丽萨皱着眉:“愚昧。”
“但却是人之常情。”郝仁摊开手,“你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但你却在这个时代回归了。”
“那你有何建议?”洛丽萨看着郝仁。
“很简单,强调你只是个复制人就行了。”郝仁随口说道,“你只是个复制人,有着和精灵女王洛丽萨一样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你只是个普通的精灵,沉睡了一万年的普通精灵,你没有什么上古的知识,也没有作为魔法皇帝的见识,你懵懵懂懂地参与了当年的实验,然后就因为实验事故一觉睡到现在,除此之外什么多余的都不要说。”
“这就行?他会信?”洛丽萨有些疑惑,“任何统治者都是多疑的……”
“你说他当然不信,但我们几个也这么说那就不一定了。”郝仁笑着指了指自己,“我们是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而且已经帮助霍尔莱塔抵御了一次‘上古之灾’,有关上古遗留的问题,我们最有发言权。”
他还有心里话没说出来:莫罗恩可是见识过艾瑞姆挖掘机大队在星球上钻窟窿的壮观场面的,比起一个突然蹦出来还真伪不明的魔法皇帝,显然郝仁这个兵强马壮还走哪哪炸的家伙更需要“安定”……
洛丽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无其它意见。
而此刻,他们已经进入皇宫。
那位老国王仍然如郝仁记忆中的一样,或者说——看上去更加苍老疲惫一些,似乎解决“星球之疮”以及守护者危机之后的王国重建工作相当繁重,让这位国王陛下大大地消耗了精力。面对一位来自上古时代、处处充满疑点与未知的“古代魔法皇帝”,这位国王陛下并没有召开过于盛大的接见仪式,而是只召集了几个亲信和教会高层来参与这次会面。
其中包括女元帅奥芙拉以及在前代教皇殉道之后接任教皇一职的新教皇,还有几个郝仁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大臣。
事情的发展就如郝仁预料的那样:莫罗恩果然对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古代魔法皇帝”异常警惕,虽然他的态度很委婉,但在提前有所料的情况下还是能感觉出来。不过这种警惕在郝仁一行说明了洛丽萨的情况之后也就大大地缓和了。
一个复制人而已。
倒是奥芙拉对洛丽萨表现出了格外的关注。
这位女元帅从头至尾都在好奇打量着洛丽萨,等这次会面结束之后,她专门留了下来。
“就是你们创造了古代种?”奥芙拉开门见山地问道。
“古代种?”洛丽萨显然没听过这种称呼。
“就是你们研究的‘完美生物’。”郝仁解释道,“在我们那边被称作猎魔人,在这边被称作古代种。你眼前这位就是古代种,从逻辑上讲,她是你们当年研究出的那些‘完美生物’的后裔。”
“原来是这样。”洛丽萨点了点头,静静地看向奥芙拉,“你想跟我说什么?”
奥芙拉眉头微皱地看了洛丽萨一会,突然摇摇头:“算了,之前有很多话想说的,但现在感觉并无必要。不管怎么说,我竟然有机会看到我们一族的创造者……还算不赖。”
她就撂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等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洛丽萨才低声问道:“刚才她是不是想弄死我来着?”
郝仁干咳两声:“咳咳……那应该不至于。不过说实话,你们当年管生不管养的行为也确实比较不地道的。”
“……我们有什么办法?之前也没人想到突然就世界末日了啊。”
郝仁想了想,感觉无言以对:“……”
一回到位于王城郊外的庄园,贝琪就毫无风度地把自己往客厅的长沙发上一扔,使劲拱了两下之后就开始招呼着仆役们准备饭菜和热水,整个人颓废的跟闻了猫薄荷的滚似的。郝仁一看到贝琪这画风就感觉特别眼熟,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自己平常回家也是这没出息的德行……
贝琪就这么拱了半天,差点把旁边的莉莉都勾搭的跃跃欲试之后却又呼一下子坐了起来:“哎哎,你们说,国王陛下真的就不关注这事儿了么?”
莉莉耳朵一抖:“那当然呗,房东都站出来说话了,国王管啥用嘛。”
郝仁就喜欢莉莉这种吹牛不打草稿还能吹的特别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性子。
当然,从某种方面来看她这吹的不无道理……
倒是薇薇安在很认真地回答贝琪的问题:“那位国王当然会继续关注突然冒出来的‘古代魔法皇帝’,哪怕那只是个复制体,但在‘异邦人’介入的情况下,他的行动也就止步于关注了。”
“啊哈……所以我就不喜欢掺和这种事儿,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东西还要这么弯弯绕绕的。”贝琪使劲挥着胳膊,“对了,话说你们在这儿的事这算是办完了吧?”
郝仁点了点头。
他此次来到霍尔莱塔其实压根也没想滞留这么久:他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联络“返乡探亲团”的事,原计划也只需要跟奥芙拉元帅交流一下而已,但黑暗山脉事件却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让他在这边又多耽搁了两天。现在看来耽搁的这两天还是颇有价值的,他竟然从山沟里刨出个魔法皇帝来——虽然是复制品……
思索间,他看向了洛丽萨的方向:那位“魔法皇帝”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远处的靠背椅上,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对她而言,这个一万年后的世界处处充满了未知与新鲜感,虽然各方各面都落后到不可思议,却也是个值得好好探索的新环境。
郝仁的注视并没有瞒过洛丽萨的直觉,她长长的尖耳朵敏锐地转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来:“嗯?”
“眼下你有行动计划么?”郝仁问道。
“你有事让我帮忙?”洛丽萨很敏锐地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是的,我需要你帮个小忙。”郝仁笑着,“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配合我们做个小小的检查?”
“检查?”洛丽萨那永远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为什么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寒意……”
“额,咳咳,跟你当年参与的那些非人道项目不一样。”郝仁赶紧解释,心说眼前这位听到这方面的话题果然非同一般的敏感,毕竟当年被一堆实验折腾的连人模样都没了,她对这事儿不敏感那才有鬼呢,“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猎魔人体内‘神力’的一些深层次问题,我原本是打算找这颗星球的‘古代种’帮忙,就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个奥芙拉,但现在我突然觉得……你才是最完美的样本。”
一听到“完美样本”几个字,洛丽萨的眉毛抖动幅度更大了:“我怎么越听越不放心……”
“你放心,我们单位跟当年那帮无证无照的魔法皇帝可不一样,我们讲究的就是个科学方法,说是检查,但实际上都是相当安全的项目。”郝仁一看洛丽萨这反应就赶紧解释,连他自己听着都发自肺腑地感觉自己这辈子不干传销真是屈才了,“大概也就需要你一点血样?然后记录一下你动用神力时的灵魂读数什么的,反正肯定无痛无副作用……”
洛丽萨被郝仁这一连串蹦出来的怪癖生词给弄的有点蒙,但还是问了一句:“你真的确认我就是这样的‘完美样本’?要知道,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代种’,而只是这个项目过程中的产物,你所说的那些完美生物是在黑暗山脉的实验基地被封锁之后才完成的——我与那些‘成品’之间,有着极大的不同。”
“但正因为你是这个‘半成品’,才更符合条件。”郝仁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人力和神力之间转换的最关键一步就在你身上,也就是那些神性细胞。完全体的‘完美生物’已经完成了神性细胞和凡人细胞的融合,他们体内已经找不到这个转变关键点留下的痕迹,而你不同……你是由普通人转化到‘完美生物’的中间产物,并且直到现在还维持着这个中间态……我想没有比你更符合要求的‘样本’了。”
洛丽萨定定地看了郝仁一会,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呵……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开门见山就跟当事人讨论这种话题的,别忘了我可是个生化试验受害者,而且在我的时间线里,我几天前才刚刚受害啊。”
郝仁咂咂嘴:“因为我不习惯坑蒙拐骗拉人进沟,这种事还是一开始就说明白的比较好。这么说,你是不愿意配合喽?那也没关系,我们找其他人其实也能完成相关检查,就是大概要多花点时间和收集更多的样本……”
“我没说我不愿意。”洛丽萨眨眨眼,“我只是保持应有的警惕而已。毕竟对我而言,你们还不够熟悉,不够可靠,甚至于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让我一醒过来就跟着一帮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去参与什么‘检查’,你们觉得正常么?但事实上我又没办法不愿意,因为我又打不过你们……”
郝仁顿时尴尬起来:“额,咳咳,咱们一开始确实有点误会,但当时是你先动手的。”
“我没说这个……好吧这也是事实。”洛丽萨用食指轻点眉心,语气中有点无奈,“总而言之,我想我没办法拒绝你的提议。正好,我也对你口中提到的‘另一个世界’很有兴趣,如果有机会去看看那边的风景,或许也是一段挺有意义的经历吧。”
“看风景倒是可以,但说实话,你大概没办法在那边‘观光’太久。”郝仁耸耸肩,“现实之墙仍然脆弱,像你这样与一万年前那次事件有着直接瓜葛的人更是不能随意越界,因此你大概只能在那边滞留十几天。”
“十几天就十几天,无所谓。”洛丽萨换了个放松点的姿势,“反正朕的江山都没了,还计较那些管什么。”
她这是一不小心又进入精灵女王状态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下了。”郝仁擦擦冷汗点点头,“这几天你就先在贝琪这里安顿着,我回去安排那一百位‘穿越者’的事情,等到他们返回地球的时候我会顺便把你带上。”
洛丽萨优雅得体地微笑着:“任你安排就好。”
随后她又看向贝琪:“滞留在此的时候就多有打扰了。”
“啊没事没事~”贝琪连连摆手,“反正我这大房子平常一大半都空着,正愁家里太冷清呢,那帮侍女成天闲着没事就凑一块嘀嘀咕咕什么深宅大院半夜闹鬼的故事——这次多个人住进来,她们也该踏实了。”
郝仁想了想,家里突然住进来个一万年前的“魔法皇帝”,这他妈真能有人踏实么?
三天后,地球。
预备前往梦位面“返乡探亲”的名单早已完全确定,如今,正到了约定出发的日子。
无需在什么地方集结,也无需担心错过启程的机会,那些获得“参团”资格的人早早便收到了一条消息,让他们在约定的时间安心等待即可。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带着或期待或紧张或将信将疑的心情,等待那约定时刻的到来。
他们都收到了郝仁的通知,也听到了有关这次旅程的讲解,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凭空想象一次跨越世界的旅行会是什么概念,或许唯有踏入梦位面的一刻,他们才能真正理解自己世界观之外究竟还有一个多么宏大的真实世界。
一百个人里大概只有一位名为白火的猎魔人少女能稍微理解“穿越世界”的概念,这并非是因为这位少女天资卓越,而是因为她平常泡起点……
北极冰封堡垒,白火与哈苏在寒霜圣殿前等待着,他们身旁是其他被选中的猎魔人,而在他们身后,更多前来送行的猎魔人带着好奇与期待看着前方那一小块空地。
雅典庇护所,暗影议会大厅,大厅里的圆桌已被撤去,原地留下了一片圆形空地,空地边缘用一圈蜡烛点亮,光影绰绰仿佛某种诡秘的仪式,海瑟安娜、吉恩·卢卡斯、赫斯珀瑞斯等异类领袖站在空地中央,同样等待着时间的来临。海瑟安娜明亮的眸子在四处张望,似乎很好奇郝仁说的“大门”会开在什么地方。
艾本狼人的家族秘境,卡萨·艾本与尤恩·艾本也在族中几位长老的关注下站到了古堡前的空地上,两位狼人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意:“没想到咱俩还被邀请了。”“呵呵,不知道能看见多少熟人……”
一处处秘境与庇护所,一个个得到秘密邀请的远古异类都已经做好准备,他们有的满心期待,但也有人仍心存疑虑,不过无论他们如何想,时间终于还是到了。
一道道光门在他们眼前张开。
一道道光门出现在地球上的各个隐居处与庇护所中,这些光门的出现毫无预兆,即便最擅长感知与预读的猎魔人都不知道这些光幕是如何出现,更遑论搞明白它们的运行机制以及对其进行测试——一些抱有这方面想法的超自然种族在对着光门扔出各种鉴定法术之后就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并真切地意识到,那位有能力组织起如此一次跨越世界之旅的“神秘人”确实是具备不可思议的力量。
——由于郝仁并没有专注于和地球上的各个异类组织打交道,所以对“百人名单”上的成员而言,并非每一个人都知道郝仁的具体情况,他们中很多人其实甚至之前都没见过郝仁,而只是因为符合各种条件才被族中同胞推举成为此次旅程的代表。对这些人,郝仁的资料更多是来自于暗影议会对外发布的那部分情报:一个强大而特殊的人类,有能力影响并且已经影响了整个超自然社会的格局,近两年地球上的几次特重大事件都是他的手笔,再加上他与“招来红月的女伯爵”关系匪浅,因而已经成为暗影议会甚至猎魔人内部的重大影响因素……
简而言之就是很牛X,干啥牛X的事儿都正常,不管你们怎么觉得自己很牛X,他都永远是你的牛X系数喜加1,因此看到他折腾出来的光门时别犹豫,往前走就行了,反正他卖不了你,他要真打算卖你你也跑不了……
“果然有点意思……”看到光门出现,哈苏倒是没有第一个进去,而是微微笑了起来,“原来他是在世界各地布置了传送门么……我之前还担心他要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把名单上的人集结起来,真要那样的话咱们还真得担心打起来之后的收场问题了。不过有了这道传送门……想来他也是对这方面有准备的。”
在雅典庇护所,吉恩·卢卡斯在看到光门时则微微皱了皱眉:“这道门是如何出现的?”
“凭空出现,无从防范,无从预判。”赫斯珀瑞斯也有些意外,“根据我们收到的计划书,地球上各处的‘受选者’接到的集结时间是相同的,也就是说……这一刻,他在全球每一个庇护所与秘境中都打开了这样一道传送门?虽然现在阴影庇护所已经对他敞开大门,但世界上其他庇护所仍然有很多诡异的空间防护手段,他难道把那些防御措施全都突破了么?”
吉恩·卢卡斯万年不变的优雅绅士表情终于变得有点凝重,他知道郝仁本人应该没办法突破每一处异类庇护所的防护密锁,因为当年他第一次进入雅典庇护所的时候都还是需要赫斯珀瑞斯带路的,那么此刻眼前的这些光门就只有一个解释了:是他背后的那个“伟大存在”小小地插了个手。
“走吧,这道门的出现是个邀请,也是个通告。”对实情多少有些了解的海瑟安娜微微一笑,率先走向光门,“到这时候如果还有人宣布退团或者质疑这次旅程,那大概他这辈子也没机会质疑什么事情了。”
在深海之城纳萨托恩,海妖女王卡特瑞娜与她的几位随行女官也看到了眼前的光门,作为与郝仁接触最深的异类群体之一,她们对这趟旅程倒是没有任何多余想法,而且当时也是第一批积极回应的。此时此刻,时间已到,卡特瑞娜微微点头:“传送门已经打开,是时候出发了。”
在女王身后送行的海妖们纷纷聒噪起来:“女王陛下路上小心!”“记着拍照……”“还有录像!”“陛下陛下,去外星球的时候带点土特产啊!”“莎琪拉莎琪拉,别把我给你的许愿瓶弄丢啊,一定要带给伊娃!”“带好行李……”“别忘了换洗的衣服!”“牙膏,牙刷,感冒药!”
海妖女王随手把旅行包往背后一背,潇洒地转头走向光门:“放心吧,回来给你们看照片!”
……大概所有正在启程的异类受选者中就这帮海妖的画风是最清奇的了……
在渡鸦12345的庭院中,郝仁看着眼前全息投影上代表“受选者”的格子被一个个填满,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也没什么乱子。”
“那是,老娘亲手给你开个门,这要还出乱子那真是不拿上帝当干部了。”渡鸦12345抱着膀子,又偏头看了郝仁一眼,“你跟我说的那个‘完美样本’听起来确实符合条件,这次回来的时候就把她带来吧。啧啧,真没想到一开始是为了把梦位面的‘古代种’带来接受测试才顺便组织的这个团,结果你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一个更完美的测试样本,之前计划中的‘古代种’反而没什么分量了。命运啊……老娘身为上帝感叹这个是不是有点不符合职业设定?”
郝仁尴尬地咳嗽两声:“咳咳,你知道不符合职业设定那就别感叹了。对了,那我这次还用把梦位面的‘古代种’带来么?”
渡鸦12345略一思索,点点头:“仍然按照计划进行,我们不只需要一个观察样本,由‘人’到‘人造神’过渡过程中的每一个参考值都是很有意义的。不过我们要缩减他们在表世界的滞留时间,因为你要带一个‘魔法皇帝’穿过现实之墙,我担心他们越界太久的话会对宇宙稳定造成过重压力。”
“放心吧,这个我自然知道。”郝仁迈步走向不远处的传送门,“我也该去那边接着他们了——接下来的一段旅程我可是精心设计,他们在这次旅程之后的改变应该很值得期待。”
白火感觉自己穿过了一扇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厚重帷幔,她引以为傲的各种感知能力一瞬间就好像全部被打乱般变得难以辨识,她只看到身边有无数的光芒在涌现消逝,无数难以理解的声响在灵魂中低语,而失重感则紧随其至——只是这些糟糕的情况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些错乱感知产生反应,就重新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而明亮的光芒也让她忍不住第一时间眯起眼睛。
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充满未来风格的银白大厅,仅仅是第一眼看过去,她就可以确认这大厅绝对不是当前地球上可以出现的东西:大厅宏伟光明,通体由金属建造,无数光流在穹顶流转,汇聚成一团团蕴含着惊人威压的能量光束,并被注入到下方的水晶管道之中,大厅内随处可见全息投影,投影上显示着浩瀚的宇宙星空,壮观的神秘天体,以及穿梭不息的、仿佛太空船一样的交通工具。这样的景象白火只在科幻片和游戏里见到过,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亲眼目睹的一天。
“访客,请离开传送平台,跟随指引光束前进。”
一个轻柔的合成音出现在耳旁,白火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即反应过来,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到是谁在跟自己说话,却只见到眼前突然浮现出一条淡蓝色的导引路径——这条导引路径的起点是她脚下那个带有白色光圈的金属平台,并一直指向大厅尽头的一块空地上。
她眯起眼睛释放了自己的精神感知,却发现眼前浮现出的那条淡蓝色光路竟然并非切实存在于现实世界——它竟好像直接映入了自己的脑海,而自己根本毫无察觉。
一些低低的惊呼从身旁传来,白火转头看去,看到身后的地面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个带有白色光圈的金属平台,此刻每一个金属平台都在闪耀出光芒,每一道光门亮起,就有一个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上面,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肯定全都来自地球。
那应该就是这次旅程的“团友”了。
或许他们也听到了那凭空出现在耳旁的声音,并看到了那直接映入精神世界的导引路径。无论是谁引以为傲的精神屏蔽或直觉预警此刻都没起到任何作用,因此难免有些惊呼声传来。
“访客,请离开传送平台,跟随指引光束前进。”
声音再一次从耳旁响起,白火回了回神,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对自己没有敌意,而它们显然是那位了不起的“房东大人”的手笔,因此她定下心来,沿着导引光路走向大厅另一端。
其他传送过来的受选者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在或多或少的犹豫之后,他们也迈步走下传送平台,并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怪异的地方。
以及他们那些“旅伴”们。
一种未曾预料过的沉默笼罩在大厅里,这些曾经打生打死的超自然生物突然被聚集到一起之后既没有大打出手,也没有相互打招呼,他们只是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紧绷绷的表情,一边互相戒备一边谨慎地保持着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距离,而在那些异类见到那些猎魔人的时候反应才更大一点——可是仍然没有人主动打破沉默,他们只是默默绷紧了肌肉,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却还牢记着出发时候的训诫以及族中同胞、暗影议会的期许,强行保持了冷静。
就好像每个人都被笼罩在一个个独立的玻璃罩中一样,一百个人站在一起,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十个团体。
而猎魔人则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团体。
这个最大的团体又与其他所有团体保持着最大的距离。
“真是让人头大……”海瑟安娜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回头看看那些传送平台,“啧啧,场面真大,那家伙……”
“这就是他实际上的势力?”吉恩·卢卡斯的脸色比以往更严肃,“我曾想象过,但这有点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可不清楚。”海瑟安娜耸耸肩,“那家伙神神秘秘的,薇薇安大人也不跟我说太多东西。不过有一点我知道,他手头的玩意儿可不止这点东西,那家伙甚至去外星球杀过魔神你们敢信么……”
就在吉恩·卢卡斯和旁边的几位暗影议会成员纷纷以为海瑟安娜又在随口吹牛逼的时候,又是一道传送光束出现在大厅里,不过这光束却没有落在传送平台上,而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光束落下之后,郝仁、薇薇安、莉莉、伊扎克斯等一大帮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跟着一块出现的,还有身着军服、精神抖擞、列队整齐的数十名艾瑞姆皇家卫兵——郝仁从希尔妲那里要过来撑门面的。
反正这些艾瑞姆精灵和异类们不一样,他们本身和梦位面的因果纠缠为零,只要传送门稳定,他们越过现实之墙造成的冲击是很小的,只要别海量、长期地滞留就行。
“诸位,欢迎来到柯依伯站,我们的第一中转站。”郝仁面对所有人张开双手,“这趟神奇的旅程就将从这里开始。现在,请随我来——我亲自带你们登舰。”
这是郝仁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在白火和海瑟安娜等相识之人面前——他们已经习惯了郝仁领着一大帮房客跟串亲戚似的过来赶场子蹭饭解决家长里短的画风,印象中此人逼格最高也就是拎着长枪短炮跟人开瓢或者到处扔炸弹的时候,因此现在看他带着一群精灵侍卫出场顿时就有点发蒙。不过比起蒙圈的大多数人,白火和海瑟安娜这样的还算情况比较好的,白火是在科尔珀斯见过郝仁拉来十万恶魔联军之壮举,海瑟安娜则多多少少知道点郝仁的背景,这俩对眼前景象有点免疫力……
海瑟安娜还撇撇嘴嘀咕呢:“嘁,装,继续装,谁不知道你平常啥样……”
但对那些今天第一次见到郝仁真人,之前一直是从旁人口中听描述的人而言,眼前出现的男人就值得认真观察和揣测了——他有能力在全世界同时张开大量传送门以召集受选者,他在这个不知是何所在的地方拥有一座如此不可思议的“基地”,他还明显有“军队”……即便对暗影议会的人而言,这场旅程的开端也有点超出预料,他们的认知范围有点不太适合应对眼前的局面了。
情况有点超出控制——在场多数人如此想道——之前所有预案以及族中智者们商量的法子都用不上了。
而这正是郝仁想要的结果,他并不是专门为了享受大场面才来的,因为他压根不缺大场面,他只是需要从一开始就让这趟旅程的节奏完全超出眼前这个百人团队中每一个人的认知,因为只有情况超出他们控制,他们才更好被控制:这可是一百个曾经互相打出狗脑子来的人形核弹,要是不从一开始就将其牢牢压制,那还指不定接下来的旅途中要动用多少医疗舱和拘束锁呢。
光靠团队里安排的白火和海瑟安娜、赫斯珀瑞斯等人帮忙协调,那可维持不了秩序。
传送大厅的合金闸门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宽阔的步道,艾瑞姆皇家卫兵们整齐地转身,起步,在步道两旁站成两列,银白色的等离子长枪微微倾斜着形成通路。
这支从人员结构到历史背景都相当奇特的队伍就在这样一种怪异的气氛笼罩下,踏上了他们“返乡”的第一步。
“我不知道你们都有没有认真阅读过发给你们的计划书——那上面对本次行程有比较详细的说明,但碍于一些基本概念难以直接用书面文字呈现,所以我会在路上跟你们慢慢说明情况。”郝仁走在队伍前方,这时候倒是没再继续撑场面,而是很耐心地给那些有点发蒙的受选者介绍旅途中的一些事情,“我相信站在这里的诸位应该都经历过两年前——确切地说是从两百年前开始暗潮涌动,直到两年前才真正平息的所谓‘回归之日’预言事件,在那个预言中,异类们将会重返故土,寻获失落的力量和文明,重新找到荣耀与盛世——那个预言最终只是一场闹剧,但它至少有一点说的没错,在地球上的超自然种族,不管是异类还是猎魔人,你们确实有一个故乡,而这个故乡有你们的起源和文明,它并不在地球,甚至不在这个星系,这个宇宙,它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遥远,若是相信了当年的那个预言,那恐怕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抵达那个‘故乡’。不过幸好,它对我而言还不算太远。”
走廊宽阔明亮,却几乎看不到多少人走动,最常见的是各种各样充满科技感或者神秘感的机械在这里纵横穿梭,它们沿着走廊上方明亮的白色线条飞快地跑来跑去,完全无视正在浩浩荡荡穿过长廊的地球异类们。中间只看到了寥寥几个穿着太空站工作服的值守人员,他们早已得知消息,因此并未对这群突然出现在帝国边陲哨站中的“怪人”多做打量,只是在经过郝仁身边的时候稍作停顿,恭敬行礼——有说审查管阁下日安的,有说郝仁大人安康的,有说炸弹人教主千秋万代的……
——万幸他们说的都不是地球话,而郝仁现在还没开放身后那百人团的公共翻译频道,否则真他妈不好解释这到底是不是星辰大海里面的文化差异问题……
“受选者”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行,一边听着郝仁的讲解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他们眼中“光怪陆离”的地方,除了部分紧跟时代潮流隔三岔五就跑电影院看俩好莱坞大片或者闲着没事就去游戏市场喜加一的进步派(没错就是白火这样的)以及像吉恩·卢卡斯和海瑟安娜那样在人类社会折腾产业的开明派之外,其实普通异类很少有人对太空站、人工智能、外星生命之类的东西有清晰明确概念,因此现在他们简直是眼花缭乱地吸收着这海量的信息冲击。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人被选出来也不是全凭族中长者扔骰子的,他们多半都有着敏锐的头脑和接受能力,在这个地方也不至于乱了方寸,甚至在接受这里的画风之后还慢慢适应起来。
郝仁看到这一幕暗自笑了笑:使劲儿适应吧,反正过会你们还得重新适应一遍,这一路的“景点”就没有哪俩画风是一致的!
“所以从这个地方就可以前往你说的那个‘故乡’?”队伍中的一名狼人突然出声问道。
“那个地方叫‘梦位面’,目前是上帝钦点的‘官方称谓’。”郝仁回头看了一眼,“对你们而言,要前往梦位面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必须穿过一座门,那道大门位于宇宙深处,一个分崩离析的星系残骸在拱卫着那个地方,而这里只是第一站,是你们乘坐宇宙飞船前往那片星区的始发站——其实这里离地球还没有太远,它就在柯伊柏带,你们从这里望向地球,甚至还能用肉眼看到那个蓝色小球。”
宇宙,飞船,空间站,还有柯伊伯带,一堆词汇就这么冒了出来,现场的异类们或许听说过这些“人类创造出来的名词”,但显然他们之前并没有把这些词跟自己的这趟旅途联系在一起,大概在他们原本的想象中,这应当是一个更神圣、更符合“异类身份”以及更充满从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神秘主义风格的过程,一次声势浩大的魔法仪式,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老神器,或许还要献祭一些东西——生命或者灵魂之类的,然后打开了一扇大门……这才符合他们之前的预期。
但仔细想想的话,似乎郝仁描述的这趟旅途反而比他们之前预想的那些东西要更加真实可信了许多,毕竟他们在“回归之日”的预言影响下已经寻找过无数的古代神器,打开过无数的远古传送门,然而都无一例外宣告失败,唯有宇宙星空……好像真的没有人尝试过它。
——因为宇宙飞船这玩意儿谁他喵的会造啊!普天之下就塔纳族还藏着一艘老古董飞船结果他们老家还被人给端了……
之前出声询问的狼人在听到郝仁的话之后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还准备开口说点什么之前,眼前的走廊却已经来到了尽头,前方所见的景象让所有人屏息静气,目瞪口呆。
他们正沿着一条透明的结晶悬桥穿过空间站的上层区,这里是一个可以俯视到大部分站内中转区、特型飞船起降平台以及上方星空的位置。透过淡蓝色的能量防护壁,可以看到一片宏大的弧面半透明拱顶覆盖在整片空间上方,拱顶外漂浮着大大小小灰白色的太空浮石,各种金属管道与能量光栅将那些小行星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复杂却又有序的结构体,而璀璨群星就在那片结构体的背后熠熠生辉;在悬桥下方,则是异常宽阔巨大的空间站内部,那一眼望去几乎令人晕眩的空间中有着漂浮在半空的金属平台、纵横交错的桥梁、复杂的灯光组合以及飞来飞去的奇特飞行器。
在距离悬桥最近的地方,有一座金属平台正在十二道白色光束的牵引下缓缓飞行,那平台上整整齐齐地集结着一眼望去令人头皮发麻的方阵,那是军队,是由身高达到三米、全身覆盖着超强合金装甲的异型战士组成的军队,那些仿佛机械与生命融合体一样的战士覆盖在黑沉沉的涂装下,两对手臂都装备着巨大的怪异兵器,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则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巨大战舰——这一切无不充斥着令人不安的低沉压抑气氛,也让正在通过悬桥的众人忍不住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
郝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叫住一名正在从旁边经过的空间站工作人员,简单询问之后明白了情况,对大家解释道:“那是菲雅利虚空财团对外出租的‘霍克尔佣兵’,坎萨拉-伊坎星云爆发了战争,一名大军阀高价租借这些佣兵去打仗。霍克尔佣兵是某个好战种族专门制造出来的‘生化商品’,在军阀之间的市场上非常紧俏。不过你们无须在意他们,这些佣兵的流通使用必须遵守严格的帝国法律,他们所活跃的领域与你们的‘世界’相距甚远。”
异类们面面相觑,他们几乎是前一刻还沉浸在自己所熟知的家族争斗、地盘争夺、庇护所利益等问题的思考中,这时候却一下子被星辰大海中的浪涛给拍地怔在了原地。
就如仰望星空乍见苍穹,被那个无比广袤而深邃的世界给吓了一跳。
队伍最后面的海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手机跟单反,噼里啪啦开始照相。
……一支文化苦旅考察团里混进去一波真心出来旅游的是挺尴尬。
接下来直到登船,整个队伍都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井然有序——尽管那种无法避免的隔阂与互相警惕气氛仍然盘踞在每一个人周围,可至少秩序得到了保证。不得不说,自从被传送门送到这个超出大部分人认知范围的地方之后,这里奇特的景象与接下来不可思议的旅途都极大转移了“受选者”们的注意力,他们再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他们之前想要思考的问题,因为他们即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理解和观察这个地方上都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停泊在专用星港的巨龟岩台号稍稍打破了这安静到近乎沉闷的气氛:它是一艘漂亮的飞船,尽管体型不像那些巨型民用运输船或者低技术战舰般庞大,可是仅从它所占据的特殊港口和港口附近庞大而精密的伺服设施就能看出来这艘船的与众不同。受选者们在听说这就是郝仁为他们安排的船只之后纷纷惊叹起来,在星舰的悬停支架下仰头观望着——郝仁觉得他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注意力都是在观察飞船甲板上画着的那个哈士奇脑袋……
“这是船贴,个性船贴——你们没见过车贴么!”郝仁绷着脸,努力一本正经地解释船上硕大的狗头。
莉莉那张天真烂漫的大脸在飞船上纵贯了三个装甲带,从腰线副炮台一路杵在舰尾的引擎盖板上……
薇薇安表情不变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我觉得你当初就不该被大狗的软磨硬泡给忽悠,你就是给飞船上画个郭德纲都比哈士奇那种傻脸强吧。”
郝仁:“带团呢严肃点……”
万幸,并没有人死缠烂打地追究飞船上印个哈士奇脑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惊奇与有趣中接受了这个画风,甚至有人还露出会心一笑来:似乎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空间站看了一大堆不可理解的东西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样他们熟悉的事物,就连哈士奇的脸都有点温暖人心了似的。
在诺兰的指引下,乘客们还算秩序地在牵引光束作用下登上了飞船,至此,总算没有意外状况发生。
郝仁来到舰桥,看了一眼乘客舱(其实就是大休息室,反正总共也就一百号人,也没必要把格纳库改装一下了),确认里面情况还好之后,对柯依伯站的引导台发出了飞船离站的请求信号。
“接下来就是咱们带团见证奇迹的时刻了。”郝仁发出信号之后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十足的自信和得意表情,“这可是我精心设计认真细致给他们安排的一趟旅程,肯定让这帮家伙大开眼界……”
他话音未落,柯依伯站引导台的反馈信息已经传送至舰桥:“离站请求已受理——确认Z88-1350特殊线路,‘夕阳红返乡探亲团’即将脱离星港,重复,‘夕阳红返乡探亲团’即将脱离星港……”
“就冲这团的名字。”南宫三八用异样的眼神看了郝仁半天,“你敢发自肺腑地说你是精心设计?”
“废话,你还能找着比这几个字更深入人心记忆深刻的名字么?”郝仁理直气壮,“而且反正这种非正式的个人航班也不留长期档案,临时的名字起啥不一样。”
舰桥上其他人纷纷摆手:“行行行,你有道理你有道理……”
巨龟岩台号在太空中卷起一阵蓝色光华,渐渐加速脱离了柯依伯站的引力束缚圈之后,它骤然消失在翘曲空间形成的镜面球体中,而在柯依伯站观测塔台的一名记录员记下了这一幕:
“XX年XX月XX日,帝国审查官郝仁阁下率领他组建的‘夕阳红返乡探亲团’踏上旅途,这是在流落地球一万年之后,梦位面的遗民们第一次正式返回故乡之旅,尽管只是一次小范围、短期内的回归,却标志着梦位面事件至今最大的一次进展,或许我们终于可以期待那些流落异乡的失落后裔会有重归故里的机会,或许今天就是一段历史的新转折点……”
郝仁说的没错,像这种特殊航班并不会在数据总库里留长期档案——但它载入史册了……
然而已经乘坐飞船启程的人不会知道观测塔台上某个记录员笔下的事情,此刻他们已经位于空间翘曲产生的封闭囊泡中,并以超光速冲向宇宙深处的那片裂痕。
阿德妮静静地呆在星舰休息室里,用一种谨慎戒备的态度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陌生人,同时努力把自己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东西记入脑海。她知道周围的每一个人也都是如此,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掩饰自己的态度和眼神:或者说,这种光明正大的戒备反而是可以保证“和平”的条件之一。
她是一位白银女巫,以高阶顾问和导师的身份在一个南美吸血鬼隐修会中安身。与那些曾经身为奴仆、跟在古代“神明”身后学到一点魔法皮毛的人类巫师或者女巫不同,“白银女巫”或“白银巫师”是专用的名词,是真正古代神明的一员,阿德妮的记忆可以上溯至古苏美尔时期,在那荒蛮的文明拓荒年代里,她也曾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某个城市的守护神——不过那些荣耀的时光都已经远去了,如今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染上黄沙颜色的城邦剪影和一些倒塌燃烧的古城废墟,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让她既无聊又苦闷,或许是为了排解这无聊的生活,她才答应了那个吸血鬼隐修会的请求,以代表(按计划书中的说法,这叫“受选者”)的身份响应黑暗议会的号召,成为这个团队的一员。
现在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以及团队里奇奇怪怪的成员们。
来自南美的狼人,似乎是艾本家族的小子,经常打交道的家伙,还是一如既往聒噪又轻浮。
来自欧洲的吸血鬼,与隐修会里那些家伙没什么不同,沉闷,黑暗,不苟言笑,除了那个叫海瑟安娜的之外基本上都是一张僵尸脸,不过他们自己将这称之为绅士的优雅内敛。
来自澳大利亚的符文矮人,啊,在神话时代结束之前就意识到大事不妙,然后造了艘大船逃出漩涡中心并在地下隐居的家伙,如果他们当年不是那么早离开北欧,或许亚萨族还能多坚持一阵子。
来自深海的海妖,那些神秘的种族竟然也出现了,而且她们的女王貌似都亲自出场。那位卡特瑞娜女士和她的几位随从或许是这里唯一真正开心的家伙吧,没有参与神话战争,也没有被卷入任何一次异类混战,有时候真是羡慕这帮活在深海与世无争的家伙。
还有他们,来自北极的猎魔人……
阿德妮的视线还是难以避免地落在那些猎魔人身上,后者坐在休息室另一端,与几乎所有异类都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他们身边仿佛萦绕着一种不可见的力场,即便最暴躁的狼人都不愿意向那个方向多看哪怕一眼。不过这些猎魔人与阿德妮印象中的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他们身上少了很多杀气,也没有了那种完全无法理喻的狂热,他们坐在一起,互相低声交谈或者交换一些食物饮料,偶尔甚至还有人对这边看两眼,然后带着疑似微笑的表情点头——那表情很僵硬,显然他们自己也不愿意做出这种举动,但他们还是勉强打了招呼。
阿德妮皱皱眉,但也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那个叫“白火”的猎魔人姑娘看起来很活跃,她正在自己的伙伴中间大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彰显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她提到了星战、高达、光环和Steam,一堆稀奇古怪的字眼,听上去就不像是可靠的解释,然而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听的兴致盎然。
原来猎魔人也是会说笑的。
这真是个太奇怪的地方了,阿德妮不禁如此想道。为什么这些人会混在一块?为什么各个种族的、各个阵营的、各个年代的人都挤在这个金属铸造的交通工具中,要去参加一个据说“意义重大”,但却从头至尾神神秘秘的“旅行”?
阿德妮想起了自己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然后不得不承认,那些东西严重动摇了她的一些认知。
坐在这里的其他人——只要智力超过平均线的——应该也都一样。
他们第一次不得不在自己的思考过程中加上“宇宙级”这个概念,然后反过头来思索自己过去几千年甚至一万年来在那颗蓝色小星球上的明争暗斗与巧用心机,那些宏伟的战役,辉煌的神殿,不可计数的财宝,仿佛都在仰望宇宙的那个瞬间无足轻重了。
“注意,飞船即将脱离超空间状态,注意,飞船即将脱离超空间状态……”
休息室的灯光突然开始切换,亮度降低之后,两侧的金属墙面上缓缓浮现出了全息投影的图景,上面呈现出飞船外部的景象。
一些红蓝双色的条纹形成了仿佛隧道般的东西,飞船就在隧道中前行,然后隧道迅速缩短、消散,形成稳定的群星与星云图案,并仿佛定格般静止下来。
飞船仍然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行,但在宇宙的大尺度下,它与周围天体的相对速度已经近乎静止了。
一个宏伟的旋涡星云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每一个第一次看到它的人禁不住屏息静气,那吞噬一切的物质风暴所带来的恐怖压迫感甚至让哈苏这样的老猎人都瞬间心跳停了半拍。
“……我以后大概玩不下去VR了……”白火喃喃自语地感叹着。
裂痕星云周围庞大的太空建筑群以及那颗与地球迥异的、仿佛哨位一般在“风暴眼”附近运转的蓝绿色行星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他们猜测着那些太空建筑的功能,讨论着大门是不是就是星云中央的那道裂隙。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那颗蓝绿色星球上空漂浮的“异样风景”:一些仿佛异界大陆般的东西飘在太空里,并有巨大的绿色藤蔓状结构连接,这样的景象让一些对亚萨神系有所了解的异类和猎魔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旅客朋友们,我是本舰舰长。”郝仁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你们已经来到本次旅程的关键一环——在你们眼前的,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大门,宇宙之门,你们可以在星云中央的裂隙中看到它。稍后我们将穿过这道门,你们将真正抵达梦位面,你们所有人的故乡。在此之前,我要稍微介绍一下裂痕风暴眼旁边的那颗行星,它名为炼狱,你们中或许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在过去的千百年里,炼狱的入口不止一次出现在地球上……”
“那就是炼狱!?”
“它竟然切实存在,而且在这个地方?”
休息室里不可抑止地响起了惊呼声。
郝仁的讲解并没有结束,并很快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应该也有人注意到了炼狱星球上空漂浮的那些‘异界大陆’以及在大陆之间蔓延生长的植物,你们中有些人应该对它更加熟悉:那是尤古多拉希尔,在我给你们的资料集中,提到了它的另一个身份,那便是一万年前,地球上所有超自然生物进入这个宇宙时曾经乘坐的‘超时空方舟’。它一度是亚萨族的领地,但现在它已经与炼狱合二为一……”
休息室中的受选者们有些惊愕地交换着眼神,然后很多人飞快地掏出了那些厚厚的资料集(它们是计划书的一部分,郝仁将其戏称为“夕阳红返乡探亲团旅行手册DLC整合包”),开始第一次认真阅读上面那些耸人听闻的真相。
显然,他们之前还真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不得不说莉莉从网上下载然后自己胡乱PS出来的廉价旅行广告封面是导致这个结果的重大因素之一。
巨龟岩台号缓缓加速,并靠近了裂痕星云中央的“宇宙之门”,尤古多拉希尔的影像在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中渐渐被掠到后方。
一万年前,有无以计数的梦位面难民乘坐着那座巨大的“超时空方舟”来到这个宇宙。
一万年后,有一百名已经忘记故乡的梦位面遗民乘坐着审查官的飞船从这座方舟旁边经过,带着茫然踏上返乡的第一次旅程。
“我们即将穿过宇宙之门。”在舰桥上,郝仁切换了内部线路,通讯器上呈现出的是无人机群集群意识的影像,“机群,开启所有监测点,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监控梦位面所有已知空间的宇宙参数。”
巨龟岩台号如同一枚亮闪闪的水银液滴,轻盈地落入了那道大门。
吉恩·卢卡斯感觉这趟“神奇之旅”的开端就是由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传送、飞行、奇景以及信息轰炸构成的,他曾经设想过的有关这趟旅行的景象压根没有一条能够与之贴合。他曾经对郝仁描述中“不可思议、远超想象、光怪陆离的经历”充满怀疑,觉得以自己千百年的阅历再怎么面对未知也不至于被一趟赶路过程给吓住,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你千百年里都被困在一个半径只有几千公里的小石头球上,那么无论你积累了多少的阅历,在你离开这个石头球的瞬间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当飞船落入那道位于星云中心的漩涡传送门时,他甚至紧张地闭起了眼睛。
乘坐着一艘以亚光速航行的飞船,穿过一个半径以天文单位计算的星云风暴,这一瞬间的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郝仁让巨龟岩台号升起了护盾和过滤护罩,然后让外部监视器持续运转,把外面的所有景象毫无保留地投影到飞船内,这个“刺激的小节目”几乎让休息室里那些以阅历和资格为傲的乘客们眩晕到吐出来。但郝仁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单纯打击这些平均年龄比他祖爷爷都大十圈的异类或者炫耀自己的飞船,而是为了让他们用这种方式深刻感受什么叫做“穿越了一个世界”。
在无法对他们详细解释世界屏障、现实之墙、宇宙穿梭方面的原理之前,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加强这些人的印象,起码让他们时刻牢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事实:在穿越现实之墙的瞬间,他们所看到的那些超出凡人大脑处理极限的光影景象会在他们灵魂中留下一些印记,这些印记就有这种效果。
宇宙之门的运转状态良好,看样子渡鸦12345的“八心八箭”虽然看样子不怎么靠谱,但展开并进入工作状态之后还是颇为给力的。巨龟岩台号在世界切换的信息流中进行了稳定的重组,当它重新出现在主物质世界,周围已经不再是裂痕星云那疯狂旋转的物质风暴,而是一片遍布着太空堡垒、监视站、炮塔的要塞区,一个由支离破碎的太空陆地群形成的离散天体漂浮在要塞区旁边,被一颗橘红色恒星照耀着。
太空中的监控哨站群发出一道道白色光束,整齐排列的感应阵列表面流动着光辉,将穿过宇宙之门的物质进行扫描甄别,数据被上传至位于太空中的三个巨型运算中心以及位于“科洛”几块大陆上的分布式安全数据库,在几乎没有延迟的计算之后又反馈至监控前端,于是排列在大门附近的要塞炮和阻拦阵列纷纷散去光芒,向两旁退去,一段欢迎信息被广播出来:
“权限认证通过——欢迎抵达科洛监察站,审查官阁下。”
巨龟岩台号缓缓脱离宇宙之门附近的引力钳制,而在舰桥上,刚刚对“旅客们”宣布完世界切换成功的郝仁正在看着从宇宙之门的某些感应器上传回来的信息。
“波动值远超传送同等物资和人员时理论上应产生的冲击,很显然,那一百名乘客身上承担的因果纠缠是导致这些溢出数据的主要原因。”郝仁指着图表上一处红色的曲线,“但波动上限仍然位于安全区间内,看来一切都在计划内。”
从一百名受选者穿过宇宙之门的时刻起,一个庞大的监控体系就启动了,这是一次返乡探亲,更是一次精密的测试,无数感应器在源源不断地将梦位面和现实之墙的一切应激变化整理成数据传送至郝仁面前,宇宙之门所产生的汇总只是这些数据中的第一批。在几秒钟前,宇宙之门的感应器记录到了一次超强的信息涨落:这信息涨落的规模简直就像有数以亿吨的物质瞬间穿过了现实之墙,或者有成千上万的人员流通一般,尽管持续时间相当短暂,却还是对这道“墙”产生了相当可观的冲击,如果不是有一道宇宙之门在分担冲击、平复振荡,它恐怕将掀起不亚于当年裂痕星云大爆炸的宇宙灾害。
而这么大的信息冲击,事实上只不过是有一百个自身来自梦位面或者祖上来自梦位面的“遗民”坐着飞船通过了大门而已。
在庆幸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的同时,郝仁也在叹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果然还是任重道远。
“这就是梦位面……”白火怔怔地看着外部监视器传回来的画面,虽然那整齐排列的太空建筑群以及风格另类的“科洛”大陆让人眼前一亮,可是这片宇宙的星空图景在她看来似乎跟另一个宇宙并不什么不同,“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太空仍然是太空,星星仍然是星星。”
而在异类们扎堆坐着的地方,海瑟安娜则在感慨别的事情,她看着那些不可思议的宏伟建筑,回忆着一路上看到的一切,终于忍不住有点嫉妒地嘟起了嘴:“咕……那家伙就是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骗着薇薇安大人成天跟着他东奔西跑去冒险么?”
“旅客们。”郝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休息室中,打断了受选者们的猜测和低声交谈,与此同时,舰桥内几人的影像也出现在休息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我们已经抵达梦位面,你们所看到的,就是梦位面的宇宙星空——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一个全新的宇宙,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每一片星云都不可能在表世界中找到对应。我想这肯定跟你们有些人一开始对‘故乡’的想象不太一样,但事实上,你们还远未看到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在梦位面,生命同样繁衍于一颗颗星球之上——至少大部分凡人种族都是如此,这些星球分布于这宇宙各处,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九其实都已经毁于生命天灾。关于那场灾难,我已经在资料集中有简略描述,但仅凭描述你们恐怕很难想象它的真实情景……”
“在过去的几个年头里,我一直在这片宇宙中探索,寻找天灾之后的痕迹和幸存者,我幸不辱命地找到了其中一部分星球的残骸,甚至有文明的残留,你们中某一部分人的故乡,就位列其中。”
“旅客们,你们来自同一个宇宙,也就是这梦位面,但事实上,你们并非来自同一颗星球,这一点我想应该已经有人想到,因为但凡对宇宙星空稍有了解的人都可以猜测到这一点。所以这趟返乡之旅我们将作出一些特殊安排——”
“我们的第一站是一颗名为霍尔莱塔的生态行星,为了让这趟旅程的氛围能更轻松一点,我们选择了这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作为行程第一站。那颗星球是狼人与血族的故乡,而且有证据表明雷霆巨人和山巨人同样来自那里,奥林匹斯的后裔或许会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
“在霍尔莱塔的旅行结束之后,整个团队将分为几个部分,我们会安排不同的向导带领你们分别前往各个行星,那其中有你们的故乡,也有已经完全失去名字的、甚至连曾经孕育出的生命是何形态都已经无法查证的废墟,希望在那里的所见所闻能令你们回去之后给自己的族人有一个交待。”
“在旅程的后半段,我们会前往一个名叫艾欧的星球,那里是海妖的故乡,一个被无辜毁灭的世界,也是一个正在新生的世界,我相信在经过前半段的旅程之后所有人都会有所疲惫,因此希望大家可以在艾欧的海风中舒缓身心,为返回故乡做好准备。卡特瑞娜女王和莎琪拉小姐,我知道你们能重返故乡很兴奋,也知道海妖生性活泼,但请不要为了庆祝就互相团成一大团并在休息室滚来滚去——你们正在给其他人造成麻烦,尤其是被你们卷在尾巴团里的那位半身人小姐。你们突然嗨起来的时候就没发现卷进去人了么?”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要么凝重要么谨慎,全程只有几个海妖乘客表现出了出门旅游应有的心态,从刚才开始海妖女王卡特瑞娜和她的几位女官就没安静过,这时候被郝仁点名批评了一下才总算收敛起来,几根长条形美少女讪讪地收起尾巴回到角落盘起来假装休息,如同无事发生……
这帮无可救药的海妖啊——每一个人,包括猎魔人都在这么感叹。
巨龟岩台号在宇宙中划出一道闪光,瞬间消失在科洛附近的太空中。
当它再一次凝聚成形,已经是在霍尔莱塔的上空。
霍尔莱塔同步轨道上的各种感应站发出阵阵闪光,随后飞船开始向着大气层飞快下降,看着那片在视窗中不断扩大的蓝绿相间大地,吉恩·卢卡斯禁不住喃喃自语:“我们就从那个地方来么……”
而在霍尔莱塔王国的地表,王城附近的一片小高地上,元帅奥芙拉正在仰头看着晴空。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们真的会来么?”有一名高阶骑士不太确定地问道,显然此时此刻的寂静让他有点不安。
“当然会来,刚才他们都给我发消息了。”在高阶骑士旁边,贝琪满脸自信地说道。
而就像是为了证明贝琪的话似的,在女佣兵话音刚落的瞬间,天空中出现了一片光焰,巨龟岩台号的身影在光焰裹挟下迅速变大。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几名骑士和侍从纷纷高呼起来,“异邦人的天火战车!”
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郝仁默默看着地表上越来越近的景象,随后视线一偏,落在旁边另一组全息投影上,上面是刚刚跳跃出来的信息:
时间:第一日,中午12:05,“样本群”靠近霍尔莱塔,血族、狼人、雷霆巨人血脉重新接触该星球生态圈。
深空-KD-655QN89-Z15区域,检测到第一次神力振荡,震荡等级:D。
几乎在百人旅行团抵达霍尔莱塔生态圈的一瞬间,无人机群便在宇宙深空中扫描到了一次神力振荡,这震荡出现的是如此恰到好处,甚至完美到让郝仁忍不住怀疑其是否真实的地步——但成千上万座紧盯着宇宙深空的监听站不会在同一时间全都犯错,对神力振荡的测定是由多个站点同时进行,它的真实性确凿无疑。
“震荡点距离机群的监听站很近,已经有一批无人机过去查看情况,但根据遥感信号反馈,那里应当并无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只有一颗普通恒星罢了。”无人机群的集群意识对郝仁做着汇报,“另外从刚才开始我们便不断接收到宇宙深处传来各种各样的信号——大部分无从辨别,但都与神力振荡有一定的嵌合度。”
“那应当就是创世女神陨落之后的‘残响’了。”郝仁对此却早有些想法,“我们对这残响的存在形式探索了很久,如今终于以这种方式将它主动激发,算是真真正正观察到它在宇宙背景里的存在。”
“接下来的指示是?”
“继续保持监听,每一个强度等级超过D级的振荡源都要有无人机过去实地勘察,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要建立一个信标,我需要你绘制出一份‘地图’,来标注所有产生反应的区域。”
巨龟岩台号的巍峨身姿逐渐靠近大地,在小丘上,代表着霍尔莱塔王国的迎接队伍已经排出整整齐齐的队列,翘首仰望着那座不可思议的钢铁战车从天而降:这是一次极端特殊的“访问”,王国的统治者和宗教领袖们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探讨到底该怎么安排这次活动,他们甚至在抱怨那位“拯救世界的异邦人”为什么总是能弄出这种让所有人抓瞎的、前所未有的难题来,不过最终他们仍然决定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活动规程,来配合郝仁交给他们的那份“计划书”。
他们最终决定不对外大肆宣扬这次活动,因为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让民众明白这样一支跨越时空而来的“海外游子”有着多么复杂深刻的历史背景,但在必要的礼节和排场上,他们还是要做足工程的。最起码在这“着陆场”旁边,他们就把最有分量的王国元帅和几位外交方面的重臣都排了出来。
飞船最终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地面上,那看上去沉重无比的庞大金属身躯就好像一个无重量的幻影般停了下来,一侧舱门打开,尚有些懵懵懂懂的地球异类们生平头一次踏上异星球的土地。
好吧,对于其中少数几位而言,这也不是第一次的经历。
奥芙拉看到一大群奇装异服的人从那飞船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在霍尔莱塔任何地方都绝对看不到的花哨服装,戴着风格怪异的饰品,留着异邦人才会留的发型,就好像迷航至新大陆的殖民船员们一样稀里糊涂地被“赶”下光梯,她记着著名探险家德寇内克曾经在他的著作《新大陆》中描述过这样一群人的形象:“他们从船上一排排地下来,后排推搡着前排,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之后他们开始惶惑地东张西望,尽管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看到新大陆的风景时仍然忍不住目眩神迷……”
眼前这群人好像就是这样。
那些人明显注意到了高地上的迎接队伍,他们似乎有些惊异,然后各自低声交谈讨论起来,奥芙拉注意到那些从飞船上下来的奇装异服者显著地分成很多个小团体,小团体之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并且只在团体内部才交谈甚欢。她也注意到那些人应当也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物,虽然初到新大陆让他们看上去有些无措失矩,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古代种,奥芙拉还是能从那些人身上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气场来。
“那就是我们流落在异世界的同胞么……”在笼统地对这批“访客”产生了第一印象之后,这位王国女元帅在心中默默嘀咕了一句。
郝仁是第一个从飞船里出来的,并始终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以及几十个艾瑞姆皇家卫兵维持着队伍的秩序,这时他已经来到奥芙拉等迎接者的面前,露出微笑:“总算是把他们都带到了。如何,第一眼看到这些同胞有何感觉?”
“跟我想象得有点不一样。”奥芙拉微微笑了笑,然后转向那只看上去气氛有些怪异的“观光队伍”,“诸位,欢迎来到霍尔莱塔——你们已经脚踏实地地站在自己故乡的土地上了。”
郝仁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是你们其中一部分人的故乡。”
吉恩·卢卡斯与身边的几位血族朋友面面相觑,他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大地,仿佛正在一个有些不真实的梦境中沉浮。
而就在这时,站在奥芙拉身后的一个健壮老人突然越众而出,来到了一群地球异类的面前,老人的眼睛中闪烁着兽化的光彩,鼻梁微微翕动:“艾本家族的后裔?!艾本家族的后裔在哪?!你们两个是艾本家族的后裔吗?!”
地球异类的队伍中,两个男人带着一丝茫然站了出来,他们一个身材高大健壮,一个则略微瘦小,但他们相同的是全身上下那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狂野气息,从刚才开始,一种难以言明的冲动就在他们血管中跳动,让他们几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自身狼人血脉的气息。
卡萨·艾本,尤恩·艾本,地球上艾本狼人家族的两位杰出继承者,在经历了这跨越时空的旅途之后抵达如此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们却惊讶地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拥有和他们一样气息的老人。
一个老狼人。
“我说过,我会让你见到艾本家族延续下来的血脉的。”郝仁对这位老狼人点了点头,淡然地说道。
这位在奥芙拉元帅身边拼杀多年,从佣兵时期就跟着王国的勇士们出生入死的老狼人浑身颤抖着,仿佛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愿望竟会如此突然地实现,他呆立了一会,才突然面向郝仁,深深地垂下头去。
“这个世界已经欠您一命,现在,我个人也欠您一次了。”
“这是……”卡萨·艾本似乎还没有搞明白状况,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声询问了。
“这是你们留在梦位面的同胞,在这个星球上,在整个霍尔莱塔,最后仅存的一位艾本狼人。”郝仁慢慢说道,他相信自己的声音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他一直在这个世界寻找艾本家族的幸存后裔,但直到今天他才见到你们。”
“艾本狼人……”卡萨·艾本喃喃自语着,之前刚踏上这片土地时的不真实感突然土崩瓦解,因为一种血脉上的联系摧毁了所有的怀疑与虚浮,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个流淌着与自己同样血脉的狼人站在自己面前,在这远隔无尽时空的异国他乡,在这块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生存着另外一个艾本狼人。
这就是铁证。
“太好了……家族的血脉没有断绝,艾本家族在这个世界衰落下去,但在另外一个世界还在延续。”老狼人埃尔森·艾本慨叹着,“年轻人,艾本家族在你们那个世界的境况如何?我们是否人丁兴旺?新生的后代是不是还像他们的先祖一样勇敢正直?秉承忠义?”
卡萨·艾本张了张嘴,想到了神话时代的落幕和家族最近几百年的沉沦,但最后他还是点点头:至少有一点可以让眼前的老狼人感到安慰,那就是艾本家族确实还存续着,比起那些已经消亡在历史中的家族,这个狼人家族已经十足幸运。
在他们身后,那些同行的地球异类们各有所感,艾本兄弟的事情似乎引动了他们的共鸣,让他们对这个陌生世界的隔阂与不信任感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血族们开始低声交谈在此地找到家族先祖的可能,狼人在对艾本家族表示羡慕,符文矮人探讨着在这个世界是否能找到他们一族失落的附魔技术,海妖们则纷纷掏出手机和单反,继续咔擦咔擦咔擦……
郝仁一眼就看到了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帮海妖,她们青春靓丽,背着行囊,挂着相机,除了下半身是一条条蛇尾巴之外从哪看都像是刚从旅游大巴里挤出来的女大学生观光团,她们从上飞船就在拍照,这时候还在拍照,而且恐怕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开始拽着奥芙拉和那帮皇家骑士拍合影照了,接下来她们还要去参观王都古城,去买民族工艺品,去席卷美食街,去横扫王都各大土特产店,就等着回到飞船上有WIFI的时候发微博,啊,每一个地球异类家族在派出代表的时候都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海妖们也是如此,不同之处在于,只有这帮海妖的计划真的是个旅游计划……
这群快乐的深海咸水鱼呦。
巍峨的霍尔莱塔古城墙真真切切地耸立在每一个人面前,城墙上的一砖一瓦甚至每一个线条都吸引了那些来自地球的“异类”们的目光,他们惊叹地看着这座古老又辉煌的城市,看着它壮观坚固的建筑,看着在这些建筑物之间活动的人群,看着那些铭刻在建筑物表面的莱塔符文,看着所有这些东西所逐渐透露出来的、超脱于物质基础的事物:文化与传承。
疏离仍然存在,陌生感也不可避免,事实上郝仁几乎从来就没有指望那些地球异类在看到梦位面之后能产生什么睹物思人的思乡之情——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在这方面的记忆早就随着神血原罪的冲击而彻底消失了,但他仍然可以期待那些有着深厚见识的古老异类可以在看到梦位面的种种之后从中体会到一种文化传承的厚重感,这种厚重感与他们是否对其认同、是否对其理解无关,它就浸透在每一个历经岁月洗礼的文明的一砖一瓦里,只要来自文明集体,就自然能嗅出它的气味,而它将有助于每一个“受选者”认识到梦位面的“真实性”。只要这种“真实性”建立起来,地球异类们就会发自肺腑地认同这个世界的存在,并将它当成一个既定事实去思考——思考这个“故乡”对他们的意义。
文化与传承在什么地方?不在反复宣讲中,不在那些旅游手册和资料集上,也不在巨龟岩台号里面循环播放的全息投影里,它只能在它诞生和繁衍的地方:古老的建筑,口口相传的语言,历经岁月变迁的文字,这些都是它的载体。街头巷尾的叫卖声就是文化,沿街皮匠铺的修补手艺就是文化,皇家骑士帽盔上的纹章就是文化,就连街边行人看到访客之后挥手的那个手势都是文化——而这些东西从古代流传到现在,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元素,并在你面前展现,这就是传承。
生活在地球上的异类种族没有这些东西,这是他们最悲哀的地方——即便在辉煌强大的神话时代,他们凭借武力统治整个星球,让星球真正的土著主人瑟瑟发抖地跪在他们脚下,他们也无法改变自己毫无文化和传承的事实。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崇拜什么样的祖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含义,不知道自己的社会结构和技术体系,强大的奥林匹斯神系只是个混乱的大家族,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每一个土著神都过着不断收集财宝和美食然后吃饱就睡的混沌日子,即便他们中的某一些绞尽脑汁,灵光一闪间勾勒出一些礼仪、律法、文化方面的东西,他们那稀少且极不稳定的族群也根本无法将其维持下去。
所以地球上的异类族群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传承,他们也从没有想过,自己所属的种族如果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化传承会是什么样子。
在王城的暗夜贵族区,来自霍尔莱塔血族的年轻贵族子弟们热情地给自己的地球同胞介绍有关暗夜贵族的起源与神话故事,他们提到了第一代鲜血大君是从起源之种的汁液中诞生,而早期血族的守护神是一个名叫“赫尔托利”的神明,那位神明居住在较大的月亮上,甚至到今天都还有一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的血族老人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故事。
在参观一座战争画廊的时候,王国的狼人将军埃尔森骄傲地告诉来自地球的狼人们,他们一族自古以来便是这颗星球上最骁勇善战的种族,同时也是暗影魔法的早期探索者——尽管后来狼人因为体质所限,在暗影魔法领域被吸血鬼们后来居上,但狼人在探求真理领域的功绩一直被世人承认。狼人曾经在这颗星球上建立过强大的魔法帝国,并且直到今日,他们建立的大大小小的王国仍然是这个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力量。他还告诉那些来自地球的懵懂同胞,狼人有一座圣山,圣山就在这个王国的西部,那里终年被白雪覆盖,能够去圣山朝圣是几乎每一位狼人的心愿……
符文矮人终究没有找到他们失落的附魔技术传承,因为那些技术在霍尔莱塔同样已经失传了,可是符文矮人们找到了比那更宝贵的东西: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先祖文字。
那些文字被刻在一百二十二块石板上,保存在霍尔莱塔王室的藏宝库中,如果不是为了这次意义非凡的“访问活动”,那位吝啬的莫罗恩陛下恐怕未必舍得把这些藏品搬出来给人看。符文矮人在看到那些石板的时候表现出的态度甚至让郝仁惊愕到目瞪口呆:一群像是肌肉墩子一样的粗犷矮人竟然抱在一起失声痛哭,鼻涕眼泪把他们的大胡子都打的透湿,全然看不出他们出发时的无谓与冷漠了。
郝仁与这些符文矮人接触不多,只知道他们曾经是北欧神系的组成部分之一,在诸神黄昏到来之前他们便接到风声,打造了一条黄铜巨船逃离了即将倾覆的尤古多拉希尔,在猎魔人眼皮子底下逃到大洋深处并在地下隐居起来。他们是地球上很多有关地底精怪、大地空洞怪谈的起源,而直到最近暗影议会成立,这些离群索居的隐居者才重新出来活动。
他好奇地向赫斯珀瑞斯询问有关这些矮人的情况,才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一直在寻找自己失落的文字。”赫斯珀瑞斯指着那些留着光头,却把胡子几乎拖到地上的矮墩子们,“他们极端重视文字的传承,但在一万年前穿越到地球的时候他们失落最多的偏偏是关于文字方面的记忆。你看到他们皮肤上那些符号了么?那就是他们勉强保留下来的‘文字’。据说第一代符文矮人刚苏醒的时候仅能模模糊糊地记起这些符号,然后他们立刻就把这些东西刻在了自己身上,他们一边刻,一边遗忘这些符号的意义,一直刻到全身鲜血淋漓,他们也就彻底遗忘了自己的文字。从那天起,每一代符文矮人都把自己父辈身上的文字刻在自己身上,用这种方式一代代传递这些东西,并期望着有朝一日可以破解它们,重新搞明白自己的文字之迷。然而或许是你口中那个‘神血原罪’的影响,他们在这方面的努力全部失败了……”
在赫斯珀瑞斯静静的讲述中,郝仁可以在脑海中还原出当年那一幕的景象:
一万年前,尤古多拉希尔承载着无以计数的梦位面难民,在弑神战争导致的恐怖能量风暴中冲出一条血路,它撕裂现实之墙坠毁在地球上,许多方舟乘客在着陆的瞬间便已经死亡……
幸存的难民们在某种自动程序的控制下被一个个地弹出尤古多拉希尔,并被甩到地球的各个角落。那星球当时还荒蛮一片,迎接难民的只有莽原、山林、沼泽和荒地。尽管尤古多拉希尔可能已经提前根据着陆星球的环境指数筛选过迫降的地点,但恐怕仍有相当一部分较为脆弱的难民在最初的几十天到几个月内死亡了。
而剩下的人则在恐惧和迷茫中醒来。
符文矮人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醒的,他们在古欧洲的寒冷冻土带上醒来,像做了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然后他们发现噩梦成真了,他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到何去,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地方,他们或许想要记录下第一手采集到的资料,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逐渐遗忘自己的文字——在记忆飞快消退的过程中,他们只能选择把那些东西刻在最不会被遗忘的地方:自己身上。
然后就这么刻了一万年。
符文矮人们激动地请求霍尔莱塔王国可以允许他们带走一份石板拓本,他们这个要求自然得到了满足,于是他们再一次拥抱痛哭,这些大嗓门的家伙几乎让整个画廊的人都不得不停下了交谈。等矮人们稍微平静一些之后,郝仁忍不住对赫斯珀瑞斯感慨:“真没想到,地球异类中竟然还有像他们一样苦苦追寻失落的文化传承的。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呢。”
“因为符文矮人躲过了诸神黄昏,他们是神话时代结束之后受损最小的种族之一,恐怕仅次于压根没有受损的海妖,所以他们才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文化传承的问题。”赫斯珀瑞斯淡淡地说道,“至于我们……我们中的很多人并非对这些无动于衷,而是根本没有余力,就好像我,整个奥林匹斯家族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寥寥几个幸存者,我们哪还有时间思考文明归属的问题?”
薇薇安在旁边说了一句:“但在战争画廊有人讲雷霆巨人的时候你不也听的很入迷么?”
赫斯珀瑞斯脸色变了变,故意板着脸不再吭声。
郝仁则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些“观光客”在霍尔莱塔方面安排的“导游”带领下继续向前参观,良久,才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点用的。”
“但最大的意义并不在这里。”数据终端漂浮在旁边,出声提醒了一句。
“当然,最大的意义并不在这里。”郝仁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仿佛穿透建筑物的拱顶,直接注视着无尽高远的宇宙深空。
越来越多的神力振荡正在梦位面各处涌现,并被无人机群捕捉到。
一个之前被隐藏的很好的“网络”,似乎终于浮现出来了。
地球异类们在霍尔莱塔的预定滞留时间是三天——仔细想想,这样的日程安排还是颇为紧凑的,然而郝仁并不能随着自己的兴趣给这些人安排行程,因为有一个不可逾越的期限在限制着这些“越界者”的滞留极限,那就是现实之墙的承受能力。他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让这些人把包括霍尔莱塔、塔纳古斯、艾欧等星球在内的几个“关键点”都接触一遍,同时还要让无人机群完成全程的数据收集,轻松随意的旅程之下隐藏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庞大项目,从这方面看,郝仁对这次行动付出的心血还真是丝毫不掺假。
当然,“夕阳红返乡探亲团”这个见鬼的名字先放到一边……
霍尔莱塔王室对这次活动的配合让郝仁颇有些惊喜甚至说意外,他原本并未想到那位莫罗恩陛下会如此看重这件事,但事实上在地球异类们抵达之后,他们全都受到了王室安排的盛情接待,并且全程有精挑细选出来的向导进行陪同,霍尔莱塔方面甚至专门开放了一批画廊和博物馆来供这些“异界同胞”参观,这些东西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准备出来的。
奥芙拉在谈及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一向吝啬的国王陛下这次却相当慷慨,他组织了最优秀的学者团队来分析和预演整个过程,然后用最好的东西来实现它们。我们临时开放或搭建了整整六个画廊和四个博物馆,为了保证展示的全面,博物馆与画廊里的藏品有很多都是从大贵族手中借来的,有一套传承自古代魔法帝国的天象仪甚至是皇家宝库里压箱底的宝贝;我们动员了王城的贵族,有十几个家族提供了他们的家族庄园或别墅来接待客人;我们还征召了一大批手工艺人与学者,他们所掌握的很多技能和知识在当代几乎都已经失传了,除了这个古老的王国,你在别的地方几乎不可能找齐他们。”
“你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有点超出我的预料。”郝仁坦言道,同时抬头看向不远处:这里是法师区,来自雅典庇护所的一小群代表团成员正在两名皇家法师的带领下观摩法师塔的运转,他们显然对这个庞大而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颇为惊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首先,我们必须考虑到你的态度。”奥芙拉看了郝仁一眼,“你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举足轻重,即便国王都不能无视这个事实,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二点:王国有王国的尊严,你可以说这是面子工程,但它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确实具备其实际意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个星球上并不只有霍尔莱塔一个国家——尽管它是最强大的王国,但在大陆北方,仍然存在一个可以与它平起平坐的帝国,所以霍尔莱塔必须想办法保持自己的优势与地位,而要保持这些,就需要一些比较长远的投资。你今天带来的这些人,在我们看来就是可以投资的。”
郝仁想了想,微微摇头:“幸亏我不搞政治。”
女元帅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因此闲谈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郝仁无聊之余便开始四处溜达起来。
一百人的参观团在进城之后就已经分开,根据其不同的种族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参观路线,这些人作为一个旅行团而言数量不少,但对于一座城市而言,那仍然如滴水入海般不起眼,所以分散开之后这些人很快就融入了王城各处,不过郝仁知道这些人大概的分布范围,在有目的寻找的情况下,他仍然时不时就能碰到那些正在到处参观的地球异类们。
大部分地球异类都在忙于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将这里的一切和他们在地球上的生活比对,或者是在学习他们那些霍尔莱塔同胞的知识,以补全他们在文化传统等方面的缺漏,还有很多人在到处搜刮书籍和魔法物品,这些东西可能是城市街头巷尾就可以买到的平民事物,但对于来自地球的异类而言,它们显然颇有价值。
海妖女王卡特瑞娜和她带来的姐妹们对此尤其认同。
海妖女士们走到哪都是一群惹人注目的家伙,虽然她们在进城之后为了避免引发普通人恐慌就都收回了自己的海蛇尾巴,但她们的叽叽喳喳和走哪拍哪的动静仍然相当吸引眼球。卡特瑞娜举着自拍杆逛遍了霍尔莱塔王城的整个商业区,无数一脸懵逼的王城卫兵和巡逻骑士在她的镜头里留下了必将被载入史册的大头照,女王陛下带来的海妖女官们则扛着大包小裹横扫着所有的街头摊贩和小商店。郝仁交给异类们每人一笔“旅游经费”,这笔经费专门用在霍尔莱塔,其他异类家族把这些经费换成了魔法书、药剂配方、史书和炼金资料,海妖们把它们变成了闪闪发亮的珠子、金属手链、刺绣包包和各种稀奇古怪的黑暗料理(学名地方风味小吃)。也不知道这帮几乎没有味觉的元素生物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吃东西:她们吞下肚的小吃基本上都只是被水元素分解成各种单质而已,但她们却在逛小吃街的时候乐此不疲……
海妖真是个喜欢旅行的种族啊……
这帮第一次来到异世界的家伙一口气折腾到近乎深夜,最后才在陪同人员的安排下前往王城内外的各个“安置点”。就如奥芙拉所讲的那样,贵族们响应号召,提供了十余处庄园和别墅来接待这些对王国有特殊意义的访客,因此地球异类们也就按照各自的族群或代表势力被分成了十几拨:这正好还能防止他们住在一块的时候打起来。
贝琪也是响应号召的“进步贵族”之一——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她的郊区庄园面积最大,因此安排的人也最多,所有猎魔人和海妖都被安排在了她这边。
即便入夜,兴奋了一整天的海妖们也没有丝毫安静下来的迹象,她们开始交换各自白天拍到的照片以及采购到的稀罕小玩意儿,不过卡特瑞娜这次却没有参与其中,她带着一脸郑重的表情来到郝仁面前,让郝仁当场就是一愣:这位海妖女王总算还是个种族领袖,领着自己的手下闹腾了一天之后终于还是过来找自己商量正事了?
结果他这边的表情刚跟着严肃没几秒钟,卡特瑞娜就捧着整整一箱子的充电宝和相机电池递了过来:“没电了上哪充?”
郝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他果然还是不该期待这帮深海咸水鱼的节操……
“话说你们深海里的现代化商品也不少啊。”郝仁眼角一跳一跳地看着海妖女王手里的各种电池和手机充电器,“还有手机……你们那下边能有信号?”
“我们就快解决这个问题了。”海妖女王一脸正经,“我们已经深深意识到与世隔绝会导致落后于时代,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追赶,我有个计划,就是把纳萨托恩的天线探出海面去,先给深海之城通上4G,然后再考虑城内通光纤的事儿。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海底发电机和手机基站,就差搞明白怎么从人类的移动网络里面蹭信号了……”
郝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与时俱进的女王陛下,良久才尴尬开口:“咳咳……其实你可以找暗影议会的人帮忙,他们那有不少家族都在人类社会经营着产业呢,你跟他们租个海上钻井平台不就什么都齐了么。”
卡特瑞娜顿时大感认同:“啊!你说的好有道理!”
“充电的事儿就交给薇薇安吧。”郝仁摇摇头,从海妖女王手中接过了那一箱子充电器和电池,然后转手就塞给正在旁边跟南宫五月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的薇薇安,“帮忙充个电。”
于是海妖们就被“最古吸血鬼”的蝙蝠群充电法深深震惊了。
而刚刚解决完海妖这边的问题,郝仁又听到壁炉方向传来了另外一声惊呼:“哇!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WIFI?!”
他扭头一看,就看到白火正举着手机瞪着眼睛,那表情跟活见鬼了一样。
“废话,贝琪家是我在霍尔莱塔的活动据点。”郝仁一翻白眼,“恭喜你找到了你的基本维生要素——我跟你讲,这地方可是整个星球唯一的WIFI热点,两套跨世界通讯天线在这儿撑着呢。”
白火这时候已经听不到郝仁接下来的话了,只是自顾自捧着手机开始喜滋滋地联网打游戏,而坐在白火对面的“魔法皇帝”洛丽萨则有点愣神:她刚才正忙着跟来自地球的猎魔人们讲有关圣焰和早期猎魔人设计思路的事情,然后白火就突然蹦起来了……
“这就是你们那边年轻一代里最精于圣焰之道的天才?”魔法皇帝复制体迟疑着问道。
哈苏默默看了白火一眼,伸手把对方的手机拽过来:“听课的时候不准玩游戏!”
白火:“……”
霍尔莱塔这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只是整场旅程的第一站——尽管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站,但它在整个行程安排中其实也只占三分之一的分量。
当霍尔莱塔的三天旅程结束之后,意犹未尽的地球异类们便重新回到了巨龟岩台号上,接下来他们还要前往宇宙中的各处生态星球遗迹,这些生态星球全都是郝仁在过去的三年里陆续发现的——其实可供游览的行星不计其数,最近一段时间里无人机群更是几乎每天都会发现新的生态行星遗迹,郝仁只是从中挑选出了最适合的一部分作为“参观点”而已。
在过去三年中,郝仁和他的无人机群已经在梦位面找到三位数的生态星球(或者说曾经是生态星球),这些星球按照不同的分类方式被分成数个大类,首先是按照原生生态行星/女神造物行星被分成两类,随后按照它们的恢复程度,郝仁将其分成了恢复期行星、衰退期行星、彻底衰亡行星三类,恢复期的行星数量最少,包括霍尔莱塔、塔纳古斯这样已经重新建立生态圈的星球都属于其中,尤其是霍尔莱塔,郝仁认为其已经完全摆脱了灭世天灾的影响,现在已经进入了完全复原阶段;衰退期行星的数量同样不多,它们位于宇宙深空各处,其表面经历了长子之灾的洗礼,几乎所有生命都灭绝殆尽,只剩下基本的微生物群落甚至最基本的有机体环境,它们的生态环境指数位于最低点,并且几乎看不到短期内进入复苏状态的希望;数量最多的是彻底衰亡行星,这些星球已经再看不到生命复苏的可能,甚至连一丁点的有机物质都难以寻觅,星球上只能找到已经变异为岩层结构的长子残骸,不知道要多少年后,那些星球上才会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而产生新的原生生命。
那些经历过灭世天灾冲击,仅剩下荒凉地表的星球无疑将给地球异类们带来巨大的震撼。
巨龟岩台号首先抵达了位于塔纳古斯上空的晶核研究站,数艘简易太空穿梭机已经在此做好准备:这些太空穿梭机是无人机群组装出来的飞船,它们对普通文明建造的星际飞船而言已经算得上是高科技产品,但与巨龟岩台号相比几乎就是一些舢板,可是用来应对眼下的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地球异类们在晶核研究站稍事休息,随后被分成数波队伍,乘上不同的太空穿梭机前往他们的目的地——为了预防危险,每一架太空穿梭机都有无人机群随行护卫,并且它们的航线上会经过诸多无人机要塞,参观点也是被精挑细选,都是无人机群建造了大量火力堡垒、足以应付疯狂长子与守护者舰队突袭的“高安全星区”。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郝仁不会再亲自带领这些队伍,取而代之的向导是他从艾瑞姆精灵那里借来的“外交官”们,这些精灵都提前经过了学习,对梦位面的事情颇为了解,可以承担一路上的讲解工作。
如此,每一只这样的“分队”都有两到三名艾瑞姆精灵向导担任领队,有数百武装无人机担任护航舰队,沿途会经过四至五个被特意挑选出来的行星遗迹,他们将最大限度地亲身体验一万年前那场灭世天灾对这个宇宙所造成的伤痕——而他们自己,就是那场灾难的后果之一。
一架架穿梭机离开了晶核研究站,消失在空间站外黑暗的茫茫太空之中,而郝仁一行则留在空间站的中央指令大厅,一组复杂而巨大的全息投影从大厅中央的水晶尖山周围浮现出来,上面显示着一幅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宇宙星图”,这星图的一部分还可以看出是梦位面某些星系的模样,但更多的地方则充斥着含义不明的色带、波纹、符号与线条,它们层层叠叠地勾勒在一起,形成了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抽象画的怪异画面。
“D级以上神力振荡三十三次,D级以下但具备记录价值的神力振荡则多达六百二十五次,所有神力振荡都没有明显的集中规律,几乎是呈随机分布态势。”晶核研究站的主机开口道,声音空灵回荡,从水晶大厅四面八方传来,“这些波动的产生与消退过程明显和那些来自地球的‘遗民’有关,当后者接触霍尔莱塔生态圈的时候,第一波振荡高峰到来,当他们随巨龟岩台号一同进入翘曲空间的时候,振荡明显减弱,现在他们靠近了塔纳古斯生态圈并离开,这个过程又重复了一次。”
“所以创世女神果然在宇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这应该就是她在一万年前为那些随着尤古多拉希尔逃离梦位面的‘流亡队伍’准备的后手,当那些流亡队伍的后裔返回这个宇宙的时候,这个‘后手’就产生了反应。”郝仁摸着下巴微微点头,“不过我们只带来一百个人,而且严格限制了这些人在梦位面的活动范围,因此这个‘神力网络’只是处于半激发状态,这样应该不会破坏创世女神原本的布置,也不会刺激到宇宙深处那个关押疯嚣之主的监狱系统。”
“是的,根据前哨无人机的反馈,神力网络的振荡都局限在‘黑暗深渊牢笼’外部的区域,并未影响到疯嚣之主的封印。”空间站主机回答道,“但我们的观察也因此受到很大影响:一百个人对这个神力网络的刺激过于轻微,它所产生的反馈也因此显得模糊又微弱,D级神力振荡几乎就是我们能检测到的最强信号了,这些数据样本几乎分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那就凭数量弥补。”郝仁对此早有所料,因此也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接下来那一百人会被分成数个队伍,去各个‘监测点’进行接触刺激,到时候无人机群能收集到的神力振荡读数可能会呈几何倍数上升,从浩如烟海的数据里找出规律,这应该是你们这些AI的强项。”
“但本站AI的强项是研究面条的新配方……”
“卧槽……把这事忘了……”郝仁啪一下拍在自己脑门上,“你是渡鸦12345那个面条狂人造的……咳咳,不过你的运算能力除了研究面条,研究别的肯定也够用。”
空间站主机:“……毫无疑问。”
郝仁总觉得晶核研究站刚才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它肯定犹豫了一下!
过了一会,郝仁把正在空间站上执勤的守护巨人们叫了过来,穆鲁、希芙与列门杜萨全员到齐。
列门杜萨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在苏卢恩之门监督创世引擎的建造与组装工程,在他的监督下,几座恒星锻炉已经进入正常运转阶段,第一批创世引擎关键零件在几天前顺利从恒星星核中生产出来并被送入了组装工台,也正因此,这位尽职尽责的守护巨人才得到了几天休息时间,有机会回到晶核研究站看望穆鲁和希芙,也正好郝仁开始了这次“遗民返乡”行动,他被叫来一起研究那副陌生的“神力振荡图景”。
“第一组全景图已经绘制出来了。”郝仁指着半空中那副又像星图又像神秘涂鸦的全息投影给三位守护巨人看,“但由于施加的外部刺激不够,这些神力振荡的读数全都模糊不清。不知道你们对这些东西有什么看法?在创世女神时代,你们有看到她建造类似的东西么?”
穆鲁观察着那幅正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影像,眉头微皱:“它看上去像是一个网络。你说当那些从地球来的流亡者回到梦位面之后,这些神力振荡就出现了?”
“严格来讲,是从他们接触到霍尔莱塔生态圈之后这些神力振荡才出现的,而且如果他们远离那些生态圈或者被从生态圈中屏蔽开,这些神力振荡就会立即减弱。”郝仁详细解释道。
他组织这次“梦位面遗民返乡”行动的本来目的便是想要进行一场测试,看如果当年那批逃亡出去的幸存者返回梦位面会引发什么变化——既然当年创世女神费尽千辛万苦把这些人送出去,并且还安排了一系列的终极赦免、引路人、超时空方舟等措施,那就肯定不只是让这些人到地球上苟且偷生那么简单,她肯定安排了很多后续的东西,而在创世女神沉睡、薇薇安这个“引路人”失忆的情况下,他就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检测创世女神留下的后手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次测试竟然一下子就得到了反馈,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的反馈:在梦位面整个宇宙中竟然都隐藏着一个神力振荡的网络!
列门杜萨思索着,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在接触到生态圈的时候会就产生反应……是任何生态圈都可以么?还是仅限于我们的母亲创造的那些生态圈?”
“下一个项目就是测试这一条。”郝仁指着旁边一组较小的全息投影,那投影上显示着正在飞往宇宙各处的几支队伍,“我安排他们去不同的星球‘参观’,这些星球有些是创世女神的播种星球,有一些是原生的生态行星,其中还分为已经彻底衰亡的星球和仍然保留着基础生命的星球,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神力振荡网络的运行机制到底是基于什么的。”
“那就让我们一起观察吧。”列门杜萨点点头,低声说道,“我总觉得……这个网络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它。或许等它更多地被‘点亮’之后,我能想起些什么。”
郝仁呼了口气:“那让我们拭目以待。”
七支队伍,七架太空穿梭机,这些承载着测试者的飞行器很快便抵达了预定的“接触点”,而几乎就在他们抵达这些测试点的同时,宇宙深处便出现了对应的神力振荡——整个过程完全在预计之中,测试顺利到不可思议,如果不是整个神力振荡图景过于模糊复杂,郝仁几乎要以为自己积攒多年的人品终于开始爆发了。
第一架抵达目标位置的穿梭机是在塔纳古斯行星表面着陆,它离开晶核研究站之后压根不需要进入超时空状态,在近地轨道绕行一圈便斜斜地进入了大气层,很快“一号考察团”的成员们便在这颗黄金之星的地表着陆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星球上随处可见的淡金色岩石、金绿色植物以及在山川莽林之间的金色城市遗迹无不令他们惊叹称奇。
安卡特罗家族,这支流落地球并险遭灭族的塔纳人后裔终于有机会站在自己故乡的土地上,他们对霍尔莱塔的旅程缺乏感触,但在这里,他们却禁不住心情激荡:他们看到了那些已经快要被大自然完全吞噬的城市遗迹,也看到了被郝仁改造成为前进基地的黄金之城阿拉曼达——这座城市如今几乎已经完全被改造为郝仁那些开拓工厂和自律机群的巢穴,但结构上还是保留着阿拉曼达的原貌——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宏伟的城市就是他们的祖先亲手建造起来的。
“这里就是塔纳古斯星,太阳王阁下早期发现的生态行星之一。”负责充当向导的艾瑞姆精灵尽职尽责地做着讲解,“它是创世女神的花园,在一万年前长子之灾时,它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其生态系统的受损程度远超霍尔莱塔。这里是塔纳人的故乡,如今地球上的安卡特罗家族就是其后裔,这个伟大的智慧种族在他们的星球上建造过很多辉煌的城市,并在长子之灾爆发时顽强抵抗至最后一刻,你们眼前这座城市的名字叫阿拉曼达,它就是当年坚持到最后的要塞城市之一……”
“……失败之后,塔纳人的灵魂被扭曲,变成了怒灵,你们应该对地球上的怒灵现象并不陌生……”
“有关塔纳古斯文明的资料已经被提取并上传,他们不会被遗忘。”
“这颗星球如今已经迎来生态圈复苏,在一个温和长子的协助下,它拥有了全新的生态系统,而一个名为‘卓姆’的外来智慧种族是这颗星球目前的居民,同时‘卓姆’也是这颗星球的守护长子的名字。稍后我们会前往卓姆人建造的城镇参观,他们顽强地在这颗星球上站稳了脚跟,并在原始丛林边缘和古城市废墟附近建造了一些聚居点。在路上,我会告诉大家有关卓姆文明的往事——那又是一段震撼人心的历史……”
访客们在塔纳古斯的莽林间穿梭,这颗淡金色的行星在太空中泛着熠熠光辉,而在遥远的宇宙深空,一座无人机监听站正将宇宙深处的讯息源源不断地传送至晶核研究站:
“时间:第四日,下午3:15,‘样本群’进入塔纳古斯生态圈测试点。深空-KD-627JS15-Z22区域,检测到神力振荡,震荡等级:D,连续重复12次。”
“深空XXXX区域,检测到神力振荡,震荡等级:D,D+,连续重复6次。”
第二架穿梭机在一颗寒冷且充斥着有毒气体的棕黑色行星上着陆,这颗星球表面覆盖着面积巨大的放射性水体,那海洋泛着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发出荧光的原始菌群在海面下晃动,映出恐怖而光怪陆离的影像。
“行星编号:PT-05,一颗处于衰退期的行星,太阳王阁下在前不久才发现它。我们对这颗星球的探索仍然处于初期阶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应当就是地球上影魔一族的起源星球……”
“这颗星球仍然充斥着强大的暗影能量,但它的自然环境已经不适于影魔生存,如你们所见,这里充满毒性物质和放射性物质,你们必须携带维生设备才能在这里逗留。我们的无人机在这颗星球的洋底发现了巨大的长子残骸,以及大量被长子触须撕裂的海沟和大陆架残迹,毫无疑问,这里的生态圈也是被长子所毁灭。”
“影魔曾经发展至太阳系内殖民阶段,在这颗星球附近的卫星以及周边太空中,我们发现了被摧毁的殖民城市残骸,但行星表面的灾害过于严重,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还原影魔昔日的文明体系……”
第二座无人机监听站从深空发来了讯息,这讯息很快便被送到晶核研究站的主机数据库:
“时间:第四日,下午4:26,‘样本群’进入PT-05测试点,影魔与其起源生态圈接触。深空XXXX区域,检测到神力振荡,震荡等级:D,D+,连续重复14次。”
“深空XXXX区域,检测到神力振荡,震荡等级:C,出现一次。”
第三架穿梭机抵达了一颗被彻底冰封的星球,它在厚厚的冰层上着陆,四面八方所能看到的只有无尽冰原,以及在冰原上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那些裂缝有一些甚至深达地表,唯有从这些冰缝中坠落,才有可能看到这颗星球原始的表面形态。在干燥无风的寒冷中,艾瑞姆精灵语气沉重地介绍着这个死寂的世界:
“行星编号:PT-17,我们在一座纪念碑上找到了这颗星球曾经的名字,它叫做‘珈蓝霍德’,意为英雄守护的乐园,那座纪念碑被深埋在冰层中,周围是被冰封的十四万人类,他们是这颗星球上存活至最后一刻的居民。这是一颗原生生态行星,它的生命并非是创世女神创造,而是自然诞生的,可是这里仍然没能逃过灭世之灾,有证据表明一艘疯狂的守护者星舰发现了这颗星球,并摧毁了行星的地磁场和大气循环系统,随之引发的极端高低温彻底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圈。”
“在冰层下面,埋葬着一百二十七个王国与城邦,他们以魔法力量建造了自己的文明,无数的英雄,国王,骑士,学者,平民,乞丐,农夫,贵族,全都沉眠在三公里厚的坚冰中。”
“无人机对星球部分区域进行了发掘,并从太空中发射光束融化了行星的北极冰盖,我们在那里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以收录从珈蓝霍德诸国发掘到的书籍与铭文器物……”
空旷寂静的太空中,几座监听站静静地漂浮着,来自遥远恒星的光辉照射在它们光洁的表面上,反射出神秘的辉光。
“时间:第四日,下午4:35,‘样本群’进入珈蓝霍德测试点。深空XXXX区域,检测到神力振荡,震荡等级D,连续重复7次……修正,重复12次。”
所有情报都在被同步汇集到晶核研究站的主机,然后被一套复杂的数据处理程序进行重组、梳理,最终转化成各种有参考价值的报告和结论。
那幅神力振荡图景正在飞快地发生着变化,更多的色彩与线条浮现了出来,并交织勾勒成为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信息网络,随着一个个“遗民”队伍接触到一个个被选中的“测试点”,这幅震荡图景呈现出了仿佛海洋一般波澜起伏的壮景,在整体波动的同时,它上面又不断爆发出明亮的“信息簇”,一眼望去令人惊叹——如果联想到它是一个覆盖在整个物质宇宙中的巨大网络,这种惊叹甚至变为了震撼!
“所有接触点都引发了深空的神力振荡,包括原生种族与原生生态行星的接触也会引发这种振荡。”郝仁指着那壮观的信息网络波动景象,“所有震荡都是超光速响应——神力传播无视时空限制,目前整个宇宙都在进行这种激烈的信息交换活动,除了疯嚣之主的监狱区之外。”
“不仅局限于母亲所创造的那些生态世界么……”穆鲁喃喃自语着,“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需要如此大规模的信息交换?”
“这些震荡点的本质是什么?”列门杜萨低头看向郝仁,“你的无人机群去实地确认过了么?”
“当然,只要是在无人机群散布范围内,我都派探测器去实地观察过。”郝仁点点头,随手打开了另外一组全息投影,于是瞬间便有无数闪烁的光点呈现在神力振荡图景下方,与那不断波动的信息网络交相辉映,“是恒星。”
“恒星?!”三位守护巨人异口同声。
“没错,恒星,产生神力振荡的位置上,无人机群都发现了一颗恒星,它们都有着相似的体积和寿命,从温度到光度,其差异值都在百分之五十以内。”郝仁顿了顿,慢慢说道,“也就是说——它们全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创世女神亲手打造了这个网络。”
“宇宙中的恒星在发出神力振荡……”伊扎克斯也陷入了思索之中,“话说既然是信息交换,总该有内容吧……难道不能破解么?”
“被神性加密的东西不是那么好破解的,它直接涉及到宇宙真理的运转。”郝仁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对这个神力网络的刺激必须被限制在最小值,因此对它的解析难度也会随之上升。”
郝仁提及的这些难点让大厅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地球异类们的回归对创世女神留下的某种“系统”产生了刺激,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神力振荡网络终于浮现出来,然而一个被神力加密的网络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即便用上晶核研究站的计算力也无法将其简单破解,而在这之上还有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郝仁现在只敢让这个网络呈半激活状态——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神秘而宏大的网络究竟是起何作用,更不知道它的运转会产生什么连带后果,在正体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刺激这种上古遗产绝对是焊雷管锯灯泡级别的作死。
四天前,在“受选者”们初次接触霍尔莱塔生态圈并引发第一次神力振荡之后,他就让晶核研究站和无人机群大致计算了振荡的能量等级,并重新设定了之后让“受选者”们与各个测试点接触的流程,在那之后受选者们的分组、路线、滞留时间等行程安排都是建立在不过度刺激这个神力网络的基础上的。
“郝仁的担心很有道理。”薇薇安自然是知道郝仁这些安排的,事实上当时她也帮着设计了这些东西,因此这时候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神力网络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当年创世女神在留下这个神力网络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安排,如果冒冒失失地破坏或者提前激活了那些东西,我们极有可能要提前面对一些目前无法对抗的局面。”
列门杜萨和穆鲁表情肃穆地微微点头,对这些担心表示了认可。
“宁可谨慎。”女巨人希芙也开口道,“我们可以先把这个神力网络内信息交换的具体内容放在一边,首先搞明白这个网络的结构与机制,或许就能弄明白它的本质和作用了。”
“关于这个,我已经总结出了几点。”郝仁当即点头,并一条条说出自己已经总结出的规律,“首先,这个网络需要一定强度的刺激才会开始运转——在这次之前,我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曾经带着地球异类重新接触过梦位面的生态圈,比如海妖就曾经跟我一起返回过她们的母星艾欧,但当时都未引动这个‘神力振荡网络’的变化,只有这次,我组织了一个百人团进来——所以这个神力振荡网络的激活条件应该是限定为‘超过一定数量的流亡者后裔重新回归梦位面’。”
“其次,这个神力振荡网络除了结构形式看上去很像是个巨大的数据交换网之外,它应该还具备效率极高的数据处理和运算能力,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无人机群观察到了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信息涨落现象,几乎每一秒钟都有超过数亿兆的信息从这些节点爆发出来,并在瞬间被传播到整个宇宙。”
“第三,这个网络应当是分布在整个宇宙的——我的无人机群目前蔓延范围有限,还未能将整个梦位面覆盖,但仅在观察到的宇宙空间中,就可以确认这些神力振荡点无处不在,它们随机分布在整个梦位面,只要有恒星系存在的地方就有可能存在这么一个震荡点,我几乎可以肯定,在无人机群的‘视线’之外也是有这些震荡点存在的。”
“最后,这些产生神力振荡的恒星有一个令人相当在意的特征:它们周围十五光年内绝对没有生命或者可供生命诞生的‘宜居环境’。”
郝仁在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脸上忍不住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显然这一点也是他想不明白的。
“无生命?”列门杜萨听到之后皱了皱眉,“这些产生神力振荡的恒星都位于‘荒凉区’?”
“嗯,按你们的说法,那就叫荒凉区。”郝仁点了点头,“这些恒星附近没有生态星球,甚至连宜居星球都没有,它们大多数都是没有行星系统的孤恒星,而即便附近有行星,也因为轨道问题而导致这些行星表面太冷或太热,几乎不可能在自然条件下产生生命。既然这些恒星本身是创世女神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么我有理由相信这些恒星周围的环境也是她特意挑选的结果。”
“母亲大人一向热爱生命,她的注意力基本上都放在那些生机勃勃的地方。”希芙的语气也糊涂起来,“为什么她会制造这么一个完全脱离生态系统的信息网络?如果这个网络是用于与生命无关的领域,那为什么这个网络的激活条件又必须是流亡者们接触到宇宙各处的生态圈?”
“既然这个网络的激活条件是流亡者的后裔重新接触梦位面的生态圈,那这个网络就肯定不是与生命无关的领域。”郝仁挥了挥手,“而它的实体基础又都建立在那些远离生命系统或者无法产生生命的地方……关于这点,我有个猜测。”
薇薇安、莉莉和三位守护巨人异口同声:“什么猜测?”
“从创世女神的行为模式出发,我猜测她如此设置是因为这个网络运转起来的时候会对生命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或许强大的神性能量会摧毁那些恒星周围的生态系统,也或许这个网络在运转过程中会招引宇宙深处的某些危险东西,所以创世女神才会选择在‘荒凉区’建立自己的神力振荡网络。”
伊扎克斯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所以我们的谨慎是正确的。”薇薇安眉毛一挑,“不管真正的原因如何,这个网络的各个节点都选在了远离生命圈的位置,这就说明它本身对生命而言就是个危险的东西,咱们万万不能贸然让它全面激活。”
列门杜萨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悬浮在半空的全息影像——在各个测试点都被激活之后,这个“神力振荡图景”已经愈发完善起来,很多原先被隐藏的节点都逐一从黑暗的宇宙空间中浮现,它们共同勾勒出了一个巨大复杂又宏伟的立体结构,一眼望过去甚至让人头晕目眩。这位曾经在苏卢恩之门守卫女神疆界的守护巨人眉头慢慢皱起,他又换了个角度观察那全息影像,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列门杜萨,你发现什么了?”希芙最先注意到这位老搭档的变化,关心地问道。
“我好像见过类似的画面……”列门杜萨不太肯定地说道,“或许我见到的是个未完工的设计……”
郝仁一听这个顿时忍不住了:“你在哪见到的?!”
“母亲的宫殿中,那是她的‘机密设计所’之一。”列门杜萨语气低沉,“很多守护者都知道那些秘密设施的存在,但只有少部分有机会看到它们的内部。”
“机密设计所?”郝仁一愣,“那是什么东西?创世女神还搞了一大堆秘密工程?”
列门杜萨缓缓点头:“其实早在弑神战争爆发之前,母亲的行为就有了一些怪异……她原本从不避讳自己的孩子,都是大大方方地让我们参与到她那些宏伟的计划中,包括生命播种、宇宙探索之类的活动都是她带着我们进行的,但后来她却在创始之星以及神国附近的宇宙空间里建设了一系列秘密工厂和机密设计所——其实创世引擎的蓝图就是这些秘密工程的产物之一,我们一开始压根不知道母亲在建造什么创世引擎,直到那东西在她的秘密研究设施里被设计出来,一部分守护者才得到最初的部分图纸。我们知道她设立的这些工厂与实验室,但却很少有机会知晓它们内部究竟在做些什么,她在那些工厂与实验室里安排了无魂的工匠与仆役,那些没有生命与灵魂的‘魔偶’日以继夜地工作,却从不会吐露母亲交待给它们的任务。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少部分守护者在偶然的情况下会有机会进入那些秘密设施——有时候母亲好像突然忘记了那些设施是不对我们开放的,她会突然把我们叫过去商量事情,然后又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把我们从秘密实验室里赶出去,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机会看到了其中一个机密设计所的内部。”
郝仁醒过味来:“那个‘机密设计所’里有这个信息网络的原始蓝图?”
“是的,当时母亲应该就是在设计这个东西,它的骨干节点与我记忆中的很相似。”列门杜萨指着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她突然把我叫了过去,询问我对灵魂与生命的看法,我还记着那里有个金碧辉煌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口发出微光的能量井,一个复杂网络的原始蓝图就悬浮在能量井上空……就像这个东西。”
“你还能记起什么细节么?”郝仁急迫地追问道。
“没有更多了……”列门杜萨慢慢摇着头,随后突然停下,“等等,或许有个细节是有用的……当时母亲询问了我一些东西,有的是关于灵魂领域,有的是关于生命演化领域,但这之后她又问了一个我当时听起来感觉分外怪异的问题,她问我如果有朝一日整个宇宙万物归零,一切都回到原点推倒重来,那么新世界是有神好还是没有神好?”
“有神好还是没有神好?”
郝仁皱起眉头,不知所以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有神好还是没有神好——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尤其是这个问题还是由一位真神本人问出来的,这就更是让人感觉莫名其妙了。就以郝仁的观点来看,在他人生的开头二十多年里“神”始终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伪命题,他一度在无神论的大环境里被熏陶了二十五年并且对此深信不疑,而在人生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他遭遇了三观的崩坏式重建,“神”变成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既定事实——所以对郝仁而言,神的存在无所谓好不好,因为她就是那样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不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而且还隔三岔五就给自己的教皇找一大堆麻烦,不但给自己的教皇找麻烦,还每天都在天堂里煮面条,而且齁咸齁咸的……
郝仁这一联想就有点收不住的趋势,后来看到周围一圈人凝重的眼神才好歹把渡鸦12345蹲在神国花园里煮面条的英姿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干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片刻的走神:“咳咳,有神好还是没神好这个问题本身我觉得没啥意义,你们有啥看法?”
郝仁也就是转移尴尬地随口这么一问,结果话音刚落莉莉就兴冲冲地蹦了起来:“当然有神好啊!”
薇薇安闻言斜眼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你还是个坚定的敬神派呢?”
莉莉抱着胳膊在那点头:“神过年还给发东西呢啊——话说房东今年的年终奖是不是该下来了?”
郝仁和薇薇安同时:“……”
穆鲁和列门杜萨低头看着这几位,突然觉得在有些领域上很难跟眼前这些家伙交流了……
堂堂一个女神在莉莉心中的存在意义也就只剩下了过年可以发东西,也不知道渡鸦12345要听见了会不会凌空一发BUFF拍在这个不着四六的哈士奇脸上,不过郝仁现在是没工夫思考这方面问题的,他又琢磨了一下列门杜萨提到的创世女神对他的那次召见,随后视线落在半空中的那张神力振荡网络上。
“当时创世女神恐怕就已经开始为她的‘陨落’做准备了,万物归零,宇宙中的一切推倒重来……听这语气,她似乎甚至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身死之后的连锁灾难?这越发让人搞不明白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隐藏在宇宙空间里的神力振荡网络应该就是创世女神为了应对自己的死亡而准备的,这东西一定与她最挂念、最放不下的东西有关——列门杜萨你提到的那个问题简直就是个标准的临终慨叹,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其它的说法了。你们觉得创世女神最放不下的应该是什么?”
薇薇安皱着眉:“她创造的孩子们?这个宇宙的秩序长存?关押疯嚣之主的监狱?”
郝仁叹了口气:“都有可能。”
众人一时无言沉默下来,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全息影像上那副仿佛海洋般翻涌起伏的神力振荡网络,在一个个信息源的刺激下,它翻涌着,蔓延着,逐渐与星光融为一体,无边无际地弥漫在整个宇宙星空……
三天后,重新启航的巨龟岩台号上聚集起了从宇宙各地重新聚集起来的一百位“受选者”,与刚出发时比起来,这些来自地球的流亡者后裔在飞船上显得沉默安静了许多。
一个个被完全摧毁的生态系统,一颗颗满目疮痍的废墟行星,甚至是被长子的触须撕裂、支离破碎地漂浮在行星轨道上的星体残骸,以及在那些残骸上静静伫立,万年如一日般沉寂的废墟与遗迹——在过去的三天里,他们亲眼目睹了无数在灭世天灾中被摧毁的国度,那些死寂荒芜的世界也曾经繁华强盛,生机勃勃,然而在横扫宇宙的灾难面前,一切终究灰飞烟灭,无数英雄人物,无数传说故事都被埋葬在了厚厚的废墟之下,在冰冷寂静的太空中永久地沉默着。
对飞船上的“受选者”们而言,霍尔莱塔的三天旅程与后续的三天旅程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体验,他们在开头的三天见证了文明的繁华与生机,而在后续的三天中则看到了文明的死亡与葬礼,这巨大的反差所带来的震撼将让他们永生难忘。
其实郝仁也并非是故意为了让旅程的后半段笼罩在低沉压抑的气氛里才如此安排,而是他也没有办法——梦位面说实在的真心不是个适合旅游的地方,长子天灾之后,整个宇宙其实都已经找不到几块好地儿,在这地方坐上飞船随便一脚油门都是一堆废墟遗迹,你就是找俩国家旅游局的过来组织基本上也就这样了……
“出发前我从未想过会看到那些东西。”在休息室里,一位老牌吸血鬼贵族摇着头,微微叹息着,“最可笑的是,直到乘上飞船之前我都从未认真关注过这次‘旅程’本身,我压根没有重视它,也不认为有东西可以让我这样经历过神话时代的血族受到什么触动,我一度觉得暗影议会发下来的那些‘资料’都是夸大其词,用耸人听闻的言辞吓唬人的东西……”
赫斯珀瑞斯就坐在这位老吸血鬼对面,这位“黄昏女神”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前这个“年轻后辈”一眼:“现在呢?”
“那些资料的粗浅和保守让人惊讶,因为我事实上看到的东西远非那些文字和图片能够描述。”老血族举了举手中的红酒杯,“我在出发前彻夜思索,想了很多这一路上与其他人明争暗斗的机谋,考虑了无数利益得失的问题,甚至考虑过要找机会破解穿越世界的秘密,好伺机从中得利——结果这旅程跟我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唉,回头想想,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或许是这几天各种经历带给自己的触动过于巨大,也可能是因为面对着赫斯珀瑞斯这样一位在异类圈子里颇有威望的古老者,这位吸血鬼贵族的感慨分外坦诚,让赫斯珀瑞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这些想法的人恐怕不止你一个,而且我猜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动过‘破解穿越秘密’的念头,这些家伙大概在登上飞船的瞬间就傻眼了。”
“我再也不会自夸自己的见识与阅历,因为我对真正的奥秘与知识根本一无所知。”坐在附近的另一位吸血鬼贵族,吉恩·卢卡斯苦笑着摇头道。
“跟你相反,我觉得自己回去起码够吹半年的。”坐在另一边的海瑟安娜大大咧咧地插了个嘴,“这一趟出来涨多少见识啊,我手机内存都满了——啊,虽然不想承认,但郝仁那家伙貌似确实挺厉害,我有机会得跟他商量商量,让他送我个飞船啥的玩玩……也不知道跟他卖萌管用不……算了,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我还是找薇薇安大人商量比较靠谱。”
正在认真感慨人生的几位家族领袖顿时被海瑟安娜这豁达的态度给呛的咳嗽起来,连赫斯珀瑞斯都忍不住想翻白眼,她指了指盘在大厅另一头的几根海妖女士:“你这样的其实应该跟她们坐一块,那群海妖这一路上除了拍照就是买纪念品,简直就是发自肺腑出来玩的,那个海妖女王还跟我借充电宝呢。”
吉恩·卢卡斯也是把海妖们这一路的欢脱表现看在眼里,饶是绅士沉稳如他这时候也忍不住想叹口气,不过他顺着赫斯珀瑞斯手指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却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只见那群从上飞船开始就始终高高兴兴交换照片的咸水鱼这时候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非但安静,她们之间的气氛甚至有些肃穆,那位海妖女王卡特瑞娜一言不发地坐在桌边,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旁边的地面,而她带来的几位部下则围坐在旁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却明显不是在谈笑。
“不知道啊,她们刚才就这样了。”海瑟安娜倒是之前就注意到了海妖们的反常表现,“好像是从飞船进入那什么翘曲空间还是超时空模式的时候就突然严肃起来的……”
“这群家伙也有严肃起来的时候?”吉恩·卢卡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嘀咕起来。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几个人的交谈:“因为她们快到家了。”
海瑟安娜抬起头,发现一位留着白发单马尾的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对方还一身猎魔人的打扮!
桌边的几个人看到一名猎魔人突然靠近,顿时显得有些紧张戒备,白火见状倒是浑不在意,她摆了摆手:“别这么夸张,咱们现在已经休战了不是么?”
“我知道你,白火嘛。”海瑟安娜自然是第一个镇定下来的,她看了白火一眼,“你是第一个主动过来跟我们打招呼的猎魔人。”
“听老爷子讲话耳朵都快出茧子了。”白火随口说道,“然后就想来试试跟你们打招呼的话会怎么样——哈,你们的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赫斯珀瑞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下一站是海妖的故乡么?”
“是啊,也算是咱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站了。”白火呼了口气,“下一站,叫做艾欧。”
飞船外,曲率航行引起的黑暗空间腔正在缓缓打开。
扭曲的红蓝移航路出现在飞船周围,在那弯曲的群星之间,一颗蔚蓝的星球被迅速放大。
曲率航行导致的封闭黑腔迅速消退,充斥着红蓝移光谱的航路尽头出现了一颗蔚蓝的星球,这颗星球在飞船内的全息投影上被迅速放大,很快便可以看到其表面的细节——它的美丽令人心悸。
这是一颗完全由海洋覆盖的行星,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遍布整个视野,云团,风暴,海浪,漩涡,所有的点缀都落在一片蔚蓝的画卷上,它所带来的开阔感与壮美感几乎是瞬间便驱散了过去三天的文明废墟之旅所带来的压抑与肃穆,休息室里的乘客们出神地望着艾欧,不时有人低声赞叹。
他们还从未见过一颗完全由海洋覆盖的星球,甚至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
吉恩·卢卡斯在看到艾欧的时候则忍不住眉毛有点发抖,低声咕哝了一句:“真不愧是海妖的故乡……这全是水啊。”
“废话嘛,海妖生活的地方能不全是水么。”海瑟安娜斜眼看了这个跟自己争斗很多个世纪的老对手一眼,然后突然露出调侃的笑,“哦,对了,你是个旱鸭子,看见水就转筋是吧?”
“血族一向都不喜欢水好么?”吉恩·卢卡斯眼角怦怦跳着,“也就你这个怪胎不但不怕水,甚至都不怕圣水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一个种族了。”
“薇薇安大人也不怕这些东西啊!”海瑟安娜特自豪地一叉腰,“所以这是高级血族的表现!我跟你讲,你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努力克服自己的种族缺陷,你要信得过我的话回去就找我们海瑟安娜家族,我给你弄个崩溃式疗法,把你泡在圣水里,你但凡不死出来就是肉身成圣……”
吉恩·卢卡斯:“……”
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跟不上这个种族之耻的节奏!
而在他们俩人海阔天空闲扯一气的时候,银白色的巨龟岩台号已经冲入大气层,逐渐靠近了艾欧广阔无垠的海面。
“这次不会是要直接在海面上着陆吧?”一名吸血鬼贵族皱着眉说道,“我不怎么喜欢。”
“肯定得有个着陆场之类的东西。”一名影魔猜测着说道,“要不就是下去之后换船。”
“等等,那海面上好像有东西……那是什么?!”
蔚蓝的海面迅速放大,上面突兀地出现了一些排列整齐的小黑点,当距离足够靠近之后,那些小黑点的细节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它们是一系列漂浮在海面上的钢铁之城!
一座座椭圆形的人工岛屿漂浮在艾欧之海上,它们有着完全一致的形状与尺寸,互相之间以巨大的钢铁桥梁和管道相连接,而一座座古老陈旧的建筑物就密密麻麻地堆积在那些钢铁铸造而成的大地上,仿佛某种灾难过后的废墟群落般破败不堪。在人工岛屿的边缘,则可以看到很多明显是后期增设出来的东西——有延伸到海里的简陋栈桥,栈桥旁边树立着一些支架,支架上晾晒着海货,有用金属缆索交织成的网状结构,网状结构里面是一团一团飘荡的海草,还有一些简陋的船只在这些东西之间逡巡,似乎是在采集产品。
那应该就是岛屿上的居民所建造的渔场和养殖场了。
在巨龟岩台号的舰桥上,郝仁也看到了海面上出现的那些东西,浮游都市群的本体与他离开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些方舟居民显然还没有改变这些古老星舰的能力,即便他们全员接受学识教育,要恢复到可以操作那些古老设备的程度也需要至少两三代人的努力。不过在都市群周围倒是出现了一些新玩意儿:那些简陋的栈桥和明显是用于养殖食用水草的金属网,以及在近海巡游的简单船只,这些东西应该都是方舟居民们在他离开之后自己研究着造出来的。
“看来罗伦斯的工作进展不错。”薇薇安笑着点了点头,“方舟居民已经开始从艾欧的自然环境中寻求资源——这对于一群在飞船里封闭一万年的流亡者而言可不容易,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学习脱离方舟维生系统之后的生存方式了。”
“而且他们还学会了造船诶。”莉莉看上去也格外高兴,“他们敢下水啦!当初这些人刚看到海的时候简直吓够呛,都是能离岸边多远有多远的……”
“希望伊娃和这些新居民相处的还好。”郝仁则想起了那位新生的海洋之灵,“话说她应该已经注意到咱们了吧……”
郝仁说的没错,伊娃确实已经注意到了正从天上落下来的巨龟岩台号——对于好奇心十足的“新任海洋女神”而言,任何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都是值得关注的宝贝,所以在巨龟岩台号还没降落到海面的时候下方的海水就突然涌动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女性身形便从海水里飞快隆起,形成了伊娃的形态。这位透明的“水巨人”好奇地看着正在自己眼前漂浮的巨龟岩台号,然后终于把它认了出来,于是兴奋地举起手开始挥舞——哗啦啦,哗啦啦,巨大的水声响彻整个天地间。
飞船慢慢下降,伊娃巨大的身体也跟着慢慢下降、缩小,并最终在海面上变成了一个“只有”十几米高的女性水巨人,她兴奋而期待地看着正慢慢打开舱门的巨龟岩台号,活像是在家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主人拎着排骨回家的狗狗一般。
原谅郝仁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吧——谁让他每天一回家就看到莉莉那张满怀期待和食欲的傻脸呢。
飞船停稳,最先从里面出来的却不是郝仁,而是包括卡特瑞娜在内的一群海妖们,她们从飞船上直接跳进海水中,随后一层层淡蓝色的光环便以她们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出去,在光环蔓延的地方,水面迅速平静,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它形成了如同玻璃一般的坚固表面,一层只有几毫米厚的“硬化水层”覆盖在海面上,并迅速扩展到视野的尽头,随后从飞船里走下的人惊讶地发现脚下的海水竟然形成了一层坚硬稳固的“大地”,他们刚开始踩在上面的时候还有点战战兢兢,然而很快便都对海妖控制“水”的力量叹为观止,就连郝仁都被卡特瑞娜的技巧稍稍惊艳了一把。
这可比南宫五月成天在家里滚成球擦地高端多了。
塑造出一块可供其他人站立的地面之后,卡特瑞娜和海妖们才从海里跳了上来:那层“坚硬”的水面对她们而言当然毫无影响,她们在硬化水层和海水之间就好像视若无物般穿行自由。
卡特瑞娜摇摆着蛇尾,蜿蜒来到伊娃面前,她向着那涌动的海水伸出手:“伊娃,我们来看你了。”
伊娃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好奇地降低了自己的高度,最终变成一个和卡特瑞娜差不多高的透明少女,她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哗啦啦的水声愈发响亮,带着欢快的气氛。
“看……”哗哗的水声中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虽然音调怪异,却勉强能够听清那是一个水声之外的音节。
郝仁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和旁边的薇薇安面面相觑:“伊娃终于懂得语言交流了?!”
“她每天都在和那些方舟居民打交道。”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那些浮游都市群,“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语言交流的概念的。不过她明显不太明白咱们用的语言,刚才只是在重复音节而已。”
郝仁立即蹲下身,将手按在那硬化的水层之上,尽管这水层已经被卡特瑞娜的魔法加持,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伊娃的身体延伸(整个艾欧之海其实都是伊娃的一部分),所以在接触之后果然就有一个如水的思绪静静流淌过来,郝仁抬头看向伊娃的化身,后者也随之转头看着他——二者之间的心灵连接已经建立。
果然如薇薇安所说,伊娃是在和方舟居民打交道的过程中理解语言交流这一概念的,而且她甚至已经学会了那些方舟居民的语言!
“她的学习能力很强。”郝仁笑着站了起来,“我刚才把地球上的几种语言资料通过心灵连接传给了她,她竟然也很快就学会了——自然意志这种存在果然非同一般,只要她明白了一个概念,在这个概念之下的一切东西对她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伊娃,这是地球上的姐妹们带给你的礼物。”卡特瑞娜打开自己那个硕大到有些可笑的旅行包,珍而重之地从里面掏出一件件被仔细包好的东西,“海妖们在地球生活的很好,这些都是她们在那边收集到的宝贝,你看,这就是地球上的海洋里面出产的东西……”
卡特瑞娜一件件打开那些礼物,把它们推到伊娃面前,那里面有色彩斑斓的巨大贝壳,有用水草精心编制的手环项链,有来自大洋底的锰结核矿,有采集自海底火山附近的漂亮宝石,还有从俾斯麦号上拆下来的舵机零件碎块——也不知道是船沉之后拆下来的还是船沉之前拆下来的……
郝仁:“……”
很多时候郝仁都能深切地体会到不同种族之间价值观的巨大差异,尤其是在跟海妖打交道的时候这种价值观差异就更加明显了——不管这群深海咸水鱼看上去是多么接近碳基生命体,但她们本质上还是一种元素生物,元素生物与普通生命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们对物质世界的认知异于常人,就像现在,海妖女王如此郑重其事地从地球运过来了一大堆破烂(至少三分之一是破烂),然后伊娃看着还挺高兴……
郝仁甚至从那些礼物里面看到一只已经被泡烂了的大头皮鞋,也不知道是哪个海妖去海边溜达的时候捡回来的,而且他不无绝望地发现,在卡特瑞娜的世界观里这玩意儿也算地球的海产品,并且她已经开始一脸认真地给伊娃灌输这个思想了……
准确地说,在海妖的世界观里只要是海里面的东西就都算海产品——包括游泳圈,漂流瓶,海上钻井平台以及跟着泰坦尼克号一块沉下去的杰克……
卡特瑞娜就在这个基础上跟伊娃描述着地球海妖们的生存环境,伊娃听的兴致盎然,郝仁也不知道这位海洋之灵到底在“脑海”里勾勒了怎样的一副地球海洋图景,反正那肯定跟人类认知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我很……高兴!”伊娃在卡特瑞娜和一众海妖周围欢快地涌动,整个海面都回荡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这里也很好!有鱼,有水草,还有铁岛!铁岛上的人最近也学会怎么吃鱼和水草啦!”
郝仁笑着看向伊娃:“和那些移民相处的还好么?”
“好!”伊娃哗啦啦地倾倒下来,在郝仁面前变成一片翻腾的水花,每一片水花里都有一个小小的伊娃在跳来跳去,似乎随着心智飞快成长,她对自身的控制能力也在与日俱增,“他们一开始不敢离开铁岛,但后来我告诉他们水里有吃的,他们就开始去水里了……不过他们要坐船才行,他们没办法在水里活着。”
“并不是所有生物都能在水里生存的。”郝仁笑了笑,“正好,我也该去看看劳伦斯了,也不知道他领着方舟移民重建社会秩序还顺不顺利。”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来自地球的异类观光客们要在海妖们的带领下潜入深海,去参观海底的古代王国遗迹。在海妖的看护以及伊娃的照料下,这趟深海之旅将相当安全,除了队伍里的几位吸血鬼对此有点抵触之外所有人都对这趟海底之旅表示颇为期待。而在观光队伍出发之后,郝仁则领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前往了浮游都市群,去查看这些随着方舟而来的天外来客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存情况。
情况是令人满意的,甚至说有点超出了郝仁的预期:浮游都市群本身仍然呈现出那种饱经一万年风霜之后的沧桑模样,但生活在那些古老建筑中的居民却有着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他们曾经麻木,无知,在一堆已经快要停摆的上古维生机器之中浑浑噩噩地生存,每天望着一成不变的灰色城市,为了一点点循环供给的食物配给而你争我夺,甚至在街区和巷道间建立了那些小小的、可笑的王国,像原始人一样打来打去。然而现在,笼罩在他们上空的钢铁苍穹已经打开,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广阔世界出现在壁垒之外,一种新的秩序则在精神领袖劳伦斯的带领下悄然建立。方舟居民们不得不开始为了重建家园、开拓生存空间而努力,他们仍然穿着那些陈旧破烂的衣服,很多生存物资甚至还是从废墟里挖掘出来的古代产物,但新世界的出现已经给这些人带来了某种希望,整个浮游都市群都呈现出一种“活过来”的氛围。
随处可以见到建设房屋、修补街道的工人,到处都能听到工坊传来的敲打声和机器轰鸣,古老的发电机重新运转起来,曾经冷却了千百年的锅炉也正在做着重燃的准备,那些刚刚完成学习和训练的工人与技师在斑驳锈蚀的钢铁之间钻来钻去,努力让这座金属打造的城市再度恢复运转——尽管一切仍然呈现出一股陈旧废弃的状态,可是如今在这些老旧的机器之间,已经能看到“人”的活跃了。
当然,殖民飞船时代留下的阴影仍然残留在浮游都市群的各个角落,毕竟这些飞船里的人曾经经历过长达千百年的文明断代,而他们重拾文明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一年光景,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个社会是很难的,即便有宗教力量和强大的精神信仰支撑也是如此。虽然郝仁没有深入调查,但他可以还是可以看到原始王朝的体制仍然残留在这个流亡文明身上,当初分裂为数个王国导致的内部隔阂也还没有消弭,要改变这一点恐怕需要整整一代人的努力。
但他们所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郝仁一行在王座号方舟——它如今是浮游都市群的“首府”——的先祖洪炉找到了罗伦斯,这位老人是方舟文明的精神领袖,也是如今这片浮游都市群实际上的统治者,在借助宗教信仰的力量之后,他已经彻底稳固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并在这个前提下顺利推行了他的文明复苏计划。
对于郝仁一行的来访,罗伦斯很是高兴,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站在先祖洪炉前的高台上俯视着下面的城市,语气中颇为感慨:“一年了,他们终于懂得了如何在这个新世界生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甚至要从头开始学习天空的概念,适应昼夜交替和阴晴雨雪的现象……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最艰难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不是么?”薇薇安微笑着说道,“你的能力让我们惊叹,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好……要让一个文明断代那么严重的社会振作起来,如此快就开始重建工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物质上的重建很容易,精神上的才困难。”罗伦斯摇了摇头,“要从思想上改变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我现在只不过是刚刚迈出第一步而已。我们目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修复在飞船展开过程中受损的建筑物,给那些缺乏最基本生活资料的‘流民’提供生存保障,修复城市里的一些简单设施,这远远谈不上社会的重建。不过我已经开始新的计划,我在王座之城的中央建立了一座学校,第一批学员在那里学习基础的科学知识和文化知识,然后他们会去各地的通识学校担任教师,把这些知识传播出去。确保了基础的生存之后,第一要务就是教育,我希望至少让这一代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在三至五年内完成世界观的重塑,这样才能在下一步的建设中有充足的人才。”
郝仁点点头:“嗯。话说刚才我看到其它几座浮游都市上也有人员活动,你们准备把一部分人口扩张过去?”
“目前只是做一些前期调查工作。”罗伦斯说道,“其它几座移民星舰已经和王座号互相隔离了数百年至数千年,那上面的情况对我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所以必须提前调查清楚。在这颗没有陆地的星球上,我们迟早要把活动范围扩展到其它的移民星舰上——毕竟浮游城市群就是我们在这颗星球上仅有的立足之处。”
莉莉站在高台边缘好奇地东张西望,突然就看到下面的广场上有个新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水池,水池中央立着两座女神雕像,对于这个百废待兴的族群而言,这样的建筑物显然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工程了,于是哈士奇姑娘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啊呀!这是你们新树起来的冰火双子女神像啊?哗……这么看着我好帅气……”
“在文明复苏的初级阶段,精神支撑和宗教指向是最好用也最必要的手段。”罗伦斯说道,“因为在这个阶段的人民是缺乏足够认知水平的,你无法在短时间内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只能用个绝对无法反抗的理由告诉他们必须这样做。其实我们还打算为海洋的主宰伊娃女神也树立一座雕像,然而那位女神……有些调皮,她总是让自己的形象变来变去,有时候还会故意变出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形态来和我们玩闹,所以最终我选择用‘水’这个基本元素来代表她,每一座神像都与水伴生,水无处不在,也就象征着伊娃的无处不在。我想或许将来我们会变成一个崇拜水的民族吧……”
“不过这个初级阶段迟早是要结束的。”郝仁在旁提醒了一句,“人类总要学会自己走路。”
“当然。”罗伦斯笑了起来,“我们总不会永远蜗居在这些废墟之中,再说了……我们在这颗星球的租期可是只有两百年的。”
郝仁耸耸肩:“看情况,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新家,到时候给你们续租也是有可能的。”
这时候南宫五月突然皱了皱眉,她仿佛听到一些声音,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随后用尾巴尖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卡特瑞娜陛下刚才发来消息,说伊娃在找你,好像是有东西想交给你。”
在距离浮游都市群数公里远的地方,卡特瑞娜和莎琪拉正站在翻滚的浪花中,现场除了她们之外就只有伊娃的一个化身正漂浮在海面上,郝仁一行赶到这里的时候没有看见其余人员,想来那些观光客们应该还在其余几位海妖的带领下参观着深海的上古废墟群。
“怎么回事?”郝仁站在南宫五月卷起的海浪之舟上,轻快地来到了卡特瑞娜身旁,“伊娃找我?”
他感觉很意外,因为伊娃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主动产生什么想法的主,她竟然也会有主动想找某人的时候?
卡特瑞娜在水里轻快地翻了个身,漂亮的人鱼尾巴在海浪中荡漾起一片阳光,这位海妖女王的心情看上去极好,她满脸是笑:“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伊娃收到我们带来的礼物之后很高兴,然后找我问了好久什么叫做‘礼物’,现在她也想送你一件礼物。”
“给我?”郝仁这下子更惊讶了,“怎么不是给你们?”
“给我们的礼物已经拿到了啊。”莎琪拉这时候也游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是艾欧海底的石头,还有从古代海妖城市里挖出来的工艺品,伊娃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藏着——跟我们海妖一样,她也有收藏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爱好呐。”
“噢,原来这样。”郝仁这才点点头,然后禁不住被伊娃的“礼物”给勾起了好奇心,“那她准备送我什么东西?”
“我们也不知道呢,她说要等你来了再把礼物拿出来。”卡特瑞娜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对着伊娃的方向用力拍下尾巴,“伊娃,郝仁已经来啦,你的礼物呢?”
伊娃飞快地沿着涌动的海面“游”了过来,就像一团活泼的浪花在水面上翻滚,她在郝仁身边绕来绕去:“礼物!礼物!礼物!”
她一边说着,郝仁就听到附近的海面传来越发响亮的水声,紧接着一大片白花花的泡沫便从那里冒了出来,在水流翻滚中,众人看到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被托出水面,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光辉。
“哗,还真是个大玩意儿,看起来还挺漂……”郝仁倒是不在乎伊娃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而且也没有抱太大期待,反正看看那帮海妖带来的东西就知道了,这种价值观诡异的生物在水里捡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当成宝贝收藏起来的,不过等认真看了一眼从水里冒出来的玩意儿之后他的后半句话登时就被卡在了喉咙里,“等会儿……这东西你从哪找到的?!”
只见一块硕大的水晶被海浪托举着升上半空,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被送到了郝仁面前,这块水晶呈半透明的白色,高约两米,整体呈无规则的多面体,它表面浮动着一层淡淡的辉光,刚开始看上去会让人误以为是反射的阳光,但仔细观察之后就会发现那光芒其实是水晶自身发出的,而如果凑近观察,甚至可以看到水晶内部还涌动着大量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光流,它们在结晶体深处跳跃颤动,形成了大量不断变化的轨迹,一眼望去令人目眩神迷。
这肯定不是海妖造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郝仁不久前才看到过与之类似的物质——在科洛,水晶圣山阿苏曼,那艘由星空之民制造的上古星舰整体都是由这种会自己发光的圣水晶构成的!
不光郝仁这么认为,旁边的莉莉也一下子认出了这枚水晶的材质(毕竟她生平一大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漂亮石头,上次离开阿苏曼的时候没能从飞船上敲一疙瘩下来还是她最大的遗憾来着),哈士奇姑娘立刻就凑上去绕着圈子观察了一番,然后跑回来拽着郝仁的胳膊一边猛甩一边大呼小叫:“房东房东房东!这玩意儿很像是阿苏曼的壳子诶!!”
郝仁让一个单手握力好几吨的怪力女拽着胳膊一阵猛摇,当场感觉整个世界都跟进入了振动模式似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歹没被这个哈士奇精给甩出去:“等等等等我知道了知道了……别摇别摇胳膊快让你拽下来了亲娘咧你咋手劲儿这么大呢我护盾都亮了……”
“这水晶你从哪里找到的?”好不容易把突然亢奋的狗妹安抚下来之后,郝仁才有机会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对伊娃问道。
“天上掉下来……”伊娃想了一会,发出夹杂着哗啦哗啦水声的声音,“唰——就下来了,然后pia——就掉到水里了,哗!好高的浪花!最后就沉到海底啦!”
伊娃终归还不太熟练这种交流方式,再加上心智不够成熟,她的描述初听上去让人感觉莫名其妙,但好歹郝仁也是常年跟一帮二货奇葩缺心眼混一块的主,要理解伊娃这些话还是没问题的。他皱着眉:“天上掉下来的?当时你没看到有别的东西经过?比如一艘飞船啥的……额,飞船就是我们乘坐的那种玩意儿,那些铁岛在降落之前也是一种飞船。”
伊娃努力想了想:“……没看到。”
“碎片可能是在靠近艾欧之前就从飞船上脱落了。”南宫五月插了个嘴,“伊娃能观察和感知到的只有艾欧以及艾欧近地轨道范围。”
“不对。”郝仁皱了皱眉,“艾欧附近有我设置的无人机要塞和武装卫星战斗群,这些东西的感应范围可不只是行星圈……最近我没收到有不明飞行物穿过艾欧识别圈的报告。机群,查找一下日志。”
他最后一句话是在精神连接中对无人机群说的,片刻之后,无人机群的集群意识便传来了回应:“日志中未发现相关记录,自艾欧监控系统启动至今,没有未经登记的飞行物出现在雷达照射范围内。”
听到无人机群的报告之后,郝仁看向伊娃:“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伊娃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想了想:“一天,两天,三天……很多天前,在你第一次来这里之前,天上还有很多云的时候……突然它就掉下来了。”
郝仁努力理解了伊娃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是在当前这个‘你’苏醒之前?‘上一代’伊娃?”
伊娃透明的身体在海面上浮动着,哗啦哗啦地摇晃起来,发出困惑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一段一段的,那时候我好像在睡觉……睡了好长好长时间。”
“这交流起来太费劲了。”郝仁干脆放弃了和伊娃语言交谈,直接蹲下去把手探入海水,重新建立起心灵连接,“伊娃,放开心灵,让我看看你的记忆……”
几分钟后,郝仁站起身子,其他人立刻关心地围了上来。
“这块水晶是大约三百到六百年前坠落到艾欧的。”郝仁呼了口气,“你们没听错——那还是这颗星球被风暴笼罩,上一代伊娃的残存意识碎片没有彻底消亡的时候,这块水晶坠入大海,然后掉进了赤道附近的一处大海沟底部,怪不得我的无人机群没有侦测到它。”
南宫五月很惊讶:“伊娃还记着那时候的事?”
“当然记不清楚,那时候艾欧的海洋里只有前代伊娃残存的意识碎片,而且还是沉睡状态,如今新生的伊娃也只是继承了那些意识碎片的一小部分记忆而已,她只能模模糊糊记着有这么一块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但当时的具体时间以及碎片掉落时是否有别的事情发生她一概不知,我也只能根据她记忆回溯的大概印记猜测那是三百到六百年前发生的事情。”
薇薇安皱了皱眉:“那时候咱们还没有接触梦位面的事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顿时莉莉和南宫兄妹都扭头盯着她看,莉莉翻了个白眼:“你别用‘咱们’成么——我们几个都还年轻着呢,三个世纪前就你这个老太婆在到处乱跑吧。”
薇薇安顺手一个寒冰箭砸在莉莉脸上:“一边去,三百年前还是个孤魂野鬼的家伙也好意思说我?”
“你也不想想是谁把我变成孤魂野鬼的!”
“你当年要是不作死去折腾弑神剑能变成孤魂野鬼么?!”
郝仁一看这情况赶紧把这俩冤家拆开:“行了行了,你俩就不能消停点,多大点事……额,好吧,确实挺大的事,但莉莉你这不是成功复活了么……额,好吧,虽然活到狗身上了,但……”
他话还没说完,莉莉跟薇薇安就同时扭过头来怒目而视:“会说话么!”
郝仁:“……”
幸亏他也习惯了这种说着说着就突然歪楼的情况,毕竟莉莉是个哈士奇成精,生来就有突然亢奋的天赋,而薇薇安是个专门跟莉莉不对付的克星,这俩从上辈子就开始相爱相杀,这辈子还没打算和平共处,她俩人突然莫名其妙开始拌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等把俩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之后,郝仁才看向那块水晶:“总而言之我得把这东西带给阿苏曼看看……如果这真是星空之民的飞船掉下来的碎片,那几百年前这一带很可能发生过什么大事……在这个宇宙,能把星空之民的飞船击伤的,起码都是跟半神平级的家伙。”
仅从外部特征和能量波动判断,郝仁已经认为这块水晶与阿苏曼船体上的水晶就是同一种东西,但星空之民的技术毕竟过于怪异,大家一时间还不敢下这个论断,所以最终还是要等阿苏曼本“人”看到这块水晶才能作出最终结论。
伊娃却不明白郝仁一行在见到水晶之后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她显得有些迷茫,还以为自己的礼物并不受欢迎,也是哗啦啦地涌动到了郝仁面前:“礼物……不喜欢?”
郝仁一怔,顿时反应过来,赶紧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你这礼物简直是太完美了——这玩意儿对我价值巨大!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帮忙?”伊娃晃了晃海水形成的身躯,突然发出欢快的声音,“哦——帮忙!!”
“大概是表示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吧。”南宫五月笑嘻嘻地着看着这一幕,突然用尾巴卷起一团水花甩向郝仁,“话说伊娃好像还挺喜欢你的啊,房东。”
“她跟谁都亲近。”郝仁轻轻松松躲开了南宫五月的水花袭击,转头看向那块仍然被海水托举着的水晶,“这样吧,行程稍作改变,我先带着这东西去找阿苏曼做鉴定,你们几个商量一下看谁留下来照看着‘观光团’。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一天内返回。”
“我们俩留下吧。”南宫五月不等别人开口就主动说道,她拽上了自己的老哥,“艾欧算是我的故乡,我在这里和伊娃交流着也方便,我哥则是猎魔人,这次‘观光团’里几乎三分之一都是猎魔人,我哥留下跟他们交涉起来也容易点。”
“那就拜托你俩了。”郝仁点点头,“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要是那帮家伙真打起来的话你们可以找哈苏和赫斯珀瑞斯帮忙,他们足够镇住其他人的。不过我觉得那帮家伙到现在打起来的几率也不大了。”
卡特瑞娜笑着在旁边插了个嘴:“放心吧,我也觉得他们打不起来——这里可是海洋之星,海妖的大本营,我就不信有人在水里面还能挡着我的面卷起浪花来。”
海妖女王一番发言气势磅礴,登时让郝仁看了南宫五月一眼:“看看人家女王的气势,你也学着点,别整天怂的跟个球似的……”
南宫五月:“……”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稍微有点打乱了郝仁的计划,不过“夕阳红返乡探亲团”原定的艾欧行程也有足足两天,所以他还是有些时间余裕的。在把那一百号人的观光团交给南宫兄妹照看之后,郝仁就直接乘上巨龟岩台号,带着伊娃送给自己的圣白水晶返回了位于塔纳古斯轨道上的晶核研究站。
自从科洛一役之后,阿苏曼号就一直停泊在晶核研究站附近,这艘古老的星民飞船已经严重老化故障,所以在停靠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在借助晶核研究站的设施进行修复工作,到现在这项修复已经接近尾声,不过依照阿苏曼本人的意愿,即便完成修复他也会留在这个地方,直到找到创世女神的神国下落或者解决疯嚣之主的威胁。
水晶很快被送到了阿苏曼号上。
“……嗯,没错,这确实是我族的造物,但具体是不是飞船的一部分我不敢肯定。”在意志枢纽大厅中,阿苏曼仔细观察了郝仁带来的那块水晶,他的声音仿佛风铃一般在整个大厅里回响着,“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吧……既然它是从外太空坠落的,是飞船碎片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郝仁表情严肃起来:“这么说数百年前确实有一艘星空之民的星舰途径艾欧,并且极有可能在行星轨道附近与什么东西发生了战斗……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碎片掉下来。”
“没有更多碎片了么?”阿苏曼的声音难得有点急迫。
郝仁摇摇头:“只找到这一个。毕竟几百年过去了,交火地点也不确定,说不定只有一块碎片被艾欧的引力捕获,其余碎片多半已经飞进茫茫宇宙了。话说你能从这块碎片上分析出什么东西么?能不能辨认出飞船型号或者编号之类的……”
他这么问也就是失望之下的随口一说,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却没想到阿苏曼在短暂思考之后竟然给出了答复:“我可以试一试……我能感觉到这块碎片上仍然残留着思维的片段,但这些片段已经严重逸散,所以我并不敢保证可以给你答案。”
郝仁怔了怔:“飞船碎片上会残留思维片段?这又是什么技术?”
水晶中的阿苏曼发出了悦耳的震颤声,一丝丝半透明的线条从他置身的水晶中弥漫出来,在空气中形成各种复杂的形状:“你知道这艘飞船是如何建造的么?”
郝仁之前可没想过这个问题:“额……你们建造飞船的方式很特殊么?”
“每一艘船,就是一个星空之民。”阿苏曼的声音和缓轻柔,带着仿佛音乐般的韵律感,“我们没有图纸,也没有工厂,我们所有的知识都直接存储在自身的能量节点中,铭刻在灵魂深处。当需要建造东西的时候,我们会靠近一颗恒星并从灵魂中发出震颤,通过特定的放大装置——也就是我所处的这块水晶——这些灵魂震颤会蔓延成精神力骨架,这精神力骨架就是我们的‘工业蓝图’和‘施工框架’,随后我们会从恒星中汲取物质和能量,并将它们凝聚在精神力骨架上,最终就形成了各种各样的事物,比如这艘战舰。”
郝仁被这神奇的技术给深深震撼:“简直是……不可思议……”
“比起你这座空间站所采用的资讯-物质转化科技,我们的技术并没有那么神奇。”阿苏曼的水晶闪烁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理解你是怎么凭空创造出那些物质的。”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整个空间站都是上级直接分配下来的。”郝仁耸了耸肩,“总而言之,按照你的说法,其实这艘‘阿苏曼号’飞船就是你蔓延出去的灵魂?”
“是以我的精神力为骨架,以恒星的物质和能量进行填充。”阿苏曼认真纠正道,“这艘飞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结构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建造起来的,精神力骨架就是星空之民的科技基础。”
郝仁指向不远处的那块水晶碎片:“所以这块水晶……”
“它内部仍然残留着创造者的精神力量,或者说是一组编码,这组编码是独一无二的。”阿苏曼回答道,“只是这块水晶所包含的信息实在太少了,我至少需要十几天的时间才能把它还原成有价值的内容,而且这还不一定成功。”
“原来需要那么久……”郝仁皱了皱眉,不过有希望总比没有好,而且这时候他还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话说你们制造东西都必须在恒星附近么?”
“是的,而且并非所有恒星都可以,符合条件的通常是步入中年的‘健壮’恒星,它们蕴含着宇宙中最完整的物质序列,而且能量充沛,抽取起来很方便。”
“所以当初守护巨人们偶尔目击到你们,你们都是在恒星周围‘晒太阳’?”郝仁感觉颇为有趣,“你们那是在从恒星里抽取物质和能量?”
“守护巨人活跃的年代我就已经是科洛的守门人了,所以并不清楚你说的事情,但想来应该是那样。不过我们通常都不会在有其他种族生存的地方活动,因为大多数智慧生命都会对我们从恒星中汲取物质与能量的行为产生恐惧——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从恒星中汲取的都只是很少一部分东西,可是很多普通种族并不会这么看。”阿苏曼静静地说道,“当然,这都是创世女神战胜疯嚣之主以后的事情了,在上古时代我们可没有这份余裕,那时候星空之民跟随创世女神征战,我们抽干了数以千计的恒星来建造军队,我们最伟大的旗舰,太阳王座,它就是用一整颗恒星淬炼而成的,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我们将一百名战士融合在一起才完成精神力骨架的铺设……那辉煌的年代终究还是过去了,强大的太阳王座也最终坠毁在了疯嚣之主的黑暗之潮中,也不知道如今这个宇宙还有多少像我这样的灵魂战舰存活……”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可郝仁还是被阿苏曼口中那个史诗般的上古纪元给深深震撼,听到就连“太阳王座”那样用一整颗恒星淬炼成的星舰都会坠毁在疯嚣之主的力量下,他才深深意识到昔日创世女神战胜那个恐怖的敌人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那是一场远超凡人想象的概念外战争!
“把这块水晶留下吧,我会尽快完成对它的解析然后告诉你结论,而且说不定它还能帮助我联系到目前宇宙中仍然存活的其他族人。”大厅中回响起阿苏曼的声音,打断了郝仁的遐想,“我现在需要休眠一下,好调整自己的灵魂频率。”
“那我就不打扰了。”郝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等你的好消息。”
尽管中间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但这趟郝仁精心策划的旅程与试验终于还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在艾欧滞留两天的地球异类们重新登上飞船,踏上了返航的旅途。他们带着八天里种种不可思议经历所带来的震撼,带着各种此前从未有过的长远思考,带着仍然难以平复的激荡心情,在巨龟岩台号的休息室里四处找人交谈,尽管隔阂无法完全消弭,但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下,这群超自然生物终于还是暂时放开了相互之间的敌意和警惕,或者说一时间已经顾不上这种敌意和警惕——他们有太多的感慨与疑问需要与人讲述,早就顾不上在乎跟自己交谈的人是谁了,哪怕是狼人和吸血鬼、猎魔人和异类之间,也总是有那么一两句话要讲的。
而在返回宇宙之门前,巨龟岩台号首先去了霍尔莱塔一趟,以接应正在此等候的洛丽萨以及准备一同前往地球的几位“古代种”志愿者,后者都是奥芙拉元帅在王国境内联系到的纯血同胞。那位女元帅看样子在自己的族人中颇有威望,在她的号召下有许多志愿者站了出来,最后经过挑选,她才选中了其中五位血统最纯正、传承最久远的族人参与到郝仁的项目中来。
至于奥芙拉元帅本人……最终她还是没办法亲自跟团:毕竟身为一国军事统帅,尽管她本人对这次不可思议的穿越之旅颇为期待,却也是没办法说走就走的。
接这些“实验志愿者”登舰之后,郝仁好奇地问了洛丽萨一句:“对接下来的旅程有什么期待?”
“谈不上什么期待。”洛丽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巨龟岩台号内部的景象一边随口说道,“我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这方面的情绪——我被设计出来,依照计划而生,遵循命令行动,去配合各种各样的实验,我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我也早就习惯这种安排了,对于未知的事物我并不太清楚应该报以什么态度,如果非要说期待的话……只希望你提到的那位‘渡鸦女神’脾气能好点,毕竟我的命就要落在她手上了。”
“别想得这么严重。”郝仁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可绝对是个好说话的主,哪怕你跟她对着骂街她都不一定拿雷劈你的。而且你大可以期待在表世界的见闻,比起天灾之后万物俱灭的梦位面,表世界可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
洛丽萨闻言无声地笑了起来:“好吧,那我就从现在开始期待吧。”
返航的路上再无波折,很快来自地球的超自然生物们便回到了他们一开始出发的地方:位于太阳系遮罩区内的柯伊伯空间站。通过一道道临时张开的传送门,这些在异世界观光了十天(算上来回路程以及在各个星球间跳转的时间)的异类们再次出现在各自的家族成员面前。
他们将有无数的旅行见闻要告诉自己的族人,有无数的感悟和知识要和族中智者们分享,更有来自故乡的传古之物要拿出来展示,符文矮人带回了记载着他们古老文字的拓印卷轴,吉恩·卢卡斯带回了记载有血族先祖神话的书卷,艾本兄弟带回了来自狼人圣山的石板,安卡特罗家族的代表带回了黄金之城阿拉曼达的城墙碎片,卡特瑞娜带回了二十个G的照片录像和来自艾欧海底的石块,海瑟安娜带回去六斤烤串和二十多斤当地特色点心——郝仁之前都不知道这个小蝙蝠精竟然这么喜欢吃,十有八九是当年跟着薇薇安饿肚子的时候被饿出来的后遗症……
这些异类回家之后的事情就不是郝仁所关心的了,他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通过传送门之后就直接带着渡鸦12345需要的志愿者们来到了“神界”。这些志愿者共计十人,除了洛丽萨这个“完美样本”以及五位来自梦位面的纯血古代种之外,还有包括白火、哈苏等人在内的四位纯血猎魔人,这样一来这些志愿者就等于完全涵盖了所有的样本情况:穿越现实之墙、受到神血原罪与世界冲击影响的“变异后样本”;未曾穿越现实之墙,滞留在梦位面因而保持了原始形态的“纯净样本”;以及神性细胞初期产物、处于凡人和神化生命中间态、保留了所有人工改造痕迹的“完美样本”,郝仁这次“采样”可以说完全超出了最初的计划,情况好的让他觉得渡鸦12345这次要不给自己发个三倍年终奖都对不起上帝家的招牌……
传送光幕逐渐消散在空气中,郝仁领着十个志愿者站在了自家上帝的华丽洋房前,让他大松口气的是那位神经病女神姐姐最近好像没有犯病,洋房没有被炸成废墟,花园也没有烧成灰烬,小广场上看不到爆炸的弹坑,房子前的喷水池里呲出来的也是正常的水而不是漫天闪电箭——这一切如常的太平景象让他之前的担心都扔到了一旁,原先他都做好准备领着一群客人来参观渡鸦12345自炸房产的惨案现场了,甚至想好了真要看到那一幕之后该怎么跟大家解释上帝闲着没事就拆天堂的神奇现象……毕竟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偷偷长出口气之后郝仁才挂上笑容,转过身背对着洋房张开双手:“欢迎来到这个宇宙的真理之源——这里就是女神居住的地方……”
他这头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觉一阵剧烈的晃动从脚下传来,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中间夹杂着整座房屋倒塌的轰然巨响。
郝仁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在那个灿烂的微笑上,而他对面的白火则小心翼翼举起手指指了指他身后:“郝仁……真理之源炸了。”
“卧槽?!”郝仁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刚才还好好立在那里的漂亮洋房竟然已经化为满地废墟,空中只有大量淡蓝色的奥术能量在四处窜流,无数尘埃从废墟中升腾起来,而最后一座房屋支柱则在他眼前缓缓倒塌下去,整个场景特别终结者,特别好莱坞,特别渡鸦12345……
特别让郝仁想骂娘。
“不带这样的啊……”他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就赶紧向着那一片仍然烟雾缭绕、电浆喷涌的废墟跑去,“你是我亲姐啊,你怎么又炸了啊!!”
废墟中突然冲天而起一道光柱,让郝仁下意识地急刹车停在原地,随后光柱中浮现出了渡鸦12345的全息投影,她看上去倒是不怎么狼狈,除了发型有点乱之外全身上下都整整齐齐,而她身后的背景则是一个充盈着红光、血色云雾与闪电,仿佛风暴眼一般的巨大漩涡,那漩涡的规模极大,周围还有着难以判断边界的混沌虚无,显然并不位于这个空间,但在洋房里发生的大爆炸却十有八九和渡鸦12345身后的漩涡有关。
郝仁刚开始还觉得这是女神姐姐又发神经病把自己房子给炸了,但看到渡鸦12345身后巨大的能量漩涡以及能量漩涡周围那些跃动的符文与线条之后,他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调侃给咽了回去,转而瞪大眼睛好奇地问:“老大你这是干啥呢……这么大动静把神界都给炸了?”
“嗨,做了点小小的危机预防工程。”渡鸦12345挥了挥手,在她身后的漩涡中随之冲出来一股强大的红色光流,这光流在虚无之中瞬间形成了极端复杂的符文阵列,随后又逐渐消散在黑暗里:很显然,这个庞大的能量结构仍然在完善之中,“无须在意,一点点意料之外的能量泄露而已,反正这房子经常炸,我修着都习惯了……”
郝仁:“……”
这么大动静还是“一点点的能量泄露”?而且“小小的危机预防工程”又是啥?这位女神姐姐闲着没事又在家折腾啥工程玩呢?
“咳咳,细节问题你就先别问了。”渡鸦12345好像也有点觉得脸上挂不住,尴尬地咳嗽两声就转移了话题,“你这是……哦,把志愿者们都带过来了啊?洛丽萨是哪个?”
“这位就是。”郝仁赶紧把站在队伍后面一脸懵逼的“精灵女王”拽出来——事实上一脸懵逼的绝不止这位女王陛下,自打看到天堂在自己眼前爆炸的瞬间这十个人就全都懵在那了,“我报告提到的就是她。”
“嗯……霍尔莱塔魔法皇帝的复制体是么?”渡鸦12345的全息投影点点头,并仔细看了洛丽萨一眼,就在那一瞬间,洛丽萨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强大意志扫过自己,这股意志是如此强大,甚至让她产生了自己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组成自身的每一个基本粒子都被瞬间洞悉的感觉,她引以为傲的精神与灵魂在这股意志面前竟然仿佛消失一般毫无作用,直到半空中那位女神的投影转移开视线,她才重新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然而那威势无穷的注视却仅仅是一个全息影像传递过来的一个眼神罢了。
洛丽萨瞬间绷紧了全部神经,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果然是一位真神——至少是某种自己绝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存在,她紧张地看着渡鸦12345的影像,而后者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仿佛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呀,你头发跟我一个色儿啊——”
洛丽萨:“?”
渡鸦12345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这要让旁人听着那肯定会觉得这位女神大人要么在开玩笑,要么就是在掩盖什么真正目的,但郝仁却可以百分之一万地肯定女神姐姐就是发自肺腑地感叹了这么一句,而且刚才也真的就是观察了一下洛丽萨的头发而已……
毕竟一个可以用筷子把上级派来的巡视神怼个半死的家伙,她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咳咳。”郝仁干咳两声缓解了场上的尴尬,也把几位志愿者因瞬间懵逼而飘散的注意力给吸引回来,“头儿咱就别研究头发了,你看是不是该按计划给他们做个检查了?这几位从梦位面过来参加实验可……”
他这边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仍然在冒出袅袅青烟的“神界宫”,顿时满脸古怪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临时改了口:“额,你这条件要是不允许的话我就先把他们带回去了,等你修好房子再来。”
“没事没事,不打紧。”渡鸦12345摆了摆手,然后一步踏出光柱——全息投影就这么瞬间化为了真实,“房子只是个住的地方,我这边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安全区了。”
郝仁第一反应就是女神姐姐也有安排周密的时候,第二反应就是这肯定是房子炸多了形成的习惯,第三反应就是卧槽,女神姐姐竟然直接把自己住的房子都列为不安全区了,这特娘炸的是有多熟练?!
他身后的几位志愿者们听到女神大人的话之后也是一个个表情精彩,不过这时候渡鸦12345已经来到众人面前,并随手打了个响指,一道充盈着蓝色光芒的传送门便瞬间在他们面前张开,传送门对面光影晃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是一座白色的大型建筑物。
“这里面是我的实验室。”渡鸦12345示意郝仁带着其他人穿过传送门,“都准备妥当了。”
穿过传送门之后,不只是志愿者们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所震撼,就连郝仁自己都一瞬间有点愣神——他也不知道原来渡鸦12345的神界里面还隐藏着这么个地方。只见传送门背后是一片极其广袤,无法目测其范围的混沌空间,空间的边界涌动着深沉的雾气,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隐藏着无数正在运转的东西,用黑水晶铺成的大地在脚下延伸,并逐渐消失在远方涌动翻滚的浓雾之中,而在这混沌空间的中央,一座巨大的白塔孤零零地伫立在黑水晶之地上,壮美绝伦。
这白塔有着优美的弧形外观,洁白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金色的线条,它从基座往上逐渐收缩,但在靠近塔顶的地方却又膨胀开来,形成了独特的造型。在白塔上空,可以看到三枚硕大的水晶在围绕着高塔运转,水晶之间则充盈着复杂深奥的魔法符文,那些符文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神秘的演化,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无穷无尽的真理和奥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郝仁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哦,你也注意到那些符文和水晶了么?”注意到郝仁的反应,渡鸦12345笑着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郝仁揉着额角,“看上去让人头晕眼花的。”
“不知道。”渡鸦12345抱着胳膊,“前两天从网上下载的主题包,我看点赞的人超级多就给自己的实验室装了一个。”
郝仁:“……”
亏他还使劲脑补了一大堆不得了的解释!
然后郝仁就再也不关注这个看上去超级壮观又漂亮的白塔还有什么隐藏意义了,只管低着头带队跟在渡鸦12345身后走入这座“天神实验室”。
白塔内有着怪异而奇妙的空间结构,郝仁猜测这座建筑物里肯定用上了很多复杂的空间拓展设置,以至于它的每一部分都有着与外部目测不同的内部尺寸与结构。宏伟的大厅一个连着一个,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房间和走廊就好像迷宫一样彼此相接,倒悬倾斜的悬桥、长梯与坡道有时甚至直接凭空漂浮在空中,而一些孤零零的门扉就突兀地立在这些走道的尽头,推开那些凭空伫立的大门,却会看到它们背后是一间又一间巨大的实验室,或者广阔的奇异空间——简直就好像这座塔里面有着无止尽的“疆域”,整个世界都可以塞进去一般。
而除了这奇妙的空间结构之外,白塔内还随处可见一些淡蓝色的发光人形生物在四处活动,他们在一扇扇大门之间穿梭,有些则在维护走廊与长桥上的符文设施,这些很像小一号“蓝大个”的生物应当就是渡鸦12345的实验室助手,他们很有可能就是永远生活在这座巨塔之中的。
渡鸦12345似乎也有意让众人参观这座她引以为傲的实验室,所以并没有禁止大家在途径那些走廊与坡道的时候打开附近的门扉,只是嘱咐众人千万不要随意跨进门内,而这个提醒很快就得到了彻底的执行:在白火因为好奇而随手推开一扇绯红色的小门时,他们竟然看到门背后有一堵无边无际的火海充斥了整个空间,那火海距离大门其实足有上千公里之遥,但它表面所喷涌的火焰却几乎足以“舔舐”到站在门口的众人,即便隔着一层禁制的保护,白火也感觉到那火墙所具备的温度似乎足以让人瞬间汽化。
那不是“火墙”,那是一颗恒星——一颗被放在实验室里,用来做各种测试的恒星!
再无一人产生跨过那些大门去满足好奇心的想法。
郝仁对这不可思议的实验室啧啧称奇,忍不住摇着头嘀咕:“现在就是推开门看到一个银河系我都不会惊讶了,你这实验室里真是什么都敢放啊。”
“有啊。”渡鸦12345随口说道,“你左手边第三个房间里就是德尔塔-33测试用银河,比仙女星系还大一圈呢。”
郝仁:“……你这项目真刺激!”
渡鸦12345耸耸肩:“没办法,前阵子报了个创世神的补习班,一上课才发现真他妈难,只好赶紧补补课,要不丢神丢大了。”
郝仁:“……”
他就想感叹一句:上帝在家补课真他妈壮观!
就这样在这座不可思议的白塔中前行许久之后,渡鸦12345终于带着所有人在一扇凭空漂浮于半空的白色木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扇门距离地面有十几公分的高度,看上去既无门框也没有门后的房间,但郝仁现在可不会认为打开这扇门之后对面会真的空无一物了。
“好了,我们到了。”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推开这扇大门,“这就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特殊观察间。”
大门打开,门背后却是一个颇为空旷的大厅,郝仁原以为里面会有一大堆的检测设备和休眠舱之类的设施,然而那大厅里除了几根从地板里伸出来、直接连到天花板的水晶棱柱之外便再看不到任何东西,与之相对的,却有一层稀薄的雾气始终飘荡在那房间里,看上去格外诡异。
这可跟郝仁一开始想象的不太一样。
志愿者们已经被之前一路走来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所深深震撼,此刻便没有任何质疑地跟着渡鸦12345走入了房间,白火好奇地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地方,终于忍不住发问:“我们就在这个地方‘体检’?”
“这可跟我印象里的‘检查’不太一样。”洛丽萨看上去也有点紧张,她毕竟只是精灵女王的复制体,她所继承来的城府与性格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稳固,“你要我们干什么?”
“你们不用干什么,只要好好在这里站着就可以。”渡鸦12345笑着说道,“稍后我会转变你们的存在形态,在这个过程结束之后你们肯定会安然无恙地复原,因此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在形态转变的过程中,你们可能会发现自己对外界的感知方式发生了变化,你们会产生一些超体验的,甚至超维的感官,这些感知经验对你们在魔法领域的探索将有巨大的帮助——也算是对你们这次配合实验的报酬了。”
“转变形态?”白火皱了皱眉,“不会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渡鸦12345摇摇头:“不会,因为事实上你们将彻底脱离可见实体的概念——走着!!”
在女神姐姐话音落下的瞬间,包括洛丽萨在内的十名实验参与者同时被一层光环笼罩,他们中有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在下一秒,他们便瞬间化为了一团团胀缩不定的尘雾,随后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
十名志愿者就这样凭空消散了。
郝仁当然知道渡鸦12345安排的实验不会伤害到这些人,但还是被这一幕给弄的吓了一跳:“我去……要不是提前知道我真以为这是实验事故了!”
渡鸦12345白了他一眼,一边挥手在空中勾画出一个个符文一边随口说道:“老娘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出实验事故。”
郝仁心想就冲着女神姐姐那大房子的重建记录表她这句话就发自肺腑的窝心,但考虑到自己真扛不住对方的球形闪电所以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只好转移话题:“这就开始检查了么?”
“事实上……结果可以说已经出来了。”渡鸦12345脸上慢慢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啊……”
郝仁没有想到渡鸦12345的检查竟然如此迅速,一时间有点愣神:“啊?这就完啦?”
“不,还没有彻底结束,有一些数据需要重组……有一些变异需要校正,但我可能已经发现了猎魔人血脉中隐藏的某个秘密。”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继续飞快地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符文,这些符文浮现之后就会立刻扩散、消失在周围那无处不在的薄雾中,就好像这里存在着一个巨大而不可见的魔法术式一般,而在大厅各处那些贯穿了天花板的水晶棱柱则正在发出微微光晕,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声从水晶棱柱里传了出来,宛若共鸣,“我早就在怀疑这些猎魔人在整个事件里的位置了……霍尔莱塔,那样一颗边陲星球,怎么可能有资格被卷入到弑神战争这种级别的事件中去,弑神战争中的一方甚至还专门到那颗星球上做了一番安排,让当地人生产出一种超级合成人来——弑神者百忙之中还有空指导边远山区的人民搞生产不成?”
渡鸦12345说的这些也正是郝仁最近开始怀疑的事情,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女神姐姐:“你已经找到这其中的关节了?”
渡鸦12345暂时放缓了手上的操纵工作,转头看了郝仁一眼:“这个猜想解释起来很麻烦,首先,你知道这间大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么?”
“观察室嘛。”郝仁环视了这空荡荡的房间一眼,“你刚才说的。”
“可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要弄个观察室的话,我完全没必要把它放在白塔中。”渡鸦12345神秘莫测地笑了笑,“用最基础的生态舱就能完成对任何凡人物种的测定,而这座白塔……它是我所建立的这片‘神界’最核心的研究设施,这座塔直接与我的灵魂连接,是我思维的延伸部分,它有着几乎与我等同的神力级别,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没有独立人格与思想,这座塔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和我平级的真神。”
郝仁这下子意识到这间所谓的“观察室”有多么意义非凡了:“所以这里是……”
“这里是一个‘神明模拟器’。”渡鸦12345眉毛一挑,满脸都是老娘超强超牛X的表情,“我在这间大厅里模拟了创世女神的力量——借助白塔的运算力与能级,做到了百分之百的还原。”
郝仁不禁抽了口气:“嘶……啥意思?”
“你他妈没听懂抽个毛线!”渡鸦12345顿时一瞪眼,“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思维敏捷了呢。”
“虽然没听明白但感觉很厉害啊。”郝仁脸色都不带变的,“而且这时候礼貌性地抽口凉气可以显得你很厉害。”
渡鸦12345一挥手:“嘁……简而言之,在这间房间的范围内,创世女神就相当于还活着!”
郝仁这次听懂了,并且是真的惊着了:“卧槽?你怎么办到的?”
“多亏了你发现的真言石板,以及在科洛采集到的创世女神的原始神力特征。”渡鸦12345对郝仁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你在那里的成果让人刮目相看。借助你找到的那些东西,我在白塔内部划出这么一个独立空间,让白塔将我的神力进行了转译,并且从因果上将它置于起源位置。我并非简单地复制和储存了创世女神的能量,而是直接在这里再现了‘创世女神仍然存活’的事实,只要你走入这个地方并启动这里的设置,那么创世女神仍然存活的事实就会在这间大厅中成立。当然,由于这是白塔模拟出的东西,因此在这里存活的创世女神并没有思维和独立人格,充其量只是个空白的服务器。”
说着,渡鸦12345呼了口气:“也正因为这里‘存在着’另外一位神明,所以甚至连我自己的力量在这里都会受到一定干扰,在操纵创世女神神力的时候我还要借助这些符文的辅助,即便这些神力就是从我自己身上抽取出来的。”
“我明白了,明白了。”郝仁点着头,心里不得不承认脑有贵恙的女神姐姐果然还是颇有两把刷子的,“你在创世女神仍然存活的前提下让这些猎魔人或者说古代种与其接触,就观察到了他们在弑神战争前夕所产生的影响?到底是什么影响?”
渡鸦12345抬手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于是那无处不在的薄雾立即产生变化,雾气中浮现出了无数色彩斑斓的光幕,就仿佛极光一般在空间中弥散开来,而光幕之间则可以看到很多跳跃的明亮线段,这些线段就好像背景波上的干扰一般,将极光帷幕分割的支离破碎。
“这是演示图,真正的神力运作远比这复杂,那是极端深奥的数学过程。”渡鸦12345解释道,“通过观察我发现一件事,猎魔人身上的人造神性细胞所散发出的能量具备和创世女神神力完全一致的频率和波长——当然,两者之间的能级有着天渊之别,可是从特征码看来,这二者几乎就是一样的。”
“这……倒也不难想象。”郝仁皱了皱眉,“因为当年那些魔法皇帝在制造猎魔人时所使用的‘原始能源’就是创世女神的神力样本,第一批神性细胞就是在创世女神的神力辐射下变异出来的。”
“没错,洛丽萨身上还残留着这部分的特征。”渡鸦12345微微点头,然后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还记着在弑神战争后期,创世女神对全宇宙所有的神造生态圈发出求援信号,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事情么?”
郝仁哪能忘掉这事:“当然记着,这也是刺激守护者种族彻底疯狂的导火索之一嘛。不过根据我后来的调查,宇宙各处的凡人种族当时确实是没有接到这个求援信号,即便他们当时仍然维持着对创世女神的信仰,甚至还在进行各种祭祀仪式,他们也没收到信……等等,难道说这个信号……”
“看来你也猜到了。”渡鸦12345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信号就是被猎魔人,或者说‘古代种’拦截下来的。”
郝仁大为愕然:“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有能力做到这种事?而且他们也完全没有这个动机啊!”
“没错,他们没有动机,事实上就连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拦截了创世女神发往全宇宙的求援信息,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与其说他们‘拦截’了这个信号,倒不如说是这个信号主动转移到了他们身上,然后因为没有后续节点,这些求救信息就这么失效了。”
郝仁眉头紧紧皱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猎魔人体内的神性细胞是不可思议的成功之作,尽管能级很低,但从性质上,这些东西已经成功窃取了创世女神的‘特征代码’,你知道伪装嵌入式病毒么?这些猎魔人就是伪装嵌入式病毒,尽管他们体内只有微量的神性细胞,这些细胞却足以让他们能模仿出创世女神的神力特征,然后借此骗过某种‘认证’,让自己嵌入创世女神和梦位面各个生态圈之间的通讯网络中,并取代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节点。这就是为什么创世女神对下属生态圈发出的求救信号会被拦截——拦截并非发生在外部,而是发生在网络内部的,她发出的这些信号全都被转发至了一万年前那些初代猎魔人所形成的‘虚拟节点’中,而那些虚拟节点根本就不具备处理这些信息的能力,事实上猎魔人们甚至压根就听不到创世女神的声音,所以这些信号最终的命运就是——石沉大海,甚至没有人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渡鸦12345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才长长地呼一口气:“在弑神战争的最后一刻,整个宇宙所有神造生态圈和创世女神之间的联系其实全都被替换掉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创世女神对所有孩子发出求救,却无一人响应的真相?
郝仁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一个真神对宇宙进行监控的通讯网,能这么容易就被人从内部瓦解掉?”
“你以为这很容易?”渡鸦12345白了郝仁一眼,“窃取神能,转换神力,制造出能模拟神力的凡人细胞,这是一个极端复杂和危险的过程,古代魔法皇帝们之所以做到了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得到了那个伪装成女神的‘幕后黑手’的协助,他们得到了带有原始神力的真言石板,还得到了全套的技术资料——成功率自然大大上升。而且最关键的还是创世女神自己在这方面疏于防范,她显然没有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对整个宇宙的神力辐射,以至于这个数据网络出了问题她都没有提前察觉……否则一个真神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人给断了网?”
“好吧好吧,又是没文化惹的祸。”郝仁捂着脑门叹息道,“所以这就是霍尔莱塔星球在弑神战争中承担的角色,它是当初用于封锁神国对外联系的‘拦截站’?”
“没错,拦截站,因为构筑在神力基础上的通讯网络是个虚拟网,所以霍尔莱塔在物理坐标上的偏远位置就完全不是问题了,而且正因为它在整个梦位面生态体系中无足轻重,才能做到不引人注意,谁也不会想到创世女神发出的信息会全部被导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即便最后有守护者发现了,那时候也已经是弑神事件的尾声,他们根本来不及从创始之星赶到远在边陲的霍尔莱塔星去解决这个‘网络问题’。”
郝仁想了想,突然又产生一个疑问:“等一下,按照真神的特性,其实当年创世女神对凡人世界的求援是没有用的吧?即便凡人们收到了女神的求援信号,他们的祈祷与反馈对弑神战争也是没有影响的,只是创世女神对此不知情而已,那为什么那个‘幕后黑手’要如此费尽心机地拦截那些信号,甚至不惜为此借他人之手创造了一个种族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做出这番布置的‘幕后黑手’也相信凡人种族的信仰反馈会影响到神国,TA在这方面和创世女神一样无知。”渡鸦12345用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幕后黑手是在弑神战争正式展开之前就对此做出了针对性的安排!”
猎魔人,或者说古代种,这些由霍尔莱塔魔法皇帝创造出来的超级人造人背后所隐藏的秘密远远超出了郝仁一开始的设想,他原本以为这些超级生命最多不过是一种窃取女神权柄的实验产物,背景再大也超不过霍尔莱塔所处的恒星圈去,然而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直接置身于弑神战争的战场上——尽管他们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然而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肉体,他们的存在本身都与那场战争脱不了关系,在他们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这些人造人作为一种“伪装嵌入式病毒”被植入了创世女神的信息网络中,并通过自身携带的神性特征码欺骗了这个网络的识别机制,在不知不觉间取代了所有的上行节点,当弑神战争全面爆发,创世女神陨落的前夕,创始之星与下层凡人世界的联络被全面切断,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导致网络故障的根源却是在一颗位于边陲之境的“荒蛮”星球上……
“那个幕后黑手看上去对创世女神相当了解……甚至了解的有些匪夷所思了。”郝仁感觉有点不寒而栗,因为一个可以如此算计一位真神的家伙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个“第三方势力”比他之前所预测的所有对手都要危险:弑神种族空有武力和野心,却终究不过是用完即弃的“工具”;洛克玛顿强大诡异,但也不过是个疯狂的源生半神;甚至疯嚣之主,那个强大的太初生物,它也只是个毫无理智的现象级敌人而已,没有思维的家伙自然也称不上阴谋,没有阴谋的对手并不会让人产生诡异难防之感。唯有如今冒出来的这个神秘黑手,TA几乎掌控全局,甚至能将真神玩弄于股掌之中,TA完全了解创世女神,甚至在后者采取行动之前就预先设置了各种破坏计划,有这样一个神秘的敌人隐藏在迷雾之中,给人的感觉绝对好不到哪去。
渡鸦12345也慢慢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个相当了解创世女神的家伙,让我们汇总一下目前掌握的情报:首先TA了解弑神战争的全部细节,甚至可能是这场战争的策划者之一,所以TA才能把所有布置都安排的恰到好处,并且还能得到弑神种族的符文技术;其次TA应该并非弑神种族的一员,因为其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弑神种族所表现出来的情报掌控能力,最起码TA能取得创世女神的原始神力样本,而弑神种族就做不到这一点;再其次TA对创世女神极端了解,甚至比守护者一族还要了解,TA提前就知道创世女神会联络宇宙各地的‘子民’,所以设置了猎魔人来堵塞创世女神的信息网络,从这一点上我们还能知道这个幕后黑手对创世女神的信息网络也相当了解,TA知道这个网络的架构和运行机制,这样才能精确地替换掉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最后,TA在弑神战争的整个过程中都始终没有露过面,最起码你现在还没发现战后幸存者的记载中有这个家伙的活动记录,这只有两个解释,要么,TA真的从头至尾都藏了起来,以至于谁都没有察觉到战争中还隐藏了这样一个‘棋手’,要么,TA从一开始就站在所有人面前,包括守护者一族和创世女神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其真面目,也没有怀疑到其身上……”
渡鸦12345提到的最后一点让郝仁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你是说……”
“我猜这个‘第三方黑手’就是创世女神身边的某个人,而且ta就在创始之星,一直在那。”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在空气中勾勒出文字和线条,将所有线索罗列出来,并连接成一张条理分明的网格,而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了她做出的结论。
在这个结论下方,她又延伸出几条线,补充上更多的备注:
“创世女神和子民之间的联系通过‘长子’作为信号中转站,每一颗存在神造生态圈的星球上都至少有一个长子,这位长子就是当地凡人种族与创世女神沟通的天线,也是信息网络的实体节点。”
“‘嵌入式病毒’取代网络节点的过程实质上就是取代这些长子的收发权限,初代猎魔人被作为病毒注入了信息网络的收发进程中,这个注入过程应当还需要更高级权限的引导。”
“受到污染的实际上是长子之间的精神网络,长子之间的精神网络与创世女神联络下级节点时使用的信息网络在物理结构上是等价的。”
“弑神战争结束之后,所有长子都呈现出疯狂倾向,这也是一种污染……”
“幕后黑手相当了解长子之间的精神网络,Ta甚至可能在这个网络中具备一个极高的权限——足以让Ta将初代猎魔人所形成的虚假节点导入至正常的通讯序列中。”
“幕后黑手对这个网络做出的修改瞒过了创世女神的眼睛,也瞒过了所有的守护者甚至是担任网络节点的长子们……最难以解释的一条。”
渡鸦12345将一条条结论或猜想或前置条件或矛盾之处都罗列出来,写到最后她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偏过头:“郝仁,你看,那个幕后黑手做了这么多的事,其中很多都必须在创始之星才能完成,而且还需要和守护者一族、和创世女神频繁接触才能办到,所以这就有了个结论……”
郝仁把这推理看到现在,此刻也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人是绝不可能藏起来的。”
“没错,这个家伙是大大方方出现在创世女神身边的,当年的守护者们肯定就认识Ta!”渡鸦12345眼睛中闪过一道光芒,“而根据创世女神的表现,她对这个家伙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否则也不至于在最后发出求救信号的时候被坑那么惨,所以这个幕后黑手还有充足的余裕背着女神和守护者们去对长子网络动手脚,以及和弑神种族联络、窃取真言石板、偷偷联系霍尔莱塔文明圈等,因此ta在创始之星的活动一定有着极高的自由度,而且在弑神战争爆发前,ta肯定频繁接触过长子网络的控制中枢……加上这些限制条件,我想穆鲁他们应该能给你一些情报。”
“足够了……足够了。”郝仁感觉脑仁隐隐发胀,短短一番交谈下来他竟然觉得比跟渡鸦12345对着骂了仨钟头的街还累,“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幕后黑手如今在什么地方……如此有能耐的人物,应该不至于在弑神战争最后的大爆炸里稀里糊涂就灰灰了吧?”
“那要看最后神国落入‘黑暗领域’的事件是不是也在Ta的计划中了。”渡鸦12345眉毛一挑,“神域大爆炸是整场战争中唯一一个可能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的事件,如果那个幕后黑手连这也能提前算计到,那么Ta现在恐怕仍然潜伏在梦位面的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如果这一切出乎其预料,那么Ta应该已经随着创始之星一块落入了黑暗领域里面。”
郝仁捏着下巴思索一番,抬起头来:“我觉得第二个可能性更高,因为从创世女神陨落至今,这个幕后黑手都始终没有再度活动的痕迹,而且现在我已经在梦位面展开大规模的调查,这个神秘的家伙也始终没有露过面,那多半就是跟着创始之星一块掉进黑暗领域里了。”
“但Ta十有八九还活着。”渡鸦12345叹了口气。
郝仁也皱着眉:“是啊,十有八九还活着……这才是最麻烦的。”
根据在苏卢恩之门采集到的种种数据,郝仁可以肯定创始之星以及周边的神国在落入黑暗领域之后并没有消亡,而是以一种时空歪曲的状态继续存在着,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它们还能回到现实世界,所以如果那个幕后黑手随着创始之星一起落入黑暗领域的话,那Ta多半到现在还活着,这一点不得不考虑到。
“你要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因为我们不确定黑暗领域里的情况,更不能确定那个神秘的敌人在落入‘那一边’之后的一万年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所以要把情况向着最坏的方向考虑。”渡鸦12345郑重其事地提醒着郝仁,在对方点头之后才轻轻颔首,“那么这个问题就先到此为止,这里的检查已经结束了,那些志愿者等一会就会重新恢复到实体状态。在此之前,我对你在梦位面发现的那个‘神力振荡网络’有些兴趣。”
“哦,我已经把资料整理出来了。”
郝仁早料到渡鸦12345会对那东西感兴趣,所以在返航的路上就把神力振荡网络的一切数据整理成了报告,这时候他取出数据终端,将这些数据直接上传到了渡鸦12345的精神链路中。
“这就是全部数据了么……”渡鸦12345随手在旁边打开一个光屏,光屏上显示着神力振荡网络的影像,“……它看上去并不完整?”
“这个网络的实际规模恐怕已经覆盖了梦位面的所有可描述宇宙,我的无人机群目前还探测不到它的边界……”
“不。”渡鸦12345打断了他,“我说的不完整不是指它的实体结构,而是这个网络的‘软件’……这些信息增殖和传递的过程不太对劲。”
郝仁想了想:“我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假装听懂了?”
“你无耻的样子颇得老娘真传啊。”渡鸦12345斜了他一眼,“别打岔——我说正事呢,这个数据网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说不上来……但我有直觉,它的一部分运转程序被隐藏或者剥离了,而且……是人为的!”
虽然知道渡鸦12345的判断自有其准确性,可郝仁在听到“直觉”俩字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接了一句:“话说你的直觉可靠么?”
渡鸦12345一个白眼甩过来:“废话,女人的直觉加上神的直觉,你说可靠不?”
郝仁想了想,心说你咋不把最后一条神经病的直觉加上呢——不过最后好歹把这句话给憋回去,转而转移了话题:“依你看,这个网络到底缺了什么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不是说了么,我也说不清楚。”渡鸦12345皱皱眉,“但我可以肯定这个网络现在的运转状态不正常,并且不是因为你做试验的时候对它的刺激不够,而是因为它从根本上就不完整。你看这些信息的增生和转发过程——所有数据其实都是无意义交换,它们只是遵循网络本身的物理性结构在一个个节点之间复制和转发,然后传递一定的节点数之后再自然消亡,在整个过程中看不到任何有效的数据处理和储存环节。”
郝仁若有所思:“所以我才没办法破译这个网络……”
“嗯,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渡鸦12345点头道,“……非要说的话,我认为网络缺少的应该是个‘程序’,或者‘操作系统’,它缺少一个可以统筹全局、对每个节点发号施令的指令源,或者是一个自动生效的计算规则集,但我不确定这个指令源是实体存在的还是虚拟存在的。”
郝仁好奇地问:“两种情况有什么区别?”
“如果实体存在,那么它可能是一个特殊的节点,比如一颗星球或者一个设置在宇宙空间里的巨型计算中心,承担CPU的功能,如果虚拟存在,那么它应该是网络中存储的一段特殊代码。不过现在这两者都毫无痕迹,所以也说不好它们是被破坏了还是当年创世女神压根没来得及建立这些东西就被人给捅了。”
渡鸦12345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网络疑点颇多——当初创世女神与宇宙各地联络的主要途径就是她所创造的那些长子所形成的长子心灵网络,她通过监控每一个长子发回来的信息就足以对宇宙的大部分区域做到了解,在这种情况下她本没有必要再建立一个新的数据网络,而且这个新网还是瞒着其他守护者建造出来的……”
郝仁心中一动:“或许她那时候就已经不信任长子的心灵网络了,或者说,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对长子的心灵网络动手脚以干扰神国的对外联系,所以她要偷偷建立一个备用网络?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神力振荡网络的所有节点都选在远离生态圈的地方,这样一来它就从物理上完全和长子心灵网络隔离开了。”
渡鸦12345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像……根据弑神战争末期创世女神的种种作为,她显然并未意识到有人破坏了长子的心灵链接,而且这个神力振荡网络的结构极其复杂,已经远远超过了单纯传递数据的需求,所以它应该不是长子心灵网络的替代品,而是一个有着全新用途的东西……”
郝仁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完全无从分析这个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用的。”
“只要保持关注,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退一万步讲,做点什么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郝仁顿时惊讶地看着女神姐姐:“呀——难得听到你说句这么有哲理而且还严肃正经的话啊!”
渡鸦12345抬手搓出个球形闪电:“你有三秒钟时间重新组织语言,老娘什么时候不严肃正经了?”
结果她这边球形闪电刚搓出来,郝仁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到大厅中突然凭空跳跃出一簇簇明亮的电光,在电光笼罩之下,一个个身影就好像从薄雾中凭空凝结一般迅速浮现出来——包括白火和洛丽萨在内的十位“志愿者”一脸茫然地从某种超维状态回到了主物质世界,他们刚适应过来这状态转变所引发的短暂眩晕,就看到不远处的女神大人正举着个电光四射的光球对郝仁做出了准备投篮的姿势……
渡鸦12345赶紧散掉手里的球形闪电,扭脸尴尬地看着一群志愿者:“呦——都回来了啊?”
白火其实特想问问女神跟教皇俩人这闲着没事是在干啥,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自己的好奇心憋回到支气管里:“你们……额,咳咳,我们回来了。检查已经完成了么?”
“完成了完成了。”郝仁看渡鸦12345已经忘掉刚才的事,赶紧主动出声把话题转移的更远点,“话说你们感觉怎么样?刚才状态转化之后是什么样的?”
他这确实是很好奇渡鸦12345提到的“超维感官”是怎么回事。
“难忘的经历,很奇妙,但更难以描述。”洛丽萨主动开口了,作为现场神秘学知识最丰富的志愿者,同时也有着丰富的被研究经验,她自然最有发言权,“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形体,灵魂直接凭空漂浮在这座建筑物里,我失去了所有的五感,但却丝毫没有封闭与恐惧之情,我觉得自己似乎能从一个更高的视角观察到自己的灵魂——尽管失去了审视外界的能力,却可以直接从第三方视角看到自己,这感觉真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呢?”渡鸦12345看着其他的志愿者,追问了一句。
“还‘听’到一些声音。”哈苏开口道,“当然,不是真的‘听’到了声音,因为就如洛丽萨所说,在那种状态下我们是没有五感的。我只是感觉有一些东西凭空出现,注入到了自己的意识中,就好像一些凭空多出来的记忆,或者莫名其妙掌握的知识……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我无法理解它,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接触到了它,但是……”
哈苏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无需念咒,一团纯白的光芒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它有着圣焰的颜色,却显然不是圣焰,那是一团圣光,比最纯的圣光还要纯粹,甚至带着一丝丝的神性,当它浮现在空气中的时候,郝仁甚至能感应到自己所具备的神性力量和那团光芒产生了交流。
这足以证明那光球是一个极为纯粹的神术。
郝仁虽然已经猜到其原因,却还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就像我之前说的,猎魔人是伪造出的神性节点,当他们浸没在创世女神的力量中时,他们非但不会被弹出来,反而会得到接纳。”渡鸦12345淡淡地说道,“因此他们便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额外能量的灌注。只不过凡人能承载的神力是有限的,即便他们具备人造的神性特征码也是一样,所以他们并不会凭空得到太超出规则的力量。”
白火他们可听不懂什么“伪造神性节点”、“能量灌注”、“神力”之类的玩意儿,毕竟他们还不知道一万年前事件的真相,但这不妨碍他们理解到自己凭空多出了一份力量,所以一个个都露出惊喜的神色,而郝仁则好奇地看着哈苏召唤出来的圣光:“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神力啊……这些力量能有多强?”
渡鸦12345想了想:“能用来照明。”
郝仁:“……啊?”
女神姐姐用力点点头:“而且特别亮。”
郝仁&志愿者们:“……”
“我是认真的。”渡鸦12345一摊手,“做实验嘛,安全第一,这间大厅里的能量都是我特意过滤好的,否则他们几个在这儿灌完顶出门就不小心把地球炸了,我跟上头解释说这就是个实验事故谁他妈信啊?”
郝仁感觉女神姐姐说得好有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一群志愿者满脸的妈卖批,渡鸦12345也注意到了这点,还紧跟着开导呢:“你们别失望嘛,最起码之前那个超维感官的经验对你们还是挺有好处的,回头你们研究灵魂领域魔法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而且你们别看就多了个照明的能力——这能力那也是神级的,我跟你们讲,我们创世纪课本上第一节就讲的要有光,你们在这儿啥都不干呆了俩钟头就把我们三个课时的东西学完了,多赚……”
一个脑子有坑的女神是没法交流的,很快志愿者们就都认识到了这点——从这点上就能看出他们比郝仁识时务的多,因为郝仁当初认识到这个事实可用了足足俩月——在这番“体检”结束之后,众人也就到了各自回家的时候。
把人接过来的是郝仁,这时候负责送行的自然还是他。
白火和几位猎魔人要回科尔珀斯,旅行团中那些没有被选中参与“神性实验”的猎魔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回了北极,这时候恐怕已经跟科尔珀斯的同胞们吹上牛X了,所以白火一行也显得颇为急迫,寒暄几句之后就走入渡鸦12345特意为他们张开的传送门回了猎魔人大本营。
洛丽萨和其余几个“古代种”则有不同的安排。
几位因响应奥芙拉号召而来的古代种志愿者并不能在这个世界久留,虽然他们也确实对“异世界”有些好奇,但这些人在霍尔莱塔貌似还都是事务繁多的大人物,所以只能尽快回归,郝仁送给他们一批地球的纪念品,便把这些人送回了梦位面。
洛丽萨却没必要这么早回去,作为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苏醒者”,她在如今的霍尔莱塔无牵无挂,再加上当初邀她参与项目的时候郝仁就做出了让她在异世界游玩几天的承诺,所以在送完所有人之后,她就跟着郝仁回了家。
至此,这热热闹闹的“夕阳红返乡探亲团”及其各项附属项目总算是圆满落幕。
忙活完所有事情,又安排志愿者们各回各家,等郝仁带着洛丽萨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本就人烟稀少的南郊在这个时刻更是看着像个濒临废弃的老城,街头巷尾除了偶尔看到几个遛弯的老太太或者没人管到处瞎跑的熊孩子之外,也就能瞧见三五成群脏兮兮的流浪猫狗在垃圾桶和房屋夹缝之间出没——那基本上是莉莉的狗腿子或者滚的手下,出来替主子巡视领地的。
哈士奇精跟猫姑娘已经完全统合南郊的猫狗界,俩人各自组织了一波阿猫阿狗大军在这边整天乱晃。自从滚变成人之后莉莉连怕猫的毛病都改掉了,于是俩人的猫狗战争就这么直接蔓延到了整个城区,有心人可以发现如今南郊的流浪猫狗那是秩序井然,双方的地盘从一个垃圾桶、一个路灯柱都有严格划分,每周三、周五这两拨还会准点打一架——然而有这闲心去观察猫狗战争的人毕竟不多,所以南郊广大居民普遍的感觉也就是这地界的流浪猫狗最近愈发抱团出没了,然后这附近的老鼠也是一天比一天少……
这里着重提一下,那些被有组织有计划扑灭的老鼠中最肥硕的基本上都会出现在郝仁的卧室门口或者床头柜上,就为这个,郝仁隔三岔五都得揪着滚的耳朵念叨半个钟头的如何做人……
郝仁这边看着猫狗军团的探子们在街头巷尾探头探脑地侦查对方敌情,心里边感叹莉莉跟滚的业余生活也是愈发丰富,而洛丽萨则看着荒凉破旧的城区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是啊。”郝仁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小道入口,“我家就在那头,转过拐角走到头就是。”
“比我想象的要……不,这不是落差问题,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洛丽萨看着郝仁的眼神格外诡异,“我还以为你会住在华丽的宫殿或者城堡里面,有无数的教廷骑士和神官护卫,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看着还不如霍尔莱塔的王都呐。”
“额……我还真就住在这个地方。”郝仁这才知道洛丽萨之前是怎么脑补自己家的,顿时尴尬地挠挠头发,“其实我也有宫殿城堡什么的,艾瑞姆星上面有我的太阳王圣殿,魔王城里也有我的行馆,你要说能住人的空间站和太空殖民要塞那就更多了……你要觉得在这种地方住不惯,我可以安排你去那些地方落脚。”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洛丽萨立刻摇头,“我可不是那种养尊处优出来的‘女王’,我只是她的复制体,对我而言,能住在正常人的房子里就已经比实验室里的培养槽舒服多了。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你这个真神身边的‘教皇’,平常竟然会如此朴素,难道你走的是苦修路线?”
郝仁脑门上这个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苦修个毛线啊,我当教皇之前就住这儿,换工作之后也懒得换房子罢了。我跟你讲,我们这个教派从来不讲究排场,你看我们家女神平常还隔三岔五住废墟呢……”
洛丽萨想起那爆炸的“天神宫”,顿时感觉竟然无言以对。
“你在我这边呢,就安安心心地住几天,我带你去看看地球上的风土人情。其实本来想着带你去别的星球看看,不过说实话,你在‘这边’最多也就能呆十天,刨去今天也就剩下九天,真带你到处逛的话估计也看不了多少东西,毕竟你在这边是彻底度假来了,跟之前那个忙忙活活的探亲团不一样,所以其它星球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郝仁带着洛丽萨向家里走去,一路上随意闲谈着,“明天先让五月带你去买几身衣服,你这头发……说实话也最好处理处理,颜色倒无所谓,就是太长了,走路上容易影响交通……”
洛丽萨如今当然没再穿着她那身精灵风格的白纱裙,而是在离开柯依伯站的时候换了一身朴素的女式厚外套加棉裙,多少也算地球风格,不过她那一头可以拖到脚踝的白色长发还没处理过,走在路上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微博头条。郝仁敢就这样带着她一路走回来其实也就因为这里是南郊,人烟稀少不说,偶尔能碰上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估计也是不会用手机发朋友圈的,洛丽萨在这还没那么扎眼,可要到市中心那就不好说了……
其实郝仁敢带着洛丽萨在南郊街道上这么大摇大摆地出没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此地居民已经深受伊扎克斯那张脸的洗礼,早就处于见到异形都处变不惊的境界,漫说他只是带着个长发及脚后跟的白头发姑娘回来,哪怕他领着个伏地魔打这儿过,估计熟人也顶多就来一句“这是老王兄弟吧?去找派出所备个案不……”
南郊民风淳朴可见一斑——他们现在见着外星人都懒得报警了……
洛丽萨闻言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头发?这里的人连这都接受不了?”
“不是接受不了,而是罕见。”郝仁耸耸肩,“地球跟霍尔莱塔不一样,而且我住的这地方还是个没啥新鲜事物的小城。你们那边种族五花八门长相千奇百怪属于正常情况,我们这边脑袋上顶一撮黄毛基本上就只能出没于城乡结合部了。其实你这耳朵也是个引人瞩目的地方……不过基本上被你自己的头发挡住了,而且也不怎么显眼。”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注意到了。”洛丽萨眨眨眼,“我这样在这里确实挺显眼的——那你看这样如何?”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在头发上一抚,于是那长达脚踝的白色长发眨眼间便产生变化,成了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连带着精灵特征十足的尖耳朵也收缩回去——这样的她在人群中仍然会很醒目,但那却仅剩下漂亮的容貌所致了。
郝仁顿时一怔:“我去……你有这么方便的技能早说啊!”
“简单的幻象术而已。”洛丽萨摊开手,“一开始你也没跟我说要改变外形嘛,早知道我刚才就把头发什么的处理好了。”
郝仁顿时有点尴尬:“额,其实刚才我也没想起来——在梦位面呆的时间有点长,看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物种都适应了,一时间连我都没觉得你之前那形象有啥不对的。说实话,要不是你之前那身衣服实在不像民族风,我连衣服都想不起来给你换……”
洛丽萨闻言笑了起来:“哦,这我倒能理解,当初我们刚开始研究人工生命的时候制造出来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和那些样本在一起呆了整整几个月,差点忘了精灵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郝仁干笑两声,抬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大宅:“好了,我们到了,前边就是我家。”
那栋形象鲜明的高大老宅静静伫立在街道尽头,周围一大片空地,背后就是看不到边的荒野,整个看上去就萦绕着遗世独立的氛围,洛丽萨看到它之后默默注视了三秒,轻轻吐出一句话:“这就是教皇宫了。”
郝仁上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钥匙塞进锁眼,面前的大门就砰一下子被人从里面推开,莉莉兴冲冲地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房东房东你回来啦!我听见你声……房东你在哪呢?”
洛丽萨目瞪口呆地看着郝仁被突然打开的大门拍飞出去,然后莉莉冒出来大喊大叫,良久才指着郝仁飞出去的方向:“……应该是降落到那边了。”
莉莉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洛丽萨,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是谁呀?”
——从这点上就能看出哈士奇确实不适合看大门,陌生人站在门口还得主动出声她才能注意到的……
洛丽萨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吭声,郝仁就已经从几十米外的一堆渣土里冲了出来,裹挟着风雷之势冲向莉莉:“你个二货!说多少次了开门的时候别使那么大劲儿!!”
就跟任何一个闯了祸却还等着主人给自己炖肉的哈士奇一样,莉莉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啥,看到郝仁冲过来的时候还兴高采烈挥手呢:“房东你怎么跑那去了啊——门口这是谁呀……哇!别拽别拽,我头发!!”
一番折腾之后门口才终于安静下来,郝仁回头心虚地看了一眼街道,确认没人看见这边的动静才指着洛丽萨介绍:“这是洛丽萨。”
莉莉呆了会,大脑一番高速运转之后才点点头:“哦——你带她整容去啦?恢复的不错诶。”
郝仁简直无法理解这个哈士奇精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
“人家这是法术,法术你懂不懂——赶紧去把伊丽莎白叫来,让她跟人家学学这变化相貌的技术,别整天跟他爸学着怎么搓邪能大火球,多少也学点有知识含量的魔法,省着每次出门还得戴帽子把角藏起来。”
莉莉点点头,扭头就往屋里走:“哦。”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房门,又赶紧把莉莉叫住:“诶等等!你先过来把防盗门修好,我这脸印在上面怪吓人的……”
洛丽萨保持面带微笑的表情看着这一幕,突然对自己未来几天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隐隐期待起来。
自打莉莉搬进这个家里,郝仁的家具用物门窗之类那是隔三岔五就得坏一次,但反过来说,莉莉这修理家具门窗的技术那也是水涨船高——毕竟她当个闲散兽医+冷门作家的收入也有限,总不能三两天就赔一套新家具出来,所以也就只剩下提高自己的维修技术了。在郝仁的提醒下,哈士奇姑娘抬眼一看,赫然就看到钢铁防盗门上果然印着自己房东的一张大脸,那叫一个惟妙惟肖生动形象,而且不但是脸,这脸下面还印着半只手的轮廓,特抽象主义地显示出了这张脸的主人在大门袭来那一瞬间的抗拒和彷徨——哈士奇精的耳朵当场就耷拉下来,开始苦逼兮兮地修门。
哈士奇精修门也跟别家不一样,她做钣金那是连工具都不用的,直接抱着门板用手在两边拍拍打打,上面的凹凸痕迹瞬间就被她的怪力给拍的平整无比,别说郝仁那张脸了,就连门上仅剩的几个装饰花纹都被她拍打的跟镜子似的。事实上由于类似事件经常发生,这扇原本有着很多漂亮花纹的钢铁防盗门现在已经完全被拍平,郝仁毫不怀疑这门除了门框之外,其它地方其实已经被莉莉拍的跟纸一样薄了……
洛丽萨则跟在郝仁身后走入了这座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教皇宫”,她首先看到一个大客厅,客厅里摆设着各种风格奇怪的家具陈设,客厅周围则有几扇门和一座向上的楼梯,应当是通往其它房间和二楼。在客厅对面的一张矮柜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扁平设备正呈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一个满面笑容的女人正在那里面举着个花花绿绿的袋子介绍:“……这款猫粮是我们本次节目重点推荐的产品,对二岁以上的猫咪……”
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猫姑娘正蹲坐在桌面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口水哗哗流一地,听到郝仁进屋的动静之后这傻猫立刻就转身蹦了下来,三两下窜到郝仁身边拽着后者的领子使劲摇:“傻大猫!我要吃那个,我要吃那个,你现在就去给我买那个!”
一边摇还一边伸手指着电视上的猫粮广告,眼睛亮的都快能放出光圈来了。
“去去去……前阵子刚给你买的一大堆罐头你倒是吃啊?”郝仁一把将蠢猫的爪子拍下去,“还有说多少遍了,看电视的时候不准蹲在茶几上!!”
薇薇安听到客厅的动静,推开厨房门探出头来:“郝仁你回来……这是洛丽萨?”
“大家好。”洛丽萨环视着客厅里的人,微笑着鞠了一躬,随后抬起手勾勒出一个解除魔法的符文,瞬间恢复了银白长发+精灵长耳的本来形象,“郝仁说在外面的时候最好可以伪装一下,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不过在这里应该无所谓了吧?”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八爪鱼形态的南宫五月摇摇晃晃地从二楼楼梯上爬了下来,海妖妹子下半身的每条触手上都卷着一块抹布,一边擦着楼梯扶手和台阶一边举起另外两根触手摇摆着打招呼:“无所谓无所谓,你看这屋里有几个保持人模样的……”
伊扎克斯把脑袋从报纸里抬起来:“我就是在家也一直保持人形啊。”
“这儿就你没资格说这个——你这变成人形看着都跟异形似的。”郝仁随口扔过去一句,然后打眼找着恶魔小姑娘的身影,“老王你闺女呢?”
“后院修我那电瓶车呢。”伊扎克斯嘿嘿笑着,对郝仁刚才的调侃完全没在意,反正他早习惯了,“怎么,找她有事?”
“趁着洛丽萨在咱家住几天,赶紧让小丫头跟人家学学变形术,省着每次出门还又是戴美瞳又是戴帽子的,尾巴都得缠腰上。”郝仁脱下外套扔给滚,一边走向沙发一边随口说道,“另外你能换个交通工具不?你那电三轮驮着你自己都费劲,还每天拉着一堆冰箱彩电洗衣机走街串巷,我都心疼那仨轱辘……滚!我给你衣服是让你帮忙挂起来,不是让你铺地上睡觉的!”
伊扎克斯听到变形术的事儿嘿嘿干笑两声:“嘿,她跟着我学不也一样么,我最近就准备教她了。”
郝仁闻言翻着白眼:“拉倒吧,她跟着你除了整天研究搓火球我就没见她学别的东西,而且你照照镜子,你自己这变形术能看?”
伊扎克斯想了想,不得不深以为然。
洛丽萨饶有兴致地看着郝仁一家子在自己眼前的日常交流,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而且与她在霍尔莱塔时经常露出的那种淡然微笑不同,她此刻的笑容似乎充满了温度。莉莉修完门回来之后眼尖地注意到这点,而且她还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所以直接就凑上去问了:“你笑什么呐?”
“没什么,只是感觉……很好。”洛丽萨眨着眼睛,“我原以为会被安排到一个规矩森严的教会宫殿里,却没想到教皇生活的地方是这样一个热闹的……我不太好描述,但真比我一开始想象的好多了。”
“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房东了。”莉莉撇撇嘴,“他这个教皇就是混工资的,我就没见他按什么规矩来过,女神大人给他本圣经他都差点垫了桌子——而且说实话,这地方要真跟你说的那样规矩森严我早就不在这儿住了,我以前可是纵情山水云游四方的……房东,我饿啦!蝙蝠,我饿啦!”
洛丽萨一愣一愣地看着莉莉,硬是想不到对方怎么能做到在一个话题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突然转移到肚子饿上面,但她要了解到地球上的哈士奇是个什么物种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对莉莉而言,那真是天打雷劈都挡不住她把肚子饿仨字喊出来,在饭点的生物钟上,这姑娘简直准的跟原子钟似的……
“自己来厨房端饭!”薇薇安再次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成天管吃不管干,现在连自己的饭都懒得端了?”
莉莉耳朵激灵一下子竖起来,连窜带跳地跑向厨房:“嗷嗷,我这就来我这就来!我第一个盛饭!”
“我们家一直是薇薇安做饭,她的手艺你必须得尝尝。”郝仁笑着邀请洛丽萨走向餐桌,“为了你这个贵客,她可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
薇薇安正端着一盘宫保鸡丁过来,闻言一笑:“我压箱底的手艺还多着呢,真要全拿出来咱这客厅都肯定放不下——你知道人类一万年历史折腾出多少菜谱么,光失传的那些加起来都够莉莉吃三年的。”
莉莉捧着一大碗米饭刚在桌子旁坐下,她一抬头:“为什么拿我当计量单位?”
“因为你不挑食,换别人不一定吃得下埃及的烤甲虫。”薇薇安斜了哈士奇姑娘一眼,然后看见她手里的碗,“让你端饭你还真只端自己的饭碗啊,至少帮忙端几盘菜行么?”
“行了行了,你就别指望她了。”郝仁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我去。”
结果他才刚站起身,就看到从厨房里哗啦啦地爬出来一大团触手,每根触手上都顶着一个盘子,南宫五月的声音从一堆腕足里面传出来:“房东你不用去啦,我都端过来啦!”
这场面登时让郝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卧槽……五月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变这么惊悚的玩意儿?我看着还以为克苏鲁出来上菜呢!”
一顿饭吃的是宾主尽欢,薇薇安那锤炼了一万年的厨艺不是说笑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随手一壶茶,爽过吸大麻,凉拌牛板筋,忘记海洛因的境界,洛丽萨就是从自己继承来的精灵女王的记忆里倒腾,也找不到比今天晚上这顿饭更好吃的东西——她自己吃过的那就更别提了。
吃完饭之后就是家里一帮妖魔鬼怪定点抢电视的时刻,免不了又是一番鸡飞狗跳,这帮家伙其实并不是真的非要抢什么节目,而是沉迷于抢电视带来的迷之快乐中,大概就跟郝仁小时候抢着吃最后一片薯片是一个道理。反正抢电视的主角永远是莉莉和滚,要么就是伊丽莎白和豆豆,仨熊孩子配一个二货,所以郝仁也挺理解她们的幼稚行为,在客厅里闹腾起来的时候他就自顾自地跑到个清静角落呆着去了。
过了一会,他看到洛丽萨从旁边走来,便随口问道:“不适应这么闹的环境?”
“不,其实我觉得这挺好的。”洛丽萨摇了摇头,“只是到现在仍然感觉很意外罢了。”
“那你得努力适应了,我这边的家风如此。”郝仁耸耸肩,“你不能总拿你脑补里的那个环境来套这边的规矩。”
洛丽萨笑了笑:“然而我诞生在一个宗教信仰至高无上的世界,我的记忆——从原版那里继承来的记忆,已经把庄严的教会和神圣的圣职者深深刻在脑海中,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变的。”
“这个我倒是能理解。”郝仁靠在椅子上,面带微笑看着客厅里的滚上蹿下跳从伊丽莎白手里抢遥控器,而豆豆则在半空中唯恐天下不乱地到处闪现传送给俩人添堵,“估计除了我这边,你再也找不到画风这样的‘教皇宫’了。其实我在这个宇宙有很多同事,他们也都在各自的文明圈承担教皇之职,不管传教的时候热不热心吧……反正都比我严肃。对了,能跟我讲讲你们当年的情况么?在魔法帝国时代,创世女神的教会是以何种形态运作?你们平常又是如何与女神沟通的?”
客厅里,争夺电视遥控的战争最终胜利者已经决出,豆豆成为了最后的赢家,这时候正抱着电视遥控器安安心心地趴在茶几上看海底总动员,小不点人鱼的胜利有其道理:伊丽莎白没抢几下就被她老爹叫去读《帝王论》了,而滚则干脆就是小人鱼的跟班,就剩下一个莉莉孤军奋战面对两个熊孩子,饶是以哈士奇的脑回路也感觉有点尴尬,于是最后干脆大度地一挥手表示自己还要回去赶稿子,就把遥控给了豆豆。
客厅中央的“战争”告一段落,在客厅角落的窗台旁边,郝仁和洛丽萨的交谈却才刚刚开始。
这位“精灵女王”在听到郝仁的话之后表现的并不意外:“你果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毕竟我在调查梦位面,而一万年前霍尔莱塔星球上的宗教活动显然有助于我了解创世女神陨落之前你们那个宇宙的神灵力量运作方式。”郝仁笑了起来,“而且还有更重要的,我对创世女神本人也颇感兴趣,尤其是她在弑神战争爆发之前一段时间的言行变化,这大概能揭示她那时候的心路历程。”
洛丽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么,如果你这话让一万年前我们那边的神官们听到,他们大概会跟你拼命——简直是大不敬了。”
郝仁一摊手:“爱咋咋地,我职称还是教皇呢,平常讨论讨论神仙又怎么了,我这边的女神就从来不跟我讲究这么多规矩。话说难道梦位面的创世女神是一个很注重自己权威的神明么?”
洛丽萨立刻摇了摇头:“不,神本身是不在意世俗世界对自己的看法的,她就如日月星辰的运转一样运行在宇宙之中,不受任何世俗荣辱,就如凡人的言论与认知根本无法影响到真理本身的存在。只不过神可以如此大度,我们这些凡人却不行——上古时代的……霍尔莱塔是在教会的引领下发展起来的,女神的影响从起源之种流淌出源血开始就灌输进每一个生灵的血管里,宗教与信仰伴随了我们社会的始终,它已经成为我们维持社会稳定、生产有序的重要工具,即便教义与时俱进,教会也从封闭保守走向开放包容,但神权的权威性却绝对不可动摇,最起码在我们那个年代是这样的。”
如今洛丽萨也跟着郝仁的习惯,将自己的星球称作“霍尔莱塔”,但在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仍然会磕绊一下,显然这对她而言还是个挺陌生的词汇。
郝仁纯粹出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时候,女神教派的领袖在世俗社会中的影响力能有多大?和魔法皇帝们比呢?”
“事实上魔法皇帝本身就是一国范围内女神教派的最高领袖。”洛丽萨笑着说道,“我们实行了双主教的制度,每个国家有两个最高主教,一位是主持教权的‘督主教’,他负责所有仅限于宗教活动内的事务,另一位‘权主教’则由各国的魔法皇帝兼任,我们管理着世俗世界,同时也在教会内部具有和督主教对等的话语权。而除了国家级的主教之外,还有一个最高的‘教皇’,这位教皇则是唯一的,也是最接近神明之人,他平时便可以直接与女神对话,同时,教皇的思想也长时间浸没在神明的思绪之中,他因经常注视到神的思维而被影响,所以完全不过问世俗世界的权力争端,只是将全身心都投入到维持女神与现世的联系上。这就是霍尔莱塔一万年前的教会形态。当然,细节之处可以讲述的东西更多,不过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郝仁也就是出于好奇地问了问这方面的问题,当然没打算真去研究一万年前霍尔莱塔的教会是怎么运作的——他真要想搞这方面的东西那直接找俩同事借几本工作笔记就啥都有了。所以在大致了解到古霍尔莱塔女神教派的结构之后他就转移了话题:“你们平日里要如何与女神沟通?沟通的难度高么?是直接能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只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每一个被女神创造出来的子民都能从血脉中感应到那种归属感,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所以可以做到心无旁骛的祈祷,而在祈祷过程中就能与神沟通,这对我们而言没什么难度。只不过通常的祈祷是无法直接听到女神的声音的,因为她要关注于整个宇宙的运行,不可能去仔细聆听每一个孩子的声音——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只是能感应到她的气息而已,或者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得到一个固定的答复。”
郝仁一听就明白了:“哦这个我懂,自动答录嘛,特别省事,我们这的女神也用它,提前设定好自动应答就行,信徒一有什么人生疑问就立刻得到回复了,这样两边都方便。只不过我们这的女神用这玩意儿主要是因为懒得听投诉……”
洛丽萨自动过滤掉了郝仁那大不敬的最后一句,只是对前面的话感兴趣:“哦?其他神明也是如此的?那位渡鸦女神通常是怎么回应祈祷的?”
郝仁:“你呼叫的女神不在服务区,或者不要怂就是干,有空找妈不如回头揍他,打不过了老娘替你出头之类的……说实话我觉得第一条自动回复还文雅点。”
洛丽萨:“……恕我冒昧,你们这个宇宙真的有人信仰她么?”
郝仁一摊手:“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洛丽萨:“……”
“咳咳,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郝仁自己都觉得自家上帝这工作作风问题要扔到世界观正常的人眼里绝对是个奇葩,所以赶紧把洛丽萨的注意力拽回去,“那么你们是否有直接和创世女神对话的经历?谁能做到这一点?直接的对话是怎样的?这个过程最好可以跟我详细说说。”
“女神偶尔会找自己的孩子聊聊天,这一过程不局限于某个种族或者某个个体,往往是随机的,这种交谈被称作‘启示’,通常发生在梦境之中,入梦者会看到一团模糊的光芒,而女神的思绪会直接传达到他们的精神世界中。由于女神在无数的星球上播种了生命,因此能得到这种启示的无一不是极端幸运者,在我们的记载中,整个历史上得到这种启示的幸运儿也只有寥寥数人,他们后来都成了伟大的神官或者学识极端渊博的开拓者。”洛丽萨认真讲解着,“而除了这种启示之外,教会中的虔诚信徒还可以通过特殊的仪式来直接沟通女神——当然,这有很高要求,基本上只有主教级别的人才能获此机会。通过与女神约定好的仪式,我们就能直接呼叫神国,然后女神会通过一个盛大的幻象降临……”
郝仁顿时被这个关键点所吸引:“幻象?什么样的幻象?”
“不一定,这取决于祈祷者的认知,以及仪式的具体执行方式,但通常是一个无法辨认的、发出光芒的女性身影,或者是一团不定形的光芒,但也出现过诸如结晶体一般的通天巨塔、神秘浩大的宫殿、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或者未知的星空之类的记载,后面这几种幻象基本上都是在较为特殊的仪祭过程中出现的,参与者众多,或许是大量参与者不同的精神激荡导致出现的幻象也不同。能看到幻象的只有参与仪式的人们,在他们眼中,幻象就如取代了真实世界一般真切,但不参与仪式的人哪怕就站在祭坛旁边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会感觉有庞大的能量和无边无际的意志在天空扫过。”
“嗯,你们看到的应当是创始之星上的景象,看样子创世女神是通过长子的心灵网络把创始之星的影像直接传输到了你们的仪式现场,它本质上是一种超远程脑波通讯,你们的精神与长子的脑波联系在一起,再与创始之星上的控制中心联系在一起,就是这样一个过程。”郝仁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点头,在心中完善着关于“长子心灵网络”的模型猜测。
洛丽萨也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我们自古以来与神国的联系都是如此,但在那道‘神谕’降临之前的几年里,也就是你说所的‘弑神战争’爆发前夕,我们看到过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幻象中出现了历史记录里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是什么景象?”
“以往看到的幻象都是光明灿烂的,充满令人振奋与安心的气息,但在那几年里……主教们在大型祭典上频繁看到充斥着黑暗与怪异线条的图案,各种景物就仿佛受到干扰一样呈现出歪斜扭曲的状态,女神的形象也再未出现过。而在所有的幻象中,有一样东西则不断出现……那是一轮血色的月亮。”
郝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血色的月亮?!你确认是月亮?而不是创始之星?据我所知创始之星也是红色的……”
“不,我可以肯定,因为我也曾看到过那东西,它绝对不是创始之星,它就是一轮红月。”
听到洛丽萨笃定而自信的语气,郝仁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平复下来,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位魔法皇帝复制体:“你是怎么判断的?”
“创始之星充盈着神圣的能量,这种能量即便是在幻象之中也清晰可感,而且它的表面是液态海洋,这层起源之海会在太空中反射出特殊的光晕,其特征非常明显。”洛丽萨仔细解释着,她提到的这些细节郝仁此前还真不知道,“而幻象中的红月……它完全不同。我曾经在祈祷中看到它两次,可以肯定它不具备创始之星特有的那种神圣能量,而且那红月表面还可以看到诡异的阴影和纹路,仅从目测来看,那更像是固态的外壳。每一次幻象中,红月都高悬在一片黑暗荒芜的大地上,它从地平线上升起,光芒仿佛笼罩整个世界,一种战栗感会握紧你的心脏,那与注视创始之星时的安宁祥和截然相反。”
洛丽萨的描述完全否定了其余的猜测——她所讲的那些特征和薇薇安召唤出的红月百分之百地吻合!
“怎么了?”洛丽萨注意到郝仁脸上表情古怪,忍不住问道。
“不……没什么。”郝仁摇摇头,“你的情报很重要,但我还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有关古代魔法帝国时期的宗教生活,还有创世女神在最后几年给你们降下的每一条神谕,我都需要。”
“当然没问题。”洛丽萨微笑起来,“时间还很长,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结束和洛丽萨的长谈之后,时间已经是深夜。
家中睡觉比较早的几个已经回屋休息,就连晚上最能闹腾的滚都因为这两天玩的比较疯而早早累的睡着了,所以此刻除了不远处豆豆还趴在水盆边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之外,客厅里就只剩下郝仁跟洛丽萨俩人。
他们之前谈正事的时候气氛看着挺严肃,所以其他人也没有过来打扰。已经相处这么久,家里的房客和房东早就做到互相熟悉,大家知道如果事情重要郝仁肯定会主动说出来,没说的时候也没必要着急打听,因此到睡觉的点之后也就各自回屋了。
但郝仁知道薇薇安应该还没有睡觉:按照她的习惯,这时候她应该是在二楼收拾屋子,收拾完之后她就会直接从天窗飞出去“散步”,晒月亮顺便视察一下自己的“领地”,等回来的时候基本上就到后半夜了。事实上她是家里睡觉最少的人,基本上一整天也就睡两三个小时的量甚至更少,也难怪莉莉会调侃说薇薇安的沉睡现象就是把每天缺的觉都攒到一块睡,攒三百年睡一百年,定期休眠纯粹就是困的……
郝仁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现在就去找薇薇安说红月的事儿,毕竟夜已深,这时候就是说了也没法立即验证,还只能凭空多出一宿的失眠来,不如明天找机会再提。
“你的房间在楼上。”他转头对洛丽萨说道,“薇薇安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你上去找她就行。”
原本家中已经没有空余房间,不过这些日子南宫五月爸妈开的小饭馆愈发走上正轨,两口子合计了一下,干脆在街口饭馆旁边租个房子,搬过去住了,郝仁这边也就多了间空房。
“这几天就在这里打扰了。”洛丽萨站起身,面带笑意,优雅地微微弯腰,“那么晚安,异世界的教皇冕下。”
郝仁笑了笑,并没有试图纠正对方这奇怪的称呼,在目送洛丽萨上楼之后,他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一夜无话。
清晨的阳光撒在南郊古旧的屋顶和街道上,唤醒了沉睡一夜的城市。
在郝家大宅,新的一天总是从鸡飞狗跳般的动静开始的——要么就是滚挠门的时候被郝仁一通咋呼,要么就是莉莉饿醒之后蹲在客厅干嚎把所有人都吵醒,要么就是南宫三八赖床不起结果被他妹拖出来用尾巴卷着甩大风车的时候发出的鬼叫,即便以上这些都没出现,也有个小弱鸡会准点从老鼠洞里钻出来,然后跑到每一个人房间里对着大家的脸biubiubiu……
最终所有人都会闹哄哄地起床。
薇薇安早早地就做好了早饭,以防止某个肚子一饿脑神经就跟着抽风的哈士奇又鬼叫,一大锅热腾腾的杂粮粥和昨晚蒸出来的豆沙包被摆上桌,这就是“教皇宫”里朴素又可口的早餐。莉莉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着筷子,那筷子上跟串糖葫芦似的串了三个包子,另一只手则捧着粥碗,在那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坐她对面的薇薇安见到这情况忍不住皱着眉:“你就不能讲点形象?多少是个女孩子……”
她穷是穷,甚至穷了一万年,但堂堂“血族老祖宗”的自矜还是有的,当年穷到一天一顿饭的时候都坚持用餐礼仪,她可真看不惯莉莉这含沙量巨高的吃饭风格。
但哈士奇精自己可不在意,她还挺有理:“我饭量大消耗快啊(嚼嚼),吃饭要按你们吸血鬼那规矩来,我过不了几天就饿死了(咕咚),而且我等会还有事呢,赶紧吃完还得出门(嚼)……”
薇薇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能有什么事?”
“后街‘豆包’跟一个从外地来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然后那母狗就在豆包那住下不走了,住就住吧,它还把豆包给赶出去了,然后又找了个土狗鸠占鹊巢——豆包现在无家可归整天睡在垃圾堆里,堂堂南郊前扛把子现在混的还不如北街那只老黄。那倒霉家伙如今让其它狗嘲笑的有点失去狗生目标,最近整天抑郁,我一会去给它做个心理辅导,顺便看看那窝小狗去……”
南宫三八在旁边听着目瞪口呆:“卧槽,狗的圈子也这么乱……”
薇薇安则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莉莉手底下那波汪之军势出的各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而且比这更乱一百倍的事儿她都见过——再乱能有当年奥林匹斯山上乱?
“再大的事儿也等吃完饭再说,最起码你把腿放下来好好坐着,好不容易这两天滚被教育的会正常坐着了,你在这儿再给她做个错误示范把她带歪回去。”薇薇安撇了莉莉一眼,随后从手边一个小盘子里抓起专门准备出来的生肉片,看也不看就往某个方向一抛,“弱鸡,吃饭!”
只见墙角的旮旯里突然乍起一团黑影,仿佛闪电般冲向半空,原来是手办薇薇安从藏身的角落里窜了出来,她在空中把肉片稳稳当当地接住,最后抱着肉四仰八叉地掉在地上——但小不点对这小小的失误毫不在意,她打个滚翻身起来,把肉片卷好扛在肩上就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老鼠洞里,整个过程娴熟无比……
说实话,郝仁已经不止一次怀疑这小不点如今的疯疯癫癫是装出来的了,你看她在被人喂食时候这机灵劲儿,哪像没脑子啊?
“你如今喂她是越来越熟练啊。”郝仁把最后一口粥咽下肚,看着小弱鸡住的老鼠洞忍不住说道,“她被你喂的也好像有点通人性了。”
“哪呀,一点长进都没有,只要吃饱喝足就又疯了。”薇薇安撇撇嘴,“跟大狗一个德行,吃完就忘记饭是谁做的了。”
莉莉一听这话登时就不乐意,把碗一放:“蝙蝠你说话注意点啊!对比你也找个有脑子的跟我比好不?”
郝仁咳嗽两声打断这俩:“咳咳,行了行了,你俩真是一天都清净不了是吧——薇薇安,我跟你打听件事。”
薇薇安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闻言就停了下来:“什么事?”
“你召唤出来的那个红月……你自己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么?”
“红月?”薇薇安忍不住皱皱眉,“这个问题很重要?”
“挺重要的。”
“好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薇薇安摊开手,“我召唤红月绝大部分都是在休眠前的混乱状态下,那时候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一定记得,而在清醒状态下召唤红月的经验则十分有限:这对我而言是个消耗巨大的能力,甚至会让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所以若非情势所逼,我能不用它就不用它。”
郝仁皱着眉,对方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他还是不想放弃:“那你觉得那月亮是实际存在还是仅仅是一个投影?”
“怎么可能是实际存在。”薇薇安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真能召唤出个天体不成?”
郝仁听到这话却没跟着笑,而是一脸严肃地思考着:“即便只是投影……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你召唤出来的红月到底是位于什么位置?既然它挂在天上,谁都可以看见,那从光学上讲它就是可以‘抵达’的,至少是有个东西——不管实体还是光影——位于那里,你有没有研究过这个?”
薇薇安从郝仁的语气里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肃性,她也不禁跟着严肃起来:“说实话,我还真好奇过这一点,有次召唤出红月之后我就向着它飞了一次,但不论怎么飞都够不到它……”
莉莉噗就笑出来了:“废话啊,棍子上的胡萝卜听过没?那玩意儿是以你为基准投影出来的,你一动它就跟着动,你怎么可能飞上去!”
薇薇安立刻瞪了狗妹一眼:“我还能想不到这个?后来我还派小蝙蝠往月亮上飞来着,我自己就在地上等着,也没成功!”
郝仁听到之后点点头:“这有两个解释,要么,红月的存在形式已经超出我们认知,它所发出的光芒在空间上可能是不连续的,甚至不是基于一般时空规律的,因此无法抵达,要么,它就像个真正的天体一样巨大,并且位置远在星球轨道上,薇薇安无法突破大气层,自然也飞不到那上面去。”
薇薇安好奇地看着郝仁:“你是想……”
“我想研究你召唤出来的红月。”郝仁认真说道,“最好是能过去亲眼看一次。”
听到郝仁这个新奇的想法,第一个蹦起来的却是莉莉:“嗷嗷!房东好想法!房东好想法!我也想上去看看!老早就好奇蝙蝠每次召唤出来的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哈士奇精蹦起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郝仁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然后一脸鄙视地看着莉莉:“瞧你那点出息,上辈子没看够啊,都把自己看死了你忘了?”
这可是莉莉的死穴,上辈子被薇薇安一个红月直接照死的经历被哈士奇姑娘列为人生三大奇耻大辱之一——这里友情说明一下她的另外两个奇耻大辱分别是抓不着兔子以及曾经被伊丽莎白抢走了餐桌上的最后一块排骨——实际上她并不怎么介意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毕竟上辈子的事儿她都快忘光了,她真正介意的是自己竟然是被薇薇安弄死的,而且还是被秒掉的,这就让骄傲的哈士奇姑娘有点抑郁了。
于是她嘟起嘴,愤愤不平:“我就是记着自己上辈子被那玩意儿照死呢,这辈子我非要搞明白它到底是个啥才行,起码也得上去写个到此一游,这叫复仇,复仇你懂么!”
哈士奇的复仇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洛丽萨一开始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交流,此刻终于忍不住有些好奇,她碰了碰正在自己旁边晃来晃去的一条蛇尾巴,然后悄悄地指着莉莉和薇薇安的方向:“她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上辈子呢?”
南宫五月压低声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莉莉上辈子被薇薇安弄死一次。”
洛丽萨眼睛都直了:“这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在上帝身边工作的人果然可怕,闲着没事被弄死个一两次的竟然都不算事儿!
这时候薇薇安也明白了郝仁的意思,她有些好奇:“你这个计划倒是挺有意思,不过你怎么会突然对我的红月感兴趣了?”
“是这么回事。”郝仁看了洛丽萨一眼,随后把自己昨天晚上听来的情报娓娓道来,“昨天我跟洛丽萨了解了一些古代魔法帝国的事情,她提到在弑神战争爆发前的几年间,女神祭司们在祈祷的时候看到……”
等把事情说明白之后薇薇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种事?!跟我的红月一模一样?”
“反正看起来差不多,但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一个东西。”郝仁点点头,“所以才要确认一下。”
薇薇安低着头,把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思考,莉莉见状顿时咋咋呼呼起来:“哎呀蝙蝠你还犹豫什么嘛!房东的本事你还不相信呢?而且你自己不是也想搞明白自己的红月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薇薇安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坚定下来:“好吧,不搞清楚红月的真相我自己也确实放不下心。不过我需要准备一下,召唤红月会消耗巨大的精力,而且会对理智造成极大冲击,不久前在海格力斯的秘境中我已经召唤了它一次,下一次召唤之前必须好好调整状态。”
郝仁看着她:“大概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顺利的话七八天吧。”薇薇安笑了起来,“我准备一些增幅精神力、强化灵魂的魔法仪式与材料就行。不过咱们得选个清静点的‘试验场’,红月召唤出来之后声势浩大,方圆数百公里的人都能看见,除非找个大型的异空间,否则最好是别在地球上搞这个。”
郝仁感觉这完全不是问题:“这个好说,宇宙大了去了,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给你当召唤场……这样吧,艾瑞姆星,我在那边的行星轨道上留着一批现成的空间站和实验室,正好用来观测红月。而且七八天后正好也是洛丽萨准备启程的时候,可以让她在最后一天去艾瑞姆看看,也算不虚这次表世界之行。”
郝仁发起的“红月探索计划”就这样完成了最终拍板,而即将揭开红月神秘面纱这件事也让薇薇安自己都显得动力十足起来。她并非不好奇自己身上缠绕的谜团,而是这一万年来她根本无力去探索这些事情,甚至她都不知道应当如何着手去探索,现在,这些困难已经不再是阻碍,她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很容易就能亲眼看到自己召唤出的红月到底是何物了,一种激动与期待顿时难以抑制。
所以收拾完家务之后她就立刻准备动身去准备那些增幅精神力和灵魂的材料,郝仁看见之后也颇为热心地打算帮忙:“收集材料?都需要什么东西跟我说说呗,我帮你。”
薇薇安想了想,找到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个单子,一边写一边说:“材料多了,都是我过去一万年里研究出来的魔药方子,我把你能帮忙收集的部分列个单子,你拿着这个先去一趟菜市场……”
郝仁一边接过单子一边随口答应:“哦你就放心吧,我堂堂审查官要在地球上采集点东西可不是问题,别说菜市场了,就……等会!菜市场?!”
郝仁这眼睛瞪得滚圆,就看见薇薇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呀,菜市场——先把容易收集的东西准备出来呗。”
郝仁低头看着纸上列着的东西,视线飞快地在那些黄瓜青菜羊骨头上移动:“不是……你不是说要准备魔药原料么?这些玩意儿就能制作魔药?”
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那你以为的魔法材料是什么?”
“黑山羊的皮啊,火山里长的蘑菇啊,冰川深处的水晶啊什么的,再不济也得是千年寒泉里抓的泥鳅之类的东西吧……”郝仁越说语气越古怪,“你这怎么都是菜市场上找的……”
“你这就是小说入脑不讲逻辑了。”薇薇安白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魔法仪式的原材料就必须那么稀奇古怪了?谁告诉你普通人的菜市场上就买不到能施法用的东西了?魔法草药再怎么厉害它不也是植物么,蔬菜不也是植物么,人类在地球上活动了这么多年,有多少魔法植物早就被他们挖着当菜了……”
郝仁目瞪口呆:“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薇薇安抱着胳膊,“确实有不少魔法材料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藏着,到今天都还没被地球人发现,那些材料都是名贵品种,有些甚至已经快绝种了——但更多的材料其实压根就不罕见。你想啊,一万年,一万年呐(这里薇薇安特意用了很夸张的语气)!人类可是个啥都敢吃的物种,几千年前深山老林里的月光草被几个原始人挖出来了,然后原始人一尝,嗯,这个好吃,就挖回去当菠菜种起来了,又有几个古人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挖了个地根草充饥,活着回去之后就给起了个名字叫土豆,也给种起来了……异类在地球上发展起来的魔药学,其基础就是建立在地球的动植物体系上的,其原料当然也就是地球的动植物,你觉得地球上的动植物在这一万年里有多少没进过人类的锅的?”
郝仁一愣一愣地听完薇薇安这堆长篇大论,顿时感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感觉这位活化石小姐姐说的好有道理——然而却又有另外一个问题涌上心头:“那照你这么说,其实大部分在古时候跟魔法仪式有关的动植物原材料,到现代都已经是普通人就能接触的玩意儿了?”
“刨除掉那些已经灭绝的,剩下的基本上都这样。”薇薇安点点头,“哪能跟小说里讲的一样那么巧,所有跟魔法沾边的原材料就都正好准确避开了人类的活动区——地球上还有几个没人活动的地方嘛,他们都开始往南极洲的冰盖子上打钻了……”
“那为啥人类用这些原材料做了几千年饭,就没人在厨房里炒出连锁闪电箭呢?”
薇薇安微微一笑:“大部分电子产品的核心材料除了金属就是硅,那为什么几千年前的矿工铁匠们就没有一锤子砸出来个Iphone7呢?”
郝仁无言以对。
“原材料很简单,加工过程和催化方法是关键,更别提大部分魔法仪式还需要能够控制自身精神力才可以启动——老王用酱油都能画个传送阵,你换别人试试。”薇薇安一摊手,“当然,偶尔也有天赋异禀的人类就用这些东西折腾出魔法效果的,你以为人类历史上那些方士术士炼金师都怎么来的,自学成才呗——可惜除了正儿八经跟着异类学魔法的巫师之外,这些自学成才的人都不成体系,基本上要么就被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弄死了,要么就被皇上弄死了……”
“行了行了行了,我信你了还不行么。”郝仁听着连连摆手,“那我就拿着这个去趟菜市场……额,你这别的东西我都能理解,这怎么最后还有两瓶洗衣液呢?这也是施法材料?”
“哦,家里洗衣液用完了,反正你跑一趟就顺便买来呗,菜市场跟超市也不远。”
郝仁:“……”
郝仁捏着薇薇安交给自己的单子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一路东张西望的莉莉和重新用魔法幻化为人类形态的洛丽萨,后者是第一次看到地球人类日常的生活场景,因此显得格外好奇,尽管骨子里的矜持让她不至于和莉莉一样不顾形象,可还是忍不住眼神飘来飘去,这条街上的一切都让她格外新鲜。
郝仁回头看了俩人一眼,有些好笑地问莉莉:“话说你不是还要去给豆包做心理辅导么,怎么跟着我上街来了?”
“不着急不着急,反正那货已经被赶出来大半个月了,就是心理辅导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的。”莉莉连连摆着手,“难得洛丽萨来地球参观嘛,我陪她逛逛街喽。”
“想逛的人是你自己吧。”郝仁忍不住斜了这个哈士奇精一眼,俗话说养狗得遛,养个哈士奇那就更不能免了,这货平常就整天缠着人陪她出门溜达,说着是逛街,但郝仁每次都觉得是出门遛她去了,“对了,洛丽萨,头一次在地球上逛街,感觉咋样?”
“很热闹,但还没有想象的那么繁华。”洛丽萨实打实地说道,“我听你描述地球上起码有七十亿人口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里是个怎样拥挤的星球,可是看上去也就跟霍尔莱塔王都差不多啊。”
郝仁笑了笑:“七十亿人口也有疏有密嘛,我住的这地方算郊区,人口跟市里面没法比,下次带你去市中心逛逛,那你就知道人口危机是啥意思了。”
“人口危机么……没想到你们也会有这个说法。”洛丽萨突然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当年魔法帝国鼎盛的时候,我们一颗星球上也拥挤了近百亿的人口,我们修建的城市能直入云霄,甚至就连海底都铺设着能持续运转的移民都市,但这仍然不足以应对不断膨胀的人口,所以我们甚至把殖民地修到了月亮上……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的文明已经势不可挡,而且很快就会冲向宇宙深空……唉。”
莉莉听到洛丽萨的感叹之后突然眼睛一亮,顿时高兴地晃晃对方的胳膊:“哎哎,我突然发现咱俩应该算同事诶!”
“同事?”洛丽萨疑惑地看着这个据说是哈士奇修炼成精的家伙,“你也是女王?”
“我也是先皇啊!”莉莉看上去特别高兴,“我上辈子是猎魔人首领来着,然后死了,你上辈子是精灵女王来着,然后你江山没了,所以咱俩都算‘先皇’。哦,你是精灵女王的复制体,但你俩记忆一样,所以差不多一个意思。”
洛丽萨:“……”
敢情“先皇”还是个职业呢?
而这时候莉莉已经接着感叹起来:“唉,真要说起来我上辈子又何尝没有阔过,当年我可是猎魔人的老大,我们日子虽然苦了点吧,但至少不像其他种族一样每天除了打仗啥都不干,我们就在北极圈附近不招谁不惹谁地活着,起码混个饱暖。后来得到个叫做科尔珀斯的异空间,一下子领地也有了,房子也有了,就连能源都成不限量的了,那时候也是所有人都以为猎魔人就要一飞冲天,却没想到……唉。”
然后俩人就异口同声地叹息:“朕的江山啊……就那么没了……”
郝仁在旁边听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行了啊行了啊,你俩这还突然感叹起来了——洛丽萨人家感叹当年的江山还情有可原,莉莉你跟着凑啥热闹,你还真能记起来上辈子的事儿不成?”
“我上次不是回收了一点记忆碎片么。”莉莉叉着腰理直气壮,“房东我跟你讲,我有时候做梦还真能梦回朝堂呢,你知道我当年多风光么!”
见到郝仁一脸“你继续吹我听着”的表情,莉莉赌气地一甩头:“算了,跟你这种凡夫俗子讲不明白,我们俩先皇聊着就挺好。洛丽萨你跟我讲讲当女王的经验呗?”
洛丽萨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女王的经验?那可不是我的经验。我只是个复制体,我从不认为那些继承来的记忆就是我自己的——虽然我时常混淆它们。在我自己的记忆中,除了实验就是实验,有一大堆人对我发号施令,其中就包括那位真正的精灵女王陛下。啊,复制体一号做这个,复制体一号做那个,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甚至都不会叫我的名字,因为就连那个名字都不是我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是精神分裂,一半是那位精灵女王,我有她的记忆,有她的一部分人格,但这部分东西却好像放在图书馆里的书一样,就那样死气沉沉地封存着,没有丝毫活动起来的迹象,我偶尔去翻阅它们,就好像从一个冷冰冰的第三方视角看着一个陌生人;另一半则是个刚被创造出来的复制人,习惯于听从命令与安排,不会思考自己从何而来,也不考虑自己生存的意义,因为考虑这些问题本身也没什么用。”
莉莉听着听着就褪去了欢脱的样子,她看上去有点感伤:“听上去好可怜的样子。”
“是么?”洛丽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从有记忆以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或许按你们的标准……那不是什么美好生活吧。管他呢,反正都过去了,现在没人给我发号施令,也没人替我安排明天的日程,我正在努力学着该怎么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这样感觉倒还不赖。”
郝仁这时候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洛丽萨,那要按你自己的认知,你现在算多少岁?”
洛丽萨随口回答:“一岁半啊,怎么了?”
郝仁:“……”
别说郝仁,就连从来都思路精奇的莉莉都一下子有点蒙圈,俩人全都站那不吭声了,洛丽萨被他俩弄的一头雾水:“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了?我一岁半不可以么?”
郝仁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可以是可以,毕竟你过去一万年里是时间静止过来的,只不过一岁半的年龄跟你形象偏差有点大……”
洛丽萨低头看看自己身体,抬起头一脸无辜:“没办法,我刚出生就这样。”
“好吧,一岁半就一岁半。”郝仁无奈地摆摆手,“回头你见着豆豆得叫姐姐了。”
洛丽萨之前显然并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时候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半天才嘀嘀咕咕起来:“这倒也是……真算年龄的话我成最小的了。”
“倒也不是最小的。”郝仁摆了摆手,“家里有个比你还小。”
“还小?!”洛丽萨一惊,“那条鱼还不够小么?”
郝仁叹了口气:“弱鸡还得过几个月才满周岁,你说呢?当初家里闹哄哄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开幼儿园的,刚才我才意识到自己干脆就是个看育婴房的……”
洛丽萨&莉莉:“……”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闲聊,仨人在菜市场上逛了足足半天才终于把薇薇安罗列出来的那些东西给买齐全——之前草草看了一眼郝仁还没发现,等这一圈买下来他才意识到薇薇安列出来的这一单子东西竟然能有这么大一堆,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回家开个果蔬店了,头半个月都不用上货的。莉莉帮忙拎着两大兜东西,一边走还一边念叨:“蝙蝠肯定不安好心,咱们买这些东西说不定只有一小半是仪式上要用的材料,剩下的那是她把咱家接下来半个月的菜都让咱们一次买上了……”
郝仁自己也拎着两兜东西,他倒是没什么意见:“要真是让咱们买了半个月的菜那你反而应该高兴,这意味着这些东西回去你就可以开始吃了啊。”
对哈士奇说这个果然管用,莉莉瞬间就感觉好有道理,然后一句怨言都没了。
“话说你不是有那什么随身空间么?为什么咱们还要像普通人一样拎东西?”洛丽萨又发现了她无法理解的事情,“而且你刚才还跟商贩讲价,你不是教皇么?”
“生活,你知道什么叫生活么?”郝仁看了洛丽萨一眼,语气特别老气横秋,“你得学会享受这些平静的日子,否则你人生一大半的乐趣就都没了。我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外面炸……不是,执行任务,好不容易回家几天,那简直连出门交个水电费都是种享受,懂不?”
“不懂。”洛丽萨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反正我才一岁半。”
郝仁:“……”
他心里头就一个想法:这位姐姐你顶着一张成年人的脸说这句话让听见的人很为难啊!而且一岁半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三个人回了家,一进门薇薇安就看到他们拎着的大包小裹,赶紧上前接应:“哎辛苦了辛苦了,没想到买回来之后这么多啊……郝仁你自己拎着干嘛,干脆让莉莉拿着不就好了,反正她劲儿大。”
郝仁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念叨:“我想这么干来着,但她咬人。”
“嘁,吃饭的时候比谁量都大。”薇薇安撇了撇嘴,召唤出一群小蝙蝠把那些东西连拉带拽连扛带踹地往回搬,莉莉在后面认真看着,突然就蹦了起来:“房东你看!她真的搬到厨房了,真的搬到厨房了啊!”
郝仁:“……这么多吃的东西不放厨房放你屋啊?”
莉莉想了想,继续蹦:“好啊好啊!”
郝仁:“……”
洛丽萨对豆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严格来讲,是她对一条可以像“古代种”一样释放出圣焰、可以使用灵魂天赋法术、具备古代种精神力天赋的“猎魔鱼”产生了兴趣。
她还真没想过自己当年参与的那场实验竟然还可以催生出这样一个神奇的小家伙来。
这位“女王陛下”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茶几上蹦来蹦去的小人鱼,后者手里抓着一根啃掉半截的筷子,一边啃一边无聊地跳来跳去,并时不时用自己的尾巴去拍打茶几台面上的漂亮花纹。鱼宝宝对眼前这个突然搬进自己家的陌生大姐姐可没有兴趣,事实上要不是看到自己“老爸”对这位大姐姐很热情的样子,她甚至都不一定有兴趣听洛丽萨在说什么——那些东西对她而言太过深奥,远不如动画片和童话故事有意思,甚至还不如爸爸晚上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有意思。
“真是不可思议……在我记着的时间段里,我们甚至连维持神性细胞的活跃以及把它移植到普通生物身上都做不到,却没想到他们在我被封印之后完成了实验的所有目标,甚至还超计划完成了……”洛丽萨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茶几上溜达的鱼宝宝,“起源圣器么……看来他们最终彻底破解了人工控制神力的方法,并可以用它来量产具备超自然力量的生物组织了。”
“做不到量产的话也不可能‘生产’出古代种这么一个种族,制造一两个试验品和制造一整个种族的概念可是不一样的。”郝仁摇摇头,“而豆豆的转变应该还和她自己的特殊有关,你不知道,这小家伙其实特殊的很,她在‘生命阶梯’上有着极高的位置,单论位阶几乎能与半神比肩,虽然这个位阶对凡人物种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但在涉及到神性的问题上,却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影响……这大概就是她能轻松吸收起源圣器力量的原因。”
“你身边就没普通人。”洛丽萨笑了笑,轻轻敲敲茶几,“豆豆,你再召唤圣焰让我看看怎么样?”
豆豆老大不乐意地看了洛丽萨一眼,但看看手里的半根筷子(这筷子是洛丽萨喂给她的),小家伙还是噢了一声,挥手甩出一团银白色的小小火焰来——那火焰的大小也就跟打火机的火苗差不多。
“真是可爱的小火苗……”洛丽萨直接用手接住了那可以熔穿钢铁的银白圣焰,“不过你在召唤火焰的时候还是太过随意了,不加约束地释放能量让你浪费了它一大半的威力。我告诉你一个可以集中精神力的术式,你把它背下来,然后尝试在脑海里重现……”
又开始了——小人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一边嘎吱嘎吱地啃着筷子一边用尾巴无聊地拍着桌面。
“你跟她讲精神力公式也太早了点吧?”坐在茶几对面旁听的南宫三八忍不住吭声了,“我当初教她认那些莱塔符文都跟要她命似的,这小家伙毕竟也才两岁半嘛……”
洛丽萨抬头瞪了南宫三八一眼:“我还才一岁半呢!天赋这种东西跟年龄无关你懂么?她现在完全具备掌握这些能力的心智——而且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可检查你的底子了,你半吊子的程度用触目惊心都不好形容你知道不?”
南宫三八顿时一脸尴尬,摸着鼻子:“咳咳,我这不是从小没接受系统教育么……而且我现在这不是找你补课来了吗?你跟我讲的圣焰运用诀窍我听着就受益匪浅的……”
“那就好好听着,你俩现在都是学生!”洛丽萨特有威严地环视了茶几旁边一圈,视线落在伊丽莎白身上,“你也认真听讲!别在那搓大火球了,可是你仁叔叔让你跟着我学幻化法术的。”
客厅里直接就成了魔法学习的讲堂,一个半吊子的猎魔人,一个天才儿童猎魔鱼,还有一个注定要当魔界女王的小萝莉,仨人各怀心思地坐在那听一个一岁半的老师给他们讲魔法领域的奥秘知识,这场景就是郝仁看着都感觉分外诡异。
而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洛丽萨给仨学生讲述古代魔法帝国最尖端的精神力谐振技巧时,郝仁突然看到墙角的纸箱子被慢慢推开了,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纸箱子后面被挡住的老鼠洞里钻了出来。
这可不是弱鸡出来捣乱的点啊——看看表,貌似也不是她的饭点。
其他人要么出门,要么在自己房间,客厅里除了一个老师仨学生之外就只有正在捧着PDA看电影的郝仁和正在不远处擦家具的薇薇安了,上课的那四位都很投入,薇薇安也没有注意墙角的动静,所以只有郝仁看到了这一幕,他就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想瞧瞧那个脑子一堆浆糊的手办到底想干啥。
于是他就看到手办薇薇安慢慢走到了洛丽萨坐着的沙发旁,开始手脚并用笨拙地往上爬,她中间还掉下来好几次,但最终还是使劲爬到了沙发的靠背上。
最后她就在那里坐了下来,不再动弹。
这个满脑袋浆糊的弱鸡,竟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在沙发靠背上坐下了!
“诶诶诶,你看你看!”郝仁赶紧捅捅数据终端,小声说道。
数据终端正因为被人拿来放电影而满肚子不爽呢,这时候放到一半被人打断就更不爽了,唰一下子把电影画面上的角色全标了黑框,还有一个标红框:“好好好,看吧看吧,标黑框的全死了,红框那个动的手,这下你满意了吧?”
郝仁:“……你大爷的我没说电影!我说让你看沙发那边!弱鸡在那坐着呢!”
“沙发?”数据终端这才反应过来,“诶我去……还真是啊!她在那坐着干嘛呢?”
“会不会是在听课?”郝仁压低声音问道,“洛丽萨讲课讲的正起劲呢。”
“呵呵,你信么?”数据终端立刻鄙视了郝仁的猜测,“那个弱鸡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本机觉得她肯定是在准备biu洛丽萨一脸。”
郝仁摇摇头:“那可说不定,她这两天真比以前乖……”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弱鸡突然从沙发靠背上站了起来,抬手就对着洛丽萨的侧脸扔出去一发腐蚀能量箭:“嘶哈!啪噼啪!”
数据终端幽幽说道:“你看,biu了吧?”
而洛丽萨则被耳朵边突然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她之前完全沉浸在误人子弟的事业中不可自拔,再加上弱鸡实在已经弱到连气息都没法被人察觉的地步,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小弱鸡是什么时候爬过来的,耳朵边响起动静的一瞬间她就砰一下子变成了漫天的火星子,而紧接着小弱鸡也被一股凭空的力量猛推出去。
下一秒,那些四散出去的圣焰重新凝聚为洛丽萨的身影,而弱鸡则在空中连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斗之后砸在了正擦柜子的薇薇安身上,把后者吓一大跳:“啊?!”
“没事没事,弱鸡刚才作死撩拨洛丽萨来着。”郝仁赶紧跑过去,一边跑一边解释,“让我看看小不点死了没……”
“倒是没死,貌似被吓着了。”薇薇安伸手给郝仁看,只见小弱鸡在她手心里蜷成了一小团,正在那哆哆嗦嗦,郝仁上次看到小东西变成这样还是在渡鸦12345设计的“战斗力测试”里,这个倒霉手办当时差点被一群猫猫狗狗打个半死来着。
郝仁顺手把弱鸡接过来,检查一下确认没什么伤势之后皱着眉:“说实话,你有没有感觉这小东西最近情况怪怪的?”
薇薇安不明所以:“怪怪的?”
“从上次她莫名其妙地发了点光之后,这家伙就越来越安静了,而且有时候看着感觉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郝仁皱着眉,“刚才也是,其实她是坐在洛丽萨旁边听了半天课之后才突然biu人的……”
薇薇安表情严肃起来:“洛丽萨讲课真的有这么无聊么?”
郝仁:“……咳咳,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
“那我也不明白了。”薇薇安摇摇头,“毕竟是个邪念体,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而且话说回来她不是压根没脑子么……嗯?”
薇薇安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扭头看向某个方向,脸上表情颇为疑惑。
郝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薇薇安疑惑地回过头,“就是不知道从哪传来的。”
“没有啊。”郝仁摇摇头,同时看看客厅里的几个人,“除了他们几个之外现在也就莉莉在家吧,她要叫你那动静肯定小不了,我绝对就听见了。”
薇薇安揉揉额角:“是么……看来又是听错了。我这两天可能有点睡眠不足,经常听见有人叫我,不过都是听错的。”
郝仁上下扫了薇薇安几眼:“我去……这怎么听着神神叨叨的,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薇薇安斜了他一眼,“我自己都是超自然生物里的祖宗,有哪个不开眼的怨灵敢跟我开这个玩笑?我觉得自己多半就是没睡好。”
郝仁想了想,觉得要按照正常人的标准,薇薇安这每天就没有不缺觉的,一个每天两点半睡觉不到六点就起床做饭的主,她到现在才觉得缺觉这简直已经是个奇迹了……
夜已深。
南郊万籁俱静,家家户户都看不到一点灯光,街巷之间就连猫狗都见不到半只,除了街道上那些彻夜常亮的路灯还在散发出清冷的辉光之外,整个城区已经完全沉浸在宁静的黑夜里,仿佛冻结在这夜色之中。
天上的乌云遮住了弦月,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有一丝微光从云块的缝隙间泄露出来,那半遮半掩的月光似乎夹带着一丝丝猩红的颜色,它勉勉强强地洒落在郝家大宅的屋顶上,带着模糊虚幻的质感。
一阵纷乱的扑翅声突然打破了这仿佛要永远凝固下去的寂静黑夜,天上的云层也仿佛一下子退却了,清亮的月光骤然间从云间洒下,而在月光之中,一群黑压压的蝙蝠从高空盘旋着降落下来。
这群蝙蝠以令人惊讶的井然秩序在郝家大宅上空盘旋了两圈,随后从打开的天窗飞进房中,原本透过天窗照进走廊的微微月光也一下子昏暗下去,并被蝙蝠群切割的七零八落。这些蝙蝠在走廊里飞快地凝聚,眨眼间便聚集成了一位气质优雅而略带清冷的黑发少女。
薇薇安“散步”归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月光,看到月亮已经重新被云层遮盖,这次甚至连那一线光芒都难以寻觅了。
家里一片安静,这也正常——此刻已经接近晚上一点半,即便再是夜猫子的“滚”和不爱睡觉的伊丽莎白也早就该回屋休息,能坚持在这个点钟还不睡觉并且出门逛一大圈的也只有她这个生物钟与众不同的“吸血鬼”了,事实上要不是感觉自己这几天睡眠不佳,薇薇安甚至还要多逛一会的。
想起自己的睡眠问题,薇薇安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再打个长长的哈欠,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但在回到地下室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厨房,先是给自动电饭锅里加好米和水并设定好第二天的煮饭时间,然后又去水房接了一大盆自来水晾置在厨房的空地上,前者是为了早起的时候做饭省事,后者是因为豆豆更喜欢在晾置几个钟头之后的自来水里面游泳,因为这样可以更有效地散去自来水里的怪味。
在厨房忙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下饮水机里的水量,因为某只粗心大意的大狗经常把饮水机里最后一滴水放干净却又不管换桶;收拾掉了茶几上的一些碎饼干渣,那应当是滚半夜偷偷爬起来偷吃东西的罪证,如果不收拾的话那只傻猫多半又要被郝仁拎着耳朵数落到中午了。
薇薇安叉着腰环视了客厅一眼,感觉充实而满足。
最后她回到了自己位于地下室的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只是在嘴里轻轻哼着一些简单的旋律,这样即便不依靠黑暗视觉,四周反馈回来的声波也足以让她探明黑暗中的一切细节。这样能省下的电费其实微乎其微,然而薇薇安却很习惯于这种俭省的方式:即便如今衣食无忧,一些早已养成的习惯还是不那么好改的。
她又挥了挥手,一群蝙蝠便凭空出现并包围在她身旁,将她身上的衣服幻化为一件黑色的睡裙,随后她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但很快,她便重新坐了起来,并在黑暗中微微皱着眉头,凝神倾听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又听到了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而且仍然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幻听。
这些幻听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在这几天它至少出现了七八次,而且每次都真切的让人难辨真伪。
薇薇安摇摇头,把手放在胸口那枚来自渡鸦12345的护身符上,一种平静安心之感便渐渐涌了上来。
幻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烟消云散,在护身符的强制平静效果下,她感觉一点困意正在慢慢放大,于是她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放到一旁,重新躺在床上并慢慢陷入梦乡。
地下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隔间里那些医疗舱和空间传送装置在待机时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鸣响,深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切都在黑暗中沉静着。
但过了一会,一些模糊的、虚实难辨的东西渐渐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在那黑沉沉的天花板上,在薇薇安沉睡的床边,幻影般的事物正渐渐浮现。它们起初是深沉浑浊的黑色,几乎可以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逐渐这些东西就具备了更加真切的色彩,并迅速从背景的黑暗中凸显出来。这些混沌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了,开始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飞禽走兽,人物车马,宫墙楼阁,甚至是山林湖海……
地下室的空间似乎一下子被扩展了无数倍,又好像四周的墙壁和家具都凭空消失不见,化为无边广阔的天地。黑暗中除了薇薇安置身的那张床之外,四周只剩下各式各样的幻影在活动,它们交杂重叠地堆积在一起,就好像一幕幕时间错乱、逻辑可笑的历史荒唐剧,各种早已灰飞烟灭的东西在这些剧目中粉墨登场。
一个维京海盗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赤着上半身,头上的牛角盔裂开数道细纹,他来到薇薇安的床边,却一只脚踏在半空做出了远眺的姿态,一片没来由的水花从他脚下翻滚起来,于是他脚下又出现了木头的船舷和凌乱的绳索。
然后一道火光从空中划过,维京海盗像是玻璃般砰然碎裂,一支舰队从海盗船后面赶了上来,舰队悬挂着希腊城邦的旗帜,一名古希腊海军军官站在船头,抽出长刀指向前方正浮出水面的恐怖海怪。
波塞冬从薇薇安的床头浮现,这个须发仿佛海藻般浓密的巨人将三叉戟指向那些希腊战舰,于是无数战舰便瞬间被风浪撕成碎片。
一望无际的黄沙在下一瞬间取代了波涛汹涌的海洋,披着长袍的波斯人在沙漠上跋涉着,一名驱赶骆驼的商人在薇薇安的床前停下脚步,他弯下腰,但视线却完全没有落在那张床上,显然,在他的时空中他所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一柄长剑突然划过了这个波斯商人的幻象,紧接着如飞蝗般的弩矢遮天蔽日而来,波斯人的商队消失了,一只披覆黑甲的军队出现在远方,那威武的军官在马上大喝:“秦王有令,以敌首记功,不论出身贵贱,皆奋勇杀敌!”
然而将军的话被风沙吞没,他的军队也很快成为了黄沙中飘散的幻影,在遮天蔽日的沙尘中,一艘仿佛黄金打造般的浮空战舰缓缓从天际划过,它光辉灿烂的巨帆几乎可以比拟太阳。
无数顶礼膜拜的人出现了,他们在黄沙中匍匐,在金字塔旁匍匐,在尼罗河畔的沃土中匍匐,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在齐声颂赞着拉的名号,并称颂荷鲁斯的威名。
然而一道强大的光芒从西方袭来,太阳船在大爆炸中四分五裂,整个埃及陷入一片火海。
错乱纷杂的历史仍然在这幕荒唐剧中上映,天地间却只有那张小床仿佛孤岛般不受影响,睡在床上的薇薇安皱了皱眉,似乎梦到什么不好的事。
她翻了个身,于是所有幻影都剧烈地振荡起来,就好像世界崩塌一般无声无息地崩裂为漫天碎片,奥林匹斯山坍塌了,拉的圣殿也在坍塌,庞贝古城,特洛伊,阿斯加德,提尼斯,巴比伦,还有传说中那座通天的巴别塔……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崩塌。
但这寂静无声的崩塌却突然停止,因为薇薇安重新安静下来,她轻声呢喃了几句话,或许是明天的菜单,或许是家里要买的东西,也或许是某个电视节目的名字,总而言之她重新陷入了安睡,于是地下室的幻象也得以保留下来。
在维持了片刻诡异的安静之后,这些幻象如潮水般主动退去,地下室原本的景象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但并非所有东西都褪去了,在薇薇安的床边,一些半透明的东西还滞留在那里,那是一圈穿着兽皮、披头散发的原始人,他们围成了数个圆圈,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火光照射在他们脸上,让这些原始人看上去如同鬼魅般恐怖空洞。他们在薇薇安身旁顶礼膜拜,一次次俯下身子亲吻薇薇安身边的地面,他们的声音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细微而又模糊:
“伟大,鲜血之王,伟大,梦魇之王,伟大,死亡之王……”
深沉的黑夜在四面八方聚拢着,终于,这最后的幻影也消失了。
天空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一弯弦月重新展露在天边,它即将沉入地平线下,但仍然在发出皎洁到近乎不正常的明亮月光,这月光透过地下室上方的一扇狭窄气窗撒入室内,正好照射在薇薇安身上。
在今晚最后一缕月光照射下,薇薇安再度翻了个身,似乎是被光线影响,她皱了皱眉,轻声咕哝:
“该起床了……”
“你知道么,我昨天晚上又做梦来着。”
早饭的餐桌上,郝仁使劲咽下嘴里的一口包子,略有含糊地抬头说道。
薇薇安正在给伊丽莎白盛饭,听到这话之后手里的动作禁不住顿了一下,带着关心看向郝仁:“又梦到什么有预兆性的东西了?”
“哪呀,梦到一堆乱七八糟的。”郝仁摆摆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看电影看多了,梦见一大帮维京海盗跟大明水师打仗,后来连波塞冬和奥西里斯都冒出来了,一帮神仙在大沙漠上打群架,那叫一个炮火连天刀山火海的,最后白起领着二十万秦兵轰开了特洛伊的大门,把屋大维给摁死在了王座上……”
正埋头扒饭的莉莉都被郝仁讲述的梦境给弄的一懵,她把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房东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梦了个全本盗版的世界通史?”
“要不怎么叫做梦呢,做梦哪有讲逻辑的。”郝仁吸溜一口米粥,然后顺手擦了擦旁边滚脸上沾满的饭粒和油花,“这猫要什么时候才能把筷子用熟呐……”
坐在桌子对面的南宫五月随口说道:“她进步挺大了,至少已经知道用筷子了不是么,以前她都直接把脸埋到碗里用舌头舔的。对了,说起做梦,我昨天晚上也做梦来着。”
郝仁好奇问道:“你梦着啥了?”
“一帮古代人在打仗——我这两天净看历史剧来着。”南宫五月轻轻晃动着尾巴尖,“好像是波斯人在跟埃及人打仗?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有骑着骆驼的,有驾着马车的,有用弯刀的,有使弓箭的,特热闹,不过最后又冒出来一帮扛着突击步枪的德国兵我就不太好理解了。”
“你们俩这梦的还挺接近啊。”薇薇安笑着说了一句,“还都是历史乱炖型的。”
“蝙蝠你平常不做梦的么?”莉莉又吃完了一个包子,于是再度有空抬头插嘴。
薇薇安眨眨眼:“普通血族不做梦,不过我倒没这个限制,平常偶尔也会梦到点什么。不过昨天我睡得可沉,一口气睡到六点多,中间什么都没梦见——我都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果然吧,你就是缺觉。”郝仁扯扯嘴角,“睡一晚上精神好点没?还有幻听么?”
“我也不是一直幻听的啊。”薇薇安有点无奈,“不过从今天睡醒到现在也确实没再听见声音了。”
莉莉听着听着果然就被激起了巨大的好奇心,立马就凑过来了:“听见声音?听见什么声音?”
“回去坐着!怎么哪都有你。”郝仁摁着莉莉的脑袋把哈士奇姑娘按回到座位上,这才随口解释道,“薇薇安说她这两天总听见有人叫自己,怀疑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莉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失望地拉长声音:“哦——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一大家子就这样围坐在一张饭桌旁,吃着饭,聊着天,不慌不忙地度过这清晨的大好时光,这样的场景在郝仁家里早就习以为常,但对洛丽萨而言却明显是一种新奇的经历。她好奇地看着餐桌周围的这些人,看的是如此出神,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面前的饭菜,直到最后南宫三八忍不住出了声:“你怎么不吃饭呐?”
“哦……哦,我有点走神。”洛丽萨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答应着,“以前没有过这种跟很多人在一起吃饭的经历,现在还不太习惯。”
南宫三八随口说道:“昨天看你吃饭的时候不也是挺适应的么。”
“那时候我还有点……糊涂,光顾着感觉新鲜了。”洛丽萨老老实实地说道。
“话说你以前在实验基地里都是怎么生活的?”莉莉好奇地看着这位精灵女王复制体,“除了配合着做实验的时候你都干点什么?”
“实验之外?实验之外我几乎什么都不做。”洛丽萨耸耸肩,“每天的实验就足够耗去我大半精力了,剩下的时间基本上只够用来吃饭睡觉。其实他们倒并不限制我在实验基地里的自由,而且还会尽量满足我除了离开基地之外的各种要求,不过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没什么个人兴趣。”
莉莉感觉很奇怪:“你不是继承了精灵女王的记忆和人格么?难道那个女王也没点啥爱好的?”
“她的爱好是处理公文和晚上加班啊。”洛丽萨一摊手,“我最精神分裂的就是这个了——每天研究完或者被研究完之后已经累的半死了,然后脑子里还有个声音一个劲地催我‘快去加班快去加班快去加班’,我发自肺腑地认为那一点意思都没有,然而另一个声音却跟我使劲念叨上班太有意思了上班太有意思了……”
最后她仿佛是回忆起了那种在脑海里跟自己的“母体人格”打架的痛苦,忍不住捂着脑袋:“不要提那时候的事情了,那些继承而来的记忆和人格是我最困扰的东西……”
“额,敢情当年的精灵魔法皇帝还是个工作狂啊。”莉莉张大了嘴巴,“难怪能当上女王。”
伊扎克斯拍了拍伊丽莎白的脑袋:“听见没,你要努力学习。”
小恶魔伊丽莎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自己人生前路沉甸甸的压力……
而郝仁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洛丽萨,他发现这位“精灵女王”在离开霍尔莱塔之后正在变得越来越人性化——似乎随着远离实验基地,她原本被压制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人格也逐渐苏醒过来似的。
这大概是件好事。
但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餐桌旁众人的交谈。
“有人敲门!”莉莉第一个竖起耳朵,然后使劲耸耸鼻子,“不是咱们家的!”
瞬间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南宫五月的蛇尾巴唰一下子收到裙子里,莉莉的耳朵头发也眨眼间回归人形,伊丽莎白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戴上帽子,豆豆则返身跳进汤锅,还不忘自己盖上锅盖——两秒钟的功夫这帮群魔乱舞就完成了伪装,熟练度起码十几个加号。
郝仁抓住伊丽莎白忘记在外甩来甩去的小恶魔尾巴给她塞进衣服里,然后站起身:“我去开门。”
他一边念叨着“这大早起的谁赶着饭点过来串门”一边来到了门口,结果一开门就愣住了。
海瑟安娜带着巨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口:“薇薇安大人我来串……额,怎么是你啊?”
小蝙蝠精巨大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显然看到郝仁让她的心情遭遇了巨大的冲撞,郝仁见状抓抓头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我才是这儿的户主,我来开门有啥不对么?”
“额……没什么不对。”让人惊讶的是小蝙蝠精这次竟然没有习惯性地口吐恶言,虽然也没多少好脸色,但好歹是在正常跟郝仁说话,“我来找薇薇安大人,有急事汇报……”
郝仁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来的?”
“带了几个属下,不过我让他们去别的地方等着了。”海瑟安娜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屋里看着,“话说我能进屋说么?在外面挺冷的哈……”
小蝙蝠精这突然从天而降着实让郝仁大为意外,但他自然没有理由把人家挡在外面,所以闪开身子:“进来吧——正好都吃饭呢。”
这时候薇薇安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正站起身询问:“谁呀?”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一脸灿烂朝自己扑过来的海瑟安娜。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随手搓出个球形闪电,一手举着电球一手指着小蝙蝠精:“站那别动!你敢扑过来我一球砸你生活不能自理!”
海瑟安娜也是从小被薇薇安电球砸大的,反应可谓迅捷,当场一个急刹车就停在距离餐桌三米远的地方:“薇薇安大人!我来看你来啦!”
“你来干什么?”薇薇安也被这个突然跑来的熊孩子吓了一跳,问完之后就转头看向莉莉,“跟海瑟安娜见过那么多次了,你竟然没闻出来是她的味儿?你对得起自己那鼻子么?”
莉莉嘴里塞着半个包子:“没办法,一桌子饭太香了,一下子没想起来是她。”
“算了算了,都变回去吧,妈蛋虚惊一场。”郝仁擦着额头冷汗回来,心说这小蝙蝠精的行事还真是难以预料,竟这么突然就跑来了,“她说她有重要情报跟你讲,不过我觉得她就是找个由头来找你的。”
“是啊是啊。”海瑟安娜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就点起头来,然后自顾自地从不远处搬了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啊呀,正吃饭呢啊,是薇薇安大人的手艺!我跟你们这儿蹭顿饭都没意见吧?哎,这还有汤……”
小蝙蝠精用脸皮硬抗着薇薇安的视线,同时顺手揭开了桌上的汤锅,然后跟锅里的小人鱼四目相对。
海瑟安娜:“……鱼汤啊?”
“别添乱,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薇薇安瞪着小蝙蝠精,“我可了解你,哪怕想来找我也不会随便找这么蹩脚的理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亲自跑一趟?”
海瑟安娜跟锅里的豆豆打了个招呼,然后略带尴尬地看着薇薇安:“果然瞒不过您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一处家族领地突然冒出来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对那玩意儿感兴趣。”
虽然海瑟安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相当轻松,但郝仁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个小蝙蝠精打交道了,他知道这个看似熊孩子的家伙其实从来都很能分清轻重,毕竟是凭着一己之力在势力错综复杂的雅典庇护所中打下一片天下,领着一帮乌合之众建立起“海瑟安娜家族”的人物,能让她亲自跑一趟的事情,绝对不只是“冒出来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么简单。
“到底怎么回事?”薇薇安也严肃起来,“你找到什么东西了?”
“严格来讲,是一座城市……大概。”海瑟安娜收敛起脸上嘻嘻哈哈的表情,“我怀疑是一个飘荡在主物质世界之外的异空间突然和咱们的现实世界产生了连接,但它的连接非常不稳定,从我的人发现它到现在,那个异空间的范围已经缩减了将近四分之一,而且其边缘还在不断地发生崩落。我询问了家族里的几个学者,他们都没能看出那片异空间里城市的来历,只能判断它是古代地球的一部分。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兴趣?”
“城市?异空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消息,而且也确实令人大感好奇,“既然确认是城市了,怎么还加个‘大概’?”
“因为那城市建造在一个巨大生物的头骨上,我实在不知道那玩意儿的本体到底该说是城市还是城市下面的大骨头。”海瑟安娜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们知道我看见那玩意儿之后多惊讶么?一整个城市诶——虽然跟现代人类的大都市没法比,但那也是一座功能俱全的古城诶!竟然造在一个生物的脑袋上!第一个发现它的是我手下的手下的手下的一个普通人类员工,那倒霉孩子当场就吓的尿崩了……”
郝仁顿时目瞪口呆:“建造在巨大生物的头骨上?!”
莉莉也嗷一声蹦了起来:“大骨头?!”
“别搭理她,日常神经抽风。”薇薇安顺手把莉莉扒拉到一边,同时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建造在巨大生物头骨上的古代城市?听上去像是神话时代的东西……但我不记得神话时代有哪座古城是这样的。”
郝仁表情古怪地看了薇薇安一眼:“神话时代像这样怪异的城市很多么?”
“神话时代有很多在你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薇薇安淡然地说道,“你也知道,尤古多拉希尔穿越现实之墙带过来的不只有一帮难民,还有来自这些难民家乡的各种东西,太阳船和奥林匹斯山之类的就是如此。建造在巨型生物头骨上的城市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深海之下还有一座被扭曲空间包裹起来的纳萨托恩呢。”
郝仁想想也是,顿时也就没那么惊讶了。
他之所以感觉不可思议,多半只是被小蝙蝠精那大惊小怪的动作给感染了而已。
“再跟我们说说那座古城的情况。”薇薇安严肃地看着海瑟安娜,“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没多少人知道,我严格限制了消息流通,目前只有海瑟安娜家族的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发掘现场的人类员工也被暂时隔离了。”海瑟安娜认真说道,“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一旦现世,会有很多人坐不住的,但坐不住的家伙基本上都是完全不懂得文物保护的门外汉,让他们进去挖一趟宝贝,这遗迹基本上也就废了——我知道你们在调查这方面的古物,所以就提前把现场保护了起来。”
小蝙蝠精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正经一些,但她的语调还是忍不住逐渐上扬起来,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快来夸我呀”的眼神,可惜薇薇安的字典里貌似压根就没有“海瑟安娜是个乖孩子”这个概念,所以丁点都不为所动,还是郝仁在旁边说了一句:“啊,你做得很好。”
薇薇安被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难得对海瑟安娜露出一丝微笑:“确实,你这次做的不错。”
小蝙蝠精这一瞬间就仿佛春回大地一般灿烂起来,整张脸都高兴的快要放光一般:“夸我了!薇薇安大人您夸我了啊!您刚才是不是夸我啦!!”
郝仁:“……薇薇安你偶尔也给她点温暖吧,看这孩子都可怜成啥样了。”
海瑟安娜冲郝仁鼓了鼓嘴,扮个鬼脸,但这次却没有恶言相向,而是接着说道:“古城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能大概判断它应该曾属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因为在城市里发现了类似楔形文字的符号刻印,但其建筑风格又不太像那一地区的……你们最好还是跟我去一趟,现场看看就明白了。”
郝仁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洛丽萨一眼:“额……难得你来这边旅游,还碰上这档子事。”
洛丽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也是很有趣的经历,不是么?而且说实话,如果只是旅游观光的话我还觉得过于无聊呢。”
海瑟安娜是之前在霍尔莱塔参团旅游时认识的洛丽萨,两人虽然谈不上交情但也算相熟,她也大略知道郝仁要带梦位面居民来表世界参加实验项目一事,所以看到洛丽萨时她也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你见多识广,我们这边的失落空间基本上都是从梦位面带过来的东西,如果那城市正好跟霍尔莱塔有关的话,说不定你还能帮上忙呢。”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吧。”郝仁看了看周围其他人,“有谁想跟着去看看的?”
回应他的是一圈举起来的手,其中猫姑娘连脚都举起来了……
郝仁捂着脑门:“好吧,那就都去看看……话说你们怎么都这么大行动力,这才在家呆了几天啊。”
“我们俩不去。”南宫五月摆了摆手,旁边是她哥南宫三八,“我们俩这两天要帮爸妈打理一下饭馆的事,而且豆豆留在家也需要人照看。”
南宫三八也点点头:“嗯,而且也得有人喂弱鸡。”
莉莉凑到郝仁耳朵边嘀咕着:“我怎么听着像‘得有人喂鸡?’”
郝仁:“……”
有数据终端的传送辅助,再加上郝仁随身空间中随时就准备好了一切差旅所需,基本上已经到了去火星盖个殖民地都用不着做啥准备的程度,因此众人并没有耽搁时间,各自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就直接一道传送门开在海瑟安娜的家族领地门口,出来就是发掘现场。
踏出传送门,郝仁便看到眼前是一大片遍布碎石的平坦谷地,两侧崇山高耸,充满原始生态的山岭显示这里已经远离了人类聚居区域,而在宽阔的谷地中,则随处可以看到凌乱设置的大型机械与工程车辆,一条简易水泥路从谷地的入口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那片碎石滩的尽头,在那里排列着一排排的速成房屋,看上去就像是工地上的那种彩钢房宿舍。
这里是一处挖掘场,而且很明显不是专门为了考古挖掘的目的——它更像是个颇有年头的矿场。
“这里在巴西南部,远离城市,附近除了山就是石头,但山和石头本身就是宝贝。”海瑟安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道,“海瑟安娜家族从1942年开始就在这附近经营采石场和综合矿业,这里已经是第七个开采区了,我一直期待着能从这下面挖出个宝石矿之类的,但到现在挖出来最多的果然还是石头。”
“蝙蝠,说实话,我都不止一次怀疑这个小蝙蝠精到底是不是你分裂出去的了。”莉莉偷偷戳着薇薇安的胳膊,“你掉出去的小号都能混这么猛,你怎么就能穷成这样呢?”
郝仁听见这话随口说道:“都是大号练废了才开小号的嘛。”
薇薇安被这俩人挤兑的一脸黑线,但偏又没法反驳,只好转移话题:“海瑟安娜,你在人类世界到底折腾了多少产业?”
“可多了,说实话,海瑟安娜家族是雅典庇护所里在人类社会办产业最多的家族,我觉得在人类社会开公司比在庇护所里跟那帮老古董勾心斗角有意思多了,最起码有钱赚啊。”小蝙蝠精一脸得意地说着,“不过我当初在这里开矿场倒不是为了赚钱来着……”
郝仁感觉莫名其妙:“那你在这里折腾这一大摊子干嘛?”
“当时希特勒满世界挖坑,我听说他是在找一个叫地球轴心还是世界轴心的玩意儿,我就觉得那肯定是个宝贝啊,然后也就跟着挖了——结果他妈的在巴西挖了两年,愣是把这地方挖成矿场了才知道那孙子派人去的是西藏……我跟你们讲,要不是二战打完了,我得亲自去柏林削他!”
郝仁:“……”
莉莉又戳了戳薇薇安的胳膊:“蝙蝠,我现在相信这个确实是你的小蝙蝠修炼成精了,你看她这语气这神态,简直是你Ctrl+C出来的……”
薇薇安:“……”
按照海瑟安娜的说法,那处“神秘空间”是在采石场发生一次小规模的崩塌之后被发现的——作为一处优良的建筑石材产区,这片山区已经被海瑟安娜家族挖了大半个世纪,家族聘请来的各种专家也早就对整片产区进行过全方面的勘探和测绘(主要是海瑟安娜当初一直念念不忘想要从地下刨出宝贝来),所以理论上如果这地下有什么矿坑和天然溶洞那早就该被人发现了,可是在上次的小规模崩塌之后,在采石场角落却出现了一处按理说不该存在的地穴。
地穴极深,尽头通向一片广阔的空间,如果这玩意儿真是一开始就在地下藏着,那海瑟安娜一定会掐死她雇佣过的每一个地质学家——至少在心里这么打算一下。
最初发现洞穴的是两名人类工人,他们在工头的命令下前去检查崩塌之后的设备损伤和岩层开裂情况,一个明显是因崩塌事故而新出现的岩壁裂缝引起了这两个傻大胆的好奇心,谁也说不准他们当时是怎么想到要钻进去看看而不是赶紧回去报告的,或许在他们宿舍里发现的几包大麻可以解释一二——总而言之这两个探险精神很嗨的工人就钻进了岩壁裂缝里,然后发现里面是个开阔的洞穴。
洞穴尽头的出口通向一座古城。
他们可能还在那洞窟里看到了些别的东西,也可能是古城中残存着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毒气或者放射性能量场之类的玩意儿,反正两个工人整整失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爬回到居住区,其中一个已经彻底疯掉,另外一个则介于疯和半疯之间,满嘴的胡言乱语。
海瑟安娜家族安排在该区域的监督人员又隔了一天才收到这个消息,而这时候各种流言已经传遍采石场了。那个倒霉的工头因为在人员失踪二十四小时之后都没及时汇报而被当场解除职务,随后监督员与两名生还的工人进行了接触——十五分钟的接触之后,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被送到了海瑟安娜的办公桌前。
随后来自家族上层的吸血鬼就直接封锁了整个采掘场。
在进入那个洞窟之前,郝仁一行首先在海瑟安娜的带领下见到了这次事件的几个当事人——包括人类和非人类。会面是在矿区办公室进行的,来到郝仁面前的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当地人,身材壮硕,肤色黝黑,头发浓密,但却神情呆滞而且满嘴的胡言乱语,显然就是最初发现洞窟的两名工人,另外还有一个穿着西装、头发花白、行事作派仿佛老年绅士一样的半大老头,他流露出的气质像是个人类,其身份是海瑟安娜家族设置在此的地区监督员,而站在最后面的则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穿着休闲装,一个俊俏一个漂亮,在加上那极为年轻的外表,看上去是最不像管理者的人员——但实际上在海瑟安娜和郝仁一行到来之前,他们两个才是出现在这里的最高身份者:他们就是海瑟安娜家族派下来处理事件的人员。
不过现在家族的族长已经亲临此地,这次事件显然超出了这两个特派员的权能。
除了两个已经不能好好跟人交流的工人之外,进入办公室的三人对海瑟安娜都表示出了极大的敬畏,他们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敬,然后也对跟海瑟安娜站在一起的郝仁一行恭敬弯腰(顺便对看上去和海瑟安娜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薇薇安行了个注目礼)。小蝙蝠精打断了他们这麻烦的一套流程,干脆利落地问道:“现在矿区的情况怎么样?”
那名监督员小心翼翼地看了旁边的男性吸血鬼一眼,显然上级不开口的情况下他也不好抢话,那名吸血鬼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点点头:“族长,矿区已经按您的吩咐封锁了,但工人的情绪问题也越来越明显——我们给出的理由是弗朗西斯科和大卫可能在洞窟里受到了细菌感染,他们之后接触的人也有被感染的可能,因此在排除风险之前禁止任何人离开,不过这样维持不了太久。”
弗朗西斯科和大卫就是那两个倒霉工人的名字。
海瑟安娜捏了捏眉心,扭头看着郝仁:“喂,你有没有那种摁一下就会发光的钢笔?然后对着人眼睛晃一下就能让人失忆之类的?”
郝仁板着脸:“我们是正规的职能部门,不搞这些歪门邪道——而且出了版权问题你扛啊?”
“真是愁死我了。”小蝙蝠精皱着脸,“这地方管事儿的真是个废物,这么点事让他弄的人尽皆知,而且这年头还不兴杀人灭口……啧,难办啊……”
郝仁当然知道小蝙蝠精在愁什么,就随口说了一句:“这还不简单,等我们在里面调查完之后就把异空间跟现实世界的连接炸掉,或者干脆把整个异空间炸掉,到时候你随便谁来调查嘛,反正除了一个石洞他们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你还可以专门派人在附近散播点更耸人听闻的故事,到时候正版的传言就更没人信了。”
海瑟安娜一听感觉也有道理,仔细想想之后她还高兴起来:“你要这么一说那确实没啥后患了……啊,对呀,好好运营运营说不定我还能在这儿折腾个观光项目呢,采石场挖完了可以接着买门票赚钱嘛——那个谁,佩罗,回头你调查调查这地方旅游业的潜力大不大……”
被称作佩罗的就是那位花白头发状似管家一般的“地区监督员”,他似乎早就了解这位强大的吸血鬼族长的跳脱之处,听到这个命令之后连表情都不带变的,点了点头就应承下来——反正两天之后海瑟安娜自己还记不记得这个点子都两说了。
而郝仁一行则满脸“这小蝙蝠精的经商天赋简直是他妈满的”——洛丽萨除外,这位一岁半的女王陛下压根从头到尾没听懂海瑟安娜是干啥的,她只是对这地方的一切都好奇,这时候正忙着到处观察呢。
薇薇安敲了敲桌子,把海瑟安娜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采石场的事儿你自己回头想办法,现在先让我们看看那两个工人。”
两名神智错乱的工人其实已经失去了独立行动的能力,他们是被人抬进这个办公室的。从外表看上去,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见伤痕,据说经过检查之后也未发现他们的神经系统有什么器质性损伤,显然导致其精神异常的是更加复杂的原因。名叫弗朗西斯科的工人情况较为严重,此刻已经完全失去语言交流能力,他大部分时间都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不断低声呢喃着无法识别的声音,即便把数据终端掏出来当翻译,也搞不明白他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而名叫大卫的工人情况则稍好一点。
情况稍好一点的意思就是至少他嘀嘀咕咕的声音比弗朗西斯科大一点,而且嘀咕的时候起码有几个单词是能听明白的。
“……洞窟……雾……吃人的……屠杀……怪物……”
这就是数据终端使劲分辨了半天之后终于翻译出来的东西。
“他们的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那位年轻的女性吸血鬼解释道,“刚开始这两个人类呈现出强烈的情绪反应,会大喊大叫和剧烈挣扎,但慢慢就变成了这样,表面看着是安静了,可是思维能力却正在直线退化,他们的体力也在莫名其妙地流失,不管是药物治疗还是魔法刺激都没有效果。”
薇薇安皱着眉,仔细检查两名工人的情况:“看上去像是受到了诅咒……又像是灵魂方面的创伤。话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应该已经进去过那个异空间了吧,那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导致这种结果?”
两个年轻吸血鬼对视了一眼,随后男性吸血鬼开口了:“我们只是在外围观察了一下,并未贸然深入——整个异空间都被一层奇怪的淡红色光幕笼罩着,进去之后就会有强烈的危机感,我们随身携带的预警魔法道具在进入异空间之后就一直在发出警告,但却根本确定不了威胁到底来自什么地方。我和罗丝都未感觉到自身受到攻击,但在异空间里呆了一会之后,罗丝出现了皮肤干枯烧蚀的情况,我也开始感觉不断衰弱,所以只能立即折返。”
郝仁看了两个年轻吸血鬼一眼:“你们确认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感觉到任何攻击?”
两个吸血鬼连连点头,海瑟安娜也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两个家伙在我家族里是最老实的,而且哪怕最不老实的家伙也不可能当着我的面撒谎。”
俩吸血鬼点头点的更猛了。
“看来是那异空间里的大环境有问题,或许是覆盖整个空间的能量场,并且这种能量场超出了常规的探查手段,以至于只要置身其中就会受到侵害而且还难以察觉。”伊扎克斯也在两个人类受害者旁边弯下腰查看着,同时说着自己的猜测,“在我老家那边,很多强力诅咒都能造成这种效果。”
“这俩人还有救么?”海瑟安娜问道——尽管这两个人类只是她庞大家族下面一个小小分支里最不起眼的两个成员,而且甚至是那种连海瑟安娜家族的存在都一无所知的最底层工人,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
“放心,死不了。”郝仁自信地一笑,“搁别的地方肯定活不成,但你忘了我的医疗高科技了?坟头长草半米高的我都能给你救回来。我随身空间里就带着医疗舱呢——等会把这俩放进去治着,咱们去那个‘异空间’里看看。”
那处通往异空间的洞穴入口就位于采石场内,在一座几乎垂直于山体的岩壁上,坚硬的花岗岩石壁在那里裂开了一道足有十几米高的“人”字形裂缝,裂缝最宽处甚至可供三人并排进入,而在这处石壁周围,则可以看到大量崩落的碎石和泥土,一些损坏的机械设备凌乱地散布在空地上,这应当就是那次“小规模崩塌”造成的结果。
“这地方的管理越来越成问题了。”海瑟安娜看着事故现场忍不住摇头,“海瑟安娜家族势力虽大,却也免不了对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家伙管制不力的麻烦,这个区域的监督员原本是个踏实的家伙,我给了他一些血族的力量,延长了他将近一个世纪的寿命,结果现在连那家伙也懈怠起来了。”
两名年轻吸血鬼就跟在海瑟安娜身后,其中的女性开口问道:“族长,要换掉这里的监督员么?”
“不,暂且不用,佩罗的忠诚还是有的,而且这次事情单从事故角度讲主要还是采石场工长的责任,佩罗后续的处理总算没出太大纰漏,他主要就是用人不善和督查不力,回头你们点醒他几句,我相信那小子会知道该怎么办的。”海瑟安娜说着,摇了摇头,“但如果再这样,那就只好换掉了。”
洞穴里没有照明,从入口处照进来的阳光很快便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只剩下一片黑暗。自从出事之后,这个洞穴就再无人类进入过,而负责后续进入调查的都是海瑟安娜家族的吸血鬼,他们在黑暗环境里并不需要什么照明,所以这里还维持着最初的状态,连一盏矿灯都没有安装。
虽然对于郝仁一行而言黑暗同样不是什么问题,可过于黑暗的环境还是容易让人错过一些细节,于是莉莉召唤出自己的火之非常高兴,用爪刃上明亮的火光映亮了前路。
“到这里为止应该都是正常的山体开裂产生的裂隙。”薇薇安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附近的岩壁,“干燥……没有动植物痕迹,岩体纹路相互吻合,这是一整块山岩裂开了。”
“这应该需要很大的力量,绝不是‘小规模崩塌’能造成的结果。”洛丽萨说道,“我刚才用魔法探测了一下山岩的强度,再加上对刚才那道裂口的观察,可以确定外部的崩塌规模确实不大,所以造成山体开裂的‘源头’应该是在深处,并且能量集中、瞬间爆发。”
薇薇安点点头:“异空间与现实世界的链接点看来是直接开在山体内部了,空间震颤导致的冲击足以产生这种效果。”
郝仁掏出数据终端,让后者对这里的环境进行高精度测定,终端漂浮在队伍前方的半空中,不断投射出蓝色光束扫过周围的岩壁和碎石,到现在为止,它还未发现有空间畸变的情况发生。
但它已经检测到前方的引力读数发生了不正常的变化。
“这是一个典型的‘连续性空间歪曲’。”数据终端出声道,“在洞穴内没有明显的空间裂痕,而是随着不断深入,异空间和主物质世界的界限也逐渐模糊。大家提高警惕,有什么护身法术就先预备出来吧——我们应该已经部分进入这个异空间了。”
岩壁内的洞穴部分并不是很深,而且几乎是一条直路,很快众人便抵达了尽头,在这里,郝仁意识到周围的空间其实已经与主物质世界有了相当程度的割裂。
洞穴尽头是一个开阔的洞窟,高约数十米,宽度则在百米左右,洞窟地面相当平坦,而且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踩在上面仿佛都可以感受到来自沙漠的干燥和温热,周围的空气中带起了一种粗粝的沙尘气息,与之前那种阴凉感截然不同。
这洞窟显然不是山体开裂自然形成,它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这里已经是异空间的一部分了。
郝仁很快便找到了那座“失落之城”的入口,它就在洞窟深处,一道拱形的裂口出现在那里,混沌的光芒从中弥漫出来,仿佛带着诡异的质感。
他检查了自己的护盾,随后来到裂口前探头向里面看去。
下一秒,他呼吸停顿了半拍。
岩壁对面果然是一个广阔的异空间——一座失落的古代城市!
一望无际的混沌包裹着岩壁之后的空间,异空间的边界仿佛被翻腾的黄沙笼罩般不断旋转,形成无数骇人的漩涡,而在这混沌边界内部,则可以看到一座整体带着土黄色调的宏伟古城静静沉睡其中,那古城似乎是用花岗岩建造而成,一座座神庙、殿堂、楼宇都带着仿佛黄沙般的颜色。
古城的大部分建筑都呈下大上小的四棱柱状,一些较为华贵的建筑顶端还可见到仿佛宗教图腾一般的雕塑与立柱,而城市中最重要的建筑应该就是位于中央的那座神庙——亦或者宫殿,它看上去像是数个金字塔组合而成的建筑物,有些像是埃及风格,但却又与现实世界中的埃及金字塔有很大区别。
郝仁的视线在这座失落之城上缓缓移动着,务求将它的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就如海瑟安娜所说,这座城市是建造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颅骨上的。
那个颅骨就位于城市下方,承载着上面的所有花岗岩建筑物,它在完整时应该大致呈椭球形,但现在其实几乎已经看不出“头骨”的形态了,它的大部分应当都已经崩落,残余的部分只是一个弧形的巨大骨片,骨片前方连接着三个深深的眼窝空洞,而在头骨后方则可以依稀辨认出大概是连接脊椎的几根骨节。在郝仁有限的认知里,他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生物的遗骸,而只能惊叹于这生物的不可思议。
这绝对不是地球上可以诞生的物种,甚至不大可能是碳基生命,因为碳基生命的生物组织压根就不可能支撑起如此巨大的身躯——除非它还有别的什么超自然力量辅助。
而且郝仁也很快确认了海瑟安娜之前提到的另外一个情况:
这个异空间正在不断崩解,“失落之城”的解体只是个时间问题。
异空间外围的混沌边界正在向内收缩,将其内部的一切绞碎成为基本粒子,那些仿佛沙暴一样的漩涡正在真真切切地撕扯着城市的边缘,随时可以看到有巨大的城墙和房屋碎块从城市里剥离出去,被混沌边界的“沙暴漩涡”吞噬分解,甚至就连城市下方的那个巨大颅骨也在遭受同样的崩解,它强韧的物理结构在空间崩塌面前根本毫无抵抗能力,大块大块的骨骼碎片从城市基座上剥落下来,眨眼便消失在异空间基底的漩涡里。
“哇……噻……”
莉莉的惊叹声让郝仁回了神,他一转头,就看到莉莉的脑袋正在自己旁边晃来晃去,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抖啊抖的。原来哈士奇姑娘见到房东站在裂隙前久久不动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跟着凑了过来,她看到了异空间的情况,立马被深深震撼。
虽然比不上在长子体内穿梭时的壮观,但眼前这个正逐渐被漩涡吞噬的失落之城同样有着动人心魄之处。
“看样子即便最后不把这里炸掉,这地方在几天后也会自己烟消云散的。”郝仁按了按莉莉的脑袋,“主物质世界正在排斥这个异空间,而异空间自己又没有长久自持的环境,它在正常的宇宙空间中就像一道涟漪,很快就要平复了。”
莉莉摇了摇尾巴:“房东你为什么一直想着把这里炸掉?”
郝仁:“……对啊,我为什么一直想着把这里炸掉?”
莉莉:“……”
“前面情况怎么样?”郝仁跟莉莉退回来之后,薇薇安立刻关心地问道。
“里面果然是个异空间,而且正在逐渐缩小,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即将衰竭的缺憾空间结构,因为原本的封闭性被打破而加快了坍塌进程。”郝仁点点头,“异空间内有个古代城市,看风格很像是沙漠地区的古城邦,但看着不像是埃及的,更不像是古美索不达米亚的风格。另外,就跟海瑟安娜说的一样,那座城市是建造在一个巨大生物颅骨上的。”
“不过我们没看到什么光幕啊。”莉莉凑上来说道,“里面一片沙子色儿……”
“要进入城市才能看到那光幕。”海瑟安娜说道,“这也是让人困惑不解的地方。”
郝仁摆摆手:“光学不连续现象,不算稀奇。”
海瑟安娜翻着白眼:“好好好,你见多识广好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向自己的两个部下:“你们两个就留在外面,我和他们进去查看情况。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让任何人再靠近这个洞窟,你们也不准进来。”
那位女性吸血鬼关心了一句:“族长,您什么时候出来?”
海瑟安娜看了薇薇安一眼,后者略一沉吟:“最多三天吧,三天后不管有没有结果咱们都先出来一趟——异空间神秘莫测,呆太久了恐怕会出意外。”
做好一切安排之后,众人再无犹豫,他们穿过那道洞口,进入了这个仿佛被黄沙风暴包裹起来的失落世界。
一股燥热而粗粝的风迎面袭来。
异空间在不断向内坍塌,位于空间中央的失落城市也在一点点崩落,而郝仁一行所穿过的“洞口”看上去也受到了这种坍塌的影响:它位于城市边缘距离地面数百米高的半空中,距空间边界的混沌边境其实还有上千米的距离,但穿过洞口之后郝仁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那个空间裂隙边缘已经呈现出了非常明显的扭曲迹象,而且扭曲的线条全都指向距离城市最近的一个大漩涡——这可是不妙的现象。
伊扎克斯皱着眉:“得先把这个通道稳定住,否则不等城市崩塌完,这个唯一的出入口就先被空间坍塌给压碎了。”
“其实通道塌了也没什么,咱们可以用空间传送出去。”郝仁耸耸肩,“就是回来的时候麻烦点。”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空间通道崩塌的话毕竟是一分麻烦,所以郝仁还是从随身空间中翻腾出了简易式的空间稳定器设置在出口附近——这东西并不能阻止整个异空间的坍塌,但要延缓出口通道附近的空间崩落还是可以的。
在做完这些之后,一行人便向着那座黄沙中的失落古城走去。
从空间入口到古城并不远,很快,那道宏伟的花岗岩城墙便已近在眼前。
异空间的坍塌并不是各向均匀的,在城市另一侧,崩塌已经蔓延了将近三分之一个城区,但在空间入口这边的坍塌进程明显缓慢很多,到现在这一段城墙仍然很完好,连带着城外的一部分区域也仍然处于稳定状态,不得不说这种状态给郝仁一行省了很多麻烦,让他们不至于在危机四伏、支离破碎的崩塌裂隙之间穿行。
“……确实带着那个年代的气息。”薇薇安抬头仰望着高耸的城墙,“只是从风格上难以判断到底隶属哪个神话城邦,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莉莉看了薇薇安一眼:“你不是号称神话时代过来的活化石么?怎么还有你不知道的呢?”
“神话时代昙花一现盛极一时然后又悄然消亡的城市太多了,连我也不可能尽数知晓。”薇薇安摇着头,“那时候的人类还处于生产力极低的水平,再加上各种神话怪物和猛兽横行,生存环境极为险恶。当时建立起像这样宏伟的城市几乎全都要靠某个异类,也就是上古‘神明’的庇护和指导,尽管那些‘上古神明’通常只是为了让自己能过得舒服,并且实行的都是残暴统治,但必须承认如果没有他们也就没有这些宏伟的城市。只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古城也有自己巨大的缺点……”
伊扎克斯接过了后面的话:“一旦城市所膜拜的那个‘神明’死去,城市也就完了。”
薇薇安点点头:“除此之外,异类之间的争斗也会导致这种城邦一夜间灰飞烟灭,所以连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像这样的古城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尤其是在神话战争最如火如荼的蛮荒时代。”
“咳咳,历史课还是等进城之后边走边说吧。”郝仁轻咳两声打断了薇薇安的科普,“这个空间正在坍塌,咱们的时间可不多。”
“城门在什么地方?”薇薇安看向海瑟安娜,“当时你们从哪进去的?”
小蝙蝠精指着城墙上的一段缺口:“就从那边那个缺口。至于城门,我也不知道在哪,因为里面情况诡异,我那两个部下刚进去没一会就都退出来了。”
郝仁点点头,收起刚掏出来的爆破装置,带着队伍来到了城墙缺口前。
“……奇怪,看上去像是从内部打破的。”伊扎克斯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因此一瞬间就从缺口周围的城墙坍塌状态以及碎石崩落的方向判断出了这个缺口的情况,“你们看这些位置,都是由内向外坍塌。”
郝仁皱了皱眉:“不是被外敌攻破?”
“恐怕是城市里出现了什么‘东西’。”薇薇安沉声道,“这种事情在神话时代也不少见,伽罗底和古达罗两座城市就是因为祭祀的时候召唤出了怒灵才被由内而外的冲击摧毁的。咱们进去的时候多加点小心,如果真是怒灵之类的东西,那它到现在说不定还有一部分残留在城市里。”
众人各自检查了各自的护身法术和装备,就连滚都认真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随后在郝仁和薇薇安的带领下,大家小心翼翼地跨过了城墙上的缺口。
在跨过城墙缺口的一瞬间,郝仁就注意到周围环境微微变暗,随后一种淡淡的红色光幕就像凭空出现般笼罩在周围,把四周的景物镀上了一层微薄的血色。
他禁不住抬头,却看到天空并未有什么变化,异空间的混沌边界仍然在翻滚涌动着,无数流沙般的巨大漩涡在混沌之中旋转着逐渐吞噬这个空间,那漩涡和云团内并未看到有任何光源浮现,周围的淡红色光幕就好像无源之光般,是直接浮现在空气中的。
“这就是你那两个手下说的红色光幕?”他转头看向海瑟安娜。
小蝙蝠精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在红色光幕笼罩下人会不知不觉地流失体力,而且可能还会逐渐丧失理智,对人类几乎是致命的,但是血族能在损伤危及生命之前察觉到不妥。”
莉莉在红色光幕出现的一瞬间就炸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野兽的强大直觉已经让她感到这红光中有危险:“咱们先别继续深入,在这里搞明白这红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房东你看有什么设备能挡住它么?”
郝仁看了一眼脚下,发现每个人脚下都看不到影子,就连周围的建筑物和坍塌的石堆也是如此,他用左手挡在自己的右胳膊上做了个测试,发现同样无法产生阴影:“这光有古怪,它要么能穿过各种障碍物,要么就是无处不在,如同空气的自发光一般。”
“如果能穿过一切障碍物的话,那咱们就看不到它了。”数据终端突然出声,“因为那样的话它就不会产生反射也不会被任何表面吸收,就连进入眼睛的时候都是直接穿过而不会被视觉器官捕捉到。”
莉莉眨眨眼:“所以它是无处不在喽?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郝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吭声,就听到薇薇安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语气低沉而飘忽:“是月光。”
“月光?”莉莉的耳朵激灵一下子竖起来,“蝙蝠你能别用这么神神叨叨的语气说话么,我怎么感觉毛毛的……”
薇薇安转过身,她已经释放了自己的吸血鬼力量,双眼如同浸血一般鲜红,一层淡淡的红雾笼罩在她周围,仿佛与四周的红色光幕融为一体:“是红月的光芒——这座城市是被红月笼罩的,或者说,曾经被红月照耀过。”
几个人顿时甚为震惊,郝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红月?是你召唤的那种红月?”
“在这颗星球上只出现过一个具备超自然力量的‘红月’,那就是我的力量。”薇薇安点点头,“这层光芒已经极端弱化和变异了,但我刚才还是察觉了一些自己的气息……这就是红月的光芒无疑。”
莉莉本来就已经蓬松开的尾巴瞬间好像又大了一圈:“蝙蝠你别吓唬人啊!这天上哪有月亮!而且之前你人都不在这里,这里怎么还能有月光嘛!”
“我也没法解释,但这里确实残留着月光。”薇薇安摇着头,“我从未见到过在红月消失之后月光仍然残留下来的,但我的红月本身就是超出理解的东西,甚至都超出了我自己的理解……所以就接受这个既定事实吧。”
红月之下,月光无处不在——郝仁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句在异类和猎魔人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句,然后抬起头来:“所以这座城市肯定是被红月笼罩过——薇薇安你对此没有一点印象么?”
薇薇安的态度十分肯定:“全无印象。”
郝仁:“……好吧,看来又是你的记忆问题……”
“那么现在该作出决定了。”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说道,“在红月光芒下行动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咱们要么就先退出去,要继续前进的话就必须想办法挡住这些月光——我的恶魔符文护盾都挡不住它。”
“这些月光已经弱化了很多,应该是岁月久远导致能量慢慢逸散了。”薇薇安看向郝仁,“我可以在月光中继续行动,你和其他人如果张开护盾的话应该可以坚持数个小时到一天不等。”
郝仁想了想,最终叹口气:“唉……没事,我有更强力的护盾,能保证所有人在月光下行动自如。”
说着,他就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静下心来,带着一脸悲壮的表情开始沟通自己的神明,施展神术。
片刻之后,一行人顶着带有“老娘罩你”和“老娘顺便罩你”字样的神圣护盾走入了城市深处。
薇薇安还一路安慰呢:“郝仁,你别太在意这个,技能之类的东西就是要管用才好嘛,神话时代那多少技能名字霸气四溢发动效果酷炫华丽的家伙到最后不都死了么,大招拉风死得快,实用才是王道……”
郝仁:“华丽不华丽先不说,你听说过谁家的技能还带弹幕的么?”
薇薇安:“……”
全场大概也就滚是真的没心没肺还很高兴了,她一路都对自己身边突然多出来的这层“光壳子”大感好奇,时不时就用手去戳戳从身前飘过去的“老娘顺便罩你”字样,就像每一只合格的猫那样,自己跟自己玩的特别嗨皮。
看到滚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郝仁就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气:“唉……”
海瑟安娜努力无视了那些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的弹幕文字,说实话要但凡有一点办法她都不乐意顶着这么个傻兮兮的玩意儿出来探险,但形势比人强,这层护盾真的可以百分之百抵抗古城中的负面力量,她也就只能接受现实了。现在她最庆幸的就是自己的两个手下都在外面等着,这层护盾的事儿不至于被传扬出去。
小蝙蝠精就一边在脑海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向前走,同时小心翼翼地戒备着周围那些古老而死气沉沉的建筑。
巨石堆砌而成的古城中萦绕着一种荒凉死寂的气息,像每一个来自神话时代的遗迹一样令人心头不安,而从城市另一端还不断传来建筑物崩裂与空间坍塌的模糊声音,再加上天空那些不断旋转的巨大流沙漩涡,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倍感压抑,即便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海瑟安娜,走在这里还是感觉心头不断发毛。
她总觉得这城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潜伏着,而且正盯着自己。
在众人走过的地方,街巷寂静无人,气流卷着废墟之间的沙尘四处飞舞,让整个街道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尘雾。
尘雾中,一个巨大的、难以辨识其细节的阴影缓缓浮现出来,但又一闪而逝。
沙尘仍然翻滚着,不留下一点痕迹。
失落的古城中充盈着荒凉寂寥的气氛,唯一能听到的只有时不时卷过耳边的风声以及身边其他人的脚步,在被沙尘覆盖的古老街道上,郝仁一行仍然在谨慎地探索着。
数据终端漂浮在队伍最前方,终端表面投射出的扫描光束不断扫过周围每一个看上去可疑或者可能残留有古城历史奥秘的物体,坍塌的雕塑和散落在地的石板是其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在其中一些石板和泥板破片上,数据终端发现了海瑟安娜曾提到的那种楔形文字。
只不过大部分文字都几乎已经被风沙磨平,往往一块物品上能够辨识的符号也不会超过三五个,在压根连不成词句的情况下,即便是数据终端的翻译系统也难以对其进行处理。
“这些符号确实很像是当年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通用过的楔形文字。”薇薇安看着数据终端目前已经收集到的文字图案,这些图案就悬浮在她面前,“泥板上的是标准楔形体,石板上则是为了便于雕刻而处理过的某种变体,但两种字体之间相互转换并不困难……”
郝仁好奇地看着这些古文字:“你能翻译出来么?”
“不能。”薇薇安摇了摇头,“虽然从形态上确实是楔形文字,但它们和人类在近代发掘出的楔形文字完全不是一个体系,而我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些东西的解读方法。”
“蝙蝠你是真不记得这座城啊?”莉莉还是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这地方说不定就是让你一个红月直接屠城的诶,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我是真没印象了。”薇薇安满脸无奈,“而且屠城……这跟我性格不符好么,即便当年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应该也会在彻底失控之前尽量远离人类聚居区的。”
“这种历史遗留问题还是等会再说吧。”郝仁摇摇头,看向前方黄沙遍地的街道,“前面又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神庙的建筑,那里面说不定会保留着比较完整的文字,大概就能搞明白这座城的由来了。”
莉莉哦了一声,一边迈步跟上一边嘀咕着:“话说这城里占地面积最大的都是神庙啊,古代人真是把那点生产力都浪费在这种地方了……”
就如莉莉所说的,这座失落古城中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物几乎全都是神庙,它们从外观上一眼便能辨认:神庙高大,形态上近似金字塔和立方体的组合结构,其建筑上层和正门前都会有各种威武的雕塑,而且这些雕塑也独具特色,它们是人类躯干与各种猛兽特征组合而成的形象,这或许体现着这座神秘城市在当年的宗教信仰形态,在原始的荒蛮世代,这样粗野恐怖的宗教形象随处可见。
这些神庙几乎占据了整座城市三分之一的面积——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所需,真不知道在当年需要多少附属村镇和人类奴仆才能供养的起这种规模的宗教体系。
现在,郝仁一行面前就耸立着一座这样的神庙。
它并不是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庙宇,而是位于中央神庙附近的一座较小的殿堂,要前往中央神庙必须从这座建筑物附近的大道经过。这座“较小”的庙宇同样有着震撼人心的规模,它由一座巨大的金字塔状主体和两个长方形的附属宫殿组成,两个宫殿排列在金字塔前,就仿佛匍匐在地的狮子向前探出的前肢,而在金字塔正前方的广场上,则是整齐排列的两列石像,它们仿佛卫兵般守卫着通向神殿深处的通道。
在前往城市中央神庙之前,郝仁觉得应该先搜索一下中心区周围的这类附属神殿,以免错过重要线索。虽然异空间的崩塌还在持续,但完全崩塌至少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他现在还有着充足的时间。
伊丽莎白骑在伊扎克斯肩头,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那些宏伟巨大的建筑和石像,就和城市里其它地区的宗教性石像一样,这些数米高的雕塑同样是由人类的躯干与野兽肢体组合而成,它们有着狮子、胡狼、鳄鱼的头颅,身体扭曲成狰狞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着战斗,小恶魔观察了半天之后作出结论:“噫——真丑。”
能让看惯了伊扎克斯那张脸的小姑娘说出“真丑”俩字,可见这些石像是真的很丑。
薇薇安仍然充当着历史解说员的角色:“原始的宗教崇拜中,强大的野兽总是作为神的侍卫甚至作为神本身的形象出现,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古代人类畏惧于那些猛兽的强大,他们将最强大的野兽视作和神一样具备特殊力量的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最早期统治地球的‘异类’中有很大一批都是通过驱使各种野兽和魔兽来降服人类的,甚至有很多异类自己就长的不比野兽好看多少——起码在人类的审美观里,这些‘原始神明’就是兽神。”
洛丽萨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薇薇安这些讲解,突然皱着眉看向某个方向:“谁?!”
郝仁立刻兵刃在手:“怎么了?”
洛丽萨紧盯着后方街道尽头的一团风沙,双眼慢慢变成了圣焰一样的银白色,但片刻之后她的双眼又恢复了正常:“可能是错觉——刚才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
“我没感觉呀。”莉莉晃了晃耳朵,“我六识敏锐,我都没感觉那你就肯定是错觉了。”
“大概吧。”洛丽萨皱皱眉,慢慢收回目光。
神庙的大门是用沉重的铁木包裹着铜皮制成,在当时那个年代应当是最坚不可摧的大门了,然而在异空间中遭受了数千年的风沙洗礼之后,这扇门仍然严重朽坏,残余的破烂门板歪歪斜斜地堵在入口前。莉莉上前把两扇重达半吨的门板随手扔到一旁,才露出了里面黑沉沉的通道。
火之非常高兴亮起熊熊火光,在火光摇曳中,一行人踏入了这处古老的遗迹。
前进了没多久,他们便看到走廊两侧同样出现了巨大的守卫石像。
仍然是人体与野兽头颅结合而成的那种怪异石雕,仍然是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备战姿态,神庙内的石像比外面那些石像要小上一圈,但同样有着五米以上的高度,看上去威武异常。
“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石像……”薇薇安皱着眉嘀咕道。
郝仁不明所以:“神殿里有这种雕塑不是很正常么?”
“有这种雕塑很正常,但这个数量就不太正常了,这已经超出了作为装饰品所需的规模。”薇薇安摇摇头,“真是诡异的恶趣味。”
这时候飞在前面的数据终端突然大叫起来:“搭档!搭档!这边的壁画是可以识别的!”
郝仁赶紧跑了过去,正看到数据终端投射出的蓝色光束扫过石壁上的一片彩色浮雕——那浮雕其实同样斑驳侵蚀的相当严重,以人类的肉眼判断几乎看不出原貌是怎样了,即便有经验的考古学家过来恐怕也需要相当复杂的技术手段作为辅助才能将其还原一二,但比起城市外围那些几乎被彻底磨平又支离破碎的石板和泥板,这幅壁画上仍然残留着很多可以识别的区域。
在数据终端超强的计算能力支持下,这些壁画很快被还原出来,连带着壁画下方的文字也慢慢被拼凑重组,并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现在石壁上——就如它们完好时一样。
在第一幅画面上,郝仁看到了抽象诡异的景象:他看到有一个非常巨大的生物在大地上行走,或者说“浮行”,它就像一只有着许多细长尖脚的甲虫,从那层层叠叠的、仿佛骨板堆叠一般的身躯下面延伸出的是数对与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又细又长的腿,这个生物的尖脚踩在大地上,身躯却和日月比肩——这应当是古人夸张的描绘,但足以让人猜想到这个看似甲虫的生物有着多么恐怖的体型,而它有着如此恐怖的体型,却依靠几对尖细的长脚就能在大地上行走,这足以说明它的身躯恐怕是“浮行”在半空的,它要么在体内有着大量悬浮气囊结构,要么干脆就具备操控重力的能力。
第一幅画面几乎用了全部篇幅来展现这个巨大生物的细节,画面下也只有一个单词,数据终端将其音译过来,其名为厄托斯,如无意外,那应当就是巨大生物的名字。
第二幅画面则展现了这个生物的破坏力:它身边环绕着雷霆闪电,还有从天而降的火焰流星,甚至就连太阳和月亮都被这个巨大甲虫吞入了体内,而在甲虫细长的尖脚下面,则是倒塌的城墙和死去的人类,这代表这个生物具备召唤闪电和火焰的超自然力量,而且极有可能是在某次日食或月食的时候出现的,它摧毁了人类的城市,人类却对它束手无策。在那些尸体之间,甚至还可以看到一些体型格外高大、具备异族特征的人形生物,那些人形生物身边都有光圈一样的纹路,数据终端在翻译过画面下的文字之后表示,那些是“旧神明”的尸体。
名为厄托斯的生物摧毁了一个由异类统治的“神话城邦”。
而就在郝仁的视线落在第三幅画面上的时候,他身旁的莉莉突然呼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哈士奇姑娘的耳朵不断转向各个方向,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中闪闪发亮。
莉莉微微弓着腰,看向来时的走廊方向,一对尖尖的犬耳竖在头顶并不断机警地转向各个方向,她做出示警已经有几秒钟了,尽管敌人还未出现,但她仍然从喉咙里发出野兽做出威胁时的低吼声:“呜——”
“注意警戒!”郝仁已经抽出自己的长枪,努力从四周寻找敌人可能袭来的死角,随后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那些作为“装饰品”的古代石像上。
一个疑点猛然浮现出来:整个城市都已经在风沙和时光侵蚀下崩坏不堪,为什么这些石像几乎全都还保持着完整?就连神殿外面那些风吹日晒最严重的石像也没有一尊倒塌的!
几乎就在这个疑点变成警兆的瞬间,他突然听到头顶正上方传来一阵风声,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他立刻向旁边闪去,同时回转长枪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一个横扫!
手中传来一阵麻痒的震颤,石块遭受高温和强冲击而崩裂的声音紧接着从身后传来,郝仁落地之后一扭身,正好看到一尊有着狮首人身的巨像迈步从石壁的墙龛中走了下来!
“这些石像是活的!”坐在伊扎克斯肩膀上的恶魔小姑娘大声尖叫起来,随后挥舞着一个足有车轮子大小的绿色邪能大火球就砸向那尊石像,“外面通道上的石像也全都活了!”
一阵阵石片剥落的喀拉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之前走廊上那些人和动物组合而成的怪异守护者石像一个接一个地“复活”,沉积了数千年的尘土从它们的岩石外壳上簌簌掉落,在神庙走廊中卷起一片片烟尘,而石像走下平台时沉重的脚步声更是让整个地面都开始晃动。几个呼吸之间,整条走廊就已经被这些活过来的“石像”给完全封锁,它们稍一停顿,随后便迈开大步向这边走来。
看着它们手上五花八门的兵器,就知道这些石头疙瘩不是过来探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
第一个做出偷袭的石像在被伊丽莎白的巨大火球砸中之后横着飞出去十几米远,砸穿了神庙里的一处隔墙,但几秒种后它便挣扎着从一堆碎石瓦砾中爬了出来,这尊狮首人身像的一条手臂已经被郝仁的等离子长枪切断,它的整个右半身则被邪能大火球炸的遍布裂纹,土黄色的石片哗啦啦地从石像身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本体,各种符文与线条在那些黑色物质上闪烁着微光。
“那是什么东西?黑曜石么?”小恶魔伊丽莎白被这石像的顽强给吓了一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邪能大火球在如此近距离都砸不碎的“石头”——至于为什么大火球的使用方式是“砸”就暂时不讨论了。
“是某种带有金属成分的玩意儿,黑曜石还没这么硬。”数据终端已经一瞬间扫描了那些崩裂出去的碎片的部分成分,这时候急促地说道,“注意,正有更多数量的石像苏醒过来!神庙外面的石头守卫也开始活动了,我们有被围困的危险!”
郝仁飞身闪过一尊石像刺来的战刃,并用等离子长枪切断了另外一尊石像的右腿,随后一指神庙出口的方向:“先从这里冲出去!”
在场之人除了滚之外无不是战斗经验丰富之辈——就连一岁半的洛丽萨都有着继承自魔法皇帝的大量实战记忆,因此很清楚就能判断出一旦被这些沉重的石头疙瘩堵在神庙里面的话将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不等郝仁说完,他们就已经开始向着通道的方向突围,而郝仁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壁画的方向:“终端,这些壁画的图样都扫描保存了么?”
终端一边呼啸着从郝仁耳旁飞过一边大声嚷嚷:“当然,本机办事你放心!”
郝仁:“……”
他妈的一台数据终端居然比他跑的还果断!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当众人拔腿冲向通道出口的时候,被郝仁用等离子枪刃切断一条腿的石像守卫才刚刚踉跄着向后退去,由于本体过于沉重,再加上或许是智能有限,石像守卫在断掉一条腿之后挣扎了半天都未能爬起来,但看到入侵者即将跑入甬道,这个石头怪物的双眼突然发出红色的光芒,随后它猛然间抬起一条手臂,指向入侵者撤退的方向。
砰一声巨响,石像的手臂从半中央炸裂开来,岩石制成的硕大拳头就好像火箭弹一样在一道白光的推动下飞向甬道,极高的速度甚至让它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莉莉本能地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危险,她猛然一转身,脚下的石板地面顿时被她踩出大片裂纹,而此刻那个石雕拳头已经飞到她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莉莉想也不想就举起手一拳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那石雕拳头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四分五裂,冲击波扩散出去甚至在空气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一重重气浪,莉莉一拳打爆那块石头之后看都不看扭头就跑,把爆炸远远地甩在身后,从郝仁身边蹿过去的时候还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嚷嚷:“嗷嗷嗷疼疼疼……”
达成了帅与怂的完美融合。
越来越多的石像出现在前方。
所有的守卫都已经惊醒,这些从沉睡中醒来的怪物显然是古老神庙的守护者,郝仁一行的闯入严重激怒了这些忠诚的卫士,就连神庙外面的石像也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金字塔的方向,而事实上,被惊醒的不仅仅是这座神庙的守卫而已。
整个失落古城所有的神庙都在发出轰隆隆的响动,无数巨像从那些倾塌风化的古建筑中走了出来,像一支从神话画卷中阔步而出的军队般在大街小巷上集结着,井然有序地开始包围郝仁一行所处的金字塔神庙。
而在金字塔神庙内的甬道里,洛丽萨已经再次变成了在实验基地初次露面时的那种“圣焰化身”形态,一团熊熊燃烧的银白色火焰就仿佛烈焰精灵般在空中飞舞着,不断聚合、分散、冲刺,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发挥着圣焰强大的破坏力。
石像守卫虽然外壳坚固而且没有明显的致命弱点,但它们显然是某种类似魔像的构装体,构装体自然会有可以侵入的裂隙:随着不断活动,每一尊石像外表覆盖的土黄色外壳都已经纷纷破碎掉落,露出了里面黑沉沉的真实本体,在那遍布符文的身体上,可以看到关节的接缝和疑似散热口的开口,洛丽萨所化身的圣焰就从这些细小的缝隙中钻入,然后从内部将一座座石像瓦解掉。
这样做的效果显著,但似乎也相当耗费体力与精力。
圣焰化身呼一下子在郝仁身边凝结起来,火焰上半截变成洛丽萨的形态,她喘了口气:“这些古怪的东西有个很坚固的内核,在胸口正中央稍微靠下的位置,除了内核之外,破坏任何地方都很难让它们彻底停止下来。另外那内核很耐高温,我用圣焰都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们融化掉。”
“知道核心在哪就好办了!”
旁边的伊扎克斯大声说道,随后突然猛冲几步,一跃而起扑向一尊狼首人身的黑色巨像,那巨像在伊扎克斯扑来的时候就已经举起手中的铁杖,但它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大恶魔此刻已经一拳狠砸在石像胸口,巨大的冲击力让这个巨像差点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地上。
一拳下去,石像胸口碎片飞溅,无数火花伴随着嘶嘶剌剌的杂音从巨像体内崩裂出来,随着表层的“石板”被一拳打碎,一丝微光出现在伊扎克斯面前。
伊扎克斯抬起拳头,第二拳直接砸穿了巨像胸口的防护壳。
随后一个闪烁着黄铜光泽的、仿佛机械球一样的东西就被他从巨像体内生拉硬拽出来。
石像守卫浑身剧烈震颤了几下,然后缓缓向着一旁倒下,伊扎克斯维持着一脚踏在石像胸口的姿势跟着一同落地,同时反手把那个机械球扔给郝仁:“房东!你看看这玩意儿怎么解决比较快!”
郝仁接过了那个篮球大小的“核心”,刚一入手就感觉这东西热量惊人——如果不是身体素质强化,恐怕光这个球体的温度就足以把他的手烤熟了。
球体是金属制造,虽然泛着黄铜的光泽,但考虑到这东西在圣焰灼烧下都能坚持一段时间,那就肯定不是铜质,它表面有很多镂空的结构,通过镂空可以看到无数精巧的机械齿轮和链条在它的内部运作,咔咔的机械运转声不断从球体内部传来,就如一个活生生的钢铁器官正在蠕动一般带给人无比异样的感觉。
此刻,神庙的出口已经出现在前方,然而从出口洒进来的光芒却被无数晃动着的巨大身影挡住了。
数据终端绕着郝仁手中那枚机械球飞快地转了两圈,迅速完成了对这个“原始装置”的解析,然后飞快说道:“它感磁!”
“这东西怕强磁场!”郝仁解释了一句。
薇薇安在郝仁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召唤出了铺天盖地的蝙蝠,蝙蝠群迅速在半空形成两个旋涡状的旋转集群,强大的电流开始在蝙蝠群中流转。
“奥斯特当年跟我说过。”薇薇安张开双手,闪电风暴的强光在她身后涌动,“电生磁!”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甬道上空即将成型的电磁风暴,又看了看手上刚掏出来的磁力振荡炸弹。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磁力振荡炸弹了。
他需要一个法拉第笼。
薇薇安的闪电风暴从来都是对手队友一波带走的!
电流的剧烈释放造成了区域性的磁力风暴,魔法的力量又将这种磁力风暴几十上百倍地放大出来,数以千计的蝙蝠在空中形成了一组规模巨大的超强力电磁铁,它们旋转产生的磁场就好像无数道无形的锋矢般扫过整个神殿甬道,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强烈的眩晕袭来。
强磁场甚至让甬道里出现了大面积异样的黑色区块:那是空间都被扭曲的征兆。
在磁场和电流扫荡中,一具具巨像兵身上迸发出了细密的电火花,然后震颤着坍塌下去,沉重的石像倒地导致整个金字塔就晃动起来。郝仁眯着眼睛努力在这狂乱的电磁风暴里确认外界的情况,他隐隐约约看到那些倒下的巨像兵表面纷纷黯淡下去,符文和线条都逐渐熄灭,这应当是彻底“停机”的迹象。
而一些隐隐约约的半透明影子则从那些巨像兵体内冒了出来,它们一端连接着石像的“心脏”,一端则延伸到虚无之中,在电磁场扫荡下,这些影子就好像某种不可见生物的触须一样迅速从甬道中消退。
郝仁眨眨眼,不知道刚才所见是不是幻觉。
电磁风暴只持续了几分钟,随后终于慢慢平息,现场只剩下一堆仍然在不断震颤的石像守卫,以及一只被电的浑身炸毛的哈士奇精。
莉莉顶着一脑袋爆炸起来的银毛扑到了薇薇安身上,一条半黑半白的尾巴在身后愤怒地竖立着:“那个叫奥斯特的有没有顺便告诉你磁还能生电!!有没有告诉你电流过大是要死人的!!”
海瑟安娜一看这情况赶紧上去帮薇薇安挡着:“薇薇安大人你退后!我来挡住这只疯狗!”
郝仁也赶紧上前拉着劝架:“海瑟安娜你冷静点,这俩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莉莉你也冷静点,那个奥斯特研究的是电生磁,磁生电是人家法拉第发现的,而且薇薇安刚才放出来的闪电也不是磁生电制造的……”
伊丽莎白抱着伊扎克斯的脑袋,在后者耳朵边嘀嘀咕咕:“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仁叔叔给人开导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过对于一只暴怒的哈士奇而言,劝架的具体内容本身也没多大影响,莉莉扑腾了几下也就安静下来,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嘀嘀咕咕:“我北大毕业四次当然知道这个……我就是恼这个蝙蝠到现在都不知道控制一下自己的闪电风暴……”
薇薇安瞪着莉莉:“我控制了啊!而且当时房东都张开屏障把大家保护起来了,谁让你自己冲的太靠前被我顺便AOE的!你就庆幸吧,亏着这次我放的主要是磁场冲击,这要真是纯闪电,你狗头都熟了!”
莉莉:“……”
直到这时候,滚才小心翼翼地从郝仁身后钻了出来,这只蠢猫刚开始看到巨像兵的时候还颇为勇敢地上去缠斗了一番,也用尖牙利爪搞掉了一只巨像兵的脑袋,但在看到走廊里敌人的数量之后就立刻喵呜一声怂了回去,一直怂到现在才敢探头看看前面。她抓了抓郝仁的袖子:“大大猫,安全啦?”
“至少神庙里的敌人肯定是死光了,刚才薇薇安的磁场足够覆盖整个金字塔区域。”郝仁皱着眉,迈步向前走去,“总而言之咱们赶紧离开这儿,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咱们恐怕是惊动什么东西了。”
之前一番突围,他们已经靠近了金字塔神庙的出口,这时候没有巨像兵阻拦,众人没过一会就越过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石头疙瘩来到了金字塔前的广场上,最先映入郝仁眼帘的就是十几个倒在空地上的石像。
那些石像比神庙内部的石像还要大一号,显然是之前在金字塔步道两侧的守卫们,事实上这些石像有一部分已经冲入了金字塔神庙,并倒在郝仁一行已经突围出来的那条甬道里,留在广场上的守卫或许是专门在此埋伏的:万一神庙中的卫兵未能解决入侵者,这些守在出口的巨像还能趁着入侵者突围出来放松大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尽管郝仁很怀疑这些巨像是否有这种程度的智能,但说不准这些守卫的制造者就给它们的石头脑袋里留下了类似的防御程序。
只是薇薇安的磁场风暴威力超乎想象,不但金字塔神庙内部的守卫被瞬间解决干净,就连外面广场上这些巨像也都被解除了战斗力。
位于广场最边缘的一尊狼头人身石像还未被彻底破坏,它全身的岩石外壳都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漆黑仿佛黑曜石一般的内壳,断断续续的符文与线条在它体表时隐时现,让这尊巨像努力挣扎着维持了半跪的姿态。注意到入侵者完好无损地从神庙里出来,这最后一个巨像兵抬起头,抬起手臂指向郝仁的方向。
莉莉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状低吼一声就冲了上去,沿途的石板路被她踩出一连串的大坑。巨像兵被她那炮弹一样的冲击给迎面掀翻,惊天动地地倒了下去,随后莉莉举起拳头就是暴雨般落在石像胸口。
片刻之后,石像就不再动弹了。
郝仁叹口气:“人头狗干掉了狗头人……”
薇薇安脸上有些尴尬:“她好像确实生气了。”
“废话,她最宝贝自己的尾巴了,你看她尾巴现在是啥样——跟火烤了似的。”
“难道我得跟她道个歉?”
“不用,哈士奇记性差,过会她就忘了。”
薇薇安:“……”
“这些石像很奇怪。”伊扎克斯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感觉它们是有统一指挥的,这一点从它们的协调性能看出来——很少有自律的魔像可以做到这点,而且战斗过程中我也没发现这些石像有多高的独立思考能力。”
郝仁点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又是什么玩意儿?!”
海瑟安娜禁不住变了变脸色,之前的战斗已经让她颇为紧张,此刻传来的震颤更是让她陡然产生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喵?”滚抬头看看四周,然后飞快地爬到了附近的一根柱子上,猫姑娘抱紧柱子伸着脖子向着远方眺望一眼,紧接着直接就蹿了下来:“大大猫!不好啦!更多石头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啦!”
郝仁闻言立刻让数据终端飞到半空提供侦查,传回来的画面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失落古城中烟尘弥漫,一道道沙尘形成的漩涡从每一条大道上升腾起来,无数黑色的兽头人身像就好像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大军一般在神庙和宫殿之间阔步前进,在能看到的每一条大道上,都挤满了这些巨大的魔像!
它们毫无疑问是冲着这边来的!
“我勒个去……咱们是捅了石头窝啊!”郝仁禁不住有点咋舌,然后飞快地看了周围所有人一眼:
每个人身上的神圣护盾仍然闪耀着,这层护盾保护着众人不被古城中无处不在的红色月光影响,同时也提供了一层额外的防御力,然而这层护盾的主要作用还是抵御负面能量——换句话说,它是一层抗魔护盾而非物理性护盾,在和石像兵的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大。
薇薇安的电磁风暴对巨像兵有着绝伦的杀伤力,伊扎克斯和莉莉的实力也足以同时对抗十座以上的石像,郝仁自己的枪炮要应付一两支石像部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其他人,哪怕实力最差劲的滚也可以在单独对抗一座石像的时候不致落败……
然而如果是一整座城的魔像都涌过来,那就不得不考虑退路了。
即便薇薇安的电磁风暴也是要消耗魔力的!
莉莉这时候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飞快地跑了过来:“房东!咱们怎么办?继续打么?我感觉这数量有点多啊!!”
“情况不妙,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郝仁飞快地做出决定,“石像行动并不快,运动战对咱们有利,但一旦被它们包围麻烦就大了,薇薇安的电磁风暴也不是无限的。”
薇薇安点点头肯定了郝仁的说法:“我要制造下一次电磁风暴至少还需要三十分钟的调整。”
郝仁这时候已经把等离子长枪收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手审查官配枪一手磁力振荡炸弹。磁力振荡炸弹对这些没有磁屏蔽防护的魔像效果极佳,审查官配枪则绝对可以做到对这种体型的敌人一击秒杀:之前在神庙里战斗的时候因为战场环境限制,他找不到使用幽能手枪的机会,但在这开阔的古城街道里,他再不用担心误伤友军的情况了。
“终端!提供导航!”他抬头对数据终端大声说道。
“去哪?”
“城市中央的大神殿!”
“还要去大神殿?”莉莉一下子愣了,“石像都是神殿的守卫,城市中央的大神殿不应该是它们的老巢么?”
“不,恐怕恰恰相反……”
在数据终端飞至空中进行侦查的时候,郝仁就开始注意观察那些“石像兵团”的动向,而且直到这时候数据终端还在高空飞着,那些黑色巨像的行动就好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在观察的过程中,郝仁发现一件事:
古城中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神庙,几乎每一座外面都有正在集结行动的石像兵团,但古城中央的那座大神庙反而风平浪静,而且从城市另一端集结起来的石像兵团在向着这边包围的时候似乎也有意绕开了城市中央的大神庙——它们甚至不会踏上通往大神庙的那条巨石阶梯。
大神庙对这些石像而言难道是某种“禁地”?
虽然不知道当入侵者闯入大神庙之后这些石像兵是不是还会继续遵守这个“禁制”,但起码目前看来,大神庙周围是整座古城唯一安全的地方。
要前往那里,首先要穿过大神庙周围越来越多的石像兵封锁。
郝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其他人,几乎没怎么讨论,大家就达成了共识:前往大神庙!
数据终端在城市上空悬停着,仿佛探测卫星般不断将前方的俯瞰图发送到郝仁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一条可以避开大多数巨像兵的“最佳路径”被清晰地标注在投影中,虽仍然无法避免会与小股的敌人遭遇,但在抵达大神庙之前,至少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被守卫包围的窘境。
队伍开始向着大神庙的方向前进。
薇薇安飞在距离地面数米高的半空,两群黑压压的蝙蝠形成了两个巨大的横向漩涡,仿佛一对巨翼般在她身后两侧旋转着,嘶嘶剌剌的电火花在蝙蝠群中迸射跳跃,产生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强大电场。她正在为下一波磁力风暴充能,而且这强大的蝙蝠群还能随时释放出雷电冲击,以解决那些单独出现的石像兵。
“前方两百米,左转,有十二座石像兵集结,无法绕行——干他娘的一炮吧,搭档!”
数据终端的导航提示在郝仁脑海中响起,前半句专业精准,后半句含沙量巨大,但郝仁并没工夫跟这个PDA计较遣词造句的问题,因为他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那些集结起来的黑色石像。
街道两侧陈旧的花岗岩建筑轰然倒塌,一座又一座黑色的巨大石像就仿佛攀上奥林匹斯山的泰坦巨人一般踏着那些破碎的石板和支柱走上街头,而在它们刚一露面的瞬间,就有两道耀眼的电弧从天而降,同时轰击在第一座巨像的胸口位置。
石像守卫胸口的黑色外壳崩裂出无数碎片,巨像庞然的身躯向后剧烈晃动了一下——但下一秒它便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尊石像胸口破开一道骇人的裂缝,然而核心位置的防护壳并未被彻底击穿。
看样子单纯的闪电对这些石像并不能产生很好的作用,它们的外壳有着卓越的绝缘能力。
石像仰起头,鳄鱼般的头颅上亮起一对血红色的光芒,它仿佛发出了无声的怒吼,随后举起手中铁杖指向飞在半空中的薇薇安,铁杖末端迅速凝结出一个刺眼的能量球。
但在能量球发射出去之前,一道蓝色的光束突然命中了这个石像守卫的身体,光束本身只有拇指粗细,但在接触到目标之后它便猛烈地爆发出来,在光芒四溢中,巨像砰然炸裂,变为铺天盖地的蓝色结晶粉尘。
郝仁举起手枪瞄准另外一尊石像的躯干,同时按下了另外一只手上磁力振荡炸弹的组合保险按钮,在将手雷用力扔出去的同时大声喊道:“小心点!石像兵里出现可以使用魔法的家伙了!”
海瑟安娜背后张开一对蝠翼飞上半空,手中的血红色长鞭不断滴落足以溶金断铁的腐蚀性血滴,她挥鞭缠住了一尊巨像手中的长矛,用力一拉,那长矛便冒着嗤嗤的浓烟从中断裂开来。小蝙蝠精抬头看了一眼,抽空对下面大声喊道:“其它街道上好像又有更多巨像跑过来了!”
数据终端也及时传来了处理过的战场俯瞰图,郝仁身旁悬浮的全息投影上呈现出清晰的街道模型,只见一大片红色的光点正在街道之间移动着,飞快地向着众人交战的地方涌来。
“果然没错……这些家伙有统一指挥!”伊扎克斯只是看了一眼俯瞰图便从中看出端倪,“而且它们正在封堵咱们之前选择的路径……难道咱们一直处于监控下?”
郝仁正要开口,就听到“喵呜呜——”一声惊叫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躯就撞在他背上:“滚”在和一尊巨像战斗的时候躲闪不及,被一脚踢了过来。
猫姑娘的伤势并不严重,但一时间恐怕是没办法继续战斗了。
而郝仁则再次看到了那些近乎透明的幻影从倒下的石像兵体内逸散出去。
灵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们有看到那些影子么?”郝仁指着一座刚刚被莉莉拳脚相加打成碎片的石像,“石像倒下的时候就会有一些影子从它们体内飘出去!”
伊扎克斯瞪大了眼睛:“影子?什么影子?”
郝仁顿时一怔: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但很快他便把这件事甩在脑后:反正发生在他身上的无法解释的独特现象已经数不胜数,如今也不在乎多出这么一个开天眼的情况,他只是大声说着自己的猜想:“我能看到每一座石像倒下之后都有一个仿佛灵魂的东西从它们体内飘出来,飘出去的东西在‘更远处’仿佛是连接为一体的,那东西恐怕就是这些石像兵可以统一行动的原因!”
“高位灵魂?用上级精神网络控制的魔像群?”坐在伊扎克斯肩膀上的恶魔小姑娘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仁叔叔,你能看到那些飘出去的东西在什么地方聚集么?”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附近传来,只见薇薇安身后那两道越来越明亮的“闪电涡轮”中交叉射出了巨大的电弧,这种能级的电弧终于直接击穿了一座石像兵的绝缘外壳,将其炸的四分五裂。
而郝仁则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缕从石像兵体内逸散出去的透明幻影。
它飘飘荡荡地升至半空,向着城市中心神庙的方向飘去,随着不断飘远,它也在变得愈发透明虚幻,很快就连郝仁都无法看清它的踪影了,但在那之前,郝仁已经可以大致确定那个“影子”确实是在升到大约四五百米高空的时候和一团更大的透明虚影结合在了一起。
这一幕就好像半空中漂浮着一个隐形的“水母”,而那水母正在收回触须一般。
“那个方向!”郝仁抬手指向透明虚影最后消散的位置,“那地方有东西!它就漂浮在城市上空,范围恐怕覆盖了至少三分之一个城市!”
伊丽莎白点点头,然后仔细观察着数据终端传来的俯瞰图上的巨像兵团分布情况,以及附近街道上的巨像兵团的移动规律,开始了飞快的心算。
莉莉浑身带着一股石碴子的味儿冲了过来,在郝仁面前一抹脸:“房东,伊丽莎白干啥呢?”
“她貌似能搞明白这些石像兵的运作规律。”郝仁说道,“石像兵应该有个更高层的指挥系统,得想办法把这个系统干扰掉。”
“那最好快点。”莉莉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旁边抄起一块半吨重的石板,将它狠狠地砸向不远处的一座黑色巨像,“好像又有一波石头人过来了!咱们的前进速度正在越来越慢!”
“放心吧。”郝仁对伊丽莎白很有信心,“她在魔像方面可是专家。”
轰隆——
附近的一座建筑物突然发生剧烈的坍塌,花岗岩质的高墙倒塌下来,一个巨大的石头手从后面探了出来,紧接着,一座又一座巨像兵翻越高墙落在街道上。
薇薇安身后的蝙蝠群发出刺耳的鸣响,越来越强烈的电磁涡流在两道风暴中开始旋转,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麻:新的电磁风暴准备就绪了。
就在这时候伊丽莎白也终于完成了心算,她抬起手指向天空中某个位置:“朝那个方向!把电磁风暴扔到那个方向!”
薇薇安没有丝毫迟疑,两群蝙蝠产生的电磁涡流已经变成仿佛实质般的刺眼光流,这比她之前在神庙里制造的那次电磁爆发威力更加可怕,在这两个旋转电场即将失控的前一刻,她驱动魔力把它们直接扔到了伊丽莎白指明的方向。
闪电与强磁场同时在高空爆发出来——这绝对是一次威力绝伦的EMP。
巨像兵团对单纯的电击有着极强的抵抗力,但振荡变化的电场产生了强磁,这强磁却足以让那些石头人失去行动能力。
而在高空那规模盛大的电磁风暴完全爆发出来的同时,一个之前隐藏起来的东西也终于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规模盛大的电磁风暴在城市上空爆炸开来,由于距离地面最低处只有数百米高,它所引起的冲击波甚至让众人身边卷起了一阵狂风,所有东西都似乎开始带电,噼噼啪啪的电火花凭空在空气中到处乱冒,电离产生的臭氧让四周充斥着刺鼻的气味——而不可见的磁场远比空中的放电现象更加强大,它扫过了整个街区,在威力波及范围内,所有石像都震颤着停了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天空中,一团巨大的、仿佛透明水母一样的东西在电磁风暴的冲击下显露出来。
它看上去就好像一团飘在高空的棉花糖,有着动荡不定的外表和充满虚幻感的边界,这团巨大的透明结构下方延伸出无数闪烁微光的线条,每一根线条都连接着下方地面上的一座石像守卫,那些被磁场摧毁的守卫倒下之后,连接在它们身上的“连线”就会被收回,看上去就如水母收回自己的触须一般。
这个壮观的神秘结构体让所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叹——滚除外,可怜的猫姑娘受了伤害和惊吓,这时候正抱着郝仁的腿喵呜个不停,完全没有注意到天上的情况。
郝仁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之前隐隐约约察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他猜测那东西应当是彻底隐形的,甚至直到现在众人所看到的也不是那东西的真实面貌:它应当是一个不会与物质世界产生交互的事物,只是薇薇安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轰击在它的关键节点上,导致那个“水母”与物质世界接触的区域感电,扭曲的放电层才勾勒出它的轮廓来。
郝仁看到它的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开了一枪,随后直接从随身空间中释放出一轮重型飞弹轰向那团怪异的“水母”。
幽能手枪在“水母”表面激荡开一团小小的蓝色光焰,射线直接洞穿了它的结构,然而所造成的伤口与其整体体积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重型飞弹则干脆直接穿透了那东西的本体,后者就好像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幻影一般,没有和飞弹产生一点摩擦。
飞弹越过那东西之后在遥远的空间边界发生大爆炸,顿时,这个本就不稳定的异空间开始了更加剧烈的崩塌。
郝仁当即打消了暴力摧毁那个“水母”的念头。
“我勒个去……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莉莉仰着头目瞪口呆,“怒灵?还是长子的灵魂?”
“都不像,怒灵没有形态,长子的灵魂则比它庞大很多。”郝仁摇摇头,“但它应该是个和灵魂接近的东西……我有这个直觉。伊丽莎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恶魔晃晃头:“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对付魔像兵的经验来的,这东西应该一直都漂浮在城市上空,和魔像兵一起处于沉睡状态,但咱们对之前那座神庙的调查刺激到了这个东西,它才突然醒过来。这算是魔像兵的控制中枢,我刚才让薇薇安姐打的是它和下位魔像兵之间的连接节点,电磁冲击应该会让它短时间内失去对下位节点的感知——换句话说,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魔像兵会瞎掉。”
“机不可失。”郝仁立刻反应过来,一挥手,“大家趁这时候赶紧去大神庙!”
伊丽莎白的判断是正确的,恶魔小姑娘不愧是可以自己折腾出爸爸一二三号的魔像天才:就如她所说,在天上那个“水母”被薇薇安的电磁风暴暂时麻痹之后,地面上的魔像兵团也陷入了短时间的混乱之中。
它们失去了对整体战场的把控能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统一行动,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到处乱转,每一个魔像兵都成了孤军奋战的瞎子,而它们自身的智能显然还不足以让这些石头疙瘩完成独立作战。
郝仁一行惊险刺激地在被魔像兵团封锁的街道上前进着,他们几乎在每一个道口和主干道上都能看到那些晃动的巨大石像,后者的横冲直撞正在加速拆毁这座神秘的古老城市,城市边缘还没来得及崩落在空间坍塌的漩涡中,城市内部的建筑物就已经差不多被它自己的守护者给踏平了。而那些到处晃动的石像基本上都对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入侵者”视而不见,即便偶尔郝仁一行不小心靠的太近或者正面遇上了一两个石像,他们解决掉这些石像的时候周围的其它巨像兵也好像全无知觉一般。
但在不断靠近大神庙的过程中,郝仁也禁不住暗暗咋舌起来:
这座城里的巨像守卫竟然如此之多!
虽然之前就知道这座古城中三分之一的区域都被神庙占据,城市中的宗教设施数量达到了远远超出需求的程度,而且每一座神庙里又有着远超一般规制的石像数量,但直到这些石像全都从各自的庙宇里走出来,在街道上集结成黑压压的军团时,郝仁才意识到这支“军队”的规模远超想象。
就连薇薇安都吐着舌头惊叹,这座城中的魔像数量即便放在群魔乱舞的神话时代,也称得上是穷兵黩武一般的配置了。
“这座城肯定不是个独立城邦,它是被其它城市供养起来的,要么是首都,要么是宗教中心,否则以当年的生产力,一个独立城邦不可能供得起这种规模的魔像兵团。”薇薇安从天上稍微降下来一些,漂浮在郝仁身边一边赶路一边说着自己的推断,“可是这么强大的国度竟然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而且还有它们用来镇守城市的那个‘灵体’……”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水母状透明结构仍然漂浮在高空,电磁风暴对那片区域造成的感电现象仍未消退,因此那个“水母”对地表石像军团的连接也仍然处于麻痹状态,但随着时间推移,天空的放电层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恐怕这种麻痹状态也即将要结束了。
不过,古城中心的大神庙也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薇薇安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摇了摇头:“这种东西即便放在神话时代也不多见,只要它露过面,就一定会有很大名声,但我竟然完全没听过,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候数据终端的声音突然在众人心中响起:“关于这座古城的名字,本机这边倒是搞明白了。”
数据终端的本体此刻仍然漂浮在城市上空,承担着空中观测和危机预警的职责,但它仍然有十足的富余计算力参与到郝仁和薇薇安的话题里。随着数据终端话音落下,郝仁身边漂浮的小型全息投影装置也把数据终端传送过来的画面呈现出来——那正是之前众人在神庙中发现的壁画。
那壁画上描绘着有关上古巨兽“厄托斯”的传说,但当时石像守卫突然苏醒,郝仁对这些壁画的研究不得不提前中断,现在看样子数据终端已经完成了对壁画内容的全面分析。
郝仁一心二用,一边赶路一边看向壁画上的内容,同时听着数据终端的报告:
“这些壁画是连续的,讲述了这座城市曾经遭受过的劫难以及重新崛起的辉煌历史。最初,这座城市并不存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些松散的部落,它们由一群半兽半人的‘神明’统治,那是这片土地的第一批统治者。后来一个叫做‘厄托斯’的怪物突然出现了,就是第一幅壁画上的那个东西,它比山还要高,却有着又细又长的脚,它在地上行走,身体却能从云端隆起——这个怪物一边走一边释放闪电和火焰,于是摧毁了大地上的许多部落,那就是第二幅壁画上描述的内容。但后来,一个非常强大的‘伟大的主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这个‘伟大的主宰’对厄托斯展开了战斗……”
郝仁看向第三幅壁画,也就是之前被石像守卫打断而未能仔细端详的画面。
画面上,厄托斯面前出现了一个用抽象线条组成的形象,这个形象就好像一张充满美洲风格的木雕面具,五官轮廓都用夸张可笑的笔直线条连接起来,郝仁一开始还以为这就是那位“伟大主宰”的模样,并感叹神话时代真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但很快薇薇安便解释说这其实只是一个“理想中的化身”,那位伟大主宰应该是过于强大,以至于原始人不敢直接描绘ta的样貌,所以按照当时朴素的宗教观念为这位“伟大主宰”描绘了一个神化的、脱离于人类形象的图腾出来。
这图腾就是那漂浮在厄托斯面前的面具。
“伟大主宰和厄托斯战斗了三天三夜,火焰与风暴扫平了大地上的一切,只有一个部落幸存下来,因为这个部落提前意识到了伟大主宰的力量,并在主宰身后寻求了庇护。”数据终端继续解读着,“后来伟大主宰终于获得了胜利,厄托斯被伟大主宰的力量撕碎,它的身体分成四个部分,掉落在地上就变成了四片肥沃的土地,而厄托斯的头颅则落在最后幸存的那个部落面前——这是最伟大的战利品,因此部落中幸存的兽首神为了表达对伟大主宰的敬畏和感激,便在这个头颅上面建造了一座城市,城市的名字就是厄托斯。”
在第四幅壁画上,就是厄托斯支离破碎落入大地的场景,而一群人类则在半兽半人的“古代神明”驱使下攀上厄托斯的头颅,在它的颅骨上建造了一座城市。
毫无疑问,这城市就是众人眼前的这一座,它的名字就是厄托斯。
“然后呢?”郝仁发现数据终端没吭声,忍不住问道。
“后面就没了啊。”
郝仁:“……卧槽这就没了?这边正听着带劲儿呢你告诉我后面太监掉了?!”
薇薇安赶紧在一旁安慰:“别生气别生气,这种事情很正常,当年神话时代谁有工夫搞文化传承啊,那年头的神话故事没几个是完本的,死海文书不也没写完么……”
郝仁:“……”
“这些历史记录应该还有后续。”数据终端这时候才继续开口道,“根据之前那座神庙里的一些残缺文字判断,本机认为这座城中的每座神庙都有着不同的‘阶级’,不同阶级的神庙所允许记录的资料是不同的,所以一座神庙中的记载不一定完整——但城市中央的大神庙应该有最完整的历史资料。”
“大神庙么……”郝仁抬起头,大神庙的巍峨主体已经在他眼前。
几乎就在郝仁一行踏上那道通往大神庙的坡道瞬间,原本处于游荡状态的所有石头巨像同时静止了下来,随后天空那团巨大的、仿佛水母一般的怪异灵体表面泛起一阵阵粼光,薇薇安之前制造出的电磁屏蔽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剧烈的能量对冲中,电磁屏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了。
巨像兵团瞬间恢复了协调能力,它们仿佛被入侵者的亵渎行为激怒,开始疯狂地冲向大神庙的方向,站在坡道上向四周看去,只见到无数摇摇晃晃的巨大身影正以摧枯拉朽般的态势摧毁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障碍,无数古老的房屋和塔楼被推翻了,坚固的石板地面也被踩成粉末,巨像兵团的脚步声如同滚雷般横扫整座城市,甚至大神庙所处的整个高地都微微地晃动起来。
“石头军团这是要疯啊!”莉莉耳朵上的毛都竖起来,蹭一下子就窜到了郝仁身后,“房东!你确定这些家伙不会靠近大神庙?”
郝仁一时没有吭声,因为事实上他对自己的猜测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的,他只是在看到那些石像兵蜂拥而至的时候拉了身旁有些愣神的洛丽萨和海瑟安娜一把:“先往大神庙里面退,至少那建筑看上去很坚固,即便石像兵继续前进,咱们也能依托大神庙的围墙跟对方打一阵子。”
海瑟安娜可没多少对付这种阵仗的经验,这时候显得尤为紧张:“你说的靠谱不——你要不靠谱的话薇薇安大人可是跟你一块涉险呢啊!”
“放心吧,我对付过的比这些玩意儿危险的东西多了去了。”郝仁浑不在意地一笑,“而且即便挡不住这么多石像兵,我也有办法把你们全都安全带出这个异空间——这个世界上还没什么东西能挡住一个审查官的脚步呢。”
“嘁……语气听上去倒是挺牛皮哄哄的……”海瑟安娜暗自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郝仁身后向着大神庙的坡道爬去。
整个中心神庙都建筑在一片高出城市的高台上,数个金字塔状的建筑主体以及在金字塔之间错落分布的长方形宫殿共同组成了这个恢弘壮丽的古代建筑群,它们所处的高台并非是什么“自然地势”,而是巨兽厄托斯头顶的一块骨板——在这座建筑于巨兽头顶的城市中,是压根不存在所谓“自然地势”的。
而这样的地势也导致大神庙周围有一圈长长的坡道,这坡道上的无数级台阶就是将神庙区和周围的普通城区区分开的一道醒目界限。
巨像兵团在坡道前停下了,一切正如郝仁所料。
它们在大神庙脚下越聚越多,从城市各处汇聚起来的石像守卫们几乎在坡道下面形成了一片黑沉沉的汪洋大海,这些按理说并没有情绪的“魔像”此刻就好像暴怒的生灵一样在下面暴跳如雷,它们推搡着,晃动着,甚至依靠拆毁附近的建筑物来“出气”,但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石像越过神庙最下面的哪怕一级台阶。
“呼……你这家伙猜的倒是挺准啊。”海瑟安娜到这时候才长出口气,她擦擦脸上细细的汗珠,同时看了郝仁背上的“滚”一眼,“这猫怎么样了?”
“之前被石像一脚踢成了内伤,不过我给她吃了点从女神那边顺来的饼干,这时候伤势是痊愈了,就是精神有点萎靡。”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了一眼,猫姑娘睡的稀里糊涂的傻脸就那么趴在他肩头,毛茸茸的耳朵安心又疲惫地耷拉着贴在他脸上,稍微一晃头就感觉脸上痒痒的,这货醒着的时候各种闹腾,真睡着之后倒是挺恬静,“嗯……看来是‘药劲儿’上来,已经睡瓷实了。”
“房东。”莉莉拽了拽郝仁的胳膊,“你觉得那个大神庙里会有什么?”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坡道尽头那座沙黄色的金字塔在上方巍峨挺立,金字塔顶端笔直地指向异空间边界的一座巨大漩涡,就好像是它招引了这座失落之城的毁灭一般。
“不知道。”他摇摇头,“但咱们来都来了,至少得把看上去最重要的地方给调查一番。这座城市看上去好像是被红月毁灭的,可薇薇安却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了,所以咱们的调查或许就是帮助薇薇安找回这段记忆的唯一指望。”
“嗷。”莉莉点了点头,看着飞在半空的薇薇安,“蝙蝠真会给人找麻烦……”
在没有巨像兵团打扰的情况下,郝仁一行很快便抵达了大神庙中央金字塔的大门前。
不像之前那座“小”神殿,这座中心神庙在建筑的选材用料上明显更胜一筹,它的大门仍然坚固完整地耸立着,仿佛一个严肃的士兵般阻挡在众人面前,守护着大金字塔里的一切秘密。
薇薇安降落下来,首先环视了周围一圈,微微皱眉:“这里怎么一座石像都看不到……”
“看不到不是更好么。”莉莉的思路很简单,“而且之前房东都说了,石像都是从周边的神庙里跑出来的,市中心的这个神庙对石像而言是禁区。”
“即便没有那些守卫性质的石像,这里也该有装饰性的雕塑吧。”薇薇安摇摇头,“那是作为神殿最基本的配备——至少按照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神庙里面是必须有雕塑的。”
“有啊。”莉莉抬手指着附近一座宫殿的顶部,“你看那边有好大好大一个狗头呐!”
薇薇安白了哈士奇姑娘一眼:“我不是说那种!而且那明明是狼头好么,别因为接受了自己是狗的设定,就把人家正常的狼也强行划分到自己这边!”
莉莉:“……”
“不管怎样,看不到那种石头守卫总比继续被对方追着打强。”洛丽萨看莉莉和薇薇安有了越扯越远的趋势,赶紧出声打断,“这扇门上好像有魔法加固,我或许可以试着破解它的……”
洛丽萨话音未落,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从旁边传来,紧接着那扇被魔法加固、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铜铸大门就四分五裂地倒了下去,烟尘缭绕之中,郝仁拎着两个还没用完的爆破贴片晃了出来:“你说啥?”
洛丽萨:“……”
“咳咳,你慢慢适应吧,房东解决问题的风格一向如此。”莉莉拍了拍洛丽萨的肩膀,“把问题炸掉就没问题了。”
洛丽萨继续:“……”
大门已经被郝仁通过技术手段完美破解,众人也就提高警惕跟在郝仁身后踏入了这座已经被封印数千年的古老神庙中。
火之非常高兴那摇曳不定的火光让昏暗的神庙甬道看上去格外阴森,但除了这阴森的感觉之外,郝仁一行并未在这里面看到任何敌人,或者说看上去可能会变成敌人的东西。
神庙内部宏伟气派,然而在陈设上却简单朴素的超出想象。
这里是城市中规模最大的一片建筑群,从外部看去有着超高规格的宏伟形态和规模,然而在内部,它却像一座简陋的石窟般缺乏装饰。看不到精美的石雕塑像,看不到镶嵌宝石与贵金属的仪祭用品,甚至就连最普通的日用器具都很稀罕——一连经过几个房间,里面都只有灰扑扑的岩石桌凳和已经朽烂多年的木质灯架,除了这些可以用苦修器具来形容的“家具”之外,这神庙里竟然连一个金属制的器皿都找不出来。
别说是供奉神明了,居住在这里的僧侣恐怕连正常生存都是个问题。
然而这大神庙在最初肯定不是这样,因为神庙里可以找到很多明显曾经是供僧侣们居住的房间,而且很快郝仁就找到了几个被搬空的“宝库”。
之所以可以确定那是用来贮存贵重物品的“宝库”,是因为数据终端在那几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上发现了很多贵重金属的粉尘以及几颗被人遗落的宝石。
这座中心神庙并非一开始就这么简陋,它是被人搬空的。
那么是谁搬空了这个地方?
“城市是被红月摧毁,而且直到今天月光都没有消散,因此不大可能有什么后来的盗墓贼。”对于大神庙里的怪异情况,伊扎克斯开始作出分析,“神庙里的房间很多,结构也很复杂,就咱们目前所搜查过的部分,可以确定它被搬空的十分彻底,因此应该是相当熟悉这里的人将其搬空的,而且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我觉得就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干的。”
“平民哗变?”海瑟安娜眨眨眼,“底层民众反抗上层祭司,然后抢劫了整个神庙?”
“不大可能,如果那样的话神庙要遭受的损伤会比咱们眼前所见的大得多。”薇薇安摇着头,“而且在神话时代,‘凡人’压根不可能反抗上层祭司,哪怕上层祭司只不过是旧神们的奴仆,他们所具备的力量也不是普通人能对抗的。”
“那是谁把这座神庙‘洗劫’了?”郝仁皱着眉,“而且被洗劫的只有中心这座大神庙,附近那些小一点的金字塔里面反而啥都没损失。”
薇薇安耸耸肩:“谁知道呢——”
她刚说完,就突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并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怎么了?”郝仁好奇地问。
薇薇安眨眨眼:“我刚才好像又听到有人叫我了……”
海瑟安娜还不知道薇薇安“幻听”的事情,因此这时候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薇薇安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但都是幻听。”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薇薇安,“又听到声音?最近不是已经好了么?”
“这次比之前的还要清楚。”薇薇安脸色凝重,“我几乎能确定它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她所注视的方向,是黑沉沉的甬道尽头。在火之非常高兴摇曳的火光中,十米开外就已经只剩下深沉的黑暗,而那甬道尽头就更是仿佛被永恒恶意的未知笼罩一般,带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
郝仁觉得薇薇安的“幻听”恐怕并不像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现在仔细想想,似乎她的“幻听”也确实是从海瑟安娜家族的人发现这个异空间之后才出现的。
如果两者之间确实有联系,那么这座古城中到底埋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甬道尽头是个开阔的大厅,空空荡荡,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穿过走廊的石质拱门之后,郝仁看着眼前这个空旷的地方问道:“你确认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
薇薇安环视着周围,从长长的走廊里一出来就是这么个四四方方的、仿佛殿堂一样的地方,从位置判断这里应该已经靠近大金字塔的中心区,就和神庙里其它地方一样,这里也已经被人完全搬空,除了大厅中央的巨大石柱以及石柱上的浮雕没法被人搬走之外,这里原本可能陈设的各种装饰品与华贵塑像早就不见了。
“那声音又不见了。”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但肯定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
由于外面的石像兵团不会进入大神庙,此刻数据终端已经回到郝仁身边,它在空旷的大厅里到处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大厅中央那个四四方方的花岗岩石柱旁:“这柱子上的图案似乎有点线索!”
那花岗岩石柱是大厅里最醒目的东西,它的每一面都足有数米宽度,上面刻满了精美的浮雕图案,即便历经几千年风霜,那些图案也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完好,数据终端很快便通过还原技术修复了浮雕上的少数几处缺损,然后发现这石柱上的画面赫然就是外围神庙里那些壁画的后续部分。
郝仁第一眼就看到了石柱上的那个面具图案:厄托斯居民用这个面具来表示他们那伟大的“主宰”。
“这上面描述的是厄托斯巨兽死后,人们在巨兽头颅建起新城之后的事情。”数据终端用不同的光束分别指示着浮雕上的不同位置,“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连续的。”
“‘伟大主宰’杀死厄托斯之后并未离开,而是在平原上定居下来,ta既没有接受凡人的供奉,也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是默默关注着新城市的建立……”莉莉用手指着浮雕下面的楔形文字慢慢读着,“在幸存的兽首神领导下,人们用了二十二年终于建成厄托斯,并在厄托斯周围的肥沃土地上建立起另外四个城市。”
“在城市完工之日,厄托斯的天空被云环笼罩,兽首神中的狼之神认为这是极大的吉兆,于是率领着其他兽首神前往平原上的洞窟,请求伟大主宰前来庇护这座城市。他们献上了大麦、鹰嘴豆、蜜糖以及涂抹香料的烤肉,以追随者的姿态对伟大主宰进行供奉,于是伟大主宰终于点头应允,成为了厄托斯的主神。”
听莉莉读到这里,郝仁忍不住询问薇薇安:“这个‘供奉’有什么讲究么?”
“供奉的内容没多大讲究,因为那时候也没个统一的礼制,是‘供奉’本身有特别的意义。”薇薇安解释道,“神话时代各个种族风雨飘摇,并不是每个异类都能长期作为凡人的最高统治者的——有时候大天灾或者战争会让一些较弱的‘神明’败下阵来,他们便会以凡人供奉自己的态度去供奉别的比自己强的异类,这样会导致他们被别的‘神系’吞并,甚至完全失去‘神’的地位,但至少能保住性命。看样子当时厄托斯周围的局势很恶劣,那些兽首神感觉自己没能力保住自己的地盘,于是就去抱那个伟大主宰的大腿了。”
郝仁点点头,继续向下看去,并自己读着浮雕上的内容:“……新主神居住在厄托斯中心的大神庙里,日夜接受凡人的朝奉,在强大神明的庇护下,厄托斯成为无人敢于冒犯的国家……”
“兽首神们选择臣服于新主神,他们成为了厄托斯的祭司,并居住在大神庙和周围的小神庙中。”
“为了保护城市,兽首神们收集了厄托斯死后从其身体上脱落下来的骨板,他们将这些骨板锻打和焚烧,为它们注入火焰与大地的力量,然后将其制作成巨大的战士……”
“这些战士是以兽首神的形象制成,它们力大无穷,有着山岩一样坚固的身体,而且永不疲惫……”
“兽首神的外形,巨大的石像,永不疲惫。”莉莉眨眨眼,“这说的就是咱们遇上的那些巨像嘛。”
“毫无疑问。”郝仁赞同地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些石像的本体竟然就是用厄托斯的残骸制成的,怪不得那么结实,而且看着也不像地球上已知的金属和矿石。”
伊扎克斯指着浮雕上描述新主神入住厄托斯的画面:“所以这个伟大主宰就住在这座城的中心神庙里——也就是咱们现在呆的这个地方?”
郝仁站直身子,打量四周的眼神愈发疑惑。
这是一座已经被搬空了的神庙——甚至说是洗劫也不为过,如果那位“伟大主宰”真的是厄托斯的最高统治者,如果ta真的在这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那为什么这里反而变成了这样?
考虑到周边的小神庙里一切完好,这座大神庙更像是在城市出事之前就被废弃的,那时候统治此地的“最高主宰”难道已经搬走了么?
浮雕上没有此事件的后续记载,甚至没有记录这座大神庙被废弃的经过,不过想想也是,既然人们已经废弃了这个地方,那也没有必要在拆迁废墟里留下一个施工说明了。
薇薇安站在刻满浮雕的石柱前端详良久,似乎想要努力回忆起这座被她的月光毁灭的城市,可惜她那支离破碎的记忆一如既往难以调动。在长时间的思考与沉默之后,她把手放在了石柱上代表“主宰”的那个面具图案上:“说实话,这个面具还真丑……”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那石柱便突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浮雕上的线条扭曲起来,本来坚固的硬质石料这一刻竟好像软泥一样开始流淌变形,石柱上的楔形文字和充满古代文明风格的图案被这软泥一样蠕动的表面飞快吞噬,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石柱上的所有浮雕在几个呼吸间便溶解一空!
随后一行又一行扭曲的文字浮现了出来:
不要唤醒祂!不要唤醒祂!不要唤醒祂!……
石柱上的文字就好像疯狂刷屏一样一行一行地冒出来,然后又迅速随着软泥般流淌的表面消解下去,这一幕诡异而骇人,而这还只是个开始:随着石柱上的异变,整个大金字塔内也突然回荡起了一阵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难以描述,它就像在云间翻滚的闷雷,连绵不断仿佛永无休止,但闷响中又夹杂着仿佛无数人呼喊惨叫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撕裂声和狂风呼啸一般的尖锐鸣响,在郝仁背上的滚几乎一瞬间就被这声音惊醒了,她手忙脚乱地从郝仁背上跳下来,四脚着地趴在地上,眼睛不断看向四面八方,尾巴仿佛一根毛茸茸的棍子般笔直地竖立起来,后背弓起老高:“喵呜呜呜——”
“侦测到空间畸变,重复,本机侦测到空间畸变……”数据终端也在同一时刻出声示警,随后向前方打出一道指示光束,在光束末端郝仁看到大厅的一面石墙突然“扩展”开来。
这是人类大脑难以直接理解的现象,原本四四方方、无遮无挡的石质大厅就好像镜花水月一样剧烈抖动,一面石墙在抖动中变得越来越远,须臾之间,这大厅的面积就扩大了一倍有余,就好像它原本便是如此巨大一般,而在大厅新增出来的部分,郝仁看到一座高高的石台立在那里,石台周围分布着一圈火盆——它们在出现的瞬间便自动燃烧起来。
在那仿佛祭台一样的石台顶部,一具用黄金打造的沉重棺椁正在被慢慢推开。
郝仁瞬间感觉汗毛倒竖。
“挖坟掘墓必备知识点之一。”莉莉在薇薇安身边没好气地说道,“别碰任何你搞不明白干啥用的东西。”
薇薇安则紧盯着石台上的黄金棺椁,努力咽了口口水:“竟然睡金棺材……好有钱……”
众人:“?”
“管它什么玩意儿呢。”郝仁可不管三七二十一,饱览各种电影电视剧小说剧情的他深谙等着对手完成变身/觉醒/充能/爆气就等于作死的道理,所以趁着那金棺材刚开到一半他就直接抬手一个引力子炸弹扔了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的瞬间,他又掏出自己的审查官配枪,砰砰砰连着补了三枪。
郝仁的处置措施迅速而果决,一通爆炸和枪响之后整个石台和黄金棺椁就完全被尘雾和蓝色水晶粉尘笼罩了,说实话郝仁都有心把湮灭炸弹扔出去来着——就是担心这地方塌掉……
爆炸之后海瑟安娜都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那刚开到一半就连着台子一起被炸飞的棺材,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这怎么就直接炸了呢……一般设定不应该是冒险者目瞪口呆地看着某个千年Boss复活然后双方各自呆愣一首BGM的时间中间夹杂各种幕外解说最后大战三百回合么……”
看样子这小蝙蝠精平常闲着也没少看电视。
郝仁吹了下压根没什么烟雾的枪口,斜眼看了海瑟安娜一眼:“废话,不直接炸还等着对方慢慢复活么,这种在棺材里一躺就是几百几千年,就等着别人挖坟掘墓的时候才起床撒气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额薇薇安你别在意我说的不是你……”
薇薇安:“……我知道,我是想跟你说——那家伙好像没死。”
郝仁的表情一瞬间凝固,跟见鬼一样看向那仍然烟雾缭绕的石台(此刻石台其实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上半部分完全汽化或者湮灭了),而在石台上方的烟尘之中,一点点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来,整个大厅的温度则已经下降到可以呼出白气的程度。
没死!!
在幽能佩枪的直接射击下竟然没死!!
郝仁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几下,因为这绝对是前所未见的情况——他倒不是没遇上过审查官佩枪无法对付的敌人,但那种敌人基本上都是像长子和洛克玛顿一样体型巨大的家伙,由于其巨大的体型才导致幽能手枪有限的破坏范围无法对其造成足够的损伤,然而在排除了这种体型差距之后,他手上的佩枪对一切目标理论上都应该有着秒杀的威力才对!
那个正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家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了幽能手枪破坏范围的样子,因为就连整个棺材都已经被幽能射线一发带走了。
对方通过什么方法提前避开了射线的轰击?还是说那真是一个可以对抗幽能的超级生命?
郝仁并没有太多时间仔细思考,因为石台上的尘雾这时候已经渐渐散去,而那个从黑红色雾气中凝结起来的身影已经快要变为实体。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贸然扔一堆爆炸物过去,而是一手佩枪一手长枪地做好戒备,同时让其他人也各自摆出了迎敌的姿态。
他打算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也没有贸然托大让自己人置身险地,在做着迎敌准备的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念诵着一个高阶神术的祈祷文——尽管念祈祷文的过程足以对施术者自身造成巨大的三观损伤,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一层乳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在众人眼前凝聚形成了一面若隐若现的壁垒,那壁垒上游动着一行行文字,都是即时刷新的弹幕,有说渡鸦12345女神英明神武千秋万代的,有说跟着上帝混有饭吃的,有说女神大人真乃天神界一股泥石流的,当然更多的是需要打马赛克的脏话。
脏话那一面朝外,表示此结界攻守兼备……
小恶魔伊丽莎白看着眼前升起一道护盾,于是拉长了声音:“哦——弹幕护体哦……”
而在屏障成型的时候,石台上的黑红色烟雾也终于凝聚成了一个实体。
那是一个女性,全身笼罩在狂乱的黑红气流之中,她的身体仿佛介于虚实之间不断切换着状态,时而凝实,时而可以看到背后的大厅,一头血红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漂浮起来,长发末端不断飘落仿佛灰烬一般的黑色碎屑,而在这位女性的脸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阻挡了她的容貌,郝仁只能看到一对血色的光芒在她眼睛的位置闪耀着,仿佛焚毁世界的火光,一眼看过去便充满了崩毁的气息。
“嘶——”薇薇安瞬间吸了口冷气,“我的……邪念体?”
“果然是你的邪念体?”郝仁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看着也像……不过这个邪念体竟然没有容貌。”
“什么没有容貌?”薇薇安一愣,“看得很清楚啊,就长着跟我一样的脸呢。”
郝仁正在全神戒备,此刻听到薇薇安的话却忍不住怔住了:“等会,你能看清她的脸?难道她脸上没有笼罩着一层烟雾么?”
“没有啊。”薇薇安回答的很理所当然,“难道咱们看到的又是不一样的?”
不只是郝仁,其他包括伊扎克斯和洛丽萨在内的众人也都投来了疑惑的视线,显然他们眼中的那个“邪念体”与郝仁所见是一致的,也是没有容貌的模糊身影,唯独薇薇安看清楚了那邪念体的容貌!
然而现场状况并不容许众人开始讨论这个问题,石台上的邪念体已经完全凝聚起来,就像每一个疯狂薇薇安一样,她的灵魂中充斥的只有纯粹的毁灭欲——
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整个大厅所有石质墙壁都瞬间崩裂出一层碎片,紧接着她便抬手一指,一道猩红色的冲击波便凭空出现,狠狠地撞击在郝仁一行面前的防护壁上!
负面能量和神术屏障发生了剧烈的碰撞,郝仁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都跟着振荡起来,但在振荡结束之后,神术屏障仍然稳固地阻挡在队伍面前,屏障前的地面却已经被那一道冲击波化为了仿佛沼泽般的黑色泥潭,一个个蕴含毒气的恶心气泡不断从腐化流淌的泥潭表面冒出来,令人触目惊心。
邪念体没有过多的思维,即便攻击被挡下她也没有任何气馁,再一抬手就又是一道冲击波来到了神术屏障面前。
而郝仁也同一时间对数据终端下达了命令:“检测攻击形式!”
“轰!”
两股能量再一次产生剧烈碰撞,这一次的冲击波甚至让整个金字塔都产生了剧烈的震动,数据终端的声音在震动中显得尖锐高亢:“混乱力量,具备一级神性!重复,具备一级神性!!”
郝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着那邪念体的方向开了两枪,然后高声喊道:“能远程攻击的都动手!这层屏障是单向阻挡!”
伊扎克斯和伊丽莎白瞬间便投掷出了巨大的邪能火球,洛丽萨的圣焰也如箭矢般破空而去,他们的攻击正好与邪念体的第三道冲击波撞在一起——三人合力的一招被负能量冲击波吞噬,瞬间产生的大爆炸直接震碎了大厅里那根巨大的石柱!
大金字塔再一次晃动起来,而且这次的晃动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可是郝仁在这天旋地转一般的晃动中却反而平静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为什么可以秒杀一切凡物的幽能手枪会杀不死那个邪念体了。
因为神性——眼前这个邪念体与以往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她具备神性,甚至是远超昔日洛克玛顿的一级神性,这意味着她的神性直接来源于真神,甚至可以视作是某位真神的延伸!
幽能是神之能量,它对凡俗事物的秒杀就来源于位阶上的压制,换句话说就是在信息优先级上的优势,在具备更高权限的情况下,幽能可以无条件湮灭一切目标,甚至包括具备一定神性力量的半神,但如果对方具备同等的信息优先级,那么幽能也就和普通能量没什么不同了。
在郝仁那恶补过的神学(或者说信息大一统理论)知识中,他知道所谓神性其实就是一种用来描述信息优先度与干涉度的数值,将宇宙万物视作一个自持运转的数据系统,那么真神及其各级衍生物便是这个系统中具备各级权限的指令集,所以此刻他眼前的那个邪念体……毫无疑问是高级权限者。
情况不妙,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厅中的战斗从一爆发就呈现出极端白热化的趋势,各种能量的对轰将四周的石壁犁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不是郝仁提前召唤出的神术屏障和众人身上的“老娘罩你系列盾”还在发挥作用,恐怕局势已经开始恶化了。而即便有一系列提前准备好的防御措施,这片战场也很难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下坚持下去。
“仁叔叔!这地方快要塌了!”小伊丽莎白扔出去一个足有两个脸盆大的邪能大火球,扭头对郝仁大声喊道。
邪念体释放出的负面能量已经将整个大厅腐蚀成一片泥沼,逸散出去的力量更是让大金字塔本身的结构变得脆弱无比,这个沉重而古老的建筑物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声音,如果从外部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中心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塌陷。
而身处金字塔内部的众人更是可以亲身体会到这座建筑物的崩塌进程正在加快。
“那就让它快点塌下来!”郝仁看了一眼四周,意识到被困在这种充斥负能量的环境中作战只能让情况越来越恶化,于是当机立断,“大家听好,等金字塔坍塌之后薇薇安和莉莉留下跟我一起对付这个怪物,伊扎克斯和洛丽萨,你们两个掩护大家后撤到神庙边缘,但如非必要不要靠近那些石像,它们可能还在外面等着。都没有异议吧?”
整个大神庙建筑群都在剧烈地摇晃着。
这座位于中心高地上的古老庙宇已经在厄托斯古城中屹立了近万年之久,失落空间中的风沙与岁月流逝都未能从根本上动摇它的根基,即便城市荒废,街巷破败,就连花岗岩石板上的文字都被风蚀抹平,这片恢弘的建筑群也仍然保持着它骄傲挺立的姿态,就如它的材质一样,顽固而坚强。
但时至今日,这座古老的庙宇终于还是迎来了它的终点。
负能量从神庙中心区向外蔓延,坚固的花岗岩砖石在能量侵蚀下很快便如同腐烂的泥土一样脆弱不堪,大金字塔沉重的质量压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柱子和墙面上,逐渐让整个建筑物从中间裂开一道骇人的裂隙,硕大的石板和石柱破成碎块,沿着金字塔的坡面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岩石破碎时的声响从金字塔深处崩裂出来,听上去仿佛雷霆在地层深处轰鸣涌动——当最为洪亮的一声“雷霆”炸响之后,大金字塔终于轰然倒塌。
主体建筑的倒塌立刻便波及了周围的附属建筑,两座小金子塔和数个拱卫宫殿冒出滚滚烟尘,很快便也在一连串的崩落声中逐渐倒塌下去,遮天蔽日的尘雾从高地上升腾而起,就仿佛城市中央爆发了一座喷发着沙尘和土石的活火山一般。原本在高地周围躁动不安的巨像兵团们这一刻纷纷安静下来,它们整齐地仰起头,看着那土崩瓦解的大神庙,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几道闪光在烟尘中骤然闪现,中间夹杂着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几个身影便从烟尘缭绕的中心区域冲了出去,那是全身而退的伊扎克斯等人。他们一直来到高地边缘,随后在距离巨像兵团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一边戒备着巨像兵们随时可能的异动,一边关注着战场中央的方向。
巨像兵们就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突然落在自己眼前不远处的“入侵者”,它们仍然定定地看着高地上方,就好像停机一般。
一阵狂风从高地上吹过,终于吹散了那厚重的尘雾,在已经塌为废墟的大金字塔遗迹上空,两群浩浩荡荡的蝙蝠群正一边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一边飞快地旋转,强大的电流在蝙蝠群之间跳跃不休,薇薇安在蝙蝠群中央凭空站立着,身后巨大的蝠翼向两边张开,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血色云雾之中。
而在薇薇安身旁则是飘在半空的郝仁——他身边悬浮着一圈淡蓝色的光环,那是数据终端带来的反重力发生场的辉光。事实上郝仁并不怎么喜欢空中作战,只是他现在要面对的是薇薇安的邪念体,一个绝对的空战单位,再加上如今地面已经一片废墟,落脚颇为麻烦,他只好选择了空中迎敌。
反正时至今日他也算身经百战,在空中迎敌的经验也慢慢多了起来,多少还是能适应这种状态的。
至于莉莉,她不得不留在地面,一方面是因为她将承担炮台的职责,一方面是以她的身体灵活程度,地表那点障碍对她也没太大影响。
而那个邪念体就漂浮在距离郝仁和薇薇安数百米远的地方,她身边血红色的雾气不断涌动,修复着刚刚被郝仁一枪打断的手臂。
在金字塔坍塌的一瞬间,郝仁抓住机会开了一枪,这一枪切实命中了目标,虽然仍未能彻底杀死那个邪念体,却确实削弱了对方的一些力量,这至少带来一个好消息:敌人并不是无敌的。
郝仁让伊扎克斯和洛丽萨掩护其他人撤退,自己身边唯独留下薇薇安和莉莉并肩作战,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邪念体身上携带的神性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一旦有了“神性”这种麻烦的东西出现,很多事情就必须重做规划了。
薇薇安本人对她的所有邪念体都有一定的压制效果,这种压制效果是源自创世女神的力量,因此她是留下来作战的第一战力。
莉莉曾经偷吃(以及明吃)过郝仁从渡鸦12345那边顺来的大量天材地宝,再加上偶尔去天国做客的时候也凭着一副好胃口横扫过女神姐姐的餐桌,因此是家中除了郝仁之外具备神性最强的家伙,而且她还有“狗炮”那样的压缩神力炮作为绝招,此刻也就成了最佳的炮台。
再加上本身就身为半神的郝仁,他们三人是留下来对抗“神性邪念体”的最佳人选。
至于滚和海瑟安娜等人,他们当然也有一定作战能力——毕竟除了洛丽萨和海瑟安娜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吃过郝仁带回来的金苹果和一大堆“神界特产”,即便洛丽萨本人,也是魔法皇帝们研究女神力量的产物,他们各自的神性或者说“对神性”那是多多少少都有点的,只不过如今要面对的是邪念体这样疯狂起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队伍中实力较弱的人留在战场上将过于危险,因此不得不暂时退居二线。
伊扎克斯和洛丽萨的实力很强,这时候也只能暂时充当后方的保镖了。
“郝仁,这次的邪念体跟以往不一样。”薇薇安一边平复着刚才剧烈战斗而浮动起来的气息,一边飞快地说道,“她竟然带神性,能对付么?”
郝仁一边张开随身空间一边低声说道:“她只是带有神性而已,离神还差得远呢。”
虽然那邪念体带有神性,可郝仁自己却并没有太大压力。
他才不相信一个被负面能量污染的分裂体就真的具备可以比拟神明的力量了——他见识过洛克玛顿那样强大的半神生物,也见识过渡鸦12345真实实力的冰山一角,对于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他有着更高的见地。在接触到“神性邪念体”的一瞬间,他就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强。
神性只是赋予了那怪物一些特殊的“权限特征”,让她可以免疫幽能射线的即死效果,但神性不一定就意味着绝对的力量,它的载体可能具备毁天灭地的威能,但也可能只有5的战斗力,这一点是明明白白写在工作手册上的。
郝仁收起了自己的幽能手枪,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张开自己的随身空间上,同时嘴角微微上翘:“只不过就是免疫即死效果而已——既然即死不管用了,那就慢-慢-削!”
他的话音未落,邪念体已经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随后无穷无尽的黑红色在天空中不断浮现,形成了仿佛倒悬于天空的血海般骇人的景象,这片血色海洋甚至完全掩盖了厄托斯上空那不断崩塌的混沌边界——在一两秒钟的停顿之后,倒悬之海倾盆而下。
地表上,伊扎克斯和洛丽萨立刻张开了邪能护盾与圣焰屏障,将哆里哆嗦的滚和海瑟安娜保护起来,小伊丽莎白则瞪大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空中,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哦——仁叔叔的多炮塔神迹!!”
郝仁身后,随身空间的裂隙已经完全张开,无数镭射炮台、飞弹发射井以及火炮塔正从中探出狰狞的面貌,就好像另外一片涌动的海洋一样,在下一刻便将火焰与爆炸的浪涛迎上了从空中倒悬而下的血海。
郝仁的随身空间每次只能张开范围五百米的出入通道——但这并不是什么限制,他把张开空间通道的权限交给了数据终端,然后让数据终端不断地在战场上穿梭,每次只布置一片范围五百米的火炮阵地,把东西放出来之后就立即转移到新的地方。在数据终端无限制的空间传送下,这片火炮阵地的成型速度并没有被延迟多少,反而呈现出了异常壮观的蔓延景象。
而那些释放出来的火力炮台全都具备浮空作战的功能,可以说是郝仁压箱底的高级货:虽然之前嘴上说的轻松,但这次战斗他真是下血本了。
下血本的结果就是亿万的炮塔,无尽的荣光。
小半个厄托斯古城都仿佛被一片雷暴笼罩着,强烈的闪光和爆炸在将近三分之一的城区上空肆虐,爆炸区域上空就是邪念体召唤出来的涌动血海。洛丽萨在这震撼人心的爆炸中听到了小恶魔伊丽莎白兴奋的尖叫,她脸上也不禁微微动容:“多炮塔神迹?这就是郝仁作为教皇施展出来的神迹级神术?”
小恶魔使劲点着脑袋:“嗯嗯!”
来自异世界的两个未成年小姑娘(无误)在同一个误解上达成了共识。
而在那覆盖整个天空的爆炸中,又有两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天幕,劈打在战场中央的黑红色气旋上。
薇薇安也出手了。
片刻之后,从大神庙的废墟中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狼嚎,一头巨大而且威风凛凛的银白色“巨狼”踏着坍塌碎裂的石板走了出来,它仰头望天,口中积蓄着流动的白光。
“嗷——”
一道毁灭性的神力能量炮轰在云团中央。
伊扎克斯仰头望着这一幕,轻声感叹:“这回真的是神迹级别了。”
火焰与爆炸,雷霆与风暴,汪汪汪与狗炮——失落之城厄托斯在这毁天灭地的能量对冲中剧烈颤抖,千载的城墙如同朽木般土崩瓦解,宏伟的宫殿如同沙尘般随风飘散,这是自神话时代以来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地球上的壮绝一幕,翻滚的血海倒悬着从天空垂下,而各种各样的炮火与能量束则像颠倒过来的暴雨一般迎着血海而上,此时此刻,这失落的异空间竟好像天地倒置了一般。
薇薇安身后的蝙蝠群已经变成两团白热的电流风暴,刺眼的电能涡流在她那对巨大的蝠翼两侧漂浮着,每一次涡流震荡都会激射出两道足有数十米宽度、数十公里长的强大电弧,这电弧的威力与自然界的雷霆已不相上下,而且还带着薇薇安自身的独特气息,即便是那带有神性的邪念体也无法对抗这闪电的锋芒。
一颗璀璨仿佛小太阳的火球突然炸开,在那片倒悬的血海中央形成了短暂的空洞,爆炸点的光芒渐渐暗淡之后,一个裹挟在黑红色雾气中的虚幻身影慢慢浮现了出来。郝仁朝旁边的半空中吐口唾沫:“嘁——生命力简直令人发指。”
薇薇安的脸上一片淡漠,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已经开始明显削弱了。”
郝仁点点头,凝神看着那个被黑红色雾气包裹起来的虚幻身影。
神性邪念体的疯狂攻势依旧不减,然而这只是因为缺乏理智所带来的气势而已,除了那一如既往的疯狂战意之外,那怪物已经明显到了强弩之末的阶段。
她的身体修复速度越来越慢,天上的翻腾血海已经凭空蒸发掉将近三分之二,甚至就连她释放出来的黑红色冲击波,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有着恐怖的破坏力了。
尽管一个拥有神性的邪念体是意料之外的强敌,但郝仁如今也已经今非昔比,最起码在战斗时的冷静和考量就不是当初他第一次面对邪灵薇薇安时能比的。邪念体再强,也不过是没有理智的疯子,只要掌握一定技巧,再加上针对性的作战方式,要消灭这种邪灵也只不过是个体力活而已。
再加上一点点的耐心。
“杀光……杀光……杀光……”
邪念体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然而她刚刚凝聚起来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攻击,一道来自地面的白色光炮便突然洞穿邪雾,将她的身体再一次轰的灰飞烟灭。
嘹亮的嚎叫声从下方传来:“嗷呜,嗷呜呜——汪!!”
“那大狗说什么呢?”郝仁一头雾水。
“最后一炮了。”薇薇安拿眼角的余光看了正在金字塔废墟里上蹿下跳努力摆姿势打信号的巨型哈士奇一眼,“她这狗炮总共也放不出来几次,刚才还有两发打歪的……”
“没办法,谁让她色盲,剩下几炮能打中已经不错了。”郝仁摇摇头,重新看向邪念体薇薇安重生的方向,那道虚实不定的身影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再生,而且再生的过程中不断逸散出仿佛灰烬般的黑色粒子,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油然而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身边淡蓝色的反重力光环一闪,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冲向那邪灵,两把弑神之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上,黑色剑刃仿佛宇宙的碎片般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辉。
邪念体重生之后立刻看到袭来的敌人,她本能地抬起一条手臂,双眼爆发出愤怒的火焰:“杀……”
之前总是在她抬手间就会凭空出现的黑红色冲击波这次却晚了片刻才凝聚出来,而在那之前,郝仁已经和邪念体错身而过,弑神长剑在空中一划,后者包括肩膀在内的小半个身体直接灰飞烟灭。
刚刚凝聚出来的黑红色负能量冲击波也转瞬间消散一空。
然而这对于普通生命足以致死的伤害却并没有立即杀死这个怪物,邪念体的身影只是剧烈振荡了一下,随后小半个身体便开始冒着烟雾重生起来,同时她也转过头,愤怒地看着郝仁的方向,发出一声完全无法分辨的混乱怒吼!
而就在邪念体转过头的瞬间,另外一个身影却裹挟着闪电与血雾冲到了她的另一侧,薇薇安冷冰冰的声音随之响起:“看哪呢——正主在这边!”
邪念体只来得及一回头,就看到薇薇安的手中凝聚着一团血红色的光芒,自上而下猛抓过来。
狂轰滥炸的魔法(以及核弹)对攻结束了,半空中只剩下拳拳到肉的剧烈搏斗声,虚弱状态的邪念体完全不是“正主”的对手,更别提薇薇安身上还自带可以压制邪念体的特殊力量。最古吸血鬼那积累一万年的格斗技巧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郝仁只看到空中无数残影飞舞,邪念体在爪击和踢打中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般不断被轰飞,薇薇安的饱含怒气的声音响彻天空:
“顶着一张我的脸……”
“……杀人越货胡作非为!”
“只知道搞破坏,见着我这个正主竟然还一点都不怕!”
“……败坏我的名声!”
“最重要的……”
“我都快穷死了,你竟然睡金棺材!金棺材!!”
在突破音障的一拳中,邪念体竟然直接被打的四分五裂,而薇薇安的声音则长久飘荡在古城上空:“我这辈子睡一次橡木的棺材都活活美死你知不知道!!”
在高地一角,洛丽萨放下支撑着圣焰护盾的双手,虽然筋疲力尽但还是忍不住嘀咕起来:“她听上去怨念很大。”
海瑟安娜:“……薇薇安大人在这方面怨念一向很大……”
邪念体四分五裂的“尸体”从空中慢慢飘落,还没有落到地面便剧烈燃烧起来,最后只有零星几片灰烬飘落在伊扎克斯一行人面前。
“滚”紧张地抬头看着天,生怕那个可怕的“薇薇安”再度凝聚出来,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无限重生”的怪物出现,天上狂乱的能量正逐渐平复下去,那翻腾的血海也仿佛阳光下的露水一般逐渐变得透明虚幻,并最终归于虚无。
失落空间边界的巨大流沙漩涡再度出现在天空上。
郝仁和薇薇安降落下来,伊扎克斯挥手撤去了邪能护盾,对二人点点头:“终于解决了。”
在护盾之外,大神庙所处的整个高地几乎都已经被战斗的余波犁了一遍,不但坚固的花岗岩大地土崩瓦解,就连这层石板下面的骨质层都呈现出一种千疮百孔的形态,血海滴落下来的液滴积聚成河,在城市下的骨质地基上留下了骇人的腐蚀痕迹——要知道,那骸骨可是巨兽厄托斯的骨骼,本有着恐怖的强度和耐腐蚀性,但在邪灵召唤的腐化之血面前,它也没有比石头坚固多少。
伊扎克斯等人所处的区域在这片遍布腐化的大地上就如避难的孤岛一般。
不只是大神庙所处的高地变成了这样,事实上由于战场广阔,邪念体的攻击又毫无顾忌,腐化之血导致的腐蚀崩坏一直蔓延到了半座城市——站在坡道顶端抬眼望去,入目之处几乎全都是冒着青烟、斑驳塌陷的大地,残存的几座建筑物在腐化之地上孤零零地立着,残垣断壁呈现出蜡烛融化般的怪异形态,而在这些腐化残迹之间,是无数伤痕累累的石像兵。
巨像兵团竟然扛过了这场人造天灾。
然而它们现在的状态却不太对劲。
石像们并没有随着邪念体的消亡而停机,但也没有任何继续行动的迹象,它们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高地周围,身上符文闪烁,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邪念体已经被消灭了,这些‘守卫’还要干什么?”郝仁皱着眉头问道。
莉莉把巨大的脑袋耷拉在他身旁:“嗷呜呜呜……汪!”
郝仁顺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套备用衣服塞进莉莉嘴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变回来再说话!谁听懂你汪啥呢?”
“这些石像从刚才就一直这样。”海瑟安娜指着数百米外的巨像兵,“看上去怪吓人的。”
郝仁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天上:他召唤出来的炮台在战斗中被摧毁了几乎一半,但剩下的火炮仍然足以应付一场战斗,虽然长时间操纵如此多的炮台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力损耗,但他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炮火犁地干掉那些不会反抗的石头疙瘩了。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的时候,一个温吞吞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你好。”
郝仁吓了一跳,但脸上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定了定神在心中回应:“你是谁?”
“我是厄托斯。”
那个温吞吞的声音用一种迟缓又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郝仁这次是真的绷不住自己的惊讶之情了,而且他看到周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同样一脸惊愕莫名,便知道这种心灵对话并非只局限于自己。
薇薇安定了定神:“你是哪个厄托斯?这座城市?还是以前那只巨兽?”
“你们现在就站在我的脑袋上。”
厄托斯慢吞吞地说道。
“你们现在就站在我的脑袋上。”厄托斯慢吞吞地说道。
莉莉这时候刚变身回来,正一边整理裙子一边扒拉自己尾巴上的毛呢,闻言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厄托斯?厄托斯的那个厄托斯?!”
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没什么感情波动:“我不是很理解你的表述方式……”
“你不用搭理她,她是搞文学的。”郝仁顺手把莉莉按下,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天空,由于之前战斗积蓄的能量还未消散,天上那个隐形的“水母”这时候再度显现了出来,它那起伏不定的表面上波光粼粼,无数细长的触须就好像云雾间的丝线一样从高空垂下,连接着大地上的巨像兵团,“你……就是天上那个?”
“你是第一个观察到我的,在之前我还没有被富能量环境影响的时候,你就观察到了我的一部分。”厄托斯似乎是肯定了郝仁的猜测,“这让我对你产生了兴趣……很少有生物能观测到混沌游荡者的灵体,除了那些极为特殊或者极为古老的家伙之外。但不管你是谁或者是什么,我都应当对你表示感谢,感谢你让我从这长久的劳役中解脱出来……”
“混沌游荡者?那是你的种族名字?”郝仁皱着眉,他还没问“长久的劳役”是什么意思,而是首先对厄托斯这个生物本身产生了兴趣,“你不是已经在很多年前就死了么?被那个‘伟大主宰’杀掉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件事:“当年跟你大打一场的‘伟大主宰’难道就是金字塔里的那个‘邪灵’?”
“混沌游荡者不会轻易死去,很多时候,死亡对我们而言只是改换了一个形态。”厄托斯慢悠悠地说道,它那庞然的灵体身躯在天空中舒展开来,似乎正修复着被之前战斗波及而导致的损伤,“至于你说的那个‘伟大主宰’,她确实就是金字塔里那个已经堕落的怪物……不过我注意到你们之中有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我可以先问一下这个人的名字么?”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薇薇安主动开口道,“你放心,我跟金字塔里那个疯掉的家伙不一样,我们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厄托斯似乎相信了这个说法:“原来如此……这很有趣。”
郝仁咳嗽了一下,重新拉回话题:“咳咳,这么说原来你一直都没死?当初那个伟大主宰跟你一番大战之后其实是被你骗了?”
“不,尽管‘主宰’摧毁了我的形体,但我们并非敌对,我也没有蒙骗她什么。”厄托斯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我们之间从未爆发过什么战斗。”
这次就连伊扎克斯都忍不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找到的壁画上描述你在上古时代曾经是个毁灭性的怪物,很多人类城邦被你摧毁,后来是伟大主宰突然降临,才彻底摧毁了你。”郝仁也皱着眉,“难道这个传说有误?”
“人类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们看到的东西,但他们很多时候都看不到事物的真实一面。”厄托斯的声音似乎很是感叹,“传说的前半段是正确的,我的活动导致了大范围的毁灭——然而那并非我的本意。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能量外泄,就如人类无法控制自己的器官运作和生老病死。对混沌游荡者而言,风暴与火焰只不过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在人类眼中,那些却意味着毁灭性的天灾……我曾经试图劝诫那些贸然靠近的生物,可是交流却止步于战争……啊,战争,那时候真的到处都是战争……”
郝仁心头一阵卧槽:厄托斯其实是个和平主义者么?!
莉莉直愣愣地看着天上的大水母,突然冒出一句:“所以你跟那个‘伟大主宰’打架的真相是啥?”
“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我意识到这是解决困局的机会,于是和她达成了共识。”厄托斯回答道,“我请求她帮我改变生命形态,以解除我在无意间对外界造成的破坏,就如你们所知的那样——改变生命形态的方式就是肢解掉我原本的身体。”
海瑟安娜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那个年代的整形手术口味真重……”
“所以你跟那个伟大主宰压根就不是打仗喽?”郝仁也万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愣了片刻才接上话,“那石板上记录你们俩对着打好几天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有来有回地扔球形闪电来着……”
厄托斯淡淡地说道:“那是我们在交谈——不过对人类而言,这种交谈方式大概确实有些可怕吧。”
郝仁:“……”
海瑟安娜继续嘀咕:“那个年代的医患沟通口味也好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郝仁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唉,人类记载的历史总是被时代和眼光所局限,跟你们这些古代神仙们沾边的就更这样了。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一直留在这座城的吧?为这么厄托斯城会被毁灭?这里的居民呢?那些石像是怎么回事?金字塔里的邪灵又是怎么‘堕落’的?”
面对这突然砸过来的一大堆问题,厄托斯的声音却仍然不急不缓:“那是很多年前了——当你们口中那个‘伟大主宰’终于帮我解脱掉那层无法适应环境的外壳之后,一些原住民便就地取材,用我的碎片开始重建家园。他们用我的覆甲制造兵器和魔像,用我的有机质制造药物和生活材料,并在我的骨头上建造了一座城市。我的灵体一直在他们附近游荡,因为这种充满活力的小生物着实令人好奇……而在游荡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那位‘伟大主宰’竟然也从荒野里搬进了城市,这让人更加惊讶,于是我就干脆把灵体依附在城市上,想通过观察‘人类’这种短命小生物的活动来打发时间……”
“最初的日子里,城市中的所有种族都相安无事,人类勤勤恳恳地工作,那些体型稍大一些的、被称作‘兽首神’的部落领袖负责发号施令,而‘主宰’则住在市中心的大神庙里,作为这里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接受所有人的供奉。”
郝仁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一下:“那个‘邪灵’还真在这里当了一段时间的‘城主’?大概有多久?”
“并没有很长时间,大概几十年吧。”厄托斯对郝仁的打断不以为意,“而且她也从未真正‘统治’过这座城市,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金字塔里沉睡,偶尔苏醒也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而已。但不管怎样,最开始的几十年里这座城市还是和平的……之后情况就逐渐恶化起来。”
“‘主宰’的情绪并不稳定,事实上我怀疑她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正常的理智与逻辑,她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反应即使在我看来都很怪异,用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说法,她是一位‘喜怒无常而且不可捉摸的混沌之神’。最初,她的情绪波动只是导致她偶尔有些暴躁,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暴躁就逐渐变成了暴虐。”
“‘主宰’的日渐暴虐当然也引起了城市中居民的恐慌,然而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城市中具备战斗力的只有那些‘兽首神’,不过他们和他们制造的战斗石像加起来也不足以压制暴怒中的‘主宰’。冲突一天比一天严重,‘主宰’的行为也渐渐达到彻底无法理喻的程度,于是城市中的居民终于在祭司阶级,也就是那些兽首神的带领下进行了反抗。”
“令人奇怪的是,一贯残暴的‘主宰’却对这样明目张胆的叛逆行为视而不见,当人类和兽首神们在城市里集结的时候她一直在冷眼旁观,而当叛逆者快要冲上高地的时候,她就从大神庙中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愤怒的叛逆者被他们的情绪冲昏头脑,根本没有意识到情况的异常,他们洗劫了整个神庙,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抢回家中——根据我长年对人类的观察,我认为这恰恰是一种恐惧的表现。”
莉莉点点头:“恐惧会让人做出逾越恐惧的事,因为只有用更加疯狂的行为才能自我麻醉,以逃避内心的不安。”
而旁边的郝仁则感觉心头一个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大神庙中会呈现出被洗劫一空的景象?看来果然是因为一场叛乱,只不过这叛乱的具体形式却和众人当初的猜测大为不同:并非下层民众反抗上层祭司,而是包括祭司和民众在内的所有人共同反抗了“神明”,而在这场叛乱的前期,那所谓的“神明”压根就没有出手,这才导致大神庙除了被洗劫一空之外并没有更加严重的损毁痕迹。
“那个‘邪灵’肯定不是突然转性当了好人。”伊扎克斯闷声闷气地说道,“她应该很快就动手了吧?”
“是的,就在这场叛乱草草收场,祭司和民众们各自散去的时候,‘主宰’突然出现了,并降下一场巨大的灾难。”
郝仁一挑眉毛:“她摧毁了厄托斯城?”
“比那更可怕。”厄托斯说道,“她召唤了一轮血色的月亮,让整座城市沐浴在月光中,月光控制了所有人的心神,于是城市中每一个人都开始自相残杀,有人试图从城门逃出去,但月光形成了墙壁一样的屏障挡在他们面前,有人试图在临终前记录这里发生的事情以警告后人,但月光让他们陷入幻觉,他们只是在空气中刻下了文字,最后一批保持清醒的兽首神进行了垂死反抗,并且几乎成功:他们召唤出先祖之灵的力量轰塌了一段城墙,并在月光屏障上打出一个洞,然而他们还是功败垂成……”
莉莉急不可耐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空间坍塌了。”厄托斯说道,“‘主宰’撕裂了空间结构,将这座城市整个扔进了异时空里。”
这就是失落之城厄托斯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真正原因。
并不是薇薇安失去了对这座城市的记忆,而是她真的压根没有来过这里——主宰了这座城市的是她的邪念体分身,摧毁这座城市并将其推入异空间的也是那个邪念体。一切都超出了郝仁一开始的猜想,甚至完全超出了他之前对“邪念体”这一特殊存在的概念。
原来邪念体中竟然还有如此特殊的个体?
但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所以最后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种种猜测与困惑,转而继续追问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因为从巨像兵团和厄托斯之灵如今的状态看,在城市落入异空间之后这里肯定还发生了什么。
“在城市落入异空间之后呢?”他在心中对厄托斯发出询问,“你又经历了些什么?”
“城市落入异空间的瞬间,城中最后幸存的抵抗者也死在时空震荡之中,在那之后,‘主宰’在大神庙的金字塔顶上站了很久,我想至少有数百年吧……我无法理解她在想些什么,也可能压根什么都没想,而在那个过程中,我就一直在慢慢稳定自己的伤势。”
“伤势?”莉莉眨眨眼,“什么伤势?”
“你不会以为当那无处不在的月光降临的时候我可以安然无恙吧?”厄托斯的声音有些无奈,“即便是混沌游荡者的灵体,也难以抵抗那古怪的红月……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它的光芒几乎让我的灵魂四分五裂,并且直到这座城市被抛入异空间数百年后伤害都还在继续。我原本以为这种局面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后来城市里的月光终于还是渐渐减弱了,我才得以缓过劲来。”
莉莉好奇地问:“然后那个‘主宰’呢?她怎么又回到金字塔了?”
“我不知道,但自从这座城市落入异空间之后,‘主宰’的力量就一直在不断衰落,尽管我只是一个灵体,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一点。她在金字塔上站了很久,直到月光的力量消退大半,她便毫无预兆地回到大神庙里,然后自己陷入了沉睡——这整个过程中我都始终没搞明白她到底是遵循着怎样的逻辑在行动的。”
“其实她真的没有逻辑。”薇薇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最起码在她开始发疯之后,她就再也不会有逻辑了。”
伊扎克斯想了想,猜测着问道:“在‘主宰’沉睡之后你就接管了这里剩下的石像兵?”
“那本就是我的肢体。”厄托斯回答道,“他们(这里指城市中的居民)切割了我的覆甲和骨骼,将其制作成包括石像兵在内的各种东西,但对于混沌游荡者而言这并没什么影响,我只是暂时将那些东西借给他们使用罢了——当城市中的人死去之后,我便重新收回了这一切……”
随着厄托斯的话音落下,那些静静伫立的巨像突然再次活动起来,它们轰轰隆隆地转过身,开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滚看到石像兵动起来的一瞬间就炸了毛,喵呜一声蹦起来半米高,然后一边弓着腰低声示威一边蹭着小碎步藏到了郝仁身后:猫姑娘可被这些石头疙瘩给吓坏了。
而郝仁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想通其中关节:“所以这些石像兵根本不是在守护那个‘主宰’……事实上,你是在‘看管’她!?”
“看管还谈不上,我知道这些石像兵的力量,如果主宰醒来,这些石像兵根本拦不住她,我只是监视着这个地方,以防止有人误入这片异空间并唤醒大神庙中的沉睡者——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异空间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主物质世界联系在一起,冒冒失失的冒险者一旦进入大神庙就有可能造成难以预计的后果,我记着最后一次闯进来的人甚至已经站在大神庙的台阶下,他们只是一群人类,但却有不可思议的武器和顽强的斗志……但幸运的是我还是把他们拦下来了。”
随着厄托斯话音落下,郝仁看到一座石像兵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这个石像兵张开自己巨大的手掌,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和破破烂烂的制服便从它指缝间滑落。
“英国军队。”薇薇安只是看了一眼就作出判断,“二战时期的制服。”
“历史上军队失踪的神秘事件不胜枚举,其中一半都是不幸落入了异空间。”海瑟安娜摇着头感叹了一句,“这些异空间都是神话时代留下的,到今天仍然害人不浅。”
郝仁也唏嘘不已,但他也承认厄托斯的处置是别无选择之举:自己一行人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厄托斯的担忧是正确的,外来者进入大神庙真的会唤醒那沉睡的主宰,如果今天唤醒“主宰”的不是一群超人而是一群普通的冒险者,那么后果真的会不堪设想。
既然那个神性邪念体有能力把这座城市抛入异空间,那她也肯定有能力让自己返回主物质世界!
薇薇安抬头看着天上,表情有点哭笑不得:“所以你之前派出石像兵跟我们大打出手……”
“我只是在阻止你们前往大神庙。”厄托斯慢悠悠地说道,“但却没想到你们反而径直往神庙去了。”
“这就是非专业搞事儿和专业搞事儿的区别。”郝仁一摊手,“我们这帮人是专业搞事儿的。”
众人:“……”
海瑟安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你说就说,别带上我啊。”
“怪不得你的石像兵不管怎么闹腾都会尽可能远离大神庙,原来是为了防止唤醒那里面的怪物。”郝仁咂咂嘴,摇着头,“而我们进入大神庙之后你就让石像在外面停了下来,那大概是放弃治疗的意思吧?话说既然这样你倒是跟我们说一声嘛,你又不是不会跟人交流——就这么直接派一群石像兵打过来,正常人都会反抗的好么。看看现在,我们炸烂你一堆巨像,你还踢伤了我的猫,两边损失都不小。”
滚凑过来蹭蹭郝仁的胳膊,嘀嘀咕咕:“大大猫,我不疼了。”
厄托斯无奈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并非我不愿意与你们交流,而是这种交流反而更有可能唤醒沉睡中的‘主宰’。事实上如果不是你们成功消灭了‘主宰’,我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的。”
“精神交流会唤醒主宰?”郝仁感觉自己好像又接触到了有关邪念体的一条情报,“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情?”
“精神交流本身不会唤醒她,但在精神交流的过程中提到她就很危险,她在沉睡中其实仍然注视着这座城市,有太多契机可以把她唤醒了。”厄托斯的语气中带着唏嘘,“而且除了这方面的风险,很多时候闯入这里的家伙本身也都有着不可预料的行为模式,与之交流反而会带来更多的不可控因素,曾经有一群逃难的巫师便在得知‘主宰’的沉睡地点之后起了疯狂的念头,他们竟然想要故意唤醒主宰以获得强大的力量,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自取毁灭的倾向,也无法理解那些千奇百怪的‘小生物’稀奇古怪的思维方式,所以干脆不再和他们交流。直到你们的出现,你们是个绝对的意外。”
“是啊,毕竟我们不但把她弄醒了,还把她弄死了。”郝仁耸耸肩,“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搞明白这座城市的来龙去脉,但对于那个‘主宰’,我仍然有很多好奇之处。你知道她最初从哪来么?”
“在主宰彻底疯狂之前,我和她有过几次交流。”厄托斯慢吞吞地说道,“但她从未提及过自己的来历。她只是说自己在大平原上游荡,漫无目的和方向,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种族,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而且她的精神状态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即便在她比较‘理智’的时候也是如此,她的思绪经常中断,或者陷入诡异的长时间沉默中,有时候她会马上终止一个话题并开启一个难以理解的、全新的话题,但更多的时候她都只是浑浑噩噩地自言自语……抱歉,看来在这方面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郝仁本身对此也没太大指望——每一个邪念体都是神秘而无法理解的,甚至就连薇薇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分裂过邪念体出来,厄托斯城的“伟大主宰”竟然有一段可以交流的“清醒”期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期待太多。
不过就在他已经放弃从厄托斯这里了解到更多有关“伟大主宰”的情报时,对方却突然再度开口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主宰’的来历,但她曾留下一样东西,我觉得你们会感兴趣。”
“东西?”薇薇安一瞬间精神起来,“什么东西?”
“是一颗宝石,她在某次间歇性沉睡苏醒之后把这枚宝石交给了城市的大祭司,如果我没估计错,那枚宝石应该还在它被封存的地方。”
郝仁和薇薇安禁不住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看到了对方若有所思的神色。
厄托斯口中的那块“宝石”就被安置在大神庙下方的地下深处——古城昔日的祭司们显然对此物极为重视,他们在城市下方的骨质地基上钻了一个足有数百米深的竖井建造了一个密室,并将密室用熔融的金属彻底封死,也正是因为这堪称丧心病狂的贮藏方式,才让那块宝石躲过了郝仁一行和邪念体的一场大战,同时也躲过了数千年前发生在大神庙的那场叛乱。
不过区区几百米的竖井和一层浇铸进去的金属对郝仁的自律机械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机械们很快便在高地旁边打了一道倾斜的通道,随后将那块“宝石”提取出来。
正如郝仁和薇薇安意料之中的那样——它是一块血晶石。
晶莹剔透的血色宝石上流动着神秘的光辉,宝石的每一个平面都折射着异空间边界那些动荡不休的漩涡,看上去瑰丽而又神秘,薇薇安将这块宝石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一个邪念体……不但有理智地活动了近百年,而且还在彻底疯狂之前特意制作了这样一枚血晶石……郝仁,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
“或许是那个邪念体的‘留言’。”郝仁皱着眉,“但说实话,我相当不建议你贸然吸收这东西,那个邪念体实在是太特殊了,她甚至具备神性——她留下的血晶石肯定跟你以往得到的那些大不相同。”
“我会慎重考虑的。”薇薇安晃了晃手中的“宝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如果我检查了血晶石里的力量,确认它没有危害,那我是肯定要吸收它的。毕竟每一块血晶石中都蕴含着我已经丢失的记忆,或者弥足珍贵的信息,我不能对它视而不见。”
郝仁当然了解薇薇安的性格,所以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多做劝阻,只是轻轻点头:“那你千万小心行事,而且如果要吸收这东西的话,必须提前跟我说一下。”
“这个我当然知道。”薇薇安笑着点点头,但就在她打算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突然从远方传来,同时夹杂着什么东西连续破碎的巨响,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传来了微微的颤动。
“怎么回事?!”伊扎克斯立即抬头望向远方,于是一片逐渐升腾起来的沙尘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只见城市边缘正在渐渐冒起大片大片的尘埃,无数影影重重的建筑在尘埃云背后晃动着,然后成片成片地倒塌下去,而那尘埃在升腾到半空的时候则仿佛受到了什么不可见力量的扰动,一边上升一边扭曲,渐渐竟然形成了仿佛横置龙卷风一般的可怕漩涡结构,与异空间混沌边界的流沙漩涡几乎形成一体!!
郝仁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异空间的崩塌速度加快了!”
海瑟安娜顿时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这里崩塌再快也至少还有好几天的么……”
“废话,我跟那个邪念体打仗的时候扔了至少两打的核弹头——其中一大半的破坏力都传递到空间边界了。”郝仁瞪着眼睛,“这还没算莉莉的狗炮薇薇安的风暴和那个邪念体扔出来的血海呢!这么多东西扎堆爆发出来你觉得这个地方能不塌么?”
海瑟安娜一愣一愣地看着郝仁,半晌才憋出一句:“既然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当时那情况我还有的选么。”郝仁甩给小蝙蝠精一个白眼,然后就转头看向天空那个正慢慢飘荡的透明“水母”,“厄托斯,这个地方就要完蛋了!你得想办法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地方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在异空间不断崩塌的刺耳轰鸣中,厄托斯的声音竟然仍不紧不慢,“无需为我担心,混沌游荡者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坍塌杀死……你们赶快离开吧,这座城市应该支撑不了几刻……”
越来越剧烈的地震正在从远方传来,异空间的坍塌速度进一步加快——这就如一个被激活的连锁反应,在反应尚未开始的时候,时空的平衡结构还算稳定,但一旦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整个空间的崩塌就如同海浪中的沙堡一般迅猛而无法阻止。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郝仁已经看到城市的四面八方都开始升腾起一片片的烟尘,甚至在坍塌最严重的地方,整个大地都已经卷曲着隆起,无数建筑物和破碎的巨石就好像轻盈的泡沫一样漂浮了起来,在空中扭结成螺旋状向着混沌边界的流沙漩涡中坠去。
整个失落城市都在加速落入空间边界的漩涡中。
“你要怎么办?”薇薇安大声问道,“你确定自己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跑出去?”
厄托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感慨般地叹息了一句:“我已经在这个地方滞留太久了,现在主宰已经消亡,城市也走到终点,是时候告别这个地方了……走吧,趁着还能走。”
“咱们走吧。”郝仁从精神连接中感受到厄托斯的淡然与决意,于是拉了身旁的薇薇安一把,“别担心,它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异空间的崩塌正逐渐接近峰值,终于连重力环境都开始消散,这本来就依靠时空结构维持的重力体系在空间边界失去平衡之后很快便减弱、歪曲,整个厄托斯古城在流沙屏障中缓缓倾斜,城市边缘的结构就好像纷飞的雪花一般四散飘荡出去,打着旋地落入流沙漩涡。郝仁一行迅速穿过城市上空,他们看到城市的中轴线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厄托斯的骨骼碎片从裂隙中喷涌而出,仿佛地狱的烈火一般。
厄托斯的灵体开始脱离这座城市了。
那“巨大水母”的触须从大地上收回,它近乎透明的本体则慢慢改变着形状,仿佛是在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地面上,失去控制的巨像兵团一个接一个熄灭了符文,它们灼热的核心终于冷却下来,失去核心支撑之后,这些精密的魔像再也不会运转,它们就好像最普通的石块一样,随着重力失衡而渐渐离开地面,飘向越压越低的空间边界。
之前在异空间出入口留下一组稳定器是明智之举。
空间的坍塌导致这片失落之地与主物质位面的连接也陷入了极为动荡不安的状态,如果不是有稳定器的强行续命,恐怕这个通道早已经随着边界崩落而变成了一道明亮的能量火花——而且即便有稳定器的作用,它看上去也显得摇摇欲坠。郝仁一行来到出口的时候,这个原本宽阔的大裂隙已经变成了一道明亮的圆环状洞口,稳定器强行支撑起来的传送门边缘不断迸射出刺眼的电光,很显然已经濒临极限。
“快过去,这地方撑不了多久了!”海瑟安娜推着伊丽莎白和滚,一边朝出口跑去一边喊道,“大家都跟上啊!千万别掉队!”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大门,郝仁和薇薇安留在队伍末尾殿后,他们一只脚跨过传送门,在这条通道彻底崩塌之前,最后回首看了这座失落之城一眼。
整个城市几乎已经完全碎裂,化为大片大片悬浮的陆地漂浮在空间中,大神庙的废墟和几座支离破碎的金字塔在空中发生了碰撞,这些亘古而宏伟的建筑在一连串巨响中崩为碎片。
而一个半透明、形态变幻不定的巨大“生物”则漂浮在这些支离破碎的残骸上空,它似乎最后祭奠了自己的昔日的身躯一番,随后转过头,向着空间边界最大的一道漩涡飘去。
空间坍塌的巨大撕扯力对厄托斯而言仿佛不存在一般,那道身影在漩涡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便穿过屏障消失不见。
郝仁和薇薇安脑海中只残留着厄托斯离开前的一声再见。
“好像一条鱼喵。”滚的脑袋突然又从空间通道里钻了出来,在郝仁旁边念叨了一句。
“赶紧走!”郝仁一巴掌拍在这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猫脑袋上,“再不走这地方真塌了!”
不稳定的空间通道让人一阵头晕目眩,但眩晕来得快去的也快,郝仁很快便感觉自己重新脚踏实地,他晃晃头,迅速适应了周围昏暗的环境。
仍然是那个铺满黄沙的山洞。
海瑟安娜留下的两个部下仍然忠实地守卫在这里,他们看到众人从裂隙中安然返回,立刻便迎了上来:“太好了,你们平安无事——族长,这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震动!”
海瑟安娜环视了洞穴一眼,她清楚地看到洞穴的四壁也正在蠕动着收缩,地上那些黄沙就好像幻影一样随风飘散,于是点点头:“先赶紧离开这里吧,这个洞穴应该也很快就会消失的。”
那位年轻的男性吸血鬼看到海瑟安娜表情严肃又紧张,忍不住问道:“族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海瑟安娜看了薇薇安一眼,又看了郝仁一眼,轻声叹息:“我们家太乱了,以你那正常人级别的三观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年轻吸血鬼:“?”
年轻的吸血鬼当然没办法理解海瑟安娜说的“我家很乱”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就连小蝙蝠精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我妈和我后爸刚才联手弄死了我姨但是我这个姨又很有可能应该算是我的姐妹而且我妈跟我之间的关系其实从遗传学上讲说不定也是姐妹于是就是我姐和我后爸或者我姐夫刚才联手弄死了我姨或者我姐”的问题,这中间错乱的关系式让小蝙蝠精一脑袋浆糊。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薇薇安分裂出来的个体到底算平辈还是小辈这简直是个可以上升到伦理层次的命题,海瑟安娜打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为这件事整天整天地纠结过,后来好不容易不纠结了,人类又研究出了克隆技术,于是这个问题再一次砸在她面前,让她每每想起就恨不得把那帮研究生物复制的人类挨个抽死,此时此刻回想起在厄托斯古城的一战,海瑟安娜顿时觉得自己脑袋大的跟积水了似的……
然而这份纠结却只是海瑟安娜自己瞎操心的结果,旁人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薇薇安那堆分裂体的辈分问题,就连薇薇安自己都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可怜的最古吸血鬼整日饥寒交迫,哪有功夫考虑这个……
所以她对海瑟安娜的纠结一贯评价就是吃饱撑的——字面意义上吃饱撑的。
在郝仁一行回到主物质世界之后,失落空间的崩塌又持续了约四个小时,期间整个采掘场都可以感受到持续的震动,而在最后一个小时这种震动达到顶峰,甚至引起了另一片石壁的小规模开裂和塌方。
在那之后,通往异空间的洞穴便彻底消失了。
失落之城厄托斯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这座曾经在地球上盛极一时的城市最终随黄沙而逝,神话时代甚至都没有留下对它只言片语的记载,只有郝仁一行成为它最后的见证者,将这座城市的记忆保留了下来。
与海瑟安娜告别之后,众人便回到了位于南郊的家中,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有一块血晶石,还有对于“邪念体”这一怪异现象的成吨疑问。
南宫三八和南宫五月在听完莉莉添油加醋的冒险自述之后对那神奇的失落古城厄托斯表现出了浓浓的惊奇之情,对于从未经历过神话时代的兄妹俩而言,郝仁一行在异空间中的所见所闻就如同从神话传说里走到现实的奇闻一般,而比这个奇闻更加引人注目的,是薇薇安的一个“邪念体”竟然是这个“神话故事”的主角之一。南宫五月很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我一直以为邪念体是完全不会思考无法交流的,没想到当初竟然存在过一个可以与人交流的邪念体……虽然她最后还是疯了。”
“我们对邪念体的了解完全来源于有限的两三次接触,但事实上就光渡鸦12345收集到的邪念体标本就已经超过二十个了,谁也说不清楚她们都会有怎样的特征。”郝仁摇摇头,“而且咱们当初在炼狱星上已经找到过一些线索,你们想想那个魔神薇薇安,她一度作为当地人的‘守护神’存在,因此我们可以猜测邪念体在分裂初期确实是有可能保持一段时间理智的……但目前看来,这种理智注定只是暂时。”
他这边说着话,小弱鸡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老鼠洞里钻了出来,小不点摇摇晃晃地顺着桌子腿爬到了桌面上,仰着脑袋环视四周,最后对着滚举起手:“嘶哈——”
滚眨眨眼,伸出手把小弱鸡按倒在桌面上,开始啪啪地拍着玩。
薇薇安看了被猫拍来拍去的小弱鸡一眼,若有所思:“说不定有些邪念体的疯狂也是暂时的……”
南宫五月一时间没听清:“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薇薇安摇摇头,然后看向郝仁,“我觉得比起邪念体的‘理智’,厄托斯那个邪念体所具备的神性才更让人在意。”
郝仁伸手挡住了滚喵那小小的“暴行”,把小弱鸡抓过来整理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同时点了点头:“对,神性……迄今为止观察到的最特殊的一个属性。”
“邪念体怎么会有神性?!”南宫三八瞪大了眼睛,“你们确认没搞错?”
“我是一个持证上岗的专业神棍,你说呢?”郝仁看了南宫三八一眼,“我百分之百确认那就是神性,而且不是像神器或者神造物那样的二级以下神性,那是妥妥的高级货——创世女神的直接衍生物,单从成分上讲比我这个真神钦点的教皇还高点。”
南宫五月感觉很不可思议:“这么厉害还能被你弄死?”
“神性并不能百分之百决定力量,就如文凭不能百分之百证明能力,打起来靠的是智慧和技术。”郝仁一挥手,“当然主要还是我牛逼。”
所有人:“……”
“哎哎,蝙蝠。”莉莉这时候戳了戳薇薇安的胳膊,“其实我有个猜测诶。”
薇薇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时常脑洞大开的哈士奇精一眼,挑着眉:“你能有什么想法?”
莉莉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看,女神大人当初就说过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你身为创世女神的造物,身上竟然一点神性都没带,这点很可疑是吧,然后每一个邪念体都有不同的属性是吧,再然后你每分裂一个邪念体之后其实都会有一定的力量减退对吧,再然后你当初还吸收过一个邪念体的残骸,结果多掌握了个技能是吧……”
薇薇安皱着眉:“别是吧是吧了,你到底想说啥?”
莉莉捏着下巴做高深莫测状:“我觉得所有邪念体和你加一块才算是个‘整体’,你每次‘分裂’出去的邪念体其实就等于从这个‘整体’上切割出去了一部分,每一部分都会带走整体的一个特性,而神性也只是这个整体的其中一个属性。你和邪念体之间并不是母体和分裂体的关系,而应该是平级的——只不过你比她们更理智,所占的‘整体比例’更大一些而已。因此不管是那些邪念体还是你自己,其实都不算是当初创世女神创造出来的那个完整‘生物’,必须你们加一块才算。”
说到最后哈士奇姑娘一拍手:“所以你身上没有神性——其他每一个邪念体身上都没有神性,因为神性也只是特性之一,它被分配给厄托斯的‘主宰’了。”
伊扎克斯抓了抓大光头:“这意思倒是听明白了,确实能解释薇薇安身上没有神性的问题,但为什么你非要强调薇薇安和所有邪念体一样都只是‘碎片’?按你的说法,所有邪念体仍然是从薇薇安身上分裂出去的,那为什么不能把薇薇安视作‘母体’?”
莉莉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块饼干(她兜里总是塞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因为从第一次分裂开始,这个整体就已经不再完整,那个完整的个体从严格定义上消失了,它变成两块一大一小的碎片,蝙蝠只是其中较大的那块碎片而已——不断有小碎片从她身上分离出去,但她照旧不能算作那个最初的母体,就如这块饼干,我把它均匀分成十份……”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饼干上掰了一小块下来。
“当第一块掰下来的时候,它就变成两块碎饼干了。”
莉莉将饼干一块块掰开,最终变成十块大小差不多的碎块。
“你们看,现在它们之间有什么分别么?”
伊丽莎白眼睛发亮:“有有有!有的带奶油有的不带!”
莉莉:“……”
郝仁默默看了莉莉一眼:“话说你当初北大毕业四次不会净拿来研究哲学了吧?”
“这跟哲学没关系!这就是个简单的集合问题!”莉莉拍着桌子,“咱们以前就是总把蝙蝠跟当初创世女神创造出来的那个‘生物’划等号,总觉得什么线索都应该在她身上,才一直忽略了她‘不完整’的问题,这个思路不扭转过来咱们就得一直在死胡同里呆着啦!”
郝仁挥挥手:“你说归说能不能别拍桌子,看你弄的这一桌子饼干渣……”
莉莉闻言低头三五下把饼干渣舔干净:“现在干净了吧?”
薇薇安听到莉莉的话之后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陷入了沉默,眼神闪烁不定,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题。
郝仁见状问了一句:“怎么了?”
一连问了两遍,薇薇安才仿佛突然惊醒一般醒过神来:“啊……啊?哦,没什么,没什么,突然想起点事……”
郝仁看了薇薇安一会,才摇摇头:“神性的问题到时候我可以跟渡鸦讨论讨论,现在我在意的是另外一个小细节——薇薇安,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邪念体的时候?”
“我记得我记得!”莉莉抢先举起了爪子,“咱们当初不是搞到一本魔法书吗?然后就试着用那玩意儿召唤邪灵来着,结果召唤出来的就是薇薇安的邪念体……”
郝仁点着头:“没错,那是我们接触到的第一个邪念体,也是薇薇安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邪念体,当时有一个细节,那就是薇薇安并没有看清楚那个邪念体的容貌——她看到的邪念体被一层薄纱般的雾笼罩着,在从咱们口中听到那是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邪灵时她还特别惊讶。”
莉莉嗯嗯地点头:“对,是有这么回事。”
“但从那之后,薇薇安再看到邪念体的时候就始终能看清后者的样貌了。”这时候伊扎克斯也跟着醒过味来,“不管是炼狱星上的魔神邪灵还是咱家里的弱鸡,薇薇安都能看清她们。”
郝仁接过话:“而在厄托斯,出现了第三种情况:我们所有人看到的邪念体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身影,唯独薇薇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怪物的真身。”
最后,他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经过郝仁的提醒,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从薇薇安第一次接触自己的邪念体开始,她观察邪念体时似乎可以分成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所有人都能看清邪念体的样貌,唯独薇薇安看不清楚;第二种,她和其他人一样可以清楚观察到邪念体的样貌;第三种情况,所有人都无法看清邪念体,但薇薇安仍然能够清晰观察对方。
这三种情况背后隐藏着什么规律或者秘密?
“无论如何这肯定不是自然现象。”洛丽萨虽然只是刚刚参与进来的“新人”,但对相关领域她并不陌生,“我听了你们的描述,那‘邪念体’似乎是一种具备实体的分身,依靠负面精神力量驱动,虽然不受本体控制但和本体之间仍然存在一定联系,所以薇薇安在观察邪念体的时候将不可避免受到这种联系的影响。除了她之外,在座的所有人对于邪念体而言都算是没有关联的‘第三方观察者’,因此咱们对邪念体的观察应该就是‘标准结果’,而薇薇安对邪念体的观察则是受到影响之后的结果。她对邪念体的观察出现误差,这不仅仅是她自身或者被观察目标单方面的原因,而是二者之间的联系正在发生变化。”
洛丽萨用仿佛分析科学报告一样的平淡语气说着自己的猜想,但猜想背后所隐隐透露出来的可能性却让人感觉不寒而栗,郝仁眉头不由自主便皱了起来:“薇薇安和邪念体间的联系正在发生变化?会是什么样的变化?”
“你们有没有觉得薇薇安在观察邪念体时的三种情况有一种‘渐进’感?”南宫三八这时突然插了个嘴。
郝仁看了他一眼:“渐进?”
南宫三八解释道:“从一开始在观察正常的邪念体时都看不清楚,然后和我们一样可以看清正常的邪念体,到最后即便是没有形体的邪念体虚影都可以看清,这是不是个渐进的过程?”
莉莉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蝙蝠的视力越来越好了!”
南宫三八:“……额……我觉得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邪念体之间的联系被加强了。”薇薇安没有在意莉莉的打岔,她自己似乎早就有所猜想,所以此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我和那些负面分身之间的联系是无法切断的,我们终归同出一源,因此出现今天这种变化……也算在意料之中吧。”
莉莉顿时紧张起来:“蝙蝠你不会要挂吧?”
薇薇安听见这话立刻瞪了哈士奇姑娘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莉莉摸着自己的嘴巴纠结起来:“你这话到底算骂人还是陈述事实……”
薇薇安没有接莉莉的话头,而是站起身伸个懒腰:“算了,天太晚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莉莉表情古怪地看着薇薇安:“蝙蝠这不符合你的生物钟啊,按一般规律你不是还得精神大半宿么?”
“我又没说要立刻回去睡觉!”薇薇安叉着腰,“我是觉得发生这么多事有点心累!想早点回屋好好静静心,思考一下将来的事儿这总可以了吧?”
郝仁一看这俩貌似又有要呛火的征兆,赶紧站起来挡在中间:“好了好了你俩消停点——薇薇安说的也是,天色不早了,大家刚在厄托斯打了一场,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准备明天就去找渡鸦12345,跟神性相关的事儿,那个女神经再跳脱也应该比咱们专业。”
众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互相道过晚安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此刻外面已经夜深,家家户户灯火渐稀,在四面八方万籁俱静的气氛中,郝家大宅也渐渐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很快便安静下来。
在其他人各自陷入梦乡的时候,薇薇安却正坐在床边发呆。
这时候确实不是她睡觉的时间——她今天早早回到房间休息,真的是需要整理一下思绪和凌乱的记忆,以及静下心来认真思考一下有关邪念体和自身的事情。
地下室中没有开灯,零零星星的几处光芒分别从房间角落的电器和墙壁上方的天窗传来,这些朦胧昏暗的微光并不足以照亮房间,反而在薇薇安身边投下了很多模模糊糊的阴影。薇薇安在这些阴影包围之间静静思考,而那些阴影也在她的精神波动之间泛着淡淡的涟漪,仿佛内里隐藏着活物一般。
这样的沉思持续了许久,一些凌乱破碎的记忆浮现又消失,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粗浅印象从脑海中一闪而逝,天窗外本就昏暗的月光此刻也几乎完全消失不见了,它不知何时已经坠入云海,躲藏在厚厚的乌云中,悄悄窥视着万籁俱静的大地。
良久,薇薇安抬起头,而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床边那些最深沉的阴影也一阵晃动,随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黑暗中站了出来。
这个影子刚开始显得透明虚幻,模糊扭曲,一片薄雾般的黑纱笼罩着她全身,然而很快,所有这些模糊的地方就都凝实起来,她变成了一个和薇薇安长相一模一样的女性,从五官到体型都分毫不差,仅有的区别便是那一头血红色的长发,以及那双浑浊的、似乎不带有任何理智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相对,如果不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简直就好像镜中倒影一般。
然而薇薇安却好像对眼前出现的“邪念体幻影”视而不见,她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发着呆,目光越过了那幻影,径直投在房间角落的某个地方。
就这样诡异静默了片刻之后,她才伸个懒腰,打着哈欠:“算了,还是先睡觉吧,等明天跟郝仁一块去找女神问问……这几天怎么一直这么困……”
她真的从头至尾都没有看到眼前的身影。
在薇薇安躺下之后,邪念体的幻影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无声无息地转过身,一片漆黑如墨的阴影就仿佛披风一般在她身后卷过,那阴影中顿时浮现出无数浮光掠影,时光中的一幕幕在这些浮光掠影中呈现出来:纷争不断的神话时代,崩落瓦解的殿堂庙宇,还有一万年前那片寒冷荒凉的天地——冰河时代结束之后残留在大地上的严冬尚未褪去,而一个神造的生命站立在大地上。
这个神造的生命看上去很像是薇薇安,然而却带着诡异的违和感,那种冰冷与淡漠中仿佛隐藏着深深的恶意,这份恶意被压制在她精致的外表下,却已经喷薄欲出。
邪念体的幻影远去了,她所带来的阴影也消散在空气中,然而在重新沉寂下来的昏暗地下室里,薇薇安却仿佛梦呓一般开口了:“原来如此……”
南郊的夜色依旧,地下室里的小小异动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个世界的安宁,然而在人类无法察觉的领域,一场空前的异变正在逐渐笼罩这个星球。
茫茫宇宙中空旷无垠,看上去似乎寂寥无物,然而实际上世界管理者的目光始终充斥在万物之间,这其中包括来自主权枢纽的广域雷达信号,也包括渡鸦12345那跨越时空的“目光”,后者的视线昼夜不息地扫过整个宇宙,万事万物皆无法逃过神明的审视——理应如此。
然而在某个瞬间,在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一阵小小的涟漪却爆发出来,这道涟漪与整个宇宙的神之注视相比毫不起眼,却有着和神明一般的权柄,在短暂到接近普朗克单位的时间内,这道涟漪遮蔽了世界管理者的感知,并暂时窃取了这个小小星球附近的时空权柄。
于是在地球的大街小巷、山川河流、平原莽林之间,无数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瞬间出现,并取代了原本稳固的现实世界。
驾着战车的古罗马军队凭空出现在城市中央,高速公路上出现了飞奔的独角兽与戴着角盔的金甲武士,浑身闪耀雷霆的巨人从云端昂首走下,骑着天马的瓦尔基里在北极圈的极光中划过如流星般的光华——人类用数千年建立起来的这个文明世界瞬间支离破碎,来自荒古世代的幻影降临在现世,与现代地球互相嵌合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整体。
而奇怪的是,当这些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事物出现之后却仿佛并没有影响现实世界的运转——在全球各处都浮现出了神话时代的投影,可是目睹这一切的人类却好像无视眼前的景象般仍然在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维京海盗们大摇大摆地行走在闹市之中,办公楼里挤满了罗马帝国的议员,穿着现代服饰的人类就在这些奇装异服的“幻影”之间活动着,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
小小一颗星球上发生的事情对整个宇宙而言渺小如同沧海一粟,然而神明的视线终于还是注意到了自己视野中这片小小的“盲区”,她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过来。
片刻之后,渡鸦12345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宇宙:
“卧槽屮艸?!”
当阳光洒进卧室的时候郝仁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可是突然从门外传来的连声喊叫却让他不得不醒过来,隐隐约约间他听到莉莉正在大力拍打着自己的房门,一边拍打一边大喊大叫:“房东!出大事了!房东出大事啦!”
郝仁迷迷糊糊坐起身子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随后他便从眼缝里看到两块破碎的门板以无比凌厉之势破空而来,这一幕让人瞬间亡魂尽冒,郝仁以生平最大的敏捷度翻身而起躲过了第一块门板——随后被第二块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墙上。
门板滑落之后莉莉就紧跟着扑了上来,一把将郝仁摁在墙上同时使劲嚷嚷着:“房东出大事啦!!”
郝仁这时候哪怕有十万分的睡意都已经让这个突然疯癫起来的哈士奇精给折腾没了,他几乎感觉自己从腰椎到脑髓都处于一种充血状态,用出吃奶的力气才把莉莉的脑袋稍微摁回去一点:“一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你这么一折腾我已经快出大事了知道么!哐哐两下把我护盾砸下去十分之一知道不!”
他这是故意用夸张的说法想吓唬吓唬这个疯狂状态的百年狗妖,可万没想到平常屡试不爽的招数这一次失了效,莉莉压根不为所动,仍然一边抓着他的胳膊一边使劲指着窗外:“房……房东!你看外面!”
郝仁这才扭脸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结果被哈士奇姑娘折腾出来的火气瞬间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脸的卧槽:“……我勒个……南郊这破地方终于有人肯投资盖个主题公园了?”
“不是主题公园!”莉莉着急冒火地嚷嚷着,“全都出事儿了!全都出事儿了!大个和南宫三八刚才出去一趟,回来脸色都是青的——别的街区比咱这儿还严重呢!”
郝仁脖子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令人目瞪口呆的诡异景象:
一座雄伟的、带有古罗马风情的巨石神庙耸立在南郊那破破烂烂的街巷尽头,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原本应该是街头小超市的位置——开超市的胖老板终于如愿以偿地让自己家祖传的那间老房子换了个豪宅,然而这豪宅怎么看都不像是给人住的。而在巨石神庙周围,破旧的水泥街道上东一片西一片地铺着石板,穿着历朝历代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各种服饰的行人在其间穿梭如织,中间还夹杂着仿佛从历史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古代交通工具,甚至又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飞禽走兽在街巷角落一闪而至。只是短短的一打量,郝仁就至少从里面分辨出了古罗马人、古埃及人、古波斯人等四五个特色鲜明的群体,他甚至还看到一队盔甲鲜明的大明甲兵排着队从街上跑过,他们的队伍里还混着两个光膀子抡斧头的维京人……
郝仁深吸一口气,视线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一座金字塔耸立在南郊菜市场的方向,金字塔上空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被笼罩在云雾中的山峰,两只仿佛翼手龙一样的巨大飞行生物从那山峰上俯冲下来,发出刺耳难听的叫声——那两只怪异生物背上还骑着英武非凡的古希腊风格战士,但很显然,他们绝不是古希腊人。
古希腊人应该没有身高三四米的吧……
“房东……你看见了呗……”莉莉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郝仁终于回过神,“天翻地覆了。”
“我看见了,看见了……”一边说着一边郝仁使劲眨眨眼,迅速让自己进入镇静状态——他终究不是当初那个见到一个会飞的PDA都会大惊小怪的菜鸟,此刻眼前发生的事情单论视觉冲击力其实远没有他曾经见过的某些东西夸张,他前一刻的震惊基本上完全来自于毫无心理准备,毕竟即便以他的脑洞和接受能力,也万没有想过在地球上会一觉醒来看到这种诡异的景象,不过这时候这种意外情绪渐渐消退,他也就只剩下思考时的冷静态度了。
“这种现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开始向莉莉询问具体情况。
“不知道。”莉莉呼呼摇着头,“我一觉醒来外面就是这样了,问了其他人,他们睡醒的时候也这样。”
“也就是说,外面的异变是在昨天晚上发生,而且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察觉么。”郝仁皱着眉点了点头,“你刚才说南宫三八和老王已经出去打探过一圈了?”
莉莉使劲点头:“嗯嗯,他们一看情况不对就出去打探情况来着,然后发现好像所有地方都变成了这样——至少他们跑到市区和隔壁城里看到的都是这种变异的景象。”
“是幻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幻影!”莉莉马上摇头,然后还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递给郝仁,“这是南宫三八从外面带回来的。”
郝仁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枚不甚精致的银币,以他粗浅的历史知识和文物鉴定水平,他完全看不出来这枚银币是什么来头,只能判断它肯定不是中国货。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道。
“古波斯时期的银币。”莉莉眨巴着眼睛,“南宫三八从一个死在路边的波斯帝国士兵身上找到的,那个士兵被一个古埃及人打死了。”
郝仁:“……这么乱……”
“房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莉莉抓着郝仁的胳膊摇晃着,尾巴因为紧张而僵硬地拖在身后,“按理说地球上不是不该出现这情况么……这里算安全区啊!”
“地球上只是比较太平,但自打知道这个宇宙的上帝是个女神经病之后我就对一切都做好心理准备了。”郝仁一边插科打诨地让莉莉放松下来,一边去抓床边的外套,“额……莉莉你先出去一下,我把睡衣换掉。对了顺便把豆豆端出去,她醒了。”
换好衣服之后他就直接来到了客厅,不出所料地看到所有人都已经集中在这里,围着茶几坐了满满当当一大圈,就连南宫夫妇也赶了过来,阵容可谓相当齐整——除了薇薇安之外。
“薇薇安呢?”郝仁皱着眉问道,薇薇安的缺席可是罕见现象。
“不知道去哪了。”回答他的是坐在南宫三八身边的五月,“一大早就没看见她,而且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没有动过的迹象。”
郝仁一怔:“厨房的东西没有动过?”
他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对于薇薇安来说,厨房几乎就是她在这个家里的固有领地,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准时准点去厨房准备一大家子的饭菜,不管遇上天大的事,只要她在家,就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耽搁过。
难道是看见外面的异变之后太过在意,所以把家务事放到一边自己飞出去调查了么?
郝仁很快就把这个猜想扔到了脑后,因为这不符合薇薇安的性格,她是个心思相当缜密而且注重细节的人,即便有这种紧急事态也肯定不会把大家丢下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至少会留下点便条什么的。
“你仔细找过了么?”郝仁扭头看向莉莉,“我是说用鼻子。”
莉莉挠挠脸:“找过的,毕竟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薇薇安做的什么饭嘛。她的气味都是昨天留下的,门口也没有发现她出去的痕迹,但她要是从天窗里飞出去那我就没办法了,那可闻不到。”
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涌出来,让郝仁觉得薇薇安的消失恐怕与如今外面的异变脱不了干系——尽管现在要说薇薇安失踪还有点太早,可是一系列反常情况还是让他忍不住在意起来。
即便她真的只是出门查探情况,可看如今外面这诡异的状况,她孤身一人出去这么久也足够让人担心了。
越想越不对劲,他霍然站起身:“我去地下室看看。”
薇薇安的房间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
除了那没有叠起来的被子之外。
“薇薇安可不会这样。”郝仁看了一眼没有收拾过的床铺,“早起叠被子是第一要务。”
“我就从来不叠被啊。”莉莉瞪着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废话,你那叫狗窝。”郝仁瞪了莉莉一眼,弯下腰开始检查薇薇安的床铺,“没有收拾,她应该是在躺床上休息之后又突然离开的,但看不到任何打斗痕迹,而且房子周围的预警设施也没有任何反应,所以可以排除有人把她强行带走的可能……”
郝仁其实压根不相信在这颗星球上会有人可以悄无声息地劫走薇薇安:后者即便不断衰弱至今,那也仍然是地球上数一数二强大的生物,谁也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把她带走而且现场还不留下一点痕迹的,即便不考虑这一点,这座大房子里外也设置着各种各样的报警设施,那都是希灵帝国折腾出来的高级玩意儿,每一个报警装置都直接连着数据终端的思维核心以及郝仁自己的精神连接,有这些东西在,哪怕是半神都不可能混进屋里。
所以薇薇安是自己离开的。
“难不成凭空消失了啊。”莉莉抓抓脸,嘀嘀咕咕道。
薇薇安好像的确是失踪了。
郝仁很快就在地下室房间的床头柜上找到了薇薇安的手机,作为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用得起的高科技通讯工具,这只手机一直是被薇薇安当宝贝一样对待的,哪怕是变成蝙蝠出门的时候她也会用魔法手段把手机转换形态带在身上,这东西被落在床头柜上而人却不见踪影,足以证明这次事件极为蹊跷。
莉莉、洛丽萨和南宫三八很快便在家周围又找了一圈,然而即便用上了狼人(哈士奇)的循迹技巧和猎魔人的追踪法术,他们也未能发现薇薇安留下的任何痕迹,后者似乎的确是直接在地下室里消失的。
“不行,啥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没有蝙蝠的痕迹。”莉莉找了这么一大圈之后似乎也着急起来,一回家就急吼吼地嚷嚷着,“而且外面到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地方就连地形和道路都变了,要不是我鼻子灵恐怕在外面都直接迷路了!”
“就这么在地下室里凭空消失了?”郝仁感觉心一个劲地往下沉,“这可是有神罩着的地盘……对了!有神罩着!地球上出这么大动静渡鸦12345总该有点反应才对吧?”
郝仁一念及此便立即尝试着联络渡鸦12345,然而在接通心灵传讯之后一连呼叫了好几次,“神界”那边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就连那让人吐槽不已的自动回复音都听不到。
莉莉眼巴巴地看着郝仁,注意到后者脸色变化顿时忍不住开口:“房东,怎么啦?”
“和神界的联络断了,好像是有干扰。”郝仁皱着眉,“从没出现过这种事。”
“向神界的传送申请也未能得到回应。”数据终端也从旁边飘了过来,“本机检测到整个地球都处于一种怪异的状态,和宇宙中各处信息站的联络均异常困难,我们似乎正处于一个巨大的遮罩层内。”
郝仁眉头紧锁:“整个地球都出状况了?”
情况一超出控制,莉莉这怂的本性就暴露出来,哈士奇精一脸的紧张,小碎步蹭到了郝仁身边:“房东,那怎么办啊?女神都联系不上了……”
“没事,反正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指望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咱们不能慌,必须冷静下来。”郝仁一边安慰着莉莉一边抬头环视周围,“我很担心薇薇安的下落,但目前第一要紧的是必须搞明白这个世界,或者说这颗星球上发生了什么。等会我分一下片区,咱们两人一组分头查探,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中午之前都回来集合。如果有人在外面遇到意外无法返回,比如落入幻境什么的,千万不要乱走,留在原地然后尽量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我会按照事前划分的片区去找你们。如今事态已经超出控制,保密法案什么的可以暂时放到一边了。”
他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心说就如今这满世界群魔乱舞的情况,哪怕有人在市中心表演个天外飞仙估计也压根没人看了……话说世界变异成这样,地球上的普通人还好好的么?
南宫三八和伊扎克斯之前已经出门查看了一下,虽然只是匆匆返回,但仍然看到一些情况,按他们的说法,街上仍然可以看到穿着现代服饰的普通人,只不过那些人的状态非常诡异——具体怎么个诡异法,郝仁觉得还是要自己亲自看到之后才好判断。
薇薇安的“消失”让人焦虑不已,就连郝仁自己都是好不容易才彻底镇静下来,他很担忧薇薇安的情况,但他很清楚,在如今找不到任何线索的现状下,搞明白外面的异变缘由才是唯一的突破口:或许薇薇安的失踪就与外面的异变有着联系。
查探情况的工作很快便分配完毕,郝仁让滚留在家里照看豆豆以及防止弱鸡跑出去,随后便带着其他人出了门。
他和莉莉分在一组,主要工作是调查南郊范围内的情况,其他人则去市中心以及隔壁县城。虽然之前南宫三八和伊扎克斯已经跑过这些地方,但他们当时只是匆匆来回,除了看到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外其实并没有详细调查这些现象背后的细节,对于分析情报还是远远不够的。
而在出发之后郝仁也顺便从随身空间中释放出去一批探测器,这些探测器要比人跑的更远:它们将一直飞向远方,甚至飞到星球另一端,以确认整个地球是否都发生了同样的异变。
曾经安宁祥和的南郊如今已经天翻地覆,甚至可以说完全变成了郝仁不认识的地方——在刚出门的时候他还能看到一些熟悉的街区景色,但随着不断往外走,他眼前的事物逐渐光怪陆离到近乎不讲逻辑的程度。
他看到一座凯旋门耸立在南郊小学的门口,凯旋门下是列队行进的大秦步卒和挎着弯刀的蒙古人。
原本应是南郊菜市场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沙漠,这片沙漠的边缘棱角分明,就好像是从一张地图上强行切割下来之后拼凑在这片土地上,沙漠的尽头赫然耸立着雄伟的金字塔,那金字塔以及周边的空地所占面积极为广阔,已经远远超出菜市场那一亩三分地能容纳的极限,显然,这周围很大一片建筑物都被替换掉了。
他甚至看到一座极其雄伟的石桥横跨在眼前,那石桥简直就如游戏里才能见到的幻想建筑一般庞大而华丽,石桥上垂下无数碧绿藤蔓,青苔沿着桥墩向上蔓延了十几米高,而在石桥周围,则遍布郁郁葱葱的丛林灌木。
整个都乱套了。
而且他也终于看到了“普通人”的存在。
在一条还勉强保持着原来面貌的街道上,他和莉莉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住在南郊的老街坊们。
一间临街的小商店刚刚开门营业,开商店的老赵正费力地把那道年久失修的卷帘门推上去,在老赵旁边帮忙的是隔壁开油盐店的吴老头,两个人一边把卷帘门升上去一边聊闲天。
老赵摇着头:“这破门早该换了。”
吴老头擦擦手:“这话你去年说过。”
“那是,我前年也说过——可家里那口子就是不让换我有什么办法,说什么还能用就别浪费钱,这门开着费劲还正好能防贼,小偷都懒得来开它……”
他们两人身旁站着几个满身煞气只穿一条皮裤衩的斯巴达人,双方互相视而不见,场景极为诡异。
郝仁和莉莉看到这一幕之后立刻上前,他们忍不住用异样的眼神不断打量那几个在寒风中近乎裸奔的斯巴达战士,又看着一脸正常神色的老赵和吴老头,想要从中看出端倪。
而老赵看到郝仁之后却先一步开口了:“郝仁?来买东西啊,你等会我拾掇拾掇,今天开门迟了点……”
商店老板那皱巴巴的脸上全是平日里熟悉的笑容,全然看不到一丁点异样神色。
尽管他身旁就站着一帮斯巴达士兵,尽管他前方不远处就耸立着一座狮身人面像,尽管他身后的商店有半截已经被原始丛林吞没,一头看上去像是野猪的生物正站在他的商店房顶上嗷嗷乱叫。
老赵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赵叔……”郝仁心头猜测不断,表情上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他侧过身,指着不远处的狮身人面像,“你觉得这狮身人面像怎么样?”
瞬间,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生锈的齿轮一样卡住片刻,随后商店老赵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郝仁?来买东西啊,你等会我拾掇拾掇,今天开门迟了点……”
郝仁再次看了这位熟悉的老街坊一眼,他在那生动的笑容背后却看出了仿佛木偶一样僵硬毫无感情的气息,眼前这位相识二十多年的叔叔辈人物此刻就如一副精密的全息影像,尽管细至每一根头发丝都跟真人一模一样,可面对面站着仍然能感觉到一种无机质的违和感。
郝仁带着莉莉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房东……这怎么回事?”哈士奇姑娘有点发憷地问道。
“亏你还是个作家,这点想象力都没有么。”郝仁头也不回,“很明显,真人被替换了——现在恐怕除了咱们之外,这些人都已经被替换成类似投影的东西了。”
“街道上的这些古代人还有古代建筑呢……”莉莉张望着四周,一只肋生双翼的白色骏马正从不远处的低空掠过,马背上骑着英姿飒爽的瓦尔基里,“还有这些神话里的家伙……”
“也是投影,有实体的投影。”郝仁皱着眉,“但我认为他们肯定不只是投影这么简单,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时空错乱的东西正越来越多,而原本应该真实存在的‘现代景象’却越来越少了?刚才咱们从这边经过的时候这里路上还有几个穿着现代衣服的行人,可现在就剩下一帮古人和怪兽在跑来跑去。”
莉莉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那个蝙蝠,偏偏这个时候玩失踪……话说这不会是她折腾出来的吧?”
尽管外界的变异有着无尽的疑团,郝仁还是强行压下自己继续探索的冲动,赶在集合时间到来之前返回了家中——说来奇怪,尽管整个南郊甚至整个世界都正在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唯独他那栋老房子以及周围一小片地方仍然保持着原样,没有被那些时空错乱的幻影给替换掉,就如灾难中的安全屋一般,郝家大宅如今成了大规模异变中唯一“稳固”的避难地点。
他和莉莉是第一组回来的,回家之后发现屋子里一片静悄悄,在客厅看了一圈才发现“滚”在墙角的老鼠洞前面铺了条毯子,正趴在那睡得不省人事,而豆豆的水盆则被她摆在脑袋前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这货倒是老老实实记住了郝仁交代给她的任务,但在这种天翻地覆的情况下仍然能睡这么安稳,这猫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点?
不过看着蠢猫睡的很香,豆豆也蜷在水里正打盹,小弱鸡应该也没有出来捣乱的意思,郝仁最后还是没打扰她们的好梦,而是来到沙发上坐下,一边等着其他人回来一边跟莉莉小声讨论着在外面发现的那些现象,以及猜测薇薇安到底去了哪里。
半个小时后,所有出去查探情况的人终于全部返回,而且全都安然无恙——这着实让郝仁松了口气。
“外面没什么危险,至少我们没遇上危险。”南宫三八一进门就说道,“那些‘古人’好像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时空里,虽然跟现实空间有所交接,但基本上不会对非他们时空的刺激产生反应。”
南宫五月跟在她哥后面,进门之后一边换鞋一边说道:“我们去了市中心,那边被一片原始森林给覆盖了,白石大厦就剩下两层商铺,上面是一片跟精灵村庄似的林中小镇,里面住的都是一种又瘦又小的奇怪种族。”
郝仁招呼着他们:“都先进来吧,大家把收集到的情报汇总一下。”
所有人在茶几旁围坐下来,郝仁首先看向洛丽萨——在分组的时候大家都是两两一组,只有洛丽萨是独自一人出去查探情况的,而她对自己实力很自信,再加上本身也并不熟悉和人一起探索这种事,因此对这种安排欣然接受。她有着丰富的魔法知识,又身为感知敏锐的精灵族,应该能使用各种不可思议的法术明察秋毫,这方面没有人能比她更高一筹,所以郝仁想先知道这位“精灵女王”是什么看法。
“首先一点,大家应该也都用各自的方法验证过了——所有‘幻影’其实都是真实的。”洛丽萨点点头,“尽管他们看上去很违和,而且对外界刺激的响应也不够真实,但从物质角度看,他们都是真实的。其次,我发现所有异变都是随机分布,我不是很清楚你们这颗星球的历史结构,但我能看出那些‘东西’应该来自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圈,它们在外面的分布没有规律,而且相互之间的‘穿插嵌套’非常生硬,基本上都是互相硬塞在一起。最后,我猜测所有这些东西的出现应该不是魔法效果。”
“不是魔法效果?”伊扎克斯有些怀疑地问道。
“没有感应到任何魔法波动。”洛丽萨转过头,“我将精神力一直释放到接近大气层顶的高度,然后向下进行广域扫描,因此可以确定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不是用魔力制造的,它们应该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形式。”
“更高级的存在形式……”郝仁摸着下巴,“直接替换现实世界么……”
莉莉没听清楚:“什么?”
郝仁摆了摆手:“没什么,大家继续。”
在洛丽萨说完自己的看法之后,众人便开始纷纷交流着自己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很快各方查探的结果就被汇总起来并由数据终端统一分析,一个人观察事物总有忽略之处,但这么多人集思广益之后,一些规律性的事物也就渐渐脉络明晰,数据终端总结出了几点:
“首先就是洛丽萨提到的,所有异变的分布都没有规律,相当随机,而且不是魔法效果。”
数据终端飘在空中,一边说着一边投影出各种各样的画面,有它在外面跟着郝仁一起记录下来的影像,也有从那些远端探测器刚刚传回来的画面,后者此刻已经开始在美洲地区活动了。
“其次,根据远端探测器传回来的情报,我们基本上可以肯定这次异变波及全球,如今整个地球都已经笼罩在这种‘真实幻影’之中,甚至南极点上都立着一座挂满冰碴子的巴别塔,刚才有个探针还抓拍到大西洋里泡着个波塞冬,我们已经深陷在这个梦境一样的怪诞场景里了。”
“再其次,咱们住的这座房子以及房子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好像成了‘安全岛’,外面的异变虽然来势汹汹,但均未能影响到咱们家向外延伸十五米的范围内……”
洛丽萨插了个嘴:“我觉得这是因为神的力量——郝仁毕竟是教皇,这里作为教皇宫是受到庇佑的。”
郝仁轻咳两声:“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数据终端在空中使劲晃了晃身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先听本机说。根据大家在外面收集到的情报,在异变发生之后,这个世界上原本生存的‘正常人’也在变得不正常,或许是各个时空重叠的幻影导致他们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异,他们如今也正生活在一个隔离的时空中,对周围的变化好像一无所知,本机不知道这种‘保护反应’可以持续多久,但恐怕整个星球的万事万物都已经被这样‘隔离’开来,除了咱们。”
莉莉不由自主地抱着胳膊:“我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而南宫夫妇则站了起来:“我们有个问题:我们俩前阵子就搬出去住了,异变发生的时候我们并没有住在这个‘安全屋’里,但现在看着好像也没受影响啊。”
南宫五月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对,我们爸妈怎么也没事?他们当时就在外面……”
“难道是因为跟我关系近?”郝仁挠挠脸,“难道我是个祥瑞?”
“别自恋了,是因为他们俩也接触过渡鸦长官的力量,是被祝福过的。”数据终端无情打断了郝仁的瞎想,“本机推测神性或者与神性相关的力量可以抵抗这场异变,反过来说,这场异变说不定也跟神性有关……不过这方面的资料还略显不足,咱们不要盲目下结论。”
“和渡鸦接触过的人能抵抗异变?”郝仁一下子想起的却是其它很多人,“那这样说的话保持正常的人恐怕不少啊!哈苏白火海瑟安娜,柳生赵玺三大金刚……这些人说不定都没事儿,现在正懵圈呢吧?”
“……也有可能。”数据终端刚才显然忽略了这个问题,“但我们如今联系不上这些人,因为全球范围的异变,时空结构已经‘分层’,保持正常的人其实是被隔离在了主时空之外,因此地球上原本的通讯手段肯定已经瘫痪了,至少包括咱们在内的正常人是用不了的。”
“房东,真的没信号。”莉莉出声道,她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手机。
“这些人可以先放在一边。”伊扎克斯粗声粗气地开口了,“现在关键的是——咱们仍然没能搞明白这异变是怎么发生的,也没发现跟薇薇安有关的线索。”
郝仁眉头紧锁:“我觉得这异变本身就是跟薇薇安有关的线索。”
伊扎克斯看过来:“什么意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外面那些错乱的‘时空幻影’全都是从神话时代至今这一段时间的内容,没有超出这个时间段的东西,比如恐龙之类的玩意儿。”
他这一提醒,其他人顿时纷纷反应过来,南宫三八连连点头:“是这样,我们看到的东西最早也就是一万年前的,比那更早的动植物就完全看不到了。”
南宫五月抓抓头发:“可我看见一头剑齿虎来着,那不是跟恐龙一个时代的东西么……”
“剑齿虎的灭绝时间是大约一万年前,也就是说在薇薇安刚到这里的时候,地球上确实是有剑齿虎活动的。”这次开口的却是南宫无敌,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五月一眼,“平常多看看书,你哥这方面就比你强……”
五月:“……”
“也就是说,外面那些异变都是蝙蝠记忆里的东西?”莉莉瞪大了眼睛,“她没经历过的东西就不会出现在幻影里?”
“很有可能……不,范围应该更广一些。”郝仁若有所思,“一个人的记忆会局限于他的视角,所以通过记忆重现出来的场景广度有限,而外面那些时空幻影的范围明显太大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从时间线上,这场异变与薇薇安的记忆区间相一致。”
莉莉作为文学家的脑洞瞬间膨胀开来:“所以薇薇安失忆了好多年,这是井喷式恢复呢?”
郝仁必须承认虽然这哈脑洞太大,但她每次脑洞之言总是让人忍不住觉得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而就在他准备顺着莉莉这个脑洞推理一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传来一阵波动,紧接着渡鸦12345的声音响了起来:
“郝仁?郝仁你听到回话!”
渡鸦12345突然传来的呼叫让郝仁愣了一下,但他并没多大意外:从一开始,他就相信那位神经病女神迟早会重新和自己建立联系,尽管对方又跳脱又神经质还经常给自己惹一大堆麻烦,但她作为神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即便通讯一时间被不明力量干扰,那位女神姐姐应该也很快就能搞定。
只是没想到通讯恢复的会这么快。
“是我,我在。”在第二次呼叫传来之前,郝仁赶紧在精神连接中回复道,“话说……”
他话音未落,那边渡鸦12345就跟他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郝仁怔了怔,哭笑不得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这边就在事发现场呢——整个地球都乱套了,现在我屋子外面全是各个时代跑出来的活化石,刚才还跟你联系不上,而且更重要的是薇薇安还不见了……你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不?”
“薇薇安不见了?果然……”渡鸦12345那边含混地说了一句,然后语速飞快,“总而言之你赶紧过来一趟,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讲。把你那边住宿的人也都带来,他们留在‘扭曲点’里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记住,是所有人,但凡在你家会喘气的都带来,包括老鼠洞里那玩意儿。”
郝仁刚想问扭曲点是个什么玩意儿,然而渡鸦12345那边的精神连接已经挂断——这可不太符合那位女神经病的一贯风格,后者一向是废话暴多而且一旦开始扯淡就能跟你胡扯半天的家伙,这次她如此风风火火,显然此次事件已经大到了让这位女神都抓狂的程度。
“搭档,通往神界的道标已经重新连接了。”数据终端从旁边飘了过来,“用的是备用链路。”
“这次事情的严重程度恐怕比咱们想象的还厉害。”郝仁看了现场众人一眼,“我们去神界。”
跨过传送门之后,郝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笼罩在漫天雷霆之下的蓝色洋房,这个从来都风和日丽的“神界空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片狂暴之色:浓云翻滚着遮盖了整个天空,呼啸的疾风打着旋卷过洋房前的广场,将广场上的喷泉吹的四处泼溅,在蓝色洋房上空,耀眼的闪电密密麻麻交织成网,不断有粗大的电蛇扭曲着劈打下来,在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而洋房两侧的花园苗圃都已经枯萎,枯黄掉落的叶片被狂风卷起,铺满整片广场。
“我勒个……”郝仁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竟然都影响到这里了?”
一阵巨大的振翅声突然从天际传来,郝仁惊讶地抬头看去,正看到一头威武的金色巨龙从云层中钻出身子,她在盘旋两圈之后慢慢降落在喷泉旁,身躯急剧缩小,很快便幻化为一个高挑的金发女子。
“加拉卓尔?”郝仁惊讶地迎上前去,“你也来了?”
审查官们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平常都是各行其事,召开会议一般也就是在精神链路的虚拟会场中进行,并没有去“神界”集合办事的习惯,而且平常渡鸦12345召见各处审查官也是分开的,审查官们自己没事的时候则更不会主动去神界打扰女神(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女神脑子不正常,说不定在她面前晃悠一下就会被安排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因此郝仁很少会在这座大洋房里见到自己的其他同僚们,仅有少数几次碰面也是匆匆打个招呼就走,而眼前的加拉卓尔在这种时候被召集至此,肯定与眼前的情况脱不了关系。
“我已经来一会了。”加拉卓尔对郝仁身后的几个人点点头打过招呼,接着语速飞快地说道,“情况很复杂,我刚才在上面帮忙检查边界稳定性……地球上怎么样?”
“时空错乱呗。”郝仁耸耸肩,“我现在还蒙着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而且直到刚才我和外界的联络都是中断的——简直不敢信,还有什么东西能干扰掉咱们的精神连接?”
“不是被干扰了,是主权枢纽的安全协议主动切断了地球范围的帝国数据网络。”加拉卓尔摆摆手,“帝国数据网络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干扰的东西。”
郝仁皱着眉:“具体是怎么回事?”
加拉卓尔轻轻呼出口气,压低声音:“地球上出现一次神力爆发,冲击到了咱家上帝对那一范围的神力监控,导致主权枢纽的安全协议都应激启动了。我听说啊,好像咱家上帝的权柄都被短时间干扰到来着……”
女龙果然跟女人一样都是喜欢八卦的物种……
郝仁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那我这时候要进去面圣应该没问题吧……咱老大现在心情咋样?”
加拉卓尔想了想:“还行,我之前见着她的时候她还正在那哼着歌磨刀呢。”
郝仁登时冒一脑门子白毛汗:“啊?”
“哈,放松点,别这么绷着。”加拉卓尔露出爽朗的笑容,大力拍了拍郝仁的肩膀,“快去吧,这事儿多半必须落在你头上……你应该猜着我刚才提到的神力爆发是怎么回事了。”
郝仁这才擦擦额头冷汗,领着一帮房客向那雷霆笼罩的大洋房走去。
在女神姐姐那间华丽的大办公室里,他见到了正聚精会神摆弄着一个水晶摆件的渡鸦12345,后者不等郝仁开口就抬起头来,那双充盈着奥术能量的眼眸中满是严肃:“薇薇安消失了?”
“嗯,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她。”郝仁点点头,自己找地方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渡鸦12345没有回答他,而是把水晶摆件扔到桌子上,站起身自顾自来到窗前,仿佛在自言自语:“果然啊……我漏掉的关键一环就是这个。”
“头儿,你就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怎么回事?”郝仁很少看到女神经病露出这种模样,顿时相当不习惯,也就赶紧问道。
“你知道薇薇安一直在分裂出各种邪念体是吧?”渡鸦12345回头看了他一眼,“因此从某种角度看,薇薇安是不完整的。”
郝仁点点头,同时忍不住想起莉莉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关于整体和分裂体之间的关系,关于薇薇安和分裂体之间的关系。
“简而言之,她昨天晚上突然‘完整’了一下。”渡鸦12345淡淡地说道,“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创世女神在地球上出现了。”
郝仁:“?!”
“当然,出现的不是本体,而应该视作一个‘仿品’,否则所带来的冲击绝不会这么小。”渡鸦12345看到郝仁的惊讶之色以及其他人脸上各自的精彩表情,却没有任何调侃废话的心情,“这次冲击导致薇薇安所‘存储’的历史从她的灵魂中溢出,而溢出的数据污染了现实世界,最终结果是地球上的现实世界被时空裂片替换……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时空错乱无处不在,各个历史时代堆叠在一起,彻底取代了正常的时空。”
“等会等会……你这说的我有点混乱,让我先捋一捋。”郝仁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高能的领域,于是赶紧摆手让渡鸦12345说慢点,顺便做好心理准备给自己大脑超了个频,“历史溢出并取代现实世界这个我可以靠想象来理解,但薇薇安怎么会突然……额,‘爆发’出来?”
渡鸦12345故意等了两三秒,才慢慢说道:“邪念体的共鸣现象……你知道么?”
“邪念体共鸣?”郝仁当然没听过这个全新的说法,所以表现出疑惑,“啥意思?”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收集薇薇安分裂出来的邪念体。”渡鸦12345解释道,“而很早以前我就发现,这些邪念体即便从物质层面上‘死亡’了,她们的残留物也仍然在产生信息释放,而这些残留物之间始终在进行不间断的共鸣——换句话说,邪念体本身是无法消灭的,它们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也始终有着趋于完整的倾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郝仁:“后来有了你调查到的那些资料,我的研究趋于完整,我开始猜测邪念体的本质:薇薇安,或者说最初创世女神创造出来并投进这个世界的那个生命体,我将她称作创世女神的‘神性分身’,这个‘神性分身’自诞生之日起恐怕就已经遭受了污染,这种污染应该来自梦位面的那股负面力量,这种污染导致了薇薇安持续不断的分裂,这其实是创世女神的遗留力量和负面力量冲突的结果,而那些分裂出去的邪念体就是被驱逐掉的负面力量。邪念体之间产生共鸣,是因为这些负面力量并没有放弃重组,它们始终在尝试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反转化的‘神性分身’。”
郝仁急不可耐地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办法干扰邪念体之间的共鸣,并找出驱散她们的负面污染、保留神性力量的方法,这样一来或许就能让邪念体得到净化,并搞明白当初创世女神制造出这个‘神性分身’的真正用意。从大致方向上,我的研究是正确的,每一个邪念体分身都确实存在重组的倾向,然而我却始终没能彻底阻止她们之间的共鸣……”
郝仁感觉很不可思议:“以你的力量都阻止不了?”
“单纯的力量强大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尤其是这种技术问题。”渡鸦12345耸耸肩,“我发现自己的研究里有个巨大的漏洞,这个漏洞让我忽略了一个最至关重要的邪念体——这个邪念体就是导致邪念体共鸣现象的根源,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却压根没想到。”
一个极端大胆却又挥之不去的想法突然从心中冒了出来,郝仁感觉嘴唇有点发干:“是说的那个邪念体是……”
“薇薇安。”渡鸦12345静静地说道,“薇薇安·安塞斯塔。”
当渡鸦12345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房间中一片安静,第一个忍不住蹦起来的却是从来都跟薇薇安不对付的莉莉:“神姐你开玩笑呢吧!那个蝙蝠怎么可能是邪念体嘛!”
“我一开始也不信,甚至压根就没想到。”渡鸦12345摊开手,“要不能出这么大事么?”
郝仁心中同样掀起了一阵波澜,然而波澜之后又隐隐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似乎对于这件事他早已经在潜意识中有所预料,如今听女神姐姐一语道破,他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但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接受起来毕竟还是不那么容易的,他还是站起来:“薇薇安是邪念体?她跟那些邪念体看上去完全不一样,而且她也没有跟邪念体一样神经错乱大搞破坏……”
“你确认她没有神经错乱大搞破坏?”渡鸦12345看了郝仁一眼,“恰恰相反,她有,而且每隔几百年就会这么干一次——只不过她保持理智的时间更长,处于疯狂状态的时间更短而已。她总体上是无害的,但她本质上仍然属于邪念体的一员,这一点确凿无疑。”
郝仁知道对方说的都对,而且在厄托斯见到那个曾经保持百年清醒的神性邪念体之后,其实他自己对“邪念体”的概念就已经动摇了,只是这时候他仍然想要质疑几句:“但每一个邪念体都代表着一种负面属性吧,薇薇安哪里负面了?”
渡鸦12345转过身看着窗外,背着手一声长叹:“她穷啊……”
郝仁:“……老大咱们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啊,这气氛正严肃压抑着呢你来这一出让大家很为难好么……”
“我没开玩笑,她真的是穷啊。”渡鸦12345转过脸来,表情一片正经,“我他妈要是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也不至于让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好么!”
郝仁一看对方这个表情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憋半天才小心翼翼憋出一句:“真的是穷?”
渡鸦12345使劲点点头:“真的是穷啊……”
“……代表‘穷’的邪念体……怪不得她人畜无害了那么多年……”南宫三八忍不住喃喃自语,“但我怎么还是感觉这么不能接受呢……她看上去那么正常,从外形就跟邪念体不一样,而且她还能压制其它的邪念体,更重要的,邪念体还是从她身上分裂出去的东西,这不管怎么看她都应该是当年创世女神制造的那个‘神性分身’的本体才对吧。”
渡鸦12345摇着头:“你说的种种特殊之处都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不是邪念体了,事实上正好相反——她是所有邪念体中的‘上级单元’,这才让她有了那些特殊的地方……”
郝仁打断了对方的话:“那就按你说的,薇薇安其实是最大的那个邪念体,那当年那个‘神性分身’真正的本体在什么地方?”
渡鸦12345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这时候微微一笑:“还是薇薇安。”
郝仁认真想了想自己跟眼前这个女神经病单挑的可行性,然后咬着后槽牙:“您老人家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因为这个情况太复杂了,一次性说出来容易被人太长不看。”渡鸦12345打了个响指,身后随即浮现出一张宽大的天鹅绒座椅,她懒散地往后一靠,这才解释起细节,“刚才就说过,我的研究从大方向上是没错的,错的是其中细节,这些细节就导致了今天的事态。我一开始认为创世女神制造的‘神性分身’遭受了污染,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排除‘毒素’便开始进行持续不断的分裂,分裂出去的就是邪念体,而本体就是薇薇安,但实际情况比那更复杂:神性分身遭受的污染其实压根就是没法分离的,或者说,这污染压根不是外来物,而是这个神性分身本身的组成部分——尽管这一环的原因还解释不清楚,但实际情况应该就是这样。因此神性分身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所谓的‘纯净版本体’,在最初的最初,她就既是创世女神的化身,又是一个巨大的邪念体,她永远同时具备女神意志和腐化堕落两种可能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给大家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说下去:“然而你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分裂出去的邪念体基本上全都呈现出疯狂倾向,即便保持理智的薇薇安,她也有几百年一次的狂暴周期,所以事实上这个被污染的神性分身情况远比想象得更加糟糕:她整体上是不断趋向于腐化堕落的,女神力量和腐化力量根本没有维持平衡,而是后者完全压制着前者。”
“为什么会这样?”郝仁大吃一惊,“创世女神再怎么不济,她创造出来的分身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吧?哪怕污染源是疯嚣之主也不至于彻底压制她的力量啊——况且弑神战争的时候疯嚣之主还是封印状态呢,梦位面哪来这么强大的腐化力量?”
“据我推测,就是因为‘分裂’。”渡鸦12345似乎早料到郝仁有此一问,她回答的非常干脆,“一开始,神性分身的女神一面和腐化一面应该并没有这么压倒性的差距,然而本体分裂却导致腐化力量占据了上风。创世女神的力量偏向于秩序,它在作为一个整体的时候拥有强大的力量,而腐化污染偏向于混乱,扩散与分裂本身就是它的领域。本体的分裂导致两种力量一个受到压制,另一个却如鱼得水——最终结果就是那满世界的邪念体,以及一个时不时就抽风的薇薇安。”
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然而这种分裂却是不可避免的结果,毕竟是两种水火不容的力量强行扭结在一起,而在我看来创世女神的技术明显不够折腾这种高精尖领域,她制造出来的‘神性分身’从一开始就有巨大缺陷,发展成这个样子也是命中注定吧。”
郝仁再次打断了渡鸦12345的话:“说到这儿我都明白了,你就说说现在这个事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我应该怎样才能把薇薇安找回来吧——她到底去哪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话说不会是你把她给藏起来了吧?毕竟你有收集邪念体的爱好。我跟你讲啊,你说薇薇安是邪念体没问题,反正事实没法改变,但咱得讲理,薇薇安哪怕当邪念体她也没干过多少坏事,当年她发疯的时候都尽量找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的……”
“我还没说话呢你就叨叨叨这么一堆?”渡鸦12345翻着白眼瞟了郝仁一眼,“敢情老娘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可靠么?”
郝仁:“……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克制住点头的冲动么?”
“说实话,我还真有简单粗暴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渡鸦12345一点都没有尴尬之色,而是自顾自地说着,“那就是直接重启这一区域内的时空,但那样的话薇薇安肯定是回不来了——我堂堂一个持证上岗的女神必然不能这么干,所以现在有个备选方案。”
郝仁好奇地问:“备选方案?”
“你去把她‘找’回来。”渡鸦12345抱着胳膊,“实话跟你说吧,薇薇安并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就在地球上,在你们每一个人周围。”
伊扎克斯隐约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她就是那些错乱的时空片段,她就是替换现实世界的根源。”渡鸦12345说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地球上的时空错乱是因为什么吗?很简单,薇薇安的邪念体逐一被发现,她们之间的共鸣也越来越强,原本这没什么,老娘设置的封印还能Hold住,但要命的是薇薇安本人接触了一个最特殊的邪念体——没错,就是郝仁你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厄托斯的神性残片。”
“神性邪念体和薇薇安接触之后就加入到了共鸣的序列之中,同时也让薇薇安本人跨过了那最后一个临界点,于是完整的共鸣就开始了,而且这一次,整个邪念体体系中有了神性力量这一关键‘武器’,它就有了钻空子的机会。一万年的时光变迁,当初的神性分身其实早已经被腐化大半,神性力量也不再具备自我控制的能力,就这样各方条件齐备,于是……薇薇安就‘醒了’。”
“她的苏醒,意味着现实世界落入梦境,这就是你们看到的时空错乱现象。”
“那我具体应该怎么做?”郝仁皱着眉,“按你的说法,她已经变成那什么……满世界的时空片段,我上哪把她找出来?”
“不着急不着急,本女神早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原本不是干这个用的但这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可以把你送到时空扭曲点的最深处。出发之前咱们需要好好预备一下……不过我还是先让你去看看那扇大门吧,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虽然女神姐姐看上去仍然很不可靠,但她果然早已经对如今的事态所有准备——当渡鸦12345提到有一扇“大门”的时候,郝仁就意识到这件事其实从一开始便没有脱离这位脑有贵恙的神明的掌控。
当然,一点小小的意外肯定还是有的,否则渡鸦12345也不至于一边带路一边念叨她的年终奖了。说起年终奖,今年的年终奖怎么还不发呢?
郝仁就一边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跟在渡鸦12345身后,他们穿过了洋房中央的大走廊,穿过洋房后面已经枯萎凋零的庭院,最终站在一座高塔前。
郝仁当然很熟悉这座塔,这座有着复杂华丽的结构,同时与渡鸦12345的洋房相互独立的高塔是进入“神界”之后最醒目的建筑物,它就位于洋房后方,看上去和洋房几乎紧贴着,但实际上两者之间却隔着一片花园和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郝仁往来神界多次,却从未走入过这座塔,因此他始终觉得这座塔应该是这里一座很特殊的建筑,或许有着什么重大功能,女神姐姐才从不将其对外开放。
但实际上这座塔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它里面充斥着朦胧的雾气与光线,而一道盘旋向上的狭窄楼梯是迷雾中唯一可见的实体。那些在楼梯周围涌动的迷雾令人忍不住紧张,似乎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落入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除了这些之外,这座塔中也就没什么可关注的了。
“你只会看见你应该看见的,这座塔也只会呈现出它应该呈现的。”渡鸦12345在前面带着路,她似乎注意到郝仁的小小疑惑,于是随口说着,“我们要前往的地方得徒步行进,因为那里是时空最深处,除了我本人之外,任何人要去那里都必须走这条路。这座塔其实是从我的‘神界’通向各处的中转站,这里的‘各处’不只是指宇宙里的各个地方,还包括整个世界在数学结构上的每一个‘层面’,从最基础的数据层,到最难以理解的公式表达层,甚至到世界屏障的边界,通过这座塔都能抵达。”
莉莉随口说了一句:“但咱们脚下的路只有一条……”
“路只有一条,却通向任何地方。”渡鸦12345摆了摆手,“好了,我们到了。”
郝仁完全没注意到这条长长的螺旋楼梯是什么时候变成一道倾斜向上的笔直坡道的,更没注意到这条坡道什么时候到了尽头,似乎只是随着渡鸦12345话音落下,他眼前便豁然开朗,迷雾散去,一片宽广无垠的空间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片宽广的空间就仿佛宇宙深空一般无边无际,但漂浮在黑暗的空间背景下的却不是满天星辰,而是一个个玄奥难懂的符号以及符号组成的公式,又有大量由光线组成的、仿佛机械体一样的东西在这些符号之间飞来飞去,似乎是在维护这片“数字星空”。广阔的空间中只有一座平台是可以让人脚踏实地的场所,这座平台就漂浮在坡道尽头,郝仁看到一道巨大的漩涡在平台上空运转着,那漩涡令人格外眼熟!
它仿佛黑红色的云团凝聚而成,翻滚之间不断迸射出闪电和火焰,漩涡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泄露出来的黑红色雾气,雾气翻卷之下,无数幻影如同梦魇般隐约浮现……
郝仁使劲想了一下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漩涡:就是之前他带着包括洛丽萨在内的一帮“志愿者”造访神界的时候,当时渡鸦12345的洋房在一群猎魔人和古代种眼前爆炸,而渡鸦12345的影像身后就是这么个漩涡!当时女神姐姐还解释说是在进行什么小小的安全准备工作……
原来当时她就在准备这个?
“看着眼熟?”渡鸦12345当然看出郝仁脸上表情变化,她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倒是始终如一,“没错,这就是上次我把房子炸掉时折腾的东西……”
这女神姐姐倒是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
众人踏上平台,发现这平台上果然不只有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漩涡那么简单: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在漩涡下方的地面上,一个巨大、复杂,看上去就让人头晕目眩的魔法阵正在缓缓运转,而在这个魔法阵边缘的每一个节点上,都可以看到一个一人多高的水晶容器,那水晶容器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正是渡鸦12345平日里收集的那些邪念体!
“这是……”郝仁看到那些封印有邪念体的水晶舱之后忍不住问道,尽管他早已猜到自己会看到邪念体,但却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形式看到她们:这些邪念体难道就是这个庞大设施的一部分?
“我一直在研究她们的共鸣现象,并试图从共鸣中解读出一些东西,这个平台以及这个漩涡都是最近研究获得进展之后的副产物。”渡鸦12345倒是没有隐瞒,“原本我是将它设计为一个控制和封印系统的,将大部分邪念体共鸣点都纳入系统中,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其失控的风险,但我没想到最大的共鸣信息源竟然在这个系统外部,因此这个系统的封印部分也就失效了——但其它部分仍然可以用。稍加改造之后,我保留了它的控制功能,并顺着邪念体共鸣的频率重新定义了这个系统的输入输出模式,也就是那个漩涡,我把它变成了一扇门。”
郝仁下意识地接应:“一扇门?通到哪?”
“通到薇薇安所处的位置,通过它,我可以把你送到那些时空断片里,然后你就能把薇薇安找回来了。”
郝仁想了想:“时空断片?那不就是地球上么?”
“当然不是,你在地球上看到的那些其实只是安全系统生成的‘缓冲数据’罢了,是用来防止世界产生重大BUG而制造的临时场景,真正的污染区早已经被隔离开了。”渡鸦12345挤挤眼,露出狡黠的笑,“你以为帝国统治下的宇宙真的这么缺乏保护措施?事实上在薇薇安力量刚刚溢出的瞬间,主权枢纽K2就反应了过来,地球所处的时空被瞬间冻结并置换,然后本宇宙的安全系统制造了两个镜像地球来承受这次冲击,一个镜像地球留在原地,以填补真实地球消失之后本宇宙损失的资讯,另一个镜像地球被隔离开,用于承担真正的污染。因此邪念体共鸣所产生的那些混乱时空其实正在一个‘沙盒’里运行着,我要送你去的,就是这个‘沙盒’内部。你们这些人因为跟我的特殊联系,所以没有跟着真实地球一起被转移走,而是留在了一号镜像里。”
站在后面踮脚四处张望的小姑娘伊丽莎白听到这一串充满术语和技术词汇的描述之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哇——好厉害!”
渡鸦12345一拍胸脯:“那是,本女神何许人也!”
郝仁对这个女神经病自吹自擂的毛病早已经熟悉,这时候也不接她的话茬,而是直接问道:“那真实的地球现在在什么地方?地球上的人都还安好么?”
渡鸦12345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事物扔给郝仁:“喏,在这儿呢。”
郝仁惊出一头冷汗,手忙脚乱地接过这玩意儿之后才发现原来它就是之前女神姐姐在办公室里摆弄的那个水晶小物件,它是个精巧的魔方,而在魔方的中心处,一个漂亮的蓝色小球正静静地悬浮在水晶之中。
那是地球。
旁边还买一送一地飘着一个月亮。
渡鸦12345随口解释:“其实原本安全系统只‘捕捉’了地球,后来我看它孤单,就顺便把月球也扔进去了,反正那上面没人。”
郝仁:“……”
这特娘的还能“顺便”啊?!女神姐姐你干事儿能稍微过过脑子么!
不过想想也是,考虑到她那脑子的情况,这事儿恐怕还真是过了脑子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看到地球安然无恙郝仁是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这次事件性质恶劣影响广大,后续结果肯定还没完,但只要没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那就都还好说——至于渡鸦12345的年终奖和绩效工资那就不干他的事了,反正这位猛人从上岗到现在应该也没混上过这俩项目。
“那我只要跳进这个漩涡就行了是吧?然后呢?我该咋办?怎么找薇薇安?找到之后又应该怎么把她带出来?更重要的是我找到的确定是薇薇安?万一迎面碰上的是邪念体咋办呢……”
“你问题忒多,就不能拆开一个个问?”渡鸦12345瞪了他一眼,随后摆着手,“你要做的工作很多,这次旅程跟你以往任何一次出差形式都不一样,你将在前所未有的劣势情况下展开冒险,所以我们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不过在跟你讲这些细节之前,有几个人你得先见一见,虽然他们没法跟你一起去,但他们的意见对你会很有用。”
郝仁好奇地问:“谁呀?”
渡鸦12345对着众人之前上来的坡道努努嘴:“喏,他们刚好到了。”
郝仁扭头看去,只见高大的蓝色奥术仆从正走上平台,而在奥术仆从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包括海瑟安娜和哈苏在内的几个老熟人。
郝仁之前还想着跟渡鸦12345打听一下地球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没有人未受这次异变的影响,却没想到在自己开口之前女神姐姐就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了——奥术仆从带来的几人都是郝仁认识的熟面孔,包括猎魔人哈苏和白火,还有异类中的赫斯珀瑞斯和海瑟安娜,看他们的表情,明显是在蒙圈状态下被带来的。
不过郝仁觉得在这次异变之下未受影响的人应该不止这几个才对。
“放心吧,其他人都安排好了。”渡鸦12345不等郝仁开口就主动说道,这位女神姐姐仿佛有未卜先知或者洞察人心的能力,“事实上察觉到这次异变的人并不少,除了受过我力量影响因而能感应到时空异常的人之外,那些感知异常敏锐或者心智格外发达的人也能意识到整个世界的状态不对劲,因为主权枢纽的安全系统是自动启动的,并没有进行精确到人的扫描,所以这部分人都被卡在了真实地球和镜像地球之间。除了几个派的上用场的家伙之外,我把这些人都暂时‘冻结’了,等事态平息之后自然会让其恢复原状。”
她口中“派的上用场的家伙”显然指的就是走上平台的这几人。
虽然平常跟自己这位老板对着骂街,可郝仁这时候仍然不得不感谢对方的妥善安排,并稍稍做出赞叹:“你收拾这种烂摊子还真是有一手啊……”
渡鸦12345特自豪地一挺胸:“废话,老娘制造烂摊子的能力在整个多元宇宙都举世闻名好么,没点收拾烂摊子的配套能力早他妈让领导打死了。”
郝仁:“……”
这特喵的压根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儿好么!!
这时候海瑟安娜等人已经看到平台上的郝仁一行,这几个一睁眼就看到天地异变,然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带到这个地方的懵懂人士顿时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呼啦一下子全都跑过来询问情况,海瑟安娜是里面蹦跶最厉害的一个:“郝仁!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今天一出门就撞上一个二战时候的德国步兵团跑过来,差点吓出毛病!还以为当年抢劫希特勒的东西太多,冤魂索命来了!”
郝仁一听就心说当年二战盟军胜利真是少不了薇薇安跟她的小号这一番功劳,而想起薇薇安他心中就是一沉,所以直接打断小蝙蝠精的话:“你先安静,听我说……”
略去技术上的细节之后,郝仁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把这次事态跟眼前的几人解释清楚,而眼前这四位本身也不是愚笨之辈,即便薇薇安导致的这场异变听起来曲折离奇,理解起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薇薇安大人……把整个地球拖到她的记忆里去了?”海瑟安娜对整个过程的理解虽然不太对,但也没什么大错,“而你要去把她找回来?”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过程,但具体要怎么做我还不知道,等着女神跟我解释呢。”郝仁用下巴指指站得远远的渡鸦12345,“她说你们几个能帮上忙。”
海瑟安娜瞪着眼睛看着郝仁:“薇薇安大人在你身边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你……你没看着点么?!”
郝仁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但听到小蝙蝠精的话之后却升不起辩解的心,他知道薇薇安在海瑟安娜心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现在前者出事失踪,小蝙蝠精情急之下说什么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海瑟安娜的理智还是有点超乎想象,就这么发泄了一句之后她便强行冷静下来:“算了……这种事哪怕是你应该也提防不住……我问你件事,你要认真回答我。”
郝仁不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好奇地看着她:“什么事?”
“这次事情……是不是性质很恶劣?”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看站在平台中央摆弄那堆魔法符文的渡鸦12345,后者貌似并没有在意这边的动静,“我看到连女神都一直皱着眉头……”
“她那是心疼她的年终奖——虽然她自从上岗到现在貌似都没得到过。”
海瑟安娜感觉有点追不上这节奏,干脆不追了:“……那薇薇安大人会被责难么?你把她找回来之后她是不是要承担责任?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担责吧?”
这真是个尖锐的问题,然而郝仁心中却早有决断:“不管怎样,把薇薇安找回来都是必须的。至于担责……我个人认为这责任算不到任何人头上,薇薇安在整个过程中也不知情啊,又不是她主动把力量释放出去的,非要找个责任人的话那只能算到梦位面疯嚣之主或者某个黑暗大手的头上。当然,如果真要给薇薇安定责,我会尽己所能据理力争,而且我相信以我们家那个上帝的性子,她也不会随便让人背黑锅的。”
“你刚才不是说女神正心疼她的年终奖么?她不会恼羞成怒?”
郝仁心中一声卧槽,感叹自家上帝的节操问题竟然已经深入人心到这种地步,就连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神界”的海瑟安娜都能说出这种一针见血的话来,但仔细想想有关渡鸦12345的负面形象貌似都是通过自己的口传播出去的,他也只好擦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咳咳,你放心,她这方面的操守还是有点的。大概……”
正在俩人偷偷摸摸交流这种大不敬内容的时候,渡鸦12345的声音一下子把他们惊醒过来:“我说,你们几个嘀咕完了没有?嘀咕完就过来,我该给你们讲讲任务流程了。”
郝仁跟海瑟安娜立刻做贼心虚地赶过去聆听圣训,表情无比严肃。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把薇薇安带出来的关键是让她‘找回自我’。”渡鸦12345看了现场的众人一眼,“她如今的状态其实就是‘自我崩溃’,邪念体越来越强烈的共鸣以及神性与腐化力量的失衡导致她彻底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这才导致她所承载的信息溢出并污染现实世界,因此只要她能重新控制自身,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大半。拜邪念体之间的共鸣所赐,‘神性分身’的每个碎片都产生了连接,因此现在薇薇安已经趋于一个‘完整体’,可是她自身的意识却沉睡在深处,这就导致她成了个不断释放能量却没有控制系统的‘污染源’。”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郝仁身上:“郝仁,我会把你送到正在被严重污染的二号镜像地球上,二号镜像地球遭受的侵蚀比你之前在一号镜像中看到的更加严重无数倍,那里的时空已经彻底被切割开来,并且你所熟知的二十一世纪现实世界有百分之九十九已经消失,你必须在已经支离破碎的历史轨迹中向着一万年前的坐标点回溯,一直到你找到最初降临在地球上的薇薇安——理论上,那就是你的目标。”
“理论上?”郝仁没想到渡鸦12345给出的是这么个不确切的词汇,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没错,理论上。”渡鸦12345点点头,“因为薇薇安真正的最初‘登陆点’并不在地球,而是在炼狱星,她是在那里完成的第一次分裂,然而你的回溯范围只能局限在地球上的历史线里,因此炼狱那边的一小段历史你是无能为力的。不过据我计算,即便没有这段历史,你能找到最初降临在地球上的薇薇安也就足够了,那足以把她的自我意识重新重组起来。”
“好吧,那我明白了。”郝仁点点头,“不过我具体应该怎么‘唤醒’她?看到她之后直接上去打招呼么?另外我该怎么‘回溯’?这听上去有点虚啊……”
“时空断裂扭曲是以薇薇安的‘记忆中断点’为基准进行的,而记忆中断点通常就在她每次沉睡醒来的时候,所以你过去之后第一步就是寻找薇薇安的沉睡地,她刚醒过来通常不会跑太远。不过‘记忆中断点’也不一定就是确切的坐标,有时候时空连续性会在薇薇安去睡觉之前突然中断,也有时候她正睡着觉就断片了,因此你有可能会遇到清醒的薇薇安,也有可能会遇到疯狂的,更有可能会遇上正在睡大觉的。至于你找到她们之后该如何唤醒……我还不确定。”
郝仁前面还认真听着呢,这时候一下子眼睛就瞪圆了:“不确定?!不确定你就让我进去?”
“只能说你见到她之后应该自然会有进展。”渡鸦12345摊开手,“毕竟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上嘛,如果我猜的没错,只要她见到你,就会恢复现实时空的记忆,因为在已经严重扭曲的二号镜像地球中,你是唯一一个‘外物’,你的出现对作为扭曲之源的薇薇安应该是很大的冲击,这冲击足以让她醒过来。”
“要是没醒呢?”
“……那就跟她打一架,说不定也管用。”
“……”
“总而言之你要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找过去,就好像在历史中穿梭并遇见不同时期的薇薇安,你要让她们恢复清醒并从那段历史迷梦中脱离出去,每次脱离,都会让一部分错乱的时空回归原位,而这种‘复位’的力量会把你推到下一个节点的附近。考虑到历史上的薇薇安跟你认识的会有很大不同,所以需要有熟悉她的人来跟你讲解一下和‘昔日薇薇安’打交道的要点……”
渡鸦12345话音未落,赫斯珀瑞斯和海瑟安娜已经反应过来,俩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赫斯珀瑞斯开口道:“所以这就是把我们叫过来的原因吧?”
“没错,你们两个是最了解薇薇安的,包括她过去是什么样子。”渡鸦12345看了二人一眼,“为了保持‘沙盒环境’的稳定性,郝仁必须孤身前往那些扭曲的历史时空,甚至连数据终端都不能跟着过去,所以他在那边会孤立无援,你们提供的情报和指导就是他最重要的依仗了。”
原来如此,这几位是干这个来的。
郝仁这么想着,颇为期待地看向海瑟安娜几人,而后者在想了几秒钟之后很严肃地告诉郝仁第一个要点:
“如果你遇上的是清醒的薇薇安大人,那么和她打好关系的第一步是请她吃饭,如果可以的话,用钱砸她……”
郝仁:“……”
海瑟安娜是认真的。
看到小蝙蝠精的眼神郝仁就知道,这姑娘一点都没开玩笑,但她说的话仍然让人忍不住想嘀咕两句:“我说……薇薇安以前真混这么惨?”
“你到现在还对这有疑问呢?”海瑟安娜没好气地看了郝仁一眼,“薇薇安大人能在整整一万年里都以穷闻名,你以为这得是什么等级的穷酸?我跟你讲,我可没跟你闹着玩,如果你见到了历史上的薇薇安大人,那么请她吃饭绝对是让她信任你的第一步!”
郝仁心中一动,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跟薇薇安的某次对话,当时他问薇薇安,如果他见到了历史上的那位“红月女伯爵”应该怎么打招呼,薇薇安就笑着说过“请我吃饭就好”……
这是命运的力量么?当日一句无心之语,今天竟然就要成真了。
“话说一顿饭就能收买蝙蝠啊。”莉莉听到海瑟安娜的话之后露出了鄙视的神色,“那当年她怎么还跟谁都处不好呢——好像一万年都没交上几个朋友的样子。”
“你以为跟薇薇安大人交朋友很容易么?”海瑟安娜叹了口气,“你们压根没体会过薇薇安大人自带的霉运光环有多么厉害。普通人跟她接触三天之内基本上就能破产,家境殷实的通常也抗不过半个月,请她吃一顿素炒饼你就得做好自己接下来三年都只能吃得起素炒饼的心理准备。当年一些上古家族为了借助她的名气和威望想与她拉近关系,那都是抱着豁出一半家产的觉悟去的……”
赫斯珀瑞斯也在旁边佐证:“当初奥林匹斯山与薇薇安关系最好,神王宙斯经常邀她做客进餐,每顿饭的幕后成本常常可以抽干一座城邦半年的赋税——只要她来做客一次,我们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遭受损失。但与‘红月女伯爵’带来的威势比起来,这些代价还是值得的,至少在薇薇安陷入沉睡的时间之外,周边大小神系都绝对不敢来找奥林匹斯家族的麻烦,毕竟女伯爵发起疯来那简直是血流成河,而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能让她吃饱饭的地方……”
郝仁:“……卧槽。”
海瑟安娜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影响仅限于试图和薇薇安大人拉近关系的情况下,你要只是跟她擦肩而过那还是挺安全的。也正是因为这种体质,薇薇安大人一贯不与人深交,除了少数豁出去跟她当朋友的人之外,她几乎不会跟谁亲近。所以当初我见到你跟薇薇安大人在一块会那么惊讶。”
这时候渡鸦12345拍了拍郝仁的肩膀:“所以你明白了吧,之前我跟你讲薇薇安的邪念体属性是‘穷’一点都没开玩笑,这个‘穷’的分量比你想象的可要严重多了,它是一种灾难,破坏力丝毫不亚于普通的邪念体。”
郝仁额头青筋直跳:“那我怎么没事呢……”
“你是半神啊,你背后有整整一个真神神系给你撑着呢,有什么DEBUFF能在你身上生效?”渡鸦12345一挑眉毛,“你对组织就这么没信心么?”
郝仁赶紧连连摆手:“好好好我明白了,这话题继续下去就太诡异了,咱还是说正事吧?”
谈及说正事,海瑟安娜和赫斯珀瑞斯重新严肃起来,后者点了点头:“没错,比起找到薇薇安之后怎么接近她,你更应该知道的是怎么在神话时代生存。”
“以你的本事,在人类世界生存是没问题的,但你要前往的是被薇薇安扭曲的时空,那些时空的‘源点’十之八九都会跟神话时代有关,或者跟某些强大的异类族群有关。一个人类要在那样的环境下行动自如几乎是不可能的,基本上在越过中世纪的时间线之后,你要面对的就是超自然力量和黑暗恐怖占据主导的局面。”
“我们按照历史往回回溯,在近代,你面对的挑战最少,你要打交道的基本上是离群索居的异类或者躲躲藏藏的隐士家族,他们已经被猎魔人吓破胆,你可以伪装成人类巫师和他们接触,但要小心被猎魔人盯上,虽然那时候猎魔人的活动频率比起中世纪已经大大减少,但你还是可能会在偏僻的乡村和有着古代遗迹的古城碰上他们,一旦碰面,你就要……”
“在靠近中世纪的时候,你就要提高警惕,那时候是神话时代最后一缕余光消散的阶段,猎魔人正在全世界扑灭异类族群,在明面上和暗地里到处都是冲突,不管你伪装成什么身份都可能受到攻击。你最好的伪装身份其实是猎魔人,我想旁边这两位猎魔人可以给你很好的指导。”
旁边的哈苏和白火点了点头,渡鸦12345把他们叫来显然就是为了这个。
赫斯珀瑞斯继续说道:“越过中世纪再往前,一直到公元元年左右,那是神话时代的后期,猎魔人和异类正在进行正面战争,这时候反而相对安全,因为各方都有比较明确的势力范围,暗杀活动和秘密调查都不像后世那么恐怖,所有争端都摆在明面上的话你就省去了很多麻烦。但你最好不要伪装成巫师,因为那个时候人类巫师仍然是异类家族圈养的奴仆,很少有自由活动的权力,一个到处游荡的人类巫师相当扎眼。你可以伪装成血族,因为血族是当时分布最广泛又缺乏统一组织的超自然种族。海瑟安娜有办法给你弄出这份气息。”
“再往前,你会进入真正的神话时代,这个阶段就不用说了,猎魔人的‘乱军’仍然是世界边缘的小麻烦,人类则毫无力量,整个世界都在超自然种族的统治下,你可以继续伪装成血族,但那时候薇薇安的主要活动范围是古希腊,你应该也会被传送到那一区域,所以我建议你伪装成奥林匹斯家族的‘混血后裔’或者‘半神英雄’,然后给自己起个响当当的名字,只要不搞的太声势浩大,基本上不会露馅。毕竟你也知道,那时候……”
郝仁不等对方说完就摆摆手:“我明白我明白,宙斯乱搞男女关系呗……”
赫斯珀瑞斯脸上瞬间有点尴尬,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个伪装也有隐患,因为如果薇薇安那时候正在奥林匹斯家族做客,那你迟早会和我们家族的人打交道,所以你最好一开始就别说明自己是哪位神明的混血后裔,让山上那帮家伙自己打去,反正他们也成天为这种事儿打架。”
郝仁咂咂嘴:“啧,真麻烦……算了,找回薇薇安才是最要紧的。话说到时候我去找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赫斯珀瑞斯一摆手,“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
“倒也是……继续呢?”
“再继续,你应该就会进入早期荒蛮时代了,那个时代我能给你的建议不多。”赫斯珀瑞斯皱着眉,“那是各个超自然种族荒野求生的年代,所有家族势力和社会规则都是一团混沌,整个世界都待开发,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拳头大的是老大。”
郝仁对这个建议深以为然。
“最后我要提醒你一句,不管你回溯到什么地方,只要是在神话时代,那就必须记住一句话。”赫斯珀瑞斯表情严肃起来,“神话时代是野蛮的——哪怕看上去再光鲜亮丽的衣着,再富丽堂皇的宫殿,那下面也隐藏着野蛮的本质,所有规则都为‘神明’服务,所有社会秩序都建立在掠夺和奴役的基础上,邦国内部如此,对外部更加变本加厉,不同种族之间几乎天生就都是死敌,不论你伪装成什么身份,你都相当于同时建立了数倍的敌人,所以别想着能依靠理性和逻辑和那时候的家伙打交道。”
郝仁微微一笑:“理性和逻辑建立在大炮的射程内,他们可以不听我说话,反正我可以把他们打到听我说话为止。”
赫斯珀瑞斯轻轻拍着手:“恭喜你,掌握了在神话时代生活的第一规则。”
“接下来,我们跟你讲讲猎魔人的事情。”赫斯珀瑞斯退开之后,哈苏走了上来,“你回溯的大半旅途都会跟猎魔人打交道,比起松散混乱的异类家族,猎魔人的高度组织化纪律化是你要面对的最大挑战,但这并非没有漏洞可钻,你要牢牢记住……”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郝仁站在了那道不断涌动的漩涡前。
黑红色的烟雾在漩涡中翻滚着,烟雾内看不清任何事物,血红色的电芒在漩涡外部游走,仿佛突然炸裂的血管般令人毛骨悚然。
“我真的连数据终端都不能带么?”郝仁回头看了渡鸦12345一眼。
“为了‘沙盒系统’的稳定性,介入的意识体越少越好。”渡鸦12345脸上是毫无商量的严肃表情,“但只要你按着我们刚才提醒的要点去做,就不会有大问题。而且你随身空间里的东西还是可以用的,在一个原始世界,那些东西足够帮你摆平大部分麻烦了。”
郝仁吐了口气,转过身:“行嘞,那我就出发吧。”
话音落下,他已经一步踏入那黑红色的漩涡之中。
他的身影晃了两晃,便如同一个破碎的梦境般消散在云雾深处。
平台上安静许久,南宫五月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呐……咱们怎么办?”
几双眼睛同时落在渡鸦12345身上,女神姐姐仔细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咱们……凑几桌麻将呗?”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过大地,入目之处只有一片白雪皑皑的苍茫景色,远方群山被风雪隐没,只余下一连串隐隐约约的起伏阴影静卧在地平线上,近处能看到的标识物则只有一片在寒风中摇摆不定的松林,那可以在寒冷雪原上生长的常青植物此刻也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偶尔有大风刮过,松林摆动,才有积雪哗啦啦地从树上落下,卷起一团白茫茫的“烟雾”。
郝仁站在雪原上,双腿几乎被深深的积雪没至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通道,只见那座巨大的黑红色云雾漩涡已经彻底消失无踪,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两道劈啪作响的血色电芒,唯有那放射状向四周吹飞的积雪可以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次强大的能量释放。
他呼了口气,一阵白雾模糊了视线:“呼……落点竟然在雪原上?”
他尝试着在精神连接中呼叫数据终端和渡鸦12345,然后又测试了其它几个备用通讯信道,不出意外地发现它们都已经被切断,他知道这是渡鸦12345提到的“安全系统”在起作用:他现在已经位于被异常时空彻底污染的二号镜像地球,这个镜像位于安全沙箱内,在污染消退之前,安全沙箱将处于最高级别安全模式,所有内外通讯均会被系统截断,渡鸦12345应该可以从沙箱外部通过技术手段了解到二号镜像地球的状态,但直接插手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了。
孤身一人执行任务会给人带来很大的不安,尤其是在这种情况诡异的环境下更是如此,但独立完成任务也是一个合格审查官必须具备的素质,郝仁虽然上岗时间不长,但他从来没有松懈自身,因此在简单地调整了一下状态之后,他就信心十足地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探索。
首先是确定自己目前的位置。
郝仁张开随身空间,两枚散发出蓝光的探针随之凭空出现并急速飞向远方,探针传回的画面则直接浮现在他脑海中,然而扫描才刚刚延伸到那片松林附近,探针传回来的画面稳定度就开始急剧下降,各种怪异的干扰纹充斥了影像,片刻之后,两枚探针便彻底失联了。
郝仁愣了一下,开始分析这种现象的成因,并隐约有了猜测:由于时空扭曲的影响,二号镜像地球的时间和空间其实已经处于不连续状态,眼前所见的稳定环境实际上只是某一块时空碎片中的短暂平静而已,因此通过广域探针来侦查周围环境的手段在这里是不适用的。
那看来就只能脚踏实地自己走下去了。
最好用的探测手段出了问题,但郝仁也没多大气馁,他开始观察太阳的位置以及周围的植被情况,并回忆薇薇安在历史上的活动范围,猜测起自己当前所处的区域大概在什么地方。
可惜现在只能观察到太阳,如果是夜晚的话,通过观测星空应该能更好地确定自己所处的经纬度。
“应该是北半球吧……而且雪下面是冻土层,周围的植物也全都是寒冷气候带才会生长的东西,我这难不成又到西伯利亚了?”郝仁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自言自语着,“让我想想……历史上薇薇安确实在西伯利亚活动过一段时间,她‘上一站’应该是在西伯利亚打怒灵?对了,西伯利亚的安德烈家族,这个家族的祖先是薇薇安在这一时期收到的跟班之一,薇薇安在打完怒灵之后陷入沉睡,安德烈家族则在怒灵封印地附近建立了家族城堡……那么薇薇安的沉睡地应该也是在西伯利亚附近的某个地方……这么一来说得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块绢布,抖开之后上面都是用暗红色颜料写就的“日记”,这正是薇薇安的手札,那上面记录着薇薇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见闻,也有她陷入沉睡的大致记录,在这个被她的记忆扭曲生成的时空乱流中,这东西是至关重要的资料来源。
郝仁比对着手札上的记录,上面的最后一条记载就是薇薇安在西伯利亚的活动经历,他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七八分:时空扭曲的源头就是薇薇安,所以他每次介入时空乱流的落点应该都是在她附近,并且是在她的某次“重大活动”前后,而薇薇安的最后一次沉睡多半就是在这里进行,那他的第一站落点在西伯利亚也就正常了。
当然,在这之后的时间段里如果薇薇安还有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沉睡那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只能当做一个猜测,在没有其它证据之前,郝仁能相信的只有手上这份手札。
但在这一望无垠的茫茫雪原上要找到薇薇安的沉睡地着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因为很快郝仁就意识到一个坑爹无比的事实:薇薇安每次陷入沉睡之前都会专门挑选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会专门把自己埋到地下沉进水里弄得无比隐蔽,而更要人亲命的是这西伯利亚本来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神奇之地,在三百年前这地方喘气的除了被沙俄流放过来等死的重刑犯之外基本就只剩下熊和狼,他在这儿连个打听的人都找不到……这茫茫雪原上哪找人去呐!!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被传送过来的落点距离薇薇安能足够的近,最好近到往前走两步就能不小心踢到薇薇安沉睡的棺材板的程度,或者薇薇安这时候还没睡觉正在发疯,那她多少也能折腾出点动静让自己看见……
心中一边转着这样不着边际的念头,郝仁一边迈步朝着那片松林走去:比起完全无遮无挡的雪原,松林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而且薇薇安真要找个沉睡地的话应该也是要找个显眼标识物的,最起码不大可能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因为平原适宜人类开发,在这儿睡觉被人挖出来的几率太大了——这是薇薇安某次闲谈的时候提到的“睡觉秘诀”……
只可惜手札上记录的东西到了进入西伯利亚这一段之后就彻底戛然而止,薇薇安在这里的最后一次沉睡导致她彻底遗忘了这个地方,否则郝仁现在能掌握的情报将更多一些。
当然,郝仁也没有盲目行动,他一边深入松林,一边也将自己的精神力量完全释放出来。
以精神力感知外物,这并不是郝仁擅长的领域,但当自身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的感知本身便会变的异常敏锐,即便半桶水的郝仁也能做到精确扫描身边数百米的程度。这个距离虽然不广,但却正好避开了这个扭曲时空的不连续性所导致的干扰,这样一来即便探针不能使用,他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快速探测周围环境。
在松林中前进没多久,他就停了下来。
周围有东西在靠近,而且数量很多。
但在确认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后,郝仁却只能摇摇头:只是西伯利亚的狼群而已。
他还期待是什么拦路抢劫的绿林好汉呢——这样他就能反抢劫一波了,顺便还能打听点消息什么的……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么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西伯利亚组团当强盗那得是多缺心眼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儿嘛,守株待兔的起码还有兔子路过呢,在这破地方你抢谁去?还不如挖土豆收成稳定点……
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狼群显然是冲着郝仁这么个形单影只闯进林子的“猎物”来的。在这个地方,人类的力量微不足道,狼群与棕熊才是食物链上层的霸主,面对落单的人类,它们从来不会放过。
只不过这些饥肠辘辘的家伙肯定想不到自己要啃的是个多硬的家伙。
狼群包围猎物时很小心,而且表现出了超乎预料的组织性与智慧,只不过在郝仁的感知中,这些生物的位置就好像伊扎克斯脑门上的虱子一样清清楚楚。它们已经靠近到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内,对于狼群而言,这已经是个不可思议的近距离了。
郝仁很惊讶它们竟然可以隐忍到这种程度。
但接下来狼群的行动让他更加莫名其妙起来:它们并没有扑上来撕咬,而是谨慎且飞快地在周围交换着位置,灌木丛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声响,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还可以看到灰白色的皮毛在植物的缝隙间一闪而过——这些家伙在干什么?
郝仁这时候真希望莉莉能在自己身边,哈士奇姑娘跟这帮犬科生物交流起来就容易多了。
过了片刻,狼群仍然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在周围排列成各种各样奇怪的阵列,这怪异的举动终于消磨了郝仁的耐心,他干脆迈开大步继续朝前走去,这一次,狼群终于按捺不住了。
伴随着一阵阵呼朋引伴的嚎叫,几十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周围的灌木和树丛间猛窜出来,它们那绿色的眸子里映着饥肠辘辘的光芒,尖锐的獠牙尖端滴落着腥臭的口水,这些狼显然已经精确计算好了出击的角度和位置,扑上来的时候竟毫无死角!
然后扑最快的几匹狼就被刚性护盾崩掉了满地的牙。
郝仁摸着下巴,感觉这一幕依稀有点眼熟。
随后他抡起拳头,将周围那些不断扑来的西伯利亚狼一个接一个地打飞出去。
松林中,狼群惨嚎的哀鸣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拳拳到肉的闷响,几乎片刻之间,郝仁周围就只剩下了一地哀鸣的灰狼和斑斑血迹。
虽然郝仁只是把它们打飞而已,可这种生猛的战斗力仍然让整个狼群为之震慑,尚能站立的几匹灰狼都夹着尾巴站在远远的位置,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斗志。
而就在郝仁以为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的时候,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气息,并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猛冲过来!
他迅速抬头看去,只见松林中扬起一道高高的烟尘,而在烟尘前端,一个穿着皮衣的银发少女正以惊人的声势冲向这边。
那少女脑后银发飞扬,头顶上却立着一对精神的尖耳朵,她的眼睛也异于常人:在阳光下,那对金色的眼眸就仿佛琥珀一般熠熠生辉!
郝仁看到少女的瞬间就愣住了:“莉莉?!”
郝仁看到那从树林中冲出来的少女时瞬间就愣住了,下意识喊出一句:“莉莉?”
然而那位看上去和莉莉容貌毫无二致的少女却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声喊,她卷着风雪冲过了数百米的密林,猛虎落地一般扑在郝仁前方十米开外的地方,然后看了周围伤兵遍地的狼群一圈,顿时怒不可遏地瞪着郝仁:“你是哪来的!为什么把我小弟打成这样?!”
郝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只见眼前一花,狼耳少女已经纵身朝自己猛扑过来,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一挡,就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辆全速行驶的和谐号给迎头撞上,即便已经本能地扎稳下盘却还是毫无作用,整个人直接凌空而起,在空中连着转了十几圈顺便撞断四五棵大树之后才终于落地。
手臂又麻又痛,半边身子的骨骼也好像错了位一样难受至极,郝仁赶紧活动活动自己的胳膊,总算确认并没受太大的伤害:刚性护盾的光芒正在手臂上游走,这层护盾其实已经抵消了一大半的冲击力,否则即便是自己如今的钢筋铁骨,要对上全力出手的哈士奇精正面一击那也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而就在他刚刚缓过气来的时候,不远处的“狼人少女”也甩着拳头看向了这边,她脸上满是惊讶,显然头一次看到可以在自己这雷霆一击下安然无恙的家伙,不过哈士奇的短线程思维让她下一秒就忽略了这个问题,转而一躬身一踏步,低着头就再度猛冲过来。
“卧槽……哈士奇你要疯啊!”郝仁大吃一惊,眼前那道白影却已经冲至眼前,他只能一边抬手格挡一边大声嚷嚷,“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路……卧槽你还动真格的!你别……你丫的冷静点行不行!?”
这时候饶是反应再慢的人也该意识到怎么回事了,郝仁当然也已经搞清楚状况:他在这里遇见的必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哈士奇精,他所见到的,是昔日的莉莉!
而且看对方这个状态……貌似她还没进入人类社会?这是刚从自己栖身的那个小山村离开么?她当年难道还在西伯利亚地区当过一段时间的狼王?而且她不是说自己最早住的地方是东北某个地方么?怎么转悠到西伯利亚来了?
郝仁脑海里一边飞快地转着各种问题,一边努力抵挡着哈士奇姑娘越发猛烈的进攻,刚性护盾的闪光在他全身上下不断游走,明明是拳拳到肉的肉搏战,松林里却回荡着仿佛金铁交鸣一般的洪亮声音,两个人战斗的余波甚至吹飞了周围方圆几十米的积雪,积雪和松针吹散之后,下面露出的是黑沉沉的半永久冻土层,而这冻土层也正在两人拳脚卷起的冲击波中一层层地削减着。
郝仁一边打一边心中苦笑,自己出发前还自以为预期到了很多情况,却把这最应该想到的情况给忽略了:自己家里除了伊扎克斯爷俩和豆豆、洛丽萨那样来自异世界,以及小弱鸡那样刚刚“出生”的家伙之外,其他人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有至少一百岁的历史,虽然没有像薇薇安那样活过整个神话时代的,但起码从二十一世纪往前追溯个几百年他都有可能遇见自己的某个房客,现在他在薇薇安造成的时空扭曲中沿着历史往前回溯,遇上昔日的莉莉有什么奇怪的?
只能说命运太巧,他跟一个哈士奇精的缘分竟然还挺深厚罢了。
哈士奇精……哦,现在她还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个狼人,狼人少女抡着拳头跟郝仁打了好一阵的王八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泛着红光越战越勇起来,她对郝仁身上那层不断闪光的“玻璃壳”显然非常好奇,拼命想要试试看怎样才能把这层壳子打破,拳头已经被反震出血了都丝毫没有在意。又互相对攻了几分钟之后,狼人少女突然急速出了两拳,然后以人类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腰一脚飞踹,整个人则借助飞踹的反作用力跳出去老远。
“痛快!”狼人少女稳稳当当地落地,“砰砰”地双拳互砸,满脸都是兴奋之色,“你这家伙好厉害!竟然能跟我打个平手!有力气,骨头硬,我喜欢!”
郝仁一听这个赶紧接茬:“那咱俩意气相投能不能干脆歇会谈点……”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到狼人少女一低头又冲了过来:“既然好不容易遇上对手那当然要好好打一场啊!!”
“卧槽这时候不是该说好的英雄相惜握手言和烧黄纸斩鸡头歃血为盟桥段么!”
“啊打打打打——”
郝仁被莉莉(旧版本)这蛮不讲理的行事风格给弄的几乎要吐血——心理上和生理上双重意义都是如此,但是却不得不继续应战,因为他知道这个哈士奇精的性格,这家伙真要对一件事上了劲,那不让她把精力发泄干净她是绝对不会停下的!不相信的可以养个哈士奇然后遛狗到一半的时候把它拽回家试试……
平心而论,郝仁真放开手脚的话绝对能搞定这个犬娘,反正功夫再高一枪撂倒,枪撂不倒的话大不了上黑洞炸弹,但对方可是莉莉,哪怕只是个历史镜像中的莉莉他一下子也下不去这个手,再说了,即便能下得去手那也得抽出身来啊——这哈士奇的近战技能点简直是直接点到九十九级的,一旦被她近身缠上,你能多喘口气都算武学宗师了,更遑论掏枪架炮乎?
郝仁只能凭借自己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刚性护盾来和对方僵持着,但虽然坚持的有点困难,他却仍然可以和对方打个有来有回,原因很简单:他很熟悉这哈士奇姑娘。
郝仁平常不以肉搏见长,可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遇见的情况千奇百怪,谁也无法预料下一秒要面临怎样的挑战,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松懈对各种战斗方式的了解,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可没少跟自己那帮房客锻炼去。
而训练最多的,就是跟莉莉打拳击。
原因很简单——就这个哈士奇最好忽悠,而且她的精力还格外旺盛。
郝仁知道自己格斗天赋有限,或许审查官漫长的寿命可以让自己终有一天抵达武学宗师的境界,但起码就这么短短的两三年时间他肯定是比不过莉莉这个把肉搏点到满的家伙的,然而长时间的共同训练仍然可以让他受益良多,他的近身战斗能力每天都在提高,不过提高最快的,却还是对莉莉的战斗方式的了解。
哈士奇姑娘的战斗技巧简单粗暴,直来直往,缺乏精妙变化但却威力巨大,如果没有足够的身体素质,那谁也跟不上她的节奏,但只要身体素质达到一个标准,还是可以跟她打上一阵的。
而如果提前知道了她的战斗方式,应对起来就更容易了。
打着打着,就连莉莉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因为她发现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不但能和自己打个平手,甚至还能仿佛未卜先知一样应对自己的攻击,她引以为傲的几招往往刚用出来就被对方提前挡下,这些招数明明都是自己前不久才刚想出来的,眼前这个男人却好像已经无数次演练过它们一般。
而郝仁那边则感觉压力越来越小,甚至有了隐隐占据上风的趋势。
这个时期的莉莉明显不如他认识的那只狗妹强大,虽然力量和速度还是很强,可是在技巧上还是太过稚嫩了点,很多招数都缺乏打磨,跟人打架的时候更多仍然是依靠本能行事,刚开始她那乱七八糟的疯狗拳抡过来还挺让自己手忙脚乱了一番,但适应这种节奏之后郝仁发现疯狗莉对付起来简直太容易了……
莉莉是越打越憋屈,越打越惊奇,打到最后她一个扭腰摆腿刚抬到一半就被郝仁一巴掌拍了回去,紧接着郝仁就轻车熟路地侧步前移,探身一抓,把莉莉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攥在手中。
这招对付哈士奇姑娘一向是无往不利的。
莉莉果然“嗷”一嗓子就蹦了出去,抬手指着郝仁结结巴巴:“你……你你……打架不带用这招的!!”
“废话,你要不找我打架我至于揪你尾巴么!”郝仁瞪着眼,“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你打架太耍赖了。”莉莉使劲摆着手,“而且你身上那层壳子简直比石头还硬,跟你打架一点都不好玩!”
这回答还真是对方的风格,郝仁听着只能无奈地笑笑:“好吧好吧,那咱们能平心静气谈谈不?我就是一路过的,没想着伤害你的狼群,咱们完全是误会……”
“你是谁呀?”莉莉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郝仁,“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家伙……话说我都好久没见着人了,你是从哪来的啊?”
“我叫郝仁,从……算了,我估计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莉莉点着头,“我哪都没去过。对了对了,咱俩拜把子吧?”
郝仁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死:“咳……你说啥?”
“拜把子啊。”莉莉理所当然地点头,“你这家伙好厉害!而且见到我的耳朵和尾巴之后竟然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大惊小怪,一看就厚道,咱们拜把子吧?”
郝仁:“……”
松林里躺了一地筋断骨折满嘴是血的灰狼,郝仁正在这帮残兵败将之间绕来绕去地给它们处理伤势,现在他特别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冒出烧烤狼肉的念头,揍这帮家伙的时候只是打飞而没有下死手,否则这时候跟旧版莉莉的气氛肯定不能像现在这么融洽。
狼群的伤势严重,但也没有断气的,郝仁甚至都用不上高规格的医疗舱,只是让两台自律机械带着便携式的生物组织修复装置就解决了大半的伤患。而他在狼群之间绕来绕去的时候那位“狼人少女”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嘴巴就没停过:“啊呀,你这家伙好厉害……啊呀,你带着的这些东西也好厉害……啊呀,你还会给狼看病呢也好厉害!啊呀,你饿不饿?啊呀,咱俩啥时候拜把子啊?”
“你每说一句话都必须加个啊呀么?”
“啊呀,说着说着习惯了……”莉莉挠挠头发,“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有点兴奋嘿嘿……”
“你是从人类住的地方跑出来的吧?”郝仁看了这个“旧版莉莉”一眼,他要努力排除掉自己与对方熟识的感觉,转而以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方式与对方交谈,这样才能避免引起这哈士奇精的戒心。他知道莉莉性子虽二,但脑子是一点都不慢的,同时她还更有着超乎想象的野兽般的直觉,如果和她交流过程中表现出可疑的地方,说不定她就会和机警的野狼一样跑得远远的了。
不过看着这姑娘这股自来熟的劲儿……郝仁对自己的想法也有点怀疑,就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她真的会有“机警”起来的时候么?
话说原来莉莉这么早的时候就是个自来熟了啊……
郝仁胡思乱想着,莉莉却已经大大咧咧地开口了:“我几年前就不跟人类住一块了啊——话说看你这身本事,你肯定也不是人类对吧?这样我可放心了,刚才蹦出来的时候我忘了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跟你打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这茬,哎呀妈,贼揪心了……”
郝仁这才明白为啥这个哈士奇精会以一副“狼人”的姿态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活动,敢情早年间她在伪装方面这么没有警惕性,也幸亏她是活在神话时代已经终结的年代,要是在中世纪,她这样的应该早让猎魔人盯上了。
“我……嗯,我确实也算不上是人类,不过你这警惕心也太弱了点,‘非人’的家伙里面也有一大堆危险分子,很多时候他们比人类还危险百倍。”郝仁抬头看了莉莉一眼,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历史片段中的一个“投影”,但还是想提醒几句,“有一个叫猎魔人的团体,他们就专门捕杀你这样暴露出来的‘异类’的。”
莉莉眼睛瞪得老大:“哇!这么危险?”
郝仁撇撇嘴,同时在心中汇总着这个时期的莉莉有什么特点:她似乎刚刚从自己居住的村落中离开,或者说是被赶出来,这时候收养她的那对老夫妇应该是已经去世了。她看上去对“外面的世界”还缺乏了解,也没有隐藏身份的充分自觉,她知道要在人类面前收起耳朵和尾巴,这多半只是因为在村子里的时候耳朵和尾巴引起过什么恐慌,而不是为了躲藏猎魔人。她现阶段藏身荒野之中,依靠御使狼群过活,就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她选择去人类世界的。
想到这儿他就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话说你就一直住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啊?”
“不是啊。”莉莉抖了抖耳朵,“我原本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不过后来我爸妈死了,村子里的人就很害怕我,然后我就跑出来喽。我是打算往南方去的,听说南方有更大的城市,还有好多好多人在一起生活,那听上去就特别有意思!我过去肯定能大展宏图啊!”
“你还大展宏图?”郝仁一听就愣了,“你要去人类世界做什么?”
“我要当一个伟大的吃饭表演艺术家。”莉莉握拳摆在胸口,满脸自信,“我听说南边的人类世界有好多好吃的,而且我的饭量特别大!”
郝仁一脑门子冷汗刚冒出来就被西伯利亚的寒风给冻了个瓷实,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稀里糊涂的哈士奇脑袋里到底孕育着一个怎样的世界观,她对人类世界的认知偏差简直快到一百八十度了好么!而且吃饭表演艺术家这几个字她是怎么组合出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还不算什么,因为郝仁很快就意识到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莉莉的打算是去南方寻找人类的大城市——而她现在正在西伯利亚晃荡。
郝仁排除掉翻译插件的自动校正之后仔细回忆了一下,赫然发现莉莉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而且带着一股浓郁的东北大碴子味儿,跟若干年后她那标准的普通话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一个东北腔的莉莉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是从东三省出发的……
“那什么,你说你想去南方寻找大城市?”郝仁尴尬地看着莉莉,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这个问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不知道啊。”莉莉一脸理所当然,“一出村子我就迷路了,到处都是山,出了山就到处都是雪,要么就到处都是林子,谁知道哪是哪啊。不过我找了狼问路,它们说南方就往这边走……”
狼知道个屁的东南西北啊!!它们认识方向但不认识东南西北四个字好么!
郝仁几乎可以想象到莉莉是怎么跟狼问路的,肯定是尖牙利爪一露,“狼王”的气息一放,于是狼崽子们战战兢兢纳头便拜,不管认不认路的都先胡诌几句讨狼王欢心——狼王是欢心了,然而她他妈的一路从东三省跑到了西伯利亚!
“怎么了?”莉莉似乎也从郝仁脸上看出不妥之处,她挠挠头发,“有什么不对的?”
“你知道这个地方叫西伯利亚么?”郝仁一脸生无可恋地问道。
莉莉显然压根没听过这个地方:“西伯利亚怎么了?”
郝仁一声长叹:“……你走反了知道不!这是北边,是北边!你再走一阵子就该到北极圈了!”
莉莉:“……哇!!”
然后她又问:“北极圈是什么?”
郝仁:“……”
他跟这个傻姑娘交流了半天才终于把情况解释清楚,一边交流一边琢磨着眼前这个懵懂无知、二货路痴、天真单纯而且世界观还有毛病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在若干年后称霸文坛并且顺便从北大毕业四次的,女神经病在上,这个将来要跟周树人谈笑风生的家伙最初去人类世界的目标竟然是当个吃饭表演艺术家!这样的都能功成名就,这个世界还讲不讲道理了?
“啊呀,这么说我一直朝着反方向走嘛。”莉莉眨巴着眼睛,“我说呢怎么越走越冷,都说南方应该更热才对的……这么说只要我调头回去一直走就能找到大城市了?”
她就这么轻松愉快地制定了新的目标,完全没有在意因为走反方向而浪费掉的人生。
她甚至没有想起来应该把周围那群坑自己的狼崽子揍一顿。
“谢谢你哈。”莉莉制定了新的人生计划之后显得很是高兴,带着灿烂的笑容跟郝仁道谢,“要不是你的话我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大城市啦……咱俩果然还是拜把子吧!”
郝仁感觉额头一跳一跳的:“你怎么满脑子就只有拜把子呢?”
“因为你很厉害啊!而且你还帮我这么大忙。”莉莉满脸认真,“我认你当大哥呗!”
郝仁连连摆着手:“别别别,你将来是要叱咤风云的人物,我不跟你拜把子……”
不过这么推脱着的时候他却突然想起件事:自己要在这茫茫雪原里找薇薇安沉睡的地方,眼前这不就站着一个最擅长找人找物的家伙么?而且她不但擅长找东西,还已经在这地方晃荡了好一阵子,相当熟悉当地情况,同时她手底下还有整整一个狼群可以帮忙!
这是现成的劳动力啊!
所以到最后他话头一转:“对了,拜把子的事咱可以先放一放,我想让你帮个忙可以么?”
莉莉一甩头发:“什么忙你说吧大哥。”
“别别,你先别叫我大哥,我有名字,姓郝名仁,你就叫我郝仁就行了。”
“郝……仁,好,我记住了。”狼人少女用力点着头,“我也有名字的!你叫我莉莉呗。”
郝仁当然早就知道眼前这姑娘叫啥,他还稍稍惊讶了一下这家伙原来最早的名字就是莉莉,这近百年时光她都没换过名字:“好名字……话说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莉莉答道。
“没有姓?”
“我是被人扔在林子里的,不知道亲生爹妈是谁,我养父母给我起名叫莉莉,刚开始我跟着我爸的姓,姓刘,但因为我小时候很长时间都长不大,还能听懂林子里的狼说的话,村里人就说我是山里的精怪丢的崽,不能姓人的姓,要招祸患,不过那时候我爸很厉害,他们都不敢当面说。后来我爸妈死了,我就不姓刘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莉莉说的话有点颠三倒四,但郝仁还是听明白了原委,他皱着眉:“那你就是姓刘,你村子里的人都是傻逼,不用管他们。”
莉莉爽快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同时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那你刚才说要我帮什么忙啊?”
“哦,我来这儿是要找人的……”
一听说自己能帮上忙,莉莉就巨热情地带着郝仁去了她住的地方,按她的说法,要做事情必须从长计议,天塌下来那也得先带着客人回家吃顿饭再说。
这个想要去南方寻找大城市却一路往北走到西伯利亚的傻姑娘虽然性子有点二,但荒野求生的能力和动力绝对不是盖的,她离开村子之后并没有一口气埋头赶路,而是一边往北走一边带着十足的好奇心在探索“外面的世界”,一路上走走停停,遇见感兴趣的地方就停下来玩一阵子再走,这样总共加起来竟消耗了好几年的时光。
对于从小就生活在闭塞山村,而且童年时期还要始终压制本性的狼人少女而言,这几年的旅途恐怕是她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而她现在跟着一群西伯利亚狼共同生活,所居住的地方当然远离人烟:在茂密的松林深处,有一间被猎人遗弃的小木屋,曾经建造这座木屋的猎人早已不知所踪,松林附近曾有过的人烟也已经被风雪吞噬,如今林中的木屋就成了莉莉暂时落脚的地方。
狼群在木屋附近自有休息的地方,莉莉给了它们个解散的命令之后这群猛兽眨眼间便都消失在密林深处,郝仁感应到它们基本上都没有离开木屋超过两三百米,顺着风声,偶尔还能听到狼群发出的轻声吠叫。而莉莉则推开小木屋的门,将自己的客人让进屋内。
小木屋里面并不像郝仁想象的那样简陋破败。
虽然它从外面看上去已经陈旧不堪,甚至有点摇摇欲坠,但里面却收拾的干净整洁,墙上几处漏风的破洞裂缝都用动物皮毛和粗制的木板堵塞的严严实实,腐朽的房梁也用木头重新加固过,猎人小屋没有过于复杂的结构,只用一层薄木板分为内外两间,内间应该是存放食物和供主人休息的地方,外间则可生火加工食物,并且堆了很多杂物。在外间的一角,郝仁看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斧头,断裂的车轮,破烂的毛皮,甚至还有一把老式猎枪,那枪管已经被卷的跟个线团一般,显然是某个哈士奇姑娘练手劲的时候弄坏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角落被堆的跟小山一样,其中一大半看上去明显不像是小屋旧主人所用的事物,倒更像是一堆收藏品,看来某个哈士奇精这出门乱捡东西收藏的毛病还真是个历史问题。
注意到郝仁的视线落在墙角的杂物堆上,莉莉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特自豪地显摆起来:“哦哦,你注意到了呀,这都是我平常收集的!我跟你讲,虽然我在这很少见着人,但附近偶尔还是有人路过的,他们带着人类世界的各种稀奇小玩意儿——我就让我的狼群在林子里盯着,看见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让它们去抢一两样过来。不过你放心啊,我不让它们伤人的,就拿点随身的东西给我玩……”
郝仁一听就明白过来自己之前遭遇的那场伏击是怎么回事了:“搞了半天之前那群灰狼是打算打劫我?”
莉莉尴尬地挠着头发:“嘿嘿……”
“我竟然差点被一群狼给打劫了……这让人上哪说理去?”郝仁感觉有点哭笑不得,“这么说那群狼打劫猎物的时候还跑来跑去改变阵型这也是你教的?”
“那叫兵法,兵法懂么?”莉莉一脸我很厉害的表情,“我们村子里有个读过书的老先生,他讲过兵法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当年一个叫诸葛亮的用石头摆了个阵就差点弄死十万大军,我还跟他借了本带画的三国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衣服里掏摸起来,最后摸出一本看上去颇有年头的线装版三国演义,破旧的书皮几乎已经被完全磨烂,甚至看不出这是一套书的第几册,莉莉捧着它视若珍宝:“我认字之后就开始缠着老先生要这本书,要了好久他才借给我的……啊!”
郝仁一愣:“怎么了?”
莉莉哭丧着脸:“当年从村子里出来的匆忙,忘记还给他了……”
郝仁:“……你刚想起来?”
“嘛,反正帮你找到人之后我还要调头往回走呢,到时候偷偷回村子一趟把书还回去就好。”哈士奇姑娘很快就用天生自带的宽心本事把这件事扔到了一旁,“咱俩还是先吃点东西吧,跟你打了一架我真饿坏了……”
然后郝仁就看着莉莉轻车熟路地用火石枯草点燃了木屋中央的火塘,又从里间屋拎出一个坑坑洼洼的旧铁锅来支在火上,房门外面就是现成的冰雪,取几块冻雪融化之后稍微静置一会就是半锅热水,而小屋的房梁上则挂着已经风干冻硬的腌肉,莉莉徒手把它们掰成几块扔进热锅里,又不知从哪翻出一些豆子和谷物倒进去,就这样煮成了一锅热腾腾的肉粥。最后她还跑到屋后面从雪地里刨出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鲑鱼,借着火塘的热量化开之后往铁棍上一串,架在铁锅两旁烘烤起来。
她是如此熟练,动作之迅捷娴熟甚至给了郝仁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原来这个平常在家只管坐等着别人喂饭的家养犬竟然还有着这套技能呢?
“这鱼是住在附近的一头棕熊送来的,它抓鱼可有一套,我经常用别的猎物跟它换鱼吃。”莉莉一边用一根长柄铁勺搅拌着锅里的肉粥一边说道,“不过在这地方最稀罕的东西还是调料,油盐酱醋啥都缺。离这儿老远的地方有个咸水湖,从那倒是能搞到点盐巴,但别的东西就难了,所以你就凑合吃吧……”
郝仁看着莉莉卖力地准备着晚饭,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包东西递过去:“也不能光吃你的,你尝尝这个。”
莉莉好奇地接过那包看上去花花绿绿的东西,捏了捏它的塑料包装,又放在鼻子下面闻闻:“嗅嗅——这是什么啊?能吃嘛?”
“从那个缺口的地方撕开,外面的是包装袋。”郝仁笑着,“这玩意儿叫辣条,你应该喜欢。”
莉莉小心翼翼摆弄了半天,才笨拙地把包装袋撕开,顿时一股浓郁刺鼻的气味便飘入她的鼻孔,她从里面捏了一根辣条塞进嘴里,慢慢咋摸着:“吃起来像大面筋……呜呜……这个好吃!”
果然,她跟辣条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合拍!
莉莉捧着辣条袋子就是一阵呼噜,眨眼间半袋子零食就已经被她扫进肚里,但最后她却突然停了下来,颇为珍惜地捧着剩下的半袋辣条:“不行,剩下半袋我得省着点,这东西煮进粥里可以当调料啊……”
郝仁见状笑了起来:“吃吧吃吧,我这儿还多着呢。”
莉莉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话说你这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从哪掏出来的?还有你之前给狼治伤的时候用的那些东西,它们又都藏哪了?你会变戏法么?”
“这就是我的本事啊。”郝仁知道现在的莉莉处于她一生中最好忽悠的阶段(事实上她一直都很好忽悠),所以说啥都没心理压力,“就像你能变成半狼半人而且还力大无穷一样,我就能召唤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你给我变个诸葛亮出来呗,要会摆石头阵的那个。”
郝仁:“……我觉得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那你能变个张飞么?我想跟他比比谁力气大!”
“这个不用比,别说张飞了,我估摸着古往今来都没哪个人类可以跟你一样单手把雅典娜神庙门口的石柱子抡成螺旋桨的。”
“雅典娜是啥?”
郝仁:“……你问题咋这么多呢?”
“哦,那我不问了。”莉莉扁扁嘴,但过了没几秒钟就又把头转过来,“那螺旋桨是啥?”
郝仁:“……咱还是说说找人的事吧!”
跟这个哈士奇精聊天的时候千万不能随便跑题啊,这姑娘的话题发散性简直是属铀235的,给她一个中子她能给你发展个链式反应出来!郝仁已经跟她相处三年了怎么就总是忘掉这点呢?
万幸莉莉的注意力发散的快收回来也快,郝仁一句话还是让她重新想起这茬来,哈士奇姑娘抖抖耳朵:“哦对,帮你找人帮你找人,话说你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跟咱俩差不多,也不是人类。”郝仁边想边说着,“我也不确定她具体在什么地方,只能大概判断她就在这附近沉睡着,而且她沉睡的地方周围是大面积的无人区,自然天象方面也应该会有异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合计:按照手札记载,薇薇安在西伯利亚最后一次活动就是三百年前与怒灵一战,她的沉睡应该就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另一方面,据他了解现实世界中的莉莉年龄差不多是一百岁,其中六七十年都是在人类社会活动,而眼前这个“旧版莉莉”此刻还没有接触人类社会……
把两方面情报一汇总,这中间就出现了巨大的时间差,至少两个世纪的时间差。
这是为什么?
是薇薇安真的已经沉睡了两百多年?还是莉莉搞错了自己的年龄?亦或者在这个扭曲的时空中,历史已经不再按照原有的“标尺”运转?
三种情况都有可能。
莉莉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发呆呢?”
郝仁一下子惊醒过来:“哦咳咳……没事没事,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她的沉睡……”
“沉睡?你那个朋友是个很能睡觉的人喽?”莉莉摸着下巴,“这冰天雪地的好像也没有适合睡觉的地方嘛。”
“额,我觉得你理解的沉睡跟我说的大概不是一个意思。”郝仁擦着额头,“算了,跟你解释这个有点费劲,我这有她用过的东西,你闻闻味儿呗?”
郝仁刚把“闻闻味”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因为他突然想到眼前这个旧版本的莉莉应该还处于坚信自己是个狼人的阶段,而对自己的哈士奇混京巴血统一无所知,换句话说就是她相当为自己的血统感到自豪——这种状态的哈士奇姑娘不一定能接受被人当成寻物狗来用,说不定她这下一刻就要感觉自己的种族尊严受到挑衅然后一拍……哦没桌子,那就一拍大腿含怒而起了。
结果他紧张了一下却没有迎来预料中的饿狼咆哮,莉莉只是愣了两秒,紧接着就笑逐颜开:“啊呀你这真是找对行家了,我找东西那可是一把好手——东西在哪呢让我闻闻。”
郝仁一怔,才隐约意识到一件事:这时候的莉莉不一定知道自己是个狼人,她甚至不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狼人。
她只是知道自己能变成半人半狼的状态而且力气很大而已,所谓的种族尊严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大概是不存在的,她对狼人的概念应该都来自若干年后进入人类社会接触的书籍和电影电视,而她当初那高傲的狼人尊严……
是他妈电视看多了导致的中二病!
眼前这个傻啦吧唧的哈士奇姑娘才是她最最本性的状态!
想到这里郝仁顿时就释然了,然后打开随身空间摸出一样东西——虽然应该有很多人期待这是薇薇安的原味XX或者XX或者XX,但考虑到郝仁并不是个变态而且薇薇安也不像莉莉一样是变个身就得换一套衣服的主,她的衣物没必要让郝仁帮忙保管着,所以后者从随身空间里掏出来的其实是薇薇安的手机。
这玩意儿应该是薇薇安除了内衣裤之外最贴身保管从不离手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呀?”莉莉顿时被这个一看就很精致高级的东西给吸引了注意力,手机屏幕那闪闪发亮的质感更是让这个喜欢收集发光石头的哈士奇双眼发亮,“看上去好漂亮!”
“这是法宝,我那朋友用的。”郝仁信口胡诌,“你闻一下,把气味记住……哎哎,闻闻就行,不用舔……也不准咬!哎你小心点,这玩意儿是塑料壳子的!你别管塑料是啥……”
莉莉捧着手机就开始仔细嗅起来,那模样简直如获至宝,而郝仁在看到对方的专业表现之后则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姑娘的成果倍感期待。
他当然知道此刻薇薇安已经沉睡了很多年,这种情况下要让一只狗狗通过闻气味的方式去找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实际情况总有回转:首先莉莉不是普通狗狗,她那是前代猎魔人总扛把子转世重修来的超级哈士奇精,她那鼻子不夸张的说方圆百里之内有人吧唧一下嘴她都能立刻把那人过去三天内的菜谱给默写出来,只要薇薇安有丝毫气息在附近,狗妹找到她的几率就是百分之百的;其次这时候距离薇薇安在西伯利亚怼怒灵应该已经过去很久,即便那个穷鬼再能睡也到了该醒过来的时候,她的沉睡封印应该已经松动,甚至已经打开了,这样就难免会有气息泄露出来,被莉莉捕捉到的几率还是超高的。
当然,也不排除最倒霉的情况:薇薇安这次超级能睡,此刻还一点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其沉睡地仍然处于封印状态;或者她早就已经醒了,在郝仁这边忙着找人的时候她突发奇想出去走走就跑到了南半球。如果是前者,郝仁只能把这片雪原一寸一寸地找过去,直到把薇薇安的棺材挖出来,如果是后者……
郝仁选择骂娘,然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环球找妹子……
在他思考未来的这会功夫里,莉莉已经把手机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而且不可避免地舔了好几下(主要是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太吸引她了),她恋恋不舍地把手机还给郝仁:“给你,我记住味道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郝仁急不可耐地问道。
“先吃饭呗。”莉莉指了指大锅里已经煮好的肉粥以及大锅旁边正冒出腾腾热气的烤鱼,“然后吃完饭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出发。你放心,我记忆气味特别厉害,别说过一晚上了,就是过个十年八年的我都能记着,明天出发一点问题都没有。”
郝仁本来是不想等待的,因为多等一天就意味着会多一点的变数,然而他不得不考虑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哈士奇精的想法,这可不是现实世界里那个已经混熟了的狗妹子,她今天才认识自己,肯帮忙就已经是意气相投之下的热情举动了,不能要求太过。
而且看看屋外——透过门缝已经看不到外面的一点天光,显然夜幕已经降临,在夜晚的西伯利亚雪原上行动并不是明智之举,黑暗和寒冷对于如今的郝仁而言倒不是麻烦,麻烦的是夜幕中薇薇安的力量会被强化,她的沉睡地也会因月光的力量更加隐秘,在夜晚寻找薇薇安是很困难的。
所以他只能按下冲动,选择在这座猎人小屋中度过这“历史回溯之旅”的第一晚。
热气腾腾又风格粗犷的肉粥,香气扑鼻又风味独特的熏烤鲑鱼,雪松林中的猎人小屋,屋外呼啸而过的西伯利亚寒风,还有眼前火塘里摇动的一团火光,莉莉就坐在火光对面,她脸上带着开心而干净的笑容,明亮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琥珀一般澄澈。
这就是郝仁在这第一日里的全部印象。
哦,还不能忘了屋子外面始终就没怎么停过的狼嚎……
第二天,风雪齐停,一个晴朗无风的好天气似乎预示着什么好兆头。
莉莉天还不亮就出了门,她先去倒拔了几棵雪松稍微活动活动筋骨,然后领着自己的狼群在领地周围跑了个操,最后带着狼群去猎场狩猎顺便打劫附近路过的一切生物,基本上是把整个松林搅合的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等郝仁醒过来的时候这个哈士奇精就已经带着吃饱喝足的狼群和半只野猪回来了。
“今天是个找人的好天气。”莉莉一边啃着油汪汪的烤野猪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没啥风雪,视野还好。另外我还让狼崽子们去附近打探了一下,你不是说你那朋友睡觉的时候周围天象会有异常么?我不知道什么叫天象异常,但狼崽子们好像听说了一个地方有点不对劲,咱们可以去那边找找。”
“不对劲的地方?”郝仁顿时来了精神,没想到莉莉的狼群这么快就有了线索,“怎么个不对劲?”
“穿过松林有一个小山谷,地形上是个能遮风挡雪的好地方,而且山谷里还有一眼热泉,照理说应该挺热闹吧?但实际上那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据说林子蔓延到那边就都枯死了,动物们也不敢往那边靠近,据说是过去就迷路,然后会莫名其妙地死在山谷里,你说那地方光秃秃的怎么会迷路呢?所以肯定是不对劲。有一头住在那附近的棕熊还说呢,那山谷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传来一阵特别巨大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山崩了一样……”
郝仁越听越对路,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就是这种异常现象!咱赶紧吃,吃完出发!”
快速解决掉早饭之后,郝仁就跟着莉莉以及她的狼群踏上了寻找那座山谷的旅途。从猎人小屋前往山谷需要穿过整个松林,对于寻常的人类探险家而言这大概是一段颇为耗费时间的路途,但对于郝仁这完全不成问题,对于莉莉以及她的狼群那就更是如此了。
一边是熟悉当地环境,一边是身体素质超乎想象,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穿越了茂密的丛林,渐渐抵达那座在当地野生动物心目中极为可怕的“死亡山谷”的边缘。
走着走着,郝仁就已经注意到周围环境出现了不自然的变化。
周围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入目之处的植物都显得矮小干瘪,那些生命力顽强的极地植物就好像患病一般逐渐呈现出衰弱的迹象:树木的树皮干枯开裂,裂缝里是黑色的病变痕迹,地上的灌木丛扭曲生长,仿佛匍匐的荆棘一般贴着地面,而在这些病变的植物之间,更是随处可以看到已经彻底枯死的植物残骸。
松林的生机正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力量对抗,生与死的冲突在这里形成了战场。
再继续向前,植物的分布更加稀少,而且周围也彻底安静下来:西伯利亚虽然寒冷,可丛林中仍然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这里原本随处可以听到动物的声响,可是到了这里,这些声音都在不知不觉间隐去了。
狼群开始畏惧不前。
莉莉斥责了自己的狼群几句,于是几头勇敢的灰狼再度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可是走了没几步,它们的步子还是再度迟缓下来。
“它们已经指望不上了。”莉莉见到狼群的情况就知道这些普通动物已经被前面传来的气息吓破了胆,“让它们回去吧,咱们两个去山谷里看看。”
郝仁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几株稀稀落落的生病松树,已经可以看到那座“死亡山谷”。
穿过松林之后的山谷本来并没有名字,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雪原上,人类的活动范围被极大压缩,最老练的猎人也只不过敢在松林里留下一座小屋而已,从未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冒险者会穿过整个被狼群与棕熊统治的丛林,然后给一座死气沉沉的山谷起个名字——所以郝仁干脆就叫这座山谷为死亡山谷。
松林与山谷接壤的地方是一片病木林,干枯扭曲的植物似乎在提醒着莽撞的冒险者不要轻易靠近这个地方,而越过病木林之后,就能看到一片开阔的谷地。山谷本身规模并不大,它大致呈三角形,两座低矮且光秃秃的石头山耸立在山谷两侧,并在远处逐渐合拢在一起,令谷地形成了三面环山的地势,因此穿越松林就是抵达山谷的唯一捷径。小山谷中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植被分布,光秃秃的地貌从两侧的石头山一直延伸到下方的谷地里去,入目之处只有茫茫的积雪,以及偶尔从积雪中探出头的黑色石块和不知道已经枯萎死亡多少年的树干残骸: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里,枯死的树木也比别的地方保存更久。
郝仁站在病木林边缘翘首远眺,试图在那光秃秃的谷地中寻找任何可能的辨识物,但除了一片死地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薇薇安会沉睡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死亡之地么?
结合狼群打探来的消息,以及这地方反常的生态环境来看,这个可能性倒确实挺高的。
“嘶嘶——”哈士奇姑娘在郝仁身旁吸着气,脸上带着一点紧张,“有一种即将展开大冒险的感觉哎,我长这么大都没干过这种事儿……呼呼……有点紧张,有点紧张……”
看样子她这遇弱则强,遇强则怂的性子真是从大半个世纪之前就有了。
“山谷里应该有可以持续削减生命力的能量场,或者是诅咒之类的玩意儿……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你放松就好。”郝仁看了身旁如临大敌的哈士奇精一眼,“那东西对普通动物而言是要命的,但对你我二人没什么影响,尤其是你……你生命力强着呢。”
“是嘛?”莉莉惊奇地看了郝仁一眼,“你这家伙好厉害!还懂这么多东西!”
“那是,我懂的东西多着呢。”郝仁笑了笑,率先向前走去,“跟我来,你注意周围的气味。”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偶尔踩断积雪下面的树杈还会传来一声啪的脆响,但除了这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偌大的山谷里竟几乎没有一丁点声音,在这个晴朗无风的天气里,这里就连一丝风声都欠奉。郝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谷地中,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个静止的洁白世界里,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辽阔空旷起来。
而第一次进行这种大冒险的莉莉则满脸紧张地跟在他身后,这个还很稚嫩的“狼人女孩”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动静,同时还不断耸着鼻子,老老实实充当着寻物犬的角色。
郝仁停了下来,他面前静静躺着一副骸骨,这骸骨应当属于某个大型食草动物,它大半被积雪覆盖,暴露在外的部分则可以看到脆弱腐化的骨骼。在这极端寒冷又缺乏食腐生物的地方,一具尸体要变成这样“干干净净”的一副骨头恐怕需要很多年的时间,这个牺牲者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半个世纪?
郝仁弯下腰检查骸骨的情况,试图还原出它的死因,莉莉则在旁边嘀咕起来:“话说不是动物都不敢进入这个山谷么,这怎么还有死在里面的?”
“不敢进去那都是理智正常的,但这么多年过去总有点意外情况不是?”郝仁撇撇嘴,“说不定是被什么仇家追着慌不择路跑进来的,要么就是饿晕了想进来找吃的,或者干脆就是脑抽——反正只要进入山谷地区就会迷路,然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个是怎么死的?”莉莉好奇地看着郝仁在那检查尸体,感觉这活计相当专业:这姑娘对大骨头的鉴定从来都只分好不好吃,比这更高级的领域就完全抓瞎了。
郝仁站起身:“骨头上有很多黑色的腐化痕迹,看上去像是中毒,另外还有一些遭受高温烧煮的扭曲变形……我怀疑是血沸现象。给你这个,戴在脖子上,可以保护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维生项圈递过去,这玩意儿虽然正式功能是帮助使用者在太空等极端环境下生存,但也具备基础的防护功能,对眼下缺乏对阵经验的旧版莉莉而言相当有用。
莉莉接过项圈,在郝仁的指点下把它套在脖子上,感觉颇为合适:“你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好玩意儿啊……话说血沸现象是什么?”
“血液沸腾,我那朋友是个擅长操控鲜血的专家,她沉睡的时候可能会下意识地释放力量,所以在她沉睡地周围的生物可能莫名其妙就血液沸腾而死了。不过你不用害怕,我给你的项圈可以抵抗血沸。”
莉莉被郝仁的前半句话吓的冒了一头冷汗,但听到后半句话还是稍稍冷静下来,然后她突然抽抽鼻子,扭脸看向某个方向。
郝仁立刻注意到这点:“怎么了?”
“气味……我好像闻到那个气味了。”莉莉指着山谷深处,“就从那个地方飘出来的。”
“赶紧过去看看!说不定就是了!”
莉莉的好鼻子果然不负所望,如此顺利就找到了线索,郝仁顺着她的指引,很快便在山谷岩壁处找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入口:气味就是从这个地方飘出来的。
郝仁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眼前的凹陷洞口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它其实相当隐秘,不但周围被巨大的岩石遮盖,而且角度也正好隐藏在山壁交错形成的阴影里,如果没有莉莉的话大概他得绕着整座山转一圈才能看到这个洞口。
郝仁站在入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洞穴里只有一片漆黑,一阵微弱的气流从洞中吹出来,温度似乎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更低几分,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那朋友就睡在这种地方啊?”莉莉一边探着头朝里面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哗——条件真艰苦,睡觉也不挑个好地方,俺们村狗窝都比这儿好。”
“她条件一向艰苦。”郝仁也是第一次亲身面对薇薇安的沉睡场所,他对此的好奇心并不比哈士奇姑娘弱多少,因此撂下这句话就迈开步子朝山洞里走去,而莉莉在后面犹豫了两三秒,最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紧张,也跟了上来。
山洞刚进去的一段极为狭窄,郝仁需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进入,但深入数米之后便迅速开阔,最终变成了一个宽十余米的洞窟,然后……然后就没有路了。
郝仁眨眨眼,很快便适应了这里面黑暗的环境,他看到洞窟里开阔平坦,但却看不到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洞壁上挂着不知多少年的冰柱,从入口吹进来的雪花则在洞窟的前半段形成了一片极滑的冰面,除此之外这里再看不到任何岔路和出入口,整个岩洞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喂——有人吗!”
郝仁这边还认真观察着环境的时候莉莉却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这个冒冒失失的哈士奇精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大声喊着:“醒-醒-啦!别-睡-啦!你朋友来叫你起床啦!!别-睡……话说郝仁你那朋友叫什么啊?”
郝仁被对方突然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摆着手:“她叫薇薇安——你别这么叫了!我说的‘沉睡’跟你理解的睡觉不是一个意思!你这么叫她是醒不了的!”
“哦,那她怎么睡的?”莉莉一边说着一边耸动鼻子,“话说她到底睡哪了啊?我这怎么明明闻到气味了就是看不见人呢?”
“或许这就是她防止自己被打扰的手段……”郝仁皱着眉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说道,同时心中快速推理:
看情况薇薇安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但莉莉已经可以嗅到泄露出来的气息,这说明这个地方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或许薇薇安的沉睡也到了尾声,接下来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找到对方并直接唤醒,要么就是干脆在这里等着,等薇薇安睡到自然醒。后者虽然是个简单办法,但着实不是个好办法,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薇薇安还打算睡多久——这“快醒了”也是相对于她一觉起码睡大半个世纪的总长度来算的,万一她还打算继续睡三五年呢?难道就在这里等着?
郝仁刚想到这儿,目光却突然被洞窟角落的一处异样给吸引了。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啥?”莉莉也跟着郝仁注意到了那些印记。
“莱塔符文,一种带有魔力的符号。”郝仁这次完全确信了此处确实就是薇薇安的封印地,他甚至从那莱塔符文中看出了对方的笔迹,顿时忍不住激动起来,“是她留下的……就是她留下的!”
“魔力?听起来老牛掰啊。”莉莉惊叹起来,“那这些符号是干啥的?”
“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是薇薇安沉睡时期用来守护自己的东西……啧啧,对别人而言大概谁都解不开‘红月女伯爵’的封印,不过对我而言就太简单了。”
他的魔法免疫体质,那可是能完美破解薇薇安血魔法的!
想到这儿,他就直接把手放在那些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鲜血符文上。
对于这个时空的莉莉而言,莱塔符文还是个完全陌生的东西——事实上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她都还没见到过任何除自己之外的超自然事物,魔法,诅咒,符文,她感觉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让自己眼界大开,因此当郝仁把手放在那些莱塔符文上的时候,这位“狼人女孩”立刻就凑了上去,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那些符号会有什么变化。
莱塔符文在郝仁的手指接触之后立刻扭曲起来,就仿佛动物遇到熊熊燃烧的火焰而产生本能的躲避一般,那些暗红色的血液痕迹在石头和冰层上飞快移动、变淡,最后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脆响,一股刺鼻的黑烟从符文上冒出来,这些蕴含强大力量的文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燃烧消散了。
莉莉看的目瞪口呆,满脸惊奇。
而石壁上的符文被破坏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这个疑似法阵节点的部分被郝仁的魔免体质“擦除”,一阵气流突然充盈在这不大的洞窟之中,气流飞快旋转着,卷起了四周的积雪和冰屑,很快便形成了一道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寒冷旋风,伴随着这道旋风的出现,无数红色的发光线条和文字从黑沉沉的石头里面冒了出来,然后是充盈在这些线条与文字之间的幻影和薄雾——整个洞窟一下子被拓宽了无数倍,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像疯狂地在郝仁和莉莉身边旋转抖动,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鬼怪般的凄厉嚎叫声,郝仁看到那黑沉沉的石壁一下子软化波动起来,然后一个又一个浑身燃烧黑色火焰的亡灵生物从里面蹒跚着走出,并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甚至有一头看上去像是骨龙的生物都从洞顶上探出了半个脑袋,然而那漆黑的骸骨“生物”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咆哮就直接破碎成了无数随风飘散的灰烬残骸,落在地上之后几秒钟内便消失无踪。
这是薇薇安沉睡时设置在周围的亡魂守卫?传古等级的鲜血魔法?
郝仁被洞窟中突然出现的这些东西吓了一跳,隐隐感觉到了自己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温婉勤快的“厨娘”在认识自己之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可以止小儿夜啼的人物,而他旁边的莉莉就更是别提了:狼人女孩这时候已经四脚着地地趴到地上,尖牙利齿全都露出来对峙周围的那些可怕景象,她一阵阵低声咆哮着,全身肌肉紧张的抖个不停。
“别怕别怕,这些东西都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郝仁赶紧安抚这个随时会暴走的家伙,“我刚才解除了这里的警戒设置,你看到的这些东西都只是被弄坏的破烂而已。”
就如郝仁说的那样,洞窟中的守卫体系已经被他完全破坏:这些守卫如果被提前释放出来的话倒确实是巨大的麻烦,然而薇薇安大概是为了防止误伤路人,选择把这些守卫封印在鲜血符文内,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激活,这就正中了郝仁的下怀,稍微一接触就能通过连锁反应彻底解决这些东西。
洞窟里的可怕景象来得快去的也快,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四周的一切就都平静下来,而这处“沉睡地”的真实面目也终于呈现在郝仁和莉莉面前。
只见原本不甚宽阔的洞窟在这短短几息之内被扩大了数倍,之前那些逼仄的石壁和低垂的冰凌竟然全都是魔法制造的幻象,它们消退之后露出的是一个大致呈长方形的石室,石室四壁有粗劣的腐蚀和砍削痕迹,应当是薇薇安沉睡前的粗浅加工,而石室尽头则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巨石上静静地陈设着一口石棺。
除此之外,这里就再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陈设了。
看到那口石棺郝仁就忍不住长出口气:“看来这就是真正的沉睡地。”
莉莉刚从之前的可怕景象里缓过劲来,这时候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仿佛古墓一样的阴森景色,顿时刚刚平复下去的毛发砰一下子就又炸开了:“扯呢吧!大兄弟这就是你那朋友睡觉的地方!?”
郝仁点点头,一边走向石棺一边随口说道:“她以前就是喜欢睡在这种环境里的……”
莉莉感觉整个狗都是懵的,看着郝仁走上石台并在那口棺材周围绕来绕去,顿时感觉冷汗都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等……等会!你要干嘛?!那是口棺材!”
郝仁头也不抬:“开馆叫人啊。”
莉莉嗷一嗓子往后蹦出去两米多:“你……你你……你原来是挖坟掘墓的啊!!所以你其实是个盗墓贼吧!你……你之前是不是在忽悠我!?”
郝仁可算搞明白这个哈士奇姑娘在想什么了,顿时哭笑不得地抬头看着她:“你胡思乱想啥呢,我这朋友本来就是在棺材里面沉睡的好么。而且你看我这老实忠厚一张脸像挖坟掘墓的么?”
莉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郝仁,那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怎么相信。
郝仁没辙,摊开手叹口气:“你就瞅瞅周围这环境,平心而论你觉得一个墓穷成这样会有人来偷么?”
莉莉四周打量了一圈,终于认为郝仁说的很有道理。
“那你真的不是盗墓的啊。”哈士奇姑娘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那你早说啊……我的个天,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喜欢在棺材里睡觉的……你这朋友死多少年了?”
郝仁顿时被哈士奇精一句话呛的差点把肺叶子咳出来,不过就在他准备开口矫正一下狗妹三观的时候,俩人身旁的那口石棺突然晃动了一下。
俩人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口棺材再次开始晃动,并且越晃动越明显,就连那沉重的石质棺材盖都开始颤抖着向旁边挪移起来。
莉莉蹭一下子窜起来两米高,脑袋都差点嗑在洞顶上:“大……大兄弟!你朋友的棺材盖压不住了!”
“退开点退开点!”郝仁拽住莉莉之后直接就往后退,“别凑太近,她这一觉说不准睡了多少年,还是被咱们提前叫醒的,说不准会有起床气!”
他这头话音还没落,那口石棺的晃动就已经达到了顶点,紧接着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那看上去足有半吨重的棺材盖竟然被棺材里的气息直接炸飞了!
郝仁只感觉眼前一花,就有一道黑影从棺材里猛冲了出来,黑影仿佛烟雾一般没有形体,出来之后就在空中急速旋转成了一道风暴,而石窟里的温度则陡然下降了少说有二十多度——这鬼地方本来就在西伯利亚,再往下降温二十多度那还了得?饶是以郝仁的身体素质和莉莉作为雪橇犬的体质都瞬间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开始在洞窟中凝聚,郝仁闻到这股血腥气的时候就意识到预料之中的情况之一出现了:
刚睡醒的薇薇安并不清醒。
“你这朋友好像真的有起床气诶——”莉莉在阵阵寒风中使劲眨着眼睛,一边用手按住自己的头发一边跟郝仁嚷嚷,“她起床气是打着旋的……”
郝仁一抓哈士奇姑娘的胳膊就往外跑:“跑!”
哈士奇精晕头转向地被郝仁拖着跑出了已经变成冰天雪地的洞窟,俩人刚冲出洞口就感觉背后有一股强大的气流爆发出来,将二人直接炸出去十几米远,落地之后还撞碎了一片碎石坚冰。郝仁有护盾保护还不算太狼狈,莉莉从一堆碎石头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本来就颇为破旧的皮衣就更破烂了。
哈士奇姑娘使劲拍了拍自己身上,惊魂未定地大声嚷嚷:“郝仁……你这朋友起床气怎么这么大啊!难道你欠了她很多很多钱?”
“从来都只有她欠别人钱的。”郝仁一把拽起莉莉,一边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跑一边大声答道,“她怎么可能有钱让别人欠着!!”
“轰!!”
一股惊天动地的声响从身后传了过来,强大的气息从山洞中喷发,甚至直接炸开了半座山壁,郝仁脚步略一踉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原本的沉睡洞窟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原地只有一股黑沉沉的浓烟正升腾而起,在半空中膨胀出一个摇摇欲坠的蘑菇形状。
薇薇安被人挖了棺材板,起床气过大于是干脆把自己气炸了?
郝仁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么个荒诞不羁的念头,但脚下的动作是一点都没放缓,拽着满脑袋浆糊的哈士奇姑娘一路狂奔,转眼间就跑到了山谷的入口处。
而在山谷内,强大的能量爆发和持续不断的轰隆声仍然一刻不停地传来。
“行了,这个距离差不多。”郝仁擦擦额头冷汗,在病木林和山谷入口的交界处停了下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莉莉一脸的惊魂未定:“就在这儿等着?她不会冲过来把咱俩弄死吗?”
“放心,不会的。”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取出薇薇安的手札,“我了解她的习性,她醒过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恢复人性了,没多大进攻性的,现在这应该只是被咱们提前打开封印而导致的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是啥?”莉莉天真地问道,“你懂好多好深奥的词啊!”
“就是你抱着大骨头睡觉的时候如果有人突然从你怀里抽走骨头你会下意识地张嘴咬过去,这个就叫应激反应。”
“嗷。”
不过刚过了一会,莉莉就又有问题冒出来:“那她应激反应要反应多久啊?”
“这个主要取决于她啥时候饿……”
事实证明,薇薇安果然很快就会饿。
郝仁跟莉莉在山谷入口翘首眺望了没一会,就听到远方不断传来的爆炸和崩裂声渐渐平息下去,漫天的烟尘云雾也随着高空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逐渐消散,莉莉紧张地抓着郝仁的胳膊,手劲之大让刚性护盾都冒出火花来:“郝……郝仁,你那朋友的起床气结束啦?”
“看样子是过去劲儿了。”郝仁擦擦额头冷汗,虽然之前表现的颇为冷静,但他心里也着实有点紧张来着,薇薇安从沉睡中被惊醒时的动静居然会恐怖至此,这完全超出了最初的预期,得幸亏她平常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沉睡,这西伯利亚更是人迹罕至中的人迹罕至,原地引爆个核弹都不一定能吓着人的那般荒凉,否则薇薇安睁眼一声吼那还不流血漂橹亡魂遍地走啊?
俩人又在原地观望了一阵,终于确认山谷内不会再有新的危险,而且一切的始作俑者貌似也没有再释放出敌意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向着谷中走去。
山谷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饱和轰炸,到处都可见之前那场剧烈爆发留下的痕迹,从山谷深处发出的冲击波几乎吹飞了所有的积雪,大地上遍布着放射状的裂纹和褶皱,在这之间则夹杂无数冒着青烟的深坑,郝仁相当熟悉这一幕:那应当是雷霆风暴留下的痕迹。
而在这一切灾难般景象的尽头,一块高出地面的黑色岩石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岩石顶端静静地坐着一名气质清冷的黑发少女,少女身上穿着已经破破烂烂的黑色衣裙,手中则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金属物件,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但显然一无所获。
这就是郝仁在这场回溯之旅中第一次见到薇薇安的模样。
她就那样清冷地坐着,仿佛遗世独立,四周是在她不经意间制造出的一片焦土,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对外界感知已经迟钝到近乎于无的程度。
但郝仁和莉莉的靠近终于还是引起了黑发少女的注意,她微微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两个“陌生人”,长达半个世纪或者更久的沉睡让她思维有些迟钝,她用了好一会才把视线聚焦起来并放在郝仁身上:“现在是什么年代?谁在当沙皇?”
“我也不知道。”郝仁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而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从薇薇安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来,自己的出现并没有像之前预期的那样直接唤醒对方的“自我”,此刻的薇薇安仍然是历史上的那位女伯爵,她沉浸在自己的记忆封锁之中,思维完全停顿在从西伯利亚雪原上苏醒的时刻,“大概沙皇已经快被推翻了吧……或许已经被推翻了。”
“推翻?人类又终结了自己的一个时代么?”薇薇安皱着眉,声音轻的仿佛梦呓,“你是谁?”
她似乎刚刚意识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郝仁是个奇怪的家伙,紧接着又说道:“普通人此刻会逃跑……你却好像专门在这里等我似的……你是我的某个老朋友?还是其它吸血鬼家族派来找我的?”
郝仁静静地看着薇薇安,终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我是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么……”薇薇安慢慢转着脖子,“抱歉,我完全想不起来,不过既然是老朋友的话,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记性不是很好……嗯?”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发现对方终于看向自己,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嗷嗷嗷!你好我叫莉莉!我跟你的老朋友是新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啊哈哈哈你真是能睡嗷……”
莉莉咋咋呼呼的声音刚到一半,就见到薇薇安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狼人?!”
莉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嗷?”
“这里为什么会有狼人?!”薇薇安呼一下子就从石头上升了起来,刚才还沉静的气质瞬间被冰冷代替,她身边浮现出了无数暗红色的鲜血之球,声音也仿佛寒冬般冷冽,“你是哪个家族的?为何闯入我的沉睡地……难道刚才就是你打破了我的封印?!”
郝仁在薇薇安说出“狼人”俩字的时候就激灵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他瞬间想起了眼前这俩冤家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自己早该预料到这一幕的,然而却因为在家里的薇薇安和莉莉早已经混成一对损友而对此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此时此刻的薇薇安还完全处于跟狼人全族都有仇的状态!!
莉莉还在蒙圈,薇薇安却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郝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冲到二人之间,高声阻止:“薇薇安你冷静点!!这个狼人跟你没仇!她是野生的,野生的!哪个家族都不是!”
莉莉还完全搞不清状况:“野生的是啥意思?家族是啥意思?”
薇薇安这睡了大半个世纪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狼人站在自己面前,警惕心和多年斗争造成的条件反射都让她差点控制不住主动出手,即便郝仁第一时间跳出来她也没有产生多大迟疑:毕竟后者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还完全是个陌生人,尽管他刚才还说是自己的老朋友,但现在他和一个狼人站在一块,其可信度当然也就不剩多少了。
所以郝仁的阻止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效果,真正让薇薇安停下来的却是另外的原因:
一股虚弱感突然弥漫上来,让漂浮在半空的薇薇安身子忍不住一晃,然后她就这么在郝仁和莉莉面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莉莉吓了一跳:“哇!你朋友急火攻心了?”
郝仁则赶紧上前检查情况:“薇薇安你这是……”
薇薇安虚弱地用手撑起半个身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饿。”
郝仁:“……”
片刻之后,病木林中升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升腾,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食材是莉莉领着狼群刚刚从林子里打到的新鲜猎物,另外还有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的干粮,这些仓促之间准备出来的东西算不上丰盛,但对于快要饿晕的薇薇安而言已经是十足的美味了。
野猪腿还没烤熟就被她撕了一大块下来,然后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消失在口中,薇薇安飞快地用食物填饱着肚子,但动作上却仍然保持最基础的优雅和礼貌:郝仁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以如此快的速度吃东西,同时还保持姿势不晃发型不乱的。
饿极了的薇薇安吃东西简直跟快进似的……
“你慢点吃呗。”莉莉一边说着一边又递过去一块烤肉,“肉还多着呐!我的狼崽子们打回来好大一只野猪,咱们仨都吃不完!”
薇薇安抬头古怪地看了莉莉一眼,眼神深处仍然有一点警惕,但“填饱肚子”这件事显然极大地缓解了她和眼前这个“狼人”之间的敌意,她这一万年是见多识广,随带而来的就是接受能力也超强,再加上本身并不受先天敌对效应的影响,因此她也懒得再主动找麻烦,接过烤肉之后甚至还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莉莉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人”,很认真地问:“刚才你为什么想跟我打架啊?”
“我和狼人关系不好。”薇薇安停下手上的动作,用力咽下食物之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尤其是我睡觉前不久还找过一些狼人的麻烦,我还以为你是那些家族派来报仇的。”
“嗷,那我跟你没仇。”莉莉捧着一大块烤肉,边啃边说,“你说的那时候我还没生出来呢。”
薇薇安不置可否,继续努力跟手中的食物奋战,因为吃得太快她再一次噎住了自己,旁边郝仁见状赶紧递过去矿泉水瓶:“喝点水喝点水,没人跟你抢……”
薇薇安道了声谢,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就是半瓶下去,然后才注意到这瓶子的精致和特殊:“嗯?这是……不像玻璃和水晶……好奇怪的东西,是人类弄出来的新玩意儿?”
“是吧是吧。”莉莉顿时自豪地嚷嚷起来,就好像这塑料瓶子是她发明的一样,“郝仁身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呐!他可厉害啦!”
“郝仁……这是你的名字么?”薇薇安认真看了郝仁一眼,然后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多有失礼之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抱歉,我太饿了,竟没想到问你的名字,真是失态。”
一个如此礼貌周全,甚至礼貌到像个陌生人的薇薇安让郝仁产生了很大的距离感,他用力摆着手:“别这么客气别这么客气,咱俩在一块的时候你从来不这么客气的。”
“是么……抱歉,我都忘了。”薇薇安轻轻皱着眉,“我睡了多久?”
“不好判断。”郝仁老老实实地说道,“事实上我都不知道现在是几几年,我旁边这位更是糊涂,她这辈子都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连你说的沙皇是啥玩意儿都不知道。”
“你也睡了很久么?”薇薇安好奇地看着郝仁。
“额,我这个情况太复杂了,三言两语不太好解释。”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更多食物堆到薇薇安面前,“先吃饭先吃饭……”
既然薇薇安并没有因为看到老熟人就直接恢复记忆,那计划就转入第二阶段:跟她打好关系,进行更多刺激测试。在打好关系这方面郝仁时刻牢记着海瑟安娜的指点——
啥都不干,请薇薇安吃饭!让这个饿了一万年的穷鬼先吃饱再说!
“我吃饱了。”直到最后一块烤肉也被咽下肚,薇薇安才擦了擦嘴,优雅礼貌地对郝仁和莉莉轻轻点头,“谢谢你们的招待。”
莉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烤肉架子,半晌才嘀咕出来:“哗——这个饭量跟我简直不相上下诶……你也要当一个伟大的吃饭表演艺术家么?”
郝仁跟莉莉的想法是差不多的:啥时候薇薇安有这么巨大饭量了?难不成平常她在家里一直饿着自己么?
薇薇安听到莉莉的嘀咕之后脸一下子就有点发红,略带尴尬地解释:“我沉睡了很长时间……而且沉睡之前恐怕就没吃饭,所以……所以需要多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哦哦,理解理解。”郝仁赶紧打着圆场,“你这饭量其实不算大——几十年就吃这一顿饭,平均下来每天吃的估计还不如餐风饮露呢……”
薇薇安一听这话顿时更尴尬了……
三人在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以及互相介绍,平常早就混熟的狗男女三人组在这个错乱的时空中竟然要像三个陌生人一样相处,作为其中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郝仁感觉这种僵硬的气氛格外难受,因此冷场了不到两秒钟他就主动尝试寻找话题:“话说薇薇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薇薇安看了郝仁一眼,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眼前的两人什么来头,但一顿饭刷上来的好感度还是足额足量的,她认为如此慷慨请自己一顿饭的人至少不会是仇人——毕竟这成本太高了,所以也不隐瞒什么:“我现在有些糊涂,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打算先找到人类聚居的地方搜集一下情报,然后再考虑怎么生活。郝……仁,既然你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吧?我沉睡之前可有什么安排么?”
郝仁知道这既是一种询问,也是一番试探,而答案他早已有所准备:“你没什么安排,你哪次睡觉是准备充分的?我就知道你这次沉睡之前是在西伯利亚跟人打架,具体情况就不了解了。”
“哦……原来是这样。”薇薇安沉吟着,随后抬起头,“那你们两个呢?你们两个有何安排?”
“我要去南方找人类的大城市!”莉莉第一个急不可耐地蹦了起来,“人类的大城市里面有很多好吃的!我过去之后要当一个……”
她还没说完就被郝仁按了下去:哈士奇姑娘那伟大的梦想就不用一再强调了。
薇薇安见到莉莉这番天真单纯的举动之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这么大大咧咧……你知道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么?那里有很多隐藏的危险。”
“郝仁跟我说了!”莉莉自豪地挺着胸,“他还说人类世界里隐藏着其他异类种族,还有一种叫猎魔人的家伙会到处找我们麻烦,但我不怕呀,我从小就是跟人类一块生活的,我可知道该怎么伪装成人类啦!”
她这种顶着兽耳和尾巴就从林子里冲出来找人打架的马虎家伙也敢这么说!
“猎魔人?那帮疯子还在到处活动么。”薇薇安脸上露出一丝阴霾,“真是到哪个年代都阴魂不散的家伙。小狼人,你最好别这么自信,那帮猎魔人的鼻子比你的还要灵,你身上的气味对他们而言就好像夜空中的月亮一样醒目,如果你真碰上那帮家伙,哪怕你再会伪装也是无所遁形的。”
莉莉很高兴地点点头:“哦,知道啦!”
薇薇安一时气结,疑惑地扭头看着郝仁:“……你这新朋友是不是发育有点……问题?”
她用很隐秘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郝仁嘴角抽抽着:“别介意,她一贯这样。话说你真的认不出我来?”
从跟薇薇安接触到现在已经数个小时过去了,然而对方仍然一点恢复记忆的征兆都没有,这让郝仁心中禁不住着急起来:在整个回溯流程中,一切环节他都能考量和预期,可唯独“唤醒薇薇安”这个关键步骤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不知道,就连外面那个“料事如神”的渡鸦12345都不知道,究竟要如何让薇薇安从记忆沉睡状态苏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拿自己当陌生人的薇薇安,郝仁心中越发没底起来。
薇薇安听到他的话之后则露出一点疑惑之色,她再认真看了眼前的男人几眼:“真要说起来的话……是有一点熟悉,总觉得好像跟你相处了挺长时间,而且是那种很信任很信任的关系……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郝仁脸上的期待之色迅速褪去,他知道薇薇安的前半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她真的保留了一些印象,但这些印象实在太过浅薄,还完全达不到唤醒记忆的程度。
看来唤醒记忆所需的条件远不止“相互接触”那么简单,它或许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媒介。
想到这儿,郝仁心中拿定主意:“既然你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十分清楚,那就得休息几天恢复恢复精神,我们在林子里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跟我们一起来吧——额,莉莉你没意见吧?”
郝仁这可算想起来林子里的猎人小屋还是哈士奇精的地盘,于是抓紧问了一句:之前他一直当房东莉莉当房客,现在身份一下子反过来还真有点不习惯的。
“没意见嗷。”莉莉当然不会在意这种细节,她这时候已经完全被郝仁的打架本事和一包辣条给收买,而且还心心念念让对方当自己大哥,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反正我也不急着上路,要去南方可得好好计划计划,我打算这几天筹备粮食呢,大家就在我那边歇息呗?”
薇薇安看看眼前热情的两人,有些犹豫,尤其是对着郝仁犹豫:“你……应该知道跟我在一块会容易倒霉吧?你确定要招待我?”
她还生怕眼前的“老朋友”是忘了自己的天煞孤星体质,于是出言提醒着。
“放心放心,我都有所准备的。”郝仁拍拍自己胸口,“连请你吃饭这种事儿我都不怕,我还怕啥。再者说了,在这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咱们周围方圆几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经济体系都不存在的地界,再破产能破到哪去?顶多打猎困难点——可莉莉还有一整个狼群呢。”
薇薇安听着郝仁的话顿时大为感动,一脸认真地点头:“你我昔日必是生死之交!”
莉莉听的云里雾里,她压根不知道跟薇薇安做朋友有多大风险,此刻睁着懵懂的眼:“你们在说啥?”
郝仁一挥手:“没啥!”
很快,三人便回到了位于密林深处的猎人小屋。
半天的好天气似乎结束了,阵阵寒风正在穿过松林,在猎人小屋外卷起呼啸的声音。
莉莉收拾火塘准备生火,郝仁则注意到薇薇安从安顿下来就一直在摆弄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不禁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薇薇安把那金属物件递给郝仁,“好像是把样式古怪的钥匙,醒过来的时候这东西就在我身上,所以我猜这个东西应该很重要,但已经想不起来它是什么了。”
郝仁接过那东西看了一眼,眼神突然一凝。
就如薇薇安所说,那的确是一把钥匙——然而却不是这个年代可以见到的钥匙。
它只有几厘米长,薄薄的一片,岁月风霜侵蚀了它的金属质地,即便其主人潜意识中对其百般保护,这个扭曲的时空还是让这把钥匙呈现出严重风化的状态,它的表面遍布锈迹和黑色的霉斑,一些部分已经磨损到看不出形状,钥匙本身还有轻微的弯曲迹象,然而郝仁还是对它产生了极强的熟悉感。
他用力擦拭钥匙的表面,终于隐隐约约能看清那锈迹下面的商标和文字。
这是家里的钥匙,家中大门的钥匙!
猎人小屋外面,风声越来越大,被卷起的积雪又洋洋洒洒掉落下来,守护在附近的狼群开始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薇薇安好奇地看着郝仁的举动,从对方的动作上,她看出这个男人对这把“钥匙”确实很熟悉,甚至恐怕有着特殊的感情。
“这确实是钥匙……是咱们家的钥匙……”
“‘咱们’家的钥匙?”薇薇安的眉头紧皱起来,“我难道是和你住在一起的?”
郝仁没有说话,他心中终于隐隐猜到了唤醒对方所需要的那个“媒介”是什么。
他打开随身空间,取出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并将两把钥匙递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仍然在疑惑郝仁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并产生了隐隐约约的戒备,然而在看到两把钥匙的时候,她的表情却一下子僵住了。
尽管其中一把钥匙已经风化磨损的不成样子,但她仍然能一眼认出它们原本是一样的。
至少郝仁不可能在见到她之前就“伪造”出一把如此相似的仿造品来。
小屋外的风雪就快要变成一场风暴,松林在哗哗作响,甚至就连整片天地都正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哀鸣,狼群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沉寂下去,被那怒吼的风雪所淹没,然而在小屋内,外面的风雪声却仿佛被厚重的帷幔隔绝一般,几乎微不可闻。
薇薇安终于抬起头。
“我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薇薇安抬头看着郝仁,这一次,她眼神中流露出的终于不再是面对陌生人的神色。
郝仁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唤醒薇薇安的关键媒介不是别的,而是家中的钥匙。
那意味着成千上万年来唯一一处可以让她真正安心生活,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把钥匙对她而言是如此意义重大,以至于即便是陷入记忆漩涡,时空错乱的情况下她也把它具象化带在了身边,而钥匙上的风化侵蚀痕迹应当就是时空扭曲造成的结果。从这一点也可以判断出薇薇安在陷入记忆漩涡之前并非真的毫无反应,她当时大概有极为短暂的应对时间,以留下一个可以让自己“醒来”的关键,在那唯一的机会中,她选择了紧紧抓住家里的钥匙。
“你睡着了。”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尽管只和对方“分开”了不到两天,他此刻却感觉两人好像已经数年未见一般,“然后你的所有邪念体产生了共鸣,共鸣导致你灵魂中的历史信息溢出,污染了现实世界……”
猎人小屋外的风雪声渐渐止息,之前那仿佛要吞噬天地一般的风暴终于偃旗息鼓了,似乎是在这个时空的主人苏醒之后,某种动荡不安的扭曲力量就紧跟着消退并重新隐匿进了深沉的黑暗之中。而在安静的小屋内,郝仁正把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所知道的真相全盘托出。
有很多事情对薇薇安而言大概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但他必须把一切都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薇薇安尽快完全恢复自我并脱离这场梦境,他的回溯之旅也才能继续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薇薇安,并且知道对方其实并未真正“苏醒”过来,尽管她看上去已经恢复了记忆而且相当清醒,但她还坐在这里,这就足以说明她尚未摆脱这个时空,因此还需要加把劲。
“我的沉睡导致整个地球都落入了扭曲时空?”薇薇安静静听完郝仁的陈述,脸上表情从惊讶到不可置信,再到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对方不会欺骗自己,所以选择了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实,“而且……我自己就是邪念体?甚至是最大的那个邪念体……”
“我理解这听上去有点难以接受。”郝仁谨慎选择着措辞,“但邪念体不一定就是坏的,同样会有人畜无害的情况出现,你看小弱鸡平常不也挺萌的吗,你比小弱鸡还安全,毕竟……你只是穷啊……”
薇薇安一声长叹:“你知道自己不会安慰人平常就不能憋着点?”
郝仁:“……”
“你不用宽慰我。”薇薇安看到郝仁脸上的纠结表情,突然绽放出一个微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而且事实上早在这之前,我就隐隐约约猜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了。”
郝仁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已经感觉到自己是个……”
薇薇安轻轻点头:“嗯——之前就有预感,而在从古城厄托斯回来之后,我就更坚定了这方面的猜测。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断分裂出邪念体这件事很有蹊跷,我分裂出了那么多带有负面因素的‘分身’,而且这种分裂现象始终没有结束的征兆,那我自己怎么可能是完全‘纯净’的?污染就在我体内,甚至我自己就是污染源,这方面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那你……”
“我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垮,我也没有打算对自己体内的‘污染’妥协,不管它是来自疯嚣之主还是来自什么第三方的幕后黑手,我的意志就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干涉它。”薇薇安淡淡地说道,“这个记忆漩涡把我困在这里?恰恰相反,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要让那个躲藏在我灵魂中的阴影知道,不是我被困在它身边,而是它被困在我身边!”
随着薇薇安这宣战般的话音落下,猎人小屋外面终于彻底一片死寂,它比之前的安静更加寂静,就仿佛整座小屋正漂浮在空荡荡的宇宙中一般。郝仁环视四周,发现小屋中的一切都正在褪去色彩并静止下来,火塘中劈啪作响的篝火变成了灰白的静止色块,木板墙上挂着的干肉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而原本正在火塘旁边搅拌大锅的莉莉也静止在那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薇薇安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起来,郝仁几乎可以看到她背后的木板墙壁:她正在苏醒,并离开这段梦境。
“我该离开了。”薇薇安看着郝仁,“我能感觉到,这个时空正在排斥越来越清醒的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在‘这一时期’苏醒之后将先你一步前往时空畸变的更深处,在那里有一场持续了一万年的战斗,我的两部分灵魂在那里争斗至今,正在等待最后的决战时刻。郝仁,我的每一次沉睡都等于在一个历史碎片中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你要继续回溯下去,帮助我把这些力量送入最深层的战场……”
薇薇安的身影淡化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几乎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还残留在空气中,她加快了语速,努力在完全消散之前把事情交待清楚:“……小心那些邪念体……我在这个时空,她们也会在,你几乎有一半的几率会在找到我的沉睡地时碰上她们……荒蛮时代处处充满危险,有很多是你都无法应付的……你可能会遇见昔日的海瑟安娜,她本性不坏,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争取她的信任,她喜欢人类的新奇创造,喜欢吃草莓和蜂蜜……”
薇薇安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能听到她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郝仁,照顾好自己,我会在下一个时代等着你……”
这次短暂的重逢就这样结束了。
郝仁站起身,默默无言地整理着自己因久坐而褶皱的衣服,之前落在衣领和肩膀上的雪花早已经融化,微微的潮湿和冰凉让他愈发清醒和冷静。
这是一次过于短暂的相逢,但他并没有感觉沮丧,因为他已经成功唤醒了薇薇安一次,这就意味着一条正确的道路,万事开头难,开头顺利了,那么整件事也就顺利大半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不断唤醒每个时代的薇薇安,直到一万年的起点和终点就可以。
郝仁看了看灰白静止的猎人小屋,在薇薇安完全脱离这段梦境之后,猎人小屋仍然没有崩溃消散,但小屋的门外却不知何时亮起了隐隐约约的朦胧光芒,这让郝仁大概猜到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如何去做。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这个地方,而是梳理着自己刚才从薇薇安口中得到的简短情报。
作为这个扭曲时空的缔造者,薇薇安本人显然知道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她提到了更深层意识中有一场战斗,而且那场战斗直到现在仍然在持续进行着。
她提到自己正分散在这个扭曲的时空结构中,每一段时空结构内都遗落着一份力量。
郝仁在回溯过程中要唤醒每个历史时期的薇薇安,每唤醒一个,就相当于将一份力量送入了那个位于最深处的战场上,成为薇薇安的助力。
而最终,这些回归的力量将决定整场战斗的胜利者,也决定从沉睡中返回现实世界的是一个神性分身,还是一个空前强大的邪念体。
这些都是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渡鸦12345未曾料到的情况,能够第一时间掌握到这种重要的情报,郝仁感觉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所以梳理完情报之后他便振奋起精神,迈步走向猎人小屋的木门。
然后莉莉咋咋呼呼的声音就突然从身后传来了:“呀!!房东我怎么在这儿呢!!”
郝仁这刚刚整理好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境登时就被哈士奇精的咋呼声给吓碎了一地,他差点原地蹦起来,猛然扭头看去的时候甚至听到了自己脖子发出响亮的“咔嘣”一声:
莉莉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上还穿着她在西伯利亚时的那件破旧皮衣,手里还抓着用来搅拌大锅的那把长柄勺子,看上去完全就是“旧版莉莉”的打扮。
然而从刚才她喊出“房东”俩字郝仁就能肯定,眼前站着这个肯定不是旧版的……
“莉莉?”郝仁跟活见鬼一样上下打量了哈士奇姑娘半天,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口道,“你是……二十一世纪那个莉莉?”
“房东你说啥呢,我当然是莉莉啊!”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勺子,顿时惊叫起来,“呀——这勺子……这不是当年我用过的……还有这身衣服也是当年……我不是正在外面打麻将呢么?这怎么突然到这儿了?”
郝仁一愣:“打麻将?什么打麻将?”
莉莉虽然性格二了点,但好歹脑子不慢,这时候赶紧补救:“咳咳,我是说我正在外面等你呢,怎么突然就到这儿了?”
然而郝仁已经猜到外面世界正在发生啥事:“我在这儿拯救世界,你们竟然在外面打麻将?!”
“没……南宫兄妹俩和老王在斗地主……”
郝仁:“……”
好吧,莉莉的出现确实完全打破了郝仁刚刚酝酿起来的气氛以及满肚子的豪情壮志,这个哈士奇搞破坏的本事简直通天彻地,但刨除掉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之后,郝仁对这姑娘的出现还是颇为高兴的。
在这场孤单又危机四伏的回溯之旅中能多个伙伴,总比没有强。
更何况莉莉还是个相当有用的伙伴——别的不说,就她那鼻子就已经充分证明过自己的价值了。
郝仁用了几秒钟接受外面一帮人正在打麻将以及斗地主的事实,然后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灿烂的哈士奇姑娘:“我还是不明白……你这怎么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莉莉挠了挠头发,“我正往海瑟安娜脸上贴纸条呢,然后就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一样突然冒出来一大堆画面,再然后睁开眼就看见你站在前面了……”
“冒出来一大堆画面?”郝仁立即捕捉到关键点,“什么画面?”
“好像是跟着你在树林里跑来跑去,然后我还给你做饭,然后咱们还去一个山谷里……”莉莉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下去,显然她自己也想到了某些事情,“房东!我多出来的这些记忆就是真的吧?”
郝仁心中冒出一些隐隐约约的猜测:“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然而却是我在这个扭曲时空里面跟‘曾经的你’一起经历的,当时的年代应该是上个世纪前期,你还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打猎的日子。看来是由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你和这个时空里的‘自己’产生了联系,结果导致你的意识也进入了这个世界,并且依附在你的‘昔日幻影’上。只是按理说我已经再次进行了回溯,这次回溯将退回到薇薇安倒数第二次沉睡的前后,这个年代你还没有出生,你的投影体应该到不了这个时间节点才对……”
郝仁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糊涂起来,然而他面前的莉莉却突然表情一呆,紧跟着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郝仁敏锐地感觉到她在这一瞬间好像从一个二B变成了一个逗B。
“郝仁,是我。”“莉莉”开口了,声音却是渡鸦12345的,“你小子可以啊……总能弄出点让老娘都意料之外的情况来,这才进去多大功夫竟然都改变沙盒运转规则了?”
郝仁顿时额头汗下,赶紧把心里刚才那番大不敬的念头镇压回去:“头儿?怎么是你?”
“因为老娘牛B——莉莉过去了吧?”渡鸦12345开门见山地说道,开门见山之前还不忘吹嘘一下自己。
“是,我之前在和历史上的她一起行动,但不知怎么她就突然变成了现实时空里的莉莉,而且我回溯到下一个时间节点之后她还没有消失,反而跟着我一起回到不知道几百年前了……”
郝仁当下把自己这边发生的奇怪情况跟渡鸦12345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附上自己对这件事的猜测,以及他刚刚从薇薇安那里得到的新情报。
渡鸦12345(顶着莉莉的脸)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嗯,你的猜测大致上是对的,我这边观察沙箱内的信息流,得到一些证据可以证明你的猜测。”
“看来你那边有更准确的解释?”
“你已经成功回溯了一个时间点,并将薇薇安的一部分意识从记忆漩涡中解放出来,她的这部分意识就作为一个力量碎片回归到她的控制之下,并开始对抗邪念体共鸣所产生的历史扭曲。虽然和整个扭曲环境比起来你的这点成果还很不成气候,但成果就是成果:它已经开始影响安全沙箱内的镜像地球了。”渡鸦12345解释道,“扭曲被缓解,镜像地球的污染程度也会减弱,连带着整个混乱时空的隔离性也将下降,这就导致一些比较‘安全’的信息有机会进入沙箱内。但能够进入沙箱的信息并不是随意的,它需要满足一些条件,比如与你的行动有联系,比如信息需要一个‘接收端’,比如它不会对扭曲时空原有的历史结构产生过大冲击。目前看来,莉莉完美符合了所有的条件,所以她就第一个进去了。”
郝仁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第一个’?你的意思是还会有更多人进来?”
“如果你能找到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并带着他一起完成回溯过程……我想这应该就能让你多个帮手了,但由于这个过程传递的只有意识,而无法复制身体素质和装备,所以过去帮你的人在实力上应该会打很大折扣——我猜你面前这个莉莉肯定不会狗炮也弄不出火之高兴来,所以在这方面你还要自己多注意。”
能有帮手就已经很让郝仁惊喜了,他当然不会再有什么不满,他只是突然担心一件事:“等会,那如果通过这种方式‘偷渡’进来的人不小心在这里出了意外怎么办?”
“你是说……死在回溯之旅中?”
郝仁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他不能不提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回溯之旅危险重重,进来的人要面对的将是地球上最黑暗最混乱的年代,而且他们各自的身份也将为他们凭空招来无尽的威胁——一个生活在神话时代末期的狼人过的甚至会比普通人类更艰难,如果是个半吊子狼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在外面的时候,郝仁还有飞船,有无人机群,有数据终端的一大堆保命功能,但在这里他只有随身空间里的一大堆爆炸物和补给品,他要面对的却是几乎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郝仁自己很容易伪装,因为他压根不受“先天敌对”的影响,只要聪明点谨慎点,在黑暗年代也有很多保护自己的法子,但他的小伙伴们一旦进入黑暗年代和神话年代那可就是移动的定时炸弹了。
渡鸦12345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缓缓张开:“我只能说,尽量注意安全——虽然按照我的推理,他们只是以意识体的形式进入镜像地球,死亡的话应该会被安全系统‘踢出’沙箱,并不会真正死亡,但涉及灵魂层面的事情一向复杂,安全沙箱内的环境更不是那么稳定,真死了的话出来变成白痴或者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
好么,回来助阵的不但要退化成战斗力下降的低配版,还得时刻注意安全不能磕着碰着,这是帮忙的还是帮倒忙的来了?他现在就庆幸自己回溯的第一站遇上的是莉莉而不是南宫五月和南宫三八,那兄妹俩一个怂成球一个弱成渣,但凡往前倒腾两百年都是出门让人砍回来的料,还不如莉莉呢,莉莉再低配她起码还有一膀子力气和几手拳脚……
郝仁的心情都写在脸上,渡鸦12345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勾起嘴角:“你有点过于紧张了,你的朋友们不是小孩子,而你也不是他们的保姆,你应该更相信他们点,至少要相信他们有自保的能力,把队友视作拖油瓶可不是一个合格队长该有的态度。而且比起担心他们,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你是以本体进入安全沙箱的,同时由于安全沙箱的特殊性,你的灵魂在那里面无法上传,甚至我和你的通讯也只能在特定的时间点和特定的地点才能进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在这儿死掉的话,那就是真死了吧。”
这次轮到渡鸦12345惊讶了:“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的?”
“我干啥都是做好觉悟才出发的。”郝仁耸耸肩,“进来之前我就了解过安全沙箱的运行机制——就在你跟我介绍的时候,我自己上数据库里查的。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死在这里边,大风大浪都活着出来了,我要死在薇薇安的一个梦里那还不让人笑话到下个世纪去。”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渡鸦12345终于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她点了点头,“那么我也该切断连接了,安全沙箱能容纳的‘干扰’是有限的,我们下一次对话大概要等到你再次完成一次回溯的时候。哦,你还有不到一分钟,如果有问题的就赶紧问吧。”
“有一个!”郝仁脑海中激灵一下子还真冒出个问题来,赶紧开口,“莉莉的本体还在外面吧?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放心吧挺好的,海瑟安娜正在给她脸上贴纸条,伊丽莎白打算给她脑门上画王八,我会捡合适的时候帮忙拦着的……”
渡鸦12345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下去,最后终于脑袋一沉彻底没声了。
片刻后莉莉才抬起脑袋,看着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郝仁就知道,自己认识的哈士奇妹子回来了。
他很犹豫该不该告诉这姑娘“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房东房东,刚才怎么了?”莉莉眼睛晃了一圈才聚焦起来,蹦到郝仁面前急吼吼地问道,“我刚才一下子就走神了!脑子空白一片!好像很长时间诶……是不是隔着那什么沙箱,所以我脑子有点接触不良?”
哈士奇思路真精奇,她连接触不良这个词都能想出来!
看着莉莉晕头转向的模样郝仁就知道这姑娘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刚才渡鸦12345借着你‘偷渡’打开的缺口投影进来了,附在你身上跟我说了几句话。”
莉莉听说自己被人附身一点都不别扭,还乐呵呵的:“嗷嗷?女神大人说啥了?”
“咱们今后可能还会有‘帮手’。”郝仁说道,“随着我的回溯,扭曲时空的封闭性会降低,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咱们正好在历史轨迹里碰到了别的熟人,就可以让他们像你一样‘偷渡’进来。不过由于你们都是意识体进入的,并不能把后世本体的装备和力量也带进来,所以只能维持着在历史阶段里的战斗力。”
莉莉很轻松就理解了郝仁的意思,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一脸的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感觉这副身体好弱,而且刚才想把自己的爪子召唤出来都失败了……”
说着说着,这个平常都大大咧咧的哈士奇精也露出一丝感慨神色:“真怀念啊……在西伯利亚雪原上的日子。当年从村子里出来之后一路游游荡荡,满脑子都是兴冲冲的点子,从来都没担心过什么,也不懂得考虑在人类世界讨生活的问题,虽然迷路了,但每天跟一群狼过的也好开心……房东啊,你知道么,原本其实我真的一路走到了北极圈附近哎,然后被一道冰川挡住发现前面没路了才调头往回走的……”
郝仁撇撇嘴:“我算是知道了,你这二啦吧唧的性子从半个多世纪前就这样。”
莉莉微微笑着,伸手在衣服里摸了摸,最终掏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线装版配图三国演义。
“果然在这儿……这本书到最后我也没还回去。”她摇摇头,“我揣着它走了好多地方,在雪原上游荡的时候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来我在人类城市找吃的,跟人打架,干杂活,混帮派,再然后我想读书,想当个文化人,就跑到北平求学,那时候我也带着这本书……等到第一次从北大毕业,我终于想起来再回当年那个小村子看看,可是那里已经没有村子了。”
莉莉说着,叹了口气:“大概永远还不回去了吧,老先生肯定骂我了。”
郝仁惊奇地看着她,良久才犹豫着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怎么会。”莉莉抬起头,冲着郝仁呲呲牙,“我早半个世纪之前就习惯这种事啦,只是稍微有点感慨而已,没想到能以这种形式再把当年的事儿回味一遍。行了行了,房东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年代,还等着完成任务呢。”
郝仁再看了莉莉几眼,心中感慨这个平常看着没心没肺的哈士奇姑娘原来也有如此感性化的时刻,随后点了点头,来到那扇隐隐透出昏黄光芒的木门前。
木门外面是另一个时空片段,而木门这一侧却是呈现黑白灰状态静止着的猎人小屋,郝仁站在门口深吸口气,接着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
一瞬间,极端静滞的时空似乎猛然运转起来,带着余温的夕阳洒在脸上,夕阳中可看到几只被惊飞起来的燕雀,各种各样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中间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嘎声以及来自远方的零星人声。郝仁再向外迈出一步,于是便完完全全踏入了一段新的时空。
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条陈旧的街道,一条湿漉漉的石子路从南到北地延伸,路面两旁流淌着肮脏且充满异味的污水,而在街道两侧,则可以看到低矮、逼仄的房屋一座紧挨一座地排列,砖砌的屋墙看上去多半都十分陈旧,下半截墙面生满青苔,上半截墙面则斑驳脱落。入目之处最高的建筑物也不过两三层,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挂在街道对面的屋顶上,洒下的光线被那些参差不齐的屋顶切割的支离破碎。
或许正是因为临近黄昏,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偶尔远远地看到几个人影也都穿着陈旧的粗布衣服,极少看到有衣着整洁光鲜之人从此路过。那些从远处闪过的行人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匆匆赶路,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街道这边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奇装异服者。偶尔会有一辆满载杂物的马车从远处的路口嘎嘎驶过,驾车的人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号子大声呼喝牲口,这反而更是让街道增添了一分阴沉混乱之感。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之前推开的那扇“木门”并未消失,它突兀地镶嵌在一面生满青苔的墙壁上,旁边紧挨着就是一扇糊满油污、用铁框加固过的板条窗,板条窗上方挂着一盏昏黄摇曳的油灯,那油灯正在黄昏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郝仁又推开猎人小屋的门,发现门背后的黑白静止空间仍然存在,而且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门旁边那扇板条窗所对应的窗口: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空间现象。
小木屋似乎“镶嵌”在这个时空的边缘,成了一个类似据点的东西,而它与这个时空唯一的连接处就是那扇看上去脆弱无比的木板门。
莉莉早在跟着郝仁出来之前就收起耳朵和尾巴,变成了人类的模样,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条颇为古旧的街道,片刻后做出猜测:“看上去像是欧洲……六七百年前的欧洲。”
“中世纪后期,竟然一下子就跳跃到这个时间点上了。”郝仁点点头,“不过也对,薇薇安每次沉睡-苏醒的周期就是两三个世纪,我这是第二次回溯,来到这里也正常。”
“中世纪欧洲啊,印象最深的就是烧女巫了。”莉莉皱皱鼻子,似乎说着这句话就能嗅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似的,“咱们真是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年代呢。”
郝仁耸耸肩:“人类创造的黑暗年代,这时候神话时代已经结束了,人类却给自己折腾了一个比神话时代还恶劣的阶段……咱们最好先找一套当地人的衣服,这身行头走在外面太扎眼了,这可不是什么能接受行为艺术的年代。”
莉莉擦着额头的汗:“我同意,我这还穿着西伯利亚的生存套装呢,简直热成狗……”
郝仁默默看了莉莉一眼,心说这姑娘真实诚……
两人身手矫捷,很快便绕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并从某户民居的晾衣绳上搞到了一套当地人的服装,虽然穿着不怎么舒服但起码解决了画风不同的问题。其实郝仁对于引起当地普通人的注意并不怎么担忧,普通人对他和莉莉的威胁是约等于零的,他担心的是两个奇装异服者会引起猎魔人的关注:在这神话时代刚刚落幕的特殊时期,超自然力量仍然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猎魔人也近乎半公开地关注或者说监视着这个世界,他们虽然不关心人类,但却会收买或威胁普通人作为自己的眼线,尤其是在神话时代终结最晚的欧洲地区,这种监视尤为严重,在那黑暗破败的街头巷尾,说不定就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每一个人,犄角旮旯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最终会被送到猎魔人的眼前。
这种监控和高压也变相催生了很多假冒伪劣的除魔组织与个人,再然后催生出大量为这些假冒者服务的告密者,黑暗欧洲那如火如荼的“猎巫”闹剧不得不说也是这些家伙推波助澜的结果之一。
当然,“猎巫”闹剧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个时期的教会——他们曾经是神话时代中人类对抗超自然力量的一个象征,是唯一一支成气候的武装力量,更是猎魔人与人类接触的重要媒介,但在神话时代结束之后,真正的异类威胁(或者用教会的说法是“异端威胁”)消失,猎魔人也因猎杀本能冷却而断开了和人类仅有的正面联系,教会活动便迅速呈现出失控态势,这成为了猎巫运动彻底失控的最大根源。
不过对于郝仁而言,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只是回溯历史的一个过客,这个时空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薇薇安的记忆与镜像地球共同推演出的一幕舞台剧,他在舞台上走过,所要寻找的只是那一位“女主角”而已。
“房东,我觉得穿上这身衣服跟人打架很麻烦诶。”莉莉扯着身上的粗布长裙,一边扭来扭去一边抱怨着,“中世纪欧洲女人就不能穿点方便活动的衣服么……这跟个麻袋似的。”
她搞到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裙,有着快要拖到地的下摆和两条带褶皱边的袖子,虽然其样式已经极尽简单,可是跟她平时习惯穿着的轻便衣服比起来这显然已经过于累赘了。
“行了,有的穿就别挑了,咱们呆的这个地方经济条件明显不怎么样,一户人家能有几件衣服让你挑的。”郝仁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短袍一边说道,他搞到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短上衣和一条粗布裤子,短上衣外面还有一件带兜帽的短袍,他并不清楚这个年代的衣服正确的搭配方法和穿着标准,只能根据之前远远看到路口几个行人留下的印象来糊弄着把衣服穿好,“天已经快黑了,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咱们就开始打探,争取先搞明白这地方是哪,以及今年到底是几几年。”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腰间,金属坚硬冰冷的触感随之传来。
他知道,在那里挂着一把圣银短剑——猎魔人标准武装,1315年款,哈苏友情赞助。
虽然还无法判断目前所处的具体年代和地点,但郝仁仍然可以从周围的建筑物风格以及薇薇安的手札记录上大致推理出自己本次回溯的“登陆点”——如果猜测没错的话,他和莉莉现在应该处于十四至十六世纪之间,而从路人的口音判断这里应该是法国境内,但无法确定到底是哪座城市。
不过能大致判断年代就已经提供了很大的便利,至少郝仁可以确定在当前的历史时期中他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活动:一个隐藏在人类社会的、独立行动的游猎派猎魔人。
在出发之前,他向哈苏和白火详细了解过有关猎魔人的事情。作为整个神话时代最强有力的影响因素,猎魔人这个种族是郝仁在整个历史旅程中注定不得不经常打交道的群体,而他们的资料更是此次回溯之旅最至关重要的情报。在填鸭式的恶补之后,郝仁了解到即便在冲突最白热化的年代里,猎魔人也并不像普通异类想象的那样是一群被狂热和仇恨煽动起来的疯狂猎手,尽管他们确实被狂热和仇恨驱动,但他们的行动和组织结构都始终充满理智与纪律性。
除了作为统治机构的圣人团以及镇守北极、几乎从不涉足现世的长老教团之外,猎魔人游走于人类世界的部队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相当于正面军团的“圣教军”,也被称作“战团”,这个编制在神话战争时期大为活跃,他们成千上万地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以强硬的武力直接摧毁了古代所有的神话国度,是所有“诸神黄昏”的推动者,但在神话时代结束之后,这支一线军团便失去了存在意义,于是逐渐解体并重编成为了第二和第三类部队;
第二类部队是“猎杀部队”,也被称作“猎团”,他们是由少量猎魔人组成的精锐战斗部队,人数通常有几十到上百不等,主要活跃在神话时代的后期以及神话时代终结之后的黑暗年代里,这个时候诸“神”的军队已经土崩瓦解,再也没有千军万马横扫围格律特大平原那样的史诗战役,但诸“神”崩落之后残留下来的流亡教派和小股异端崇拜仍然在暗地里滋生,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流亡教派即便衰微也往往能控制一两座城镇,而“猎团”就是用来对付这些散兵游勇的专业小队;
第三类部队则已经无法称为部队,他们其实是一股完全零散的武装力量,被称作“游猎者”。游猎者通常是单独行动的猎魔人,或者偶尔结成的两三人小队,这些战斗精英的活跃时期和第二类部队差不多,他们是独立战斗的大师,在异类“神明”蛰伏进人类文明的狭缝之后,这些孤身上阵的战斗精英就不知疲倦地担任着清扫者的角色,在猎团无法顾及到的乡间村野以及荒蛮之地,就是游猎派猎魔人大展身手的地方。
猎团与游猎者这两个武装序列并非完全隔离,在一定条件下他们其实是一体的,或者可以相互转化:猎团中的精锐猎人如果通过某些考验,就会得到独自外出狩猎的资格,这样他们就成了游猎者,而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比如某个地方发现一群残留的异端神明),在附近活动的游猎派猎魔人也会立即被召集起来,组成猎团参与战斗。
哈苏曾经告诉郝仁,猎魔人的组织确实充满纪律性,然而即便再严丝合缝的团体也会有出现漏洞的时候,在猎魔人的战斗序列里,最容易钻空子的就是第三类部队:那些离群索居、行踪诡秘的游猎派猎魔人。
在异类“余孽”势力仍然强大的荒蛮区域,游猎派猎魔人与组织之间的联系会异常薄弱,他们甚至会为了猎杀而深入敌人腹地,半个世纪无法和外界联系,为了追踪一些极端狡猾的猎物他们甚至会彻底改头换面,就连和其他猎魔人接触的时候也保持隐秘身份——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先天敌对”这一现象的前提下,一切都能解释通。不管猎魔人还是异类,他们面对面的时候都习惯于通过敌对本能来判断眼前的人是否“非我族类”,只要见到对方而没有抽刀子砍人的冲动那就可以排除敌人身份,因此两个猎魔人见面之后确认身份的过程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严密,尤其是游猎派猎魔人之间。
如今一个“异数”出现在这段时空里,那就是郝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引起先天敌对,这就让他可以很容易地钻这个最大的空子。
他给自己设定的保险身份就是一个游猎派猎魔人。
为保万全,他在出发之前从哈苏那里借到了一整套的猎魔人伪装,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家伙,是只有科尔珀斯的附魔工匠们可以制造出来的猎魔人制式装备。带着这套东西去古代,哪怕碰上猎魔人长者都不用担心被看出假来。不过他现在只装备上了可以象征身份的圣银短剑与一些护符、符卡,因为一个游猎派猎人是不会时刻全副武装的,伪装成普通人是他们的一贯手段。
中世纪的法国城镇就像同一时期欧洲其它的所有地方一样,被一种黑暗阴沉的气氛所笼罩,这种气氛在夜晚尤甚:宵禁制度严禁人们在这一时段外出活动,轰轰烈烈的猎巫运动更是让人人自危,入夜后的娱乐活动近乎于无,为了防止被告密者揭发为“行巫术者”,居民们就连在自己家里甚至都不敢大声欢闹:一种墓地般的寂静笼罩着夜幕下的城镇街巷。
只有巡视城镇的巡夜人和骑兵们敢在这时候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
文艺复兴的火苗已经在意大利的城市中燃起,然而这场火焰还远远没有烧到法国偏僻之处的某座小城,在这里,黑暗长久地盘踞着。
郝仁和莉莉在空空荡荡的街巷之间穿行,一边注意躲避那些会引来麻烦的巡夜人,一边集中注意力感知那些可能隐藏在黑暗中的阴鸷视线:后者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这里到处都臭烘烘的。”莉莉不满地抱怨着,她已经把那件让她非常不舒服的长裙撕掉了一圈下摆,然而它的长度仍然让哈士奇姑娘很不适应,后者在奔跑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提着裙子,裙子也就罢了,这里更让人不爽的还是街头巷尾永远无法避开的异味,“话说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中世纪的欧洲城镇真的这么臭啊。”
“这年头就连大城市都没有多少公共卫生的意识,更别提这种不知道算不算城市的镇子了。”郝仁对周围的异味也很不爽,但他很庆幸自己的鼻子并不如莉莉那么灵敏,因此还没有到不可忍受的地步,“要不是这种环境导致瘟疫频发,猎巫运动也不至于严重那种程度。”
“话说房东你有思路么?”莉莉一边忍受着周围的异味并努力从异味中分辨出可能存在的异类气息,一边小声询问郝仁,“在这么个俩眼一抹黑的地方找薇薇安的沉睡地,我怎么感觉难度好高……”
“当然有思路。”郝仁其实一直胸有成竹,“首先我们的‘落点’肯定会在薇薇安的沉睡地附近,从地理范围上是不用太担心的,其次薇薇安的沉睡地周围会出现不正常的超自然现象,这些超自然现象必然会吸引一些家伙:寻求力量和遗产的异类幸存者,或者嗅着味道找过来的猎魔人,后两种人就会把咱们引到正确的地方去。所以咱们的第一步就是打探情况,看这附近有没有妖魔鬼怪的传说,最好是近期发生的事件,然后以驱魔人的身份前去查探……反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当然,如果这个办法不行我还有后续方案,那就是大闹一场,这样十有八九会把猎魔人吸引过来,然后我再改头换面想办法混进猎魔人的队伍里,看看能不能偷到他们对当地的监控记录,其中肯定存在有价值的线索。不过第二个方案的危险性很高,更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暴露在猎魔人面前,所以那时候你最好就是回‘安全屋’里呆着……”
郝仁口中的“安全屋”就是那座镶嵌在时空边界的猎人小屋,通过引诱当地人做测试,郝仁已经确认了那猎人小屋只有他和莉莉可以看到并进入,是个当之无愧的安全据点。
“我觉得还是第一个方案好。”莉莉当然不愿意去那个静止的黑白小屋里呆着,“放心吧房东,即使遇上猎魔人我也不怕的……哎呀肯定不是傻乎乎地跟他们正面怼啦,我打不过还不会跑么?本身我就血脉特殊,即便这幅‘旧身体’里残留着先天敌对因子,它的敌对反应也没那么强,很容易就能从猎魔人眼皮子底下溜掉的。而且实在不行我就假装是你抓到的‘猎物’……要是遇到异类的话你就假装是我抓到的猎物,哎呀这么一想的话咱们俩的组合简直是无敌哎?”
郝仁:“……”
组合无敌不无敌他不知道,但这狗的逻辑真的无敌!
就在此时,莉莉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压低声音对郝仁说道,“前面有人……我闻到魔药的味道。”
在这个黑暗压抑的年代里,来自教会的思想禁锢与隐藏在阴暗角落中的超自然力量就仿佛一片厚重的乌云压在每一个普通人心头,它并不是无形无质的,而是人人都可以感受,每日里都触手可及——严格的宵禁制度就是它的表现之一。
入夜之后,不管大街小巷都必须被净空,除了那些获得许可的特殊人物之外,无论是谁都不可随意在外逗留,这不但是一种恐怖的统治,事实上也是一种保护:在黑暗年代,夜幕下的城镇就和无遮无挡的荒野一样危险,你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在街道上游荡,敢于在这个时刻离开家门的人往往没有机会再完整地回来,有时候他们幸运地回来了,却已经从内部被替换成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在沉沦的中世纪,这方面的传说不胜枚举,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压根不是传说。
因此不论是出于惧怕巡城骑兵的鞭打还是惧怕黑暗中的怪物,在这个年代,正常人都不会在夜幕降临之后仍然在街道上徘徊逗留。
但凡事总有例外。
总有那么一些胆大包天的家伙,或者是被异端的力量蛊惑,或者是被猎魔人威逼利诱,他们选择了一个极端危险的职业,那就是成为夜幕中的眼睛和爪牙。他们能以人类的身份躲开猎魔人或者异类的先天敌对,又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城镇街巷了若指掌,佼佼者甚至能够仅凭背影就认出全镇每一个人的身份,这些人艺高人胆大,便凭借这种天赋游走在世俗力量和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危险地带,为那些不敢现身或者需要隐秘行动的异类和猎魔人提供着有限的忠诚。
如果价钱合适或者威胁足够,他们甚至可以同时为两方效劳——这当然会带来杀身之祸,但对于已经走上这条路的人而言,死亡只是个随时就会到来的必然结局,他们早已不在乎生命的长度,所关注的唯有眼前享乐。
对他们而言,异类,猎魔人,甚至还有夹在二者之间的世俗势力,全都既是敌人又是盟友。
“灰鼠”便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而且自认为是佼佼者中最聪明的那个。
他从不过多踏入到超自然力量的那一侧——有无数同行就是因为受不住那些神秘知识的诱惑而丢了性命,他也从不过于贪求“主人”的恩赐——不管那主人是魔鬼还是猎魔人,因为他知道那些赏赐只要一点点就足以让自己维持现在富裕的生活,而只要再多一点点就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灰鼠蜷缩在两座房屋之间臭气熏天的角落里,并用一块破破烂烂的灰黑色麻布把自己从头到尾罩起来,他已经在这个角落呆了将近一个小时,再有十几分钟,他就要换个地方了:巡夜人再有不久就会从这里路过,那些穿着黑蓝双色罩衫的家伙虽然经常因为懒惰而迟到,但作为一个谨慎的“爪牙”,灰鼠从来不会在这方面碰运气。
一旦被巡夜人抓到,最幸运的也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而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雇主可不会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就跳出来帮助自己的仆人。
夜幕低垂,冷气在四周浮动,身上那块破烂麻布并不能起到多少抵御寒冷的作用,灰鼠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脚,同时集中注意力关注街头巷尾的动静。他微微眯起眼睛,视野中的黑暗街巷在他眼中都呈现出一种仿佛带着荧光的暗蓝色,而那些有生命的东西偶尔路过则会带着红色的轮廓。
几个红色的小亮斑从街头跑了过去,那是随处可见的老鼠,这时候正是它们大肆活动的时刻。
灰鼠很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同行会因为受不了那些禁忌知识与力量的诱惑而送命,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沉沦其中:猫头鹰药剂可以带来不可思议的夜视能力,野性仪式可以让人力大无穷,猫鼬药膏会让人不知疲惫并且身体敏捷,所有这些都很容易就能让人产生凌驾凡人的错觉,而这种力量上的超然错觉体现在“爪牙”这种本身就身份低贱的人身上更是会被成倍放大——并不是谁都能抵抗这种心理上的成瘾性的。
一男一女出现在了灰鼠的视线中。
他迅速将自己已经飘散的思维收拢起来,将注意力放在那突然冒出来的一对男女身上。
多年的“职业素养”在发出提醒,他知道街道拐角处正走过来的那对男女绝对有问题。
这并不需要过于复杂的判断,只要稍一思考就能知道:宵禁时刻还敢在外面游荡的人能有多少?除了巡夜人和巡逻骑兵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外面,就连灰鼠这样专门干阴沟生意的人都要躲藏在角落里,“鳟鱼巷”倒是有很多无家可归者会在入夜之后到处游荡,但那里是城市中的荒蛮地带,在那里游荡的家伙每一个其实都可以直接揪出来吊在绞刑架上,不会有任何体面的市民同情他们。
而远处那对男女穿着整洁的衣服,虽然不太像体面的市民,但也肯定不是从鳟鱼巷里出来的乞丐。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宵禁的街道上,并且还在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这已经足以被作为重大疑点了。
会是哪一边的家伙?是怪物?还是那些专门猎杀怪物的怪物?亦或者是教会新的把戏,搜捕女巫的密探?
灰鼠飞快地在脑海中思考着,但就在他刚刚开始思考的时候,他却发现那对男女突然停了下来。
一种警兆猛然从心头升起,多年在这个危险领域“工作”的经验让灰鼠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但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看到那个穿着长裙的女性身子一晃便消失在视野中,他只隐隐约约看到有一股仿佛雾气般的幻影掠过整条街道,然后自己就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按住,一对铁钳般的手卡在自己的脖子和右肩膀后面,同时还有个冷冰冰的女声响起:“别动,否则撕了你。”
但这声冷冰冰的警告响起之后灰鼠反而安心下来:他还活着,并且对方在和自己交流,这就说明自己没有被那种最可怕的家伙盯上,失控的血仆和感染狼人可不会说一个字的废话。
既然是能交流的家伙,那自己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大不了从今夜之后自己再多个主子罢了。
郝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莉莉瞬间制服的干瘦男人。
第一眼看过去,他还以为对方是这个时代贫困地区随处可见的乞丐,眼前的男人又干又瘦,就像一根高挑的麻杆,一头枯黄卷曲的头发覆盖在他的头皮上,头发下面露出的是一双躲躲闪闪的灰色眼睛,男人身上还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黑色麻布,那麻布大概从离开纺织作坊之后就从未洗过,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酸臭腐烂味道——当然,这味道也可能是来自整条街道,这个地方的怪味儿实在太多了。
但很快郝仁就意识到眼前的家伙肯定不是乞丐:乞丐可穿不上结实的牛皮靴子,那块破布下面的整洁衣服也肯定不是流浪汉能置办起来的。
而且莉莉还说过这家伙身上有“魔药的气味”。
“你是谁的爪牙?”郝仁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干瘦男人,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从哈苏口中听到的有关这个时代的知识,“谁给你的魔药?”
灰鼠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因为这样的姿态可以很好地取悦对方——不论对方是怪物还是猎人都是如此,同时他也努力观察了郝仁和莉莉的外貌,然而却无法分辨这两人的种族与来历。他低下头,用手抓着外套的扣子:“‘灰鼠’向您致敬,我只是一个在阴沟里活动的小人物,我的上一个雇主早已经离开了,所以如果您愿意,我就是您的爪牙……”
果然和哈苏说的一样,这群因应时代而生的家伙毫无忠诚可言,而且狡猾到近乎愚蠢。
“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郝仁示意莉莉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别愚弄我们,我们还能闻到你身上新鲜的魔药气味。你目前为谁效命?这座城里都有什么?”
他没有问“都有谁”,而是“都有什么”,这也是跟这种“爪牙”打交道的专用语之一。
莉莉的手劲几乎捏断了灰鼠的肩胛骨,但卡在后者脖子上的手却又让他根本叫不出声,直到那难以忍受的疼痛稍减之后灰鼠才终于能重新喘气:“我……我说……我说……女巫,数名女巫,还有一个男巫,他们最近才聚集到这个镇子上……因为前些日子有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女巫被抓住了,他们大概是想来救她的……”
“女巫?”郝仁皱了皱眉,他倒是能猜到这里肯定会聚集一些寻求“薇薇安宝藏”的超自然生物,但却没想到还会扯出一个被捕的女巫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女巫么?或者仅仅是疯狂猎巫运动中的一个可怜牺牲品?
他看向眼前自称“灰鼠”的男人,这个家伙的枯瘦已经有了解释,那应该是长期服用劣质魔药导致的后遗症,就连现在,这个灰鼠身上都还带着魔药的味道,他自认为自己的身体得到了超人的力量,却不知道这些“超能力”都是以透支寿命和健康为代价的。这个家伙的存在足以说明他提到的那些女巫和男巫都是货真价实的行巫术者,那么那个所谓“被捕的女巫”也应该是真的了。
这些聚集在此的巫师会和薇薇安的沉睡地有关么?
“带我们去找那些女巫——还有巫师。”
郝仁无视了灰鼠努力展现出来的惶恐和求饶表情,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不……不不,大人,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让我做这种事。”灰鼠这次脸上露出来的惶恐表情可是货真价实的了,“玛丽夫人会要了我的命!她肯定会发现是我出卖了他们……”
“玛丽夫人?看来那就是‘雇佣’你的女巫了。”郝仁一挑眉毛,“听着,如果你带我们去找她,那你会在见到她之后死,如果你不带我们去,那你现在就会死——生命是很宝贵的,你应该精打细算每一秒。”
他倒不是突然有了恐吓别人的爱好,而是他知道,对付这种游走在人类世界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狡诈爪牙用别的办法都是没有用的,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只有金钱和暴力,而在事情比较有危险性的时候,最有效的语言是后者。
适当的恐吓果然相当有效,灰鼠脸上瞬间一片惨白,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笑容和善的男人其实并不如表面那样无害,他同样是黑暗世界的掠食者,而且是相当冷酷无情的那一类:求饶和拖延对这种家伙是无效的。
“大人,行行好。”灰鼠的脸完全垮下来,“我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女巫们只是让我在这里盯着是否有猎巫者和其他黑暗世界居民路过,她们是给了我猫头鹰药剂和一些药膏……但可一丁点的秘密都不让我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们举行巫魔会的地点,和我联系的只是一些巫术戏法制造出来的傀儡,我把看到的事情报告给傀儡,然后得到新的药膏,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她们甚至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我真的帮不上你们的忙啊。”
郝仁皱了皱眉,心说这果然不愧是神话时代终结之后的黑暗时代,就连曾经作为异类仆役的女巫和巫师都已经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要知道,在神话战争时期,像他们这样的附庸角色甚至都不会被列入猎魔人的猎杀名单里。不过这种谨慎倒是可以理解,眼前的灰鼠就足以说明一切:这种“老鼠”的忠诚心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你甚至不知道这些家伙的上一个雇主是个猎魔人还是个吸血鬼,甚至他们此时此刻都有可能同时效忠了两个主子!
不过女巫们的谨慎倒也在预料之中,郝仁微不可察地对莉莉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再度加大手上的力度,灰鼠甚至听到自己的脖子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几乎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扭断自己的脖子了。
“那就带我们去和你说的‘玛丽夫人’联络。”郝仁看着灰鼠的眼睛,“带我们去联络点,剩下的事情我会搞定。”
“我……我知道了。”灰鼠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所以他的心理防线也只能支撑到这个地步,“我会带你们去的……我会带你们去的……咳咳,请放了……”
郝仁对莉莉努努嘴:“放开他。”
“嘁,我还以为这家伙能多嘴硬一会呢。”莉莉随手把干瘦的男人扔在地上,“怎么说也是在这个‘行当’里讨生活,没想到就这么大出息啊,当初那个皮埃尔可比这个有原则多了。”
“废话,皮埃尔那是灵界侦探,这个是灵界老鼠,能一样么。”郝仁白了这个概念不清的哈士奇精一眼,“俩人也就工作单位挨得近点……”
莉莉想了想,深以为然。
和灰鼠的一番交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夜色在时间流逝中愈发深沉,原本皎洁的月光也不知什么时候渐渐隐没到了云层背后,远远的街巷中传来一阵扣环碰撞的声音,莉莉的耳朵随之轻轻一抖。
“有人在靠近。”她看向郝仁,“大概还有几百米。”
“是巡夜的士兵。”灰鼠并不奇怪为什么这位少女可以在如此远的距离听清人的动静,而是露出紧张的神色,“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否则一定会把教会的人引来的……”
郝仁点点头,示意这个地头蛇在前面带路,而他和莉莉则紧跟在其后面。
一行三人穿行在中世纪错综复杂又阴暗逼仄的城镇街巷中。
寂静的夜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层也移动的飞快,一轮明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在大地上投下了变幻莫测仿佛鬼怪的阴影。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镇子里的居民早已入睡,没有足够的路灯,又没有民居泄出的灯光,再加上月光时常被云层阻挡,最狭窄偏僻的巷子就像一个个黑洞洞的巨嘴般令人望而却步,然而灰鼠却专门挑拣这样的巷子前进,他真的就如阴沟里的老鼠,在这些流淌着污水、充斥异味的“阴沟”中如鱼得水。
他不是没有想过冒险逃跑,事实上就在钻入第一条暗巷的时候他就不可抑制地冒出了这个近似疯狂的念头,然而最后的理智让他及时清醒过来,他想起了那个身穿长裙的少女如一阵狂风般卷过整条街道的身形,那是远远超出人类想象的速度,哪怕服下猫头鹰药剂的他也无法用视线跟上对方的身影,就更别提凭着熟悉地形那点小优势来摆脱控制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黑暗世界居民”到底想要做什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女巫的敌人还是朋友(虽然现在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高),如果能搞明白这一点,他起码就知道该怎么讨好对方了。
可惜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与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雇主”都不大一样,他们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而对在这里的任何利益与势力纠葛都不感兴趣,除了打听那些女巫的情报之外,这两个人什么都不关心。
这对于依靠出卖情报和充当眼线为生的“爪牙”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改变现状。
“尊贵的先生,还有这位尊贵的女士。”在逐渐靠近联络点的时候,灰鼠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我想我有必要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为谁效劳吧?”
郝仁正在观察周围的动静,他们的速度现在已经放缓下来,这里明显靠近了城市里更脏乱落后的区域——他原本看到街道上破旧脏乱的情况还以为这是一座镇子,但现在跑了这么远,他从规模上明白了这里其实是一座还不算小的城市,只是中世纪的城市普遍缺乏规划与打扫,因此看上去才格外落后——周围的街巷比之前更加破败,房屋也近乎摇摇欲坠,污水横流的街道两侧时不时就可以看到蜷缩着躲藏在阴影中的乞丐:宵禁制度对于这些本就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是没有意义的,而他们躲藏的贫民窟也是巡夜的士兵老爷压根不会造访的地方。
这破破烂烂的街道就是荒蛮落后的中世纪中更加荒蛮落后的一块,正是它们的存在,才给其它地方凸显出那么一丁点“文明”的气息来。
灰鼠的声音让郝仁稍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你觉得我们是猎魔人?”
猎魔人三个字仿佛带有诅咒一般的力量,灰鼠的脸上顿时有冷汗冒出:显然,如果他真的是带着两个猎魔人去找女巫的联络点,那他就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郝仁笑了笑,他的手摸到腰间的圣银短剑,但却没有把它露出来,而是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莉莉。
莉莉立刻心领神会:“房东你饿啦?我也有点饿了……”
好吧,跟这个哈士奇精交流你能顺利地心领神会那才有鬼了!果然之前这姑娘配合着吓唬人的时候完全就是超水平发挥吧?
郝仁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你的耳朵跟牙呢!”
莉莉这才醒过味来,冲着灰鼠一呲牙,一对“狼”的耳朵随之从头发后面钻出,与之同时,一对泛着烁烁寒光的尖锐犬齿也渐渐从她口中探了出来。
“狼……”灰鼠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感觉自己刚才真的是跟死神擦肩而过,狼人可是各种“主子”里面最出了名喜怒无常的,“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请把獠牙收起来吧,我会好好带路的……”
等莉莉把獠牙收起来之后灰鼠心中却更松了口气:至少不是猎魔人,如果是狼人的话……跟女巫应该没那么大仇吧?
他不是很了解各个黑暗种族之间的“先天敌对”关系,但据他所知,女巫、男巫这类半人半怪物的家伙跟其他黑暗种族的仇恨是最低的,其中尤其和狼人关系较为融洽,把“两个狼人”带去和巫师们碰面,只要到时候把话编的圆滑一点,玛丽夫人或许还会饶了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之所以巫师们和狼人关系较为密切,全都是因为在上古神话时代狼人就是“豢养”巫师最多的族群,他们甚至比血族更喜欢豢养巫师:狼人有着悠久的暗影系法术传承,而且他们的法术较为简单,更适合天资普通的人类学习,而至于血族们……
血族的艰深魔法对人类而言几乎根本无法理解,而且比起教愚笨的人类魔法,血族更喜欢直接把人类转化为血仆,简单高效,更有着无可比拟的忠诚度。
这些神话时代的秘辛可不是灰鼠这种人能接触到的。
夜幕低沉,破旧脏乱的贫民区街巷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偶尔从某座陋舍中露出的昏暗灯光丝毫无法驱散夜色,反而让这里更显死寂。
四面八方寂静无声,除了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之外,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就如同被世界遗忘一般。
灰鼠仍然在那蜘蛛网般复杂的破烂小巷中穿行着,把郝仁和莉莉带往贫民窟的更深处。
郝仁感觉自己就如同走在一个巨大的巢穴里,并且正在向着这个巢穴最混乱、最肮脏的核心腹地前进,中世纪那缺乏规划的古老城市就好像一个臃肿的病变器官,它的外部已经膨胀到令人惊叹的规模,然而在内部,它那些最古老、最基础的部分已经开始溃烂腐化,这座城市曾经繁华兴旺的街区一个个变成了贫民窟,被垃圾、污水、老鼠以及无家可归的乞丐充斥占据,这些部分无法为城市带来任何生机和活力,但却又完全无法从城市里割舍出去,统治者沉醉在声色犬马以及表面的荣光之下,同时又被思想上的禁锢主义和猎巫运动所带来的血腥刺激所蒙蔽,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即便注意到了也无能为力——城市本身的衰退。
神话时代结束了,这个世界的主导权终于重新回到它的原住民手中,然而这些年轻的原住民还完全没有做好开启新时代的准备,人类在这突然到来的变故下选择了暂时的麻痹,用愚昧迷信来保护自己的头脑,但迟早有一天,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会带来两次洗礼,将这些臃肿溃烂的城市和城市中的坏疽烂疮一并烧尽。
不过对郝仁而言,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并且已经完结的事情了,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灰鼠口中的那个“联络点”。
“我们还要走多久?”他用不耐烦的语气问道。
走在前面的灰鼠顿时缩了缩脖子,他之前服下的魔药药力正在减退,这种衰退似乎也影响到了他的精神,让他的意志也跟着更加薄弱、畏缩起来:“就在前面,先生,就在前面了……”
“前面只有一条死胡同。”莉莉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色的微光,她向前看了一眼,呲着牙说道。
“就是那条死胡同。”灰鼠赶忙解释,“只有最黑暗的角落才是最安全的,女巫们从来都不会在开阔的地方和人联络……”
“但愿你没骗我们。”郝仁撇撇嘴,“反正在我看来,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灰鼠确实没有骗人。
三人来到了这条小巷的尽头,前方再无岔路和小径:郝仁之前还以为那些岔路和小径永无休止呢。
有一堵破破烂烂、生满青苔的石墙立在那里,这石墙在很多年前或许是钟楼的一部分,要么就是城市围墙,但随着时间流逝以及城市规模的不断扩张,这堵墙所属的那座宏伟建筑已经被后来的建筑物吞没、分解,所余下的只有老旧街巷里的这点残垣断壁。灰鼠上前扒拉开石墙上挂着的几条破布和枯藤,露出了一些坑坑洼洼的痕迹。
那些痕迹看上去就好像小孩子胡乱的涂鸦,目测是用硬石头在已经因风化而结构松散的石墙外皮上刻出来的,即便最谨慎细致的教会人员过来看到这些东西恐怕都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但灰鼠却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按在那些涂鸦般的纹路上,看他夹带着惊恐的表情,就好像他要把手按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似的。
他只是稍微接触了一下墙面,便浑身颤抖着飞快后退开来。
郝仁和莉莉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干扰灰鼠的任何行动,对于那些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中世纪巫术,他们两人也是格外感兴趣的。
石墙上的涂鸦突然开始蠕动起来。
那些线条仿佛一下子具备了生命,它们奋力扭曲着挣脱了石墙的束缚,在墙面上四处乱爬,并不断分泌出黑乎乎的油状物质,就好像搅拌颜料一样,很快这些油状物质就铺满了一部分墙面,而那些线条则渐渐溶解在“黑泥”之中,紧接着“黑泥”慢慢隆起,一张带着怒气的中年女人的脸庞出现在那上面。
“你这该死的老鼠!”中年女人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令人胆寒的尖锐声音,“你这该被魔鬼挖去心肝的臭虫!你带来了两个陌生人!”
灰鼠一下子心胆俱裂,几乎瘫坐在地上:“玛丽夫人!请听我解释!他们不是猎魔人,他们是来找……”
然而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一股难闻的焦臭味突然从他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灰鼠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迅速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疱疹,红色疱疹不断起伏着,就好像他体内燃烧着熊熊炭火一般,短短的两三秒内,这个男人就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声息。
郝仁完全没想到那位“玛丽夫人”竟然会这么果断地就处决掉了叛徒,而且手法还如此不可思议。
他迅速在脑海中思考着接下来该说的话以及和女巫打交道的几个注意点,而“玛丽夫人”在处决掉灰鼠之后果然也并没有立刻切断联系,她的脸仍然在石墙上,并且发出一声嗤笑:“哼……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猎魔人,蠢货。”
随后她才转过视线,看着老神在在的郝仁和莉莉:“然后是你们两个……碍事的叛徒已经闭嘴了,咱们之间可以放心地谈谈,你们是谁?”
郝仁看了一眼灰鼠的尸体:“啧啧,这家伙死的真冤。”
“这是必要的谨慎。”玛丽夫人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我很感谢他把你们带到我面前,但我可不希望他再带来别的什么新‘客人’……”
郝仁好奇地问道:“你能确定我们不是猎魔人?”
“如果你们是猎魔人,这时候应该已经顺着巫术之线把那该死的圣焰烧到我面前了。”玛丽夫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们最好快点进入正题,如果你们只是来和我闲聊的,那就恕不奉陪了。”
“我是一名路过的巫师。”郝仁点点头,“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一个年轻的狼人。”
莉莉立刻配合地露出獠牙和耳朵,如果不是郝仁捂的及时,她甚至还想嗷呜两声。
“巫师和狼人……”玛丽夫人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倒是有点意思的组合,已经好多年没有狼人和巫师走在一起了……看样子你们至少不是敌人。那么你们来找我这个可怜的巫婆有什么事呢?”
“我听说你们聚集了不少人手,想要解救一名被捕的女巫?”
“啊哈——那只是糊弄老鼠的鬼话,根本没有什么被捕的女巫,但如果不这样说,教堂里那帮蠢货就会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那些人类虽然没什么力量,但他们拿着圣水聚集起来也真的是个麻烦。怎么?你就想说这些?那看来你也没有比老鼠们聪明到哪去……”
郝仁皱了皱眉,意识到要找个借口混进这群巫师里还真需要个更好的理由,思虑片刻之后他有了个主意,干脆开门见山:“好吧,被捕的女巫只是我随口一问,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你们,你们在哪?”
“你可以现在就说。”玛丽夫人露出警惕的神色,“我们可不太欢迎陌生人。”
“如果这个陌生人带来了猎魔人的消息呢?”
“啊——”
一声尖叫之后,玛丽夫人的脸瞬间隐没进了石墙里,似乎是她因惊慌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她的面孔才重新出现,脸上还带着巨大的震惊:“你说什么?猎魔人?!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没人会用这种话题开玩笑。”郝仁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你们已经聚集在这里多久了?一个月?或者更久?你们对外界的消息太迟钝了……”
玛丽夫人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着,同时郝仁还注意到她那由“黑泥”形成的面孔周围又有另外的模糊影像在晃动,似乎是她身边的其它女巫也闻讯聚拢过来,并且产生了激烈的讨论。
“我们最近确实疏于对外界消息的收集,但荒野间被封锁的很严重,本身就几乎不会有什么消息传进来。”玛丽夫人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告诉郝仁一些情况地说道,“你说你带来了猎魔人的消息,可有什么证据?”
郝仁随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圣银短剑:“这东西你们觉得能不能算证据?”
圣银短剑特有的微弱光晕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它就像一段凝结的月光般在郝仁手中微微发亮,玛丽夫人看到这东西的瞬间语气都变了:“这是他们的武器……你怎么弄到的?!”
“那就得咱们见面之后详谈了。”郝仁耸耸肩,把短剑收了起来,“公平交易才是长久之道。”
对面的女巫似乎还在犹豫,郝仁见状再推了一把:“你应该知道,能拿着猎魔人的武器到处游荡的巫师可不常见,而且我身边还有一个狼人,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你们都会需要这份力量的。”
玛丽夫人阴沉地说道:“但超出控制的力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就看你自己权衡了——你我都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样的时代,这年头,只有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就在郝仁准备要放弃的时候,石墙上的脸才终于开口了。
“明天入夜之后从西侧大门离开,跟着乌鸦的指引,到一个月光无法照耀的地方,我会在那里等你。”
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座陈旧而臃肿的中世纪城市也仿佛被重新注入暂时的活力,在阵阵牲口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嘎嘎声中运转起来,阳光扫过城市高耸的城墙与塔楼,再照亮钟楼上那些亮晶晶的玻璃窗格,为教堂和城堡的尖顶镀上一层金黄,最后落在那些破破烂烂、低矮杂乱的贫民窟里,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最恶臭的部分烘干一样暖洋洋地烘烤着鳟鱼巷和黑街区的臭水沟。
城市各处封闭了一夜的许多闸门开始吱吱嘎嘎地开启,穿着蓝白色罩衫的士兵们耀武扬威地站在被称作“牧马人大门”的内城大门前,看着那些弯腰驼背、恭敬地佝偻着脑袋的外城区居民穿过这座大门,去内城区的市场和杂耍人广场上讨生活。在人流之中,偶尔可以看到大到夸张的大篷车摇摇晃晃地从街道上驶来,大篷车的车顶上坐着穿上了花花绿绿衣服的吉普赛女人,士兵们难免会刁难这些车队一番,通常是索取几枚钱币,或者在那些吉普赛姑娘身上讨点无伤大雅的便宜。没有人会对此发表意见,因为就连鳟鱼巷里的乞丐都知道,这些吉普赛人是文明社会之外的野蛮生物——能让他们的大车进入城市就已经是地区主教和领主大人所施舍的天大恩惠了,如果不是缴纳了足够的保护金,这些吉普赛人恐怕在进城之前就已经被当做黑魔法的爪牙统统吊死在城外了。
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受到的任何刁难其实也是“保护金”的一部分。
莉莉和郝仁也混在人群中,他们带上了兜帽,一路低着头,伪装成两个刚从乡下进入城里的农户,以掩盖他们过于明显的东方人特征。这种伪装着实简陋,甚至只要有个尽职尽责的士兵过来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但很显然,守卫闸门的士兵中并没有如此尽职尽责之人,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站在城门口而已,主要作用是显示城主的威严,以及勒索那些看上去有些油水可捞的外地人和小商人。
内城区比外城区明显繁华很多,而且建筑也更加整洁华美,只是在郝仁看来这种进化也着实有限,经受过现代城市甚至异世界风景的洗礼之后,他已经很难对这个时代的人造建筑物产生什么震撼之感了。
一路放开精神力感应,再加上莉莉那对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灵敏耳朵,二人在这座陌生城市中飞快地收集着需要的情报,进退之间丝毫看不出外地人的局促之感。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内城区边缘的一座小广场。
这座广场明显不是个举行集会庆祝的地方,几个打着哈欠的士兵守在广场周围,不让普通人随意靠近,而他们所守卫的东西就在广场中央:那里立着一座骇人的绞刑架以及两个黑乎乎的石柱,石柱上被熏黑的痕迹以及用来固定绳索的扣环说明了它们的作用:火刑柱。
火刑柱周围的灰烬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绞刑架上却还吊着一具男性尸体,那具尸体骇人地在空中摇晃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包裹在他干瘪瘦弱的四肢上,看上去被吊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哗……难怪这个年头隔三岔五就有瘟疫。”莉莉吐着舌头小声嘀咕,“吊死人之后就直接把尸体往这儿一挂,等放下来的时候各种病菌都已经在这儿繁衍出祖宗十八代了吧?”
“展示受刑者是统治者维持秩序的手段,起码在这个年代是这样,一个囚犯有时候要被吊十几天,甚至要一直在绞刑架上挂到绳索自然断裂为止——不过那通常不会在城里执行。”
“我当然知道这个,我北大毕业四次呢。”莉莉撇撇嘴,一边装作整理衣服一边偷眼打量着四周,“房东,你真的觉得这附近会有女巫留下的痕迹么?”
“八成把握。”
“那个玛丽夫人不是说并没有被捕的女巫么?所谓营救女巫之类的话都是用来糊弄人的……”
“哈苏跟我说过,在黑暗年代,不要相信任何异类和你说的话,为了生存,他们早已经把诚实和信用烂死在肚子里了。”郝仁低声说道,“在这方面,猎魔人都要诚实可靠的多。”
莉莉拉长了声音:“唔哦~~”
郝仁看了哈士奇精一眼:“而且哈苏还给了我个‘黑暗时代各种族可信度排行榜’,让我对照着看谁的话最不能信,谁的话可以有条件相信,谁的话基本上啥时候都可靠,你想听听不?”
哈士奇姑娘果然上当:“房东房东,狼人排第几?”
她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哈士奇的事实,然而遇到这种话题还是不由自主就关注起狼人的事儿来了。
“狼人是最可以相信的,因为这帮耿直的家伙压根不会跟你阴谋诡计,通常情况下看你不爽就直接拽你去犄角旮旯里谈人生理想了,吸血鬼和奥林匹斯等大家族后裔相对可信,因为他们好面子,家族荣耀种族荣耀什么的,只要顺着他们的世界观思考你就能搞明白怎么跟这帮家伙打交道,而最不可相信的……就是女巫之类原本在神话时代便居于底层的家伙。”
郝仁说着,视线落在广场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上。
“因为弱势,所以更肆无忌惮,因为突然失去束缚,所以行事更加无所不用其极,他们要在黑暗年代生存下去是最不容易的,所以但凡能生存下来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在那块不起眼的地砖上,可以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记,那印记对普通人而言大概只是一块再正常不过的裂痕,然而郝仁却认识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一枚莱塔符文。
单一的莱塔符文是没什么力量的,所以这里应当还有更多的符文,大概就隐藏在这个“行刑场”的其他角落里。
不过郝仁对这些符文并没有更多兴趣,只要确认这些符文的存在就可以了。
“房东,你发现啥了?”莉莉好奇地看着郝仁。
“莱塔符文,女巫已经来过这里了,她们可能打算在行刑时解救自己的同伴,但她们并不知道那个被抓的女巫会在什么时候被处决,因此她们提前在这里设置了莱塔符文。看样子被捕的女巫是她们这个组织或者团体中的重要成员,甚至可能是领袖——否则身处这个年代的女巫不可能为了解救同伴甘冒这么大的风险。”
莉莉眨眨眼:“她们好像还有个男巫帮忙——话说男巫跟女巫是什么关系啊?”
“男巫的数量比女巫少,因为神话时代男巫作为炮灰被他们的‘主人’大量消耗,而女巫则由于正面战斗力不如男巫所以远离正面战场,结果这时候反而成了黑暗时代的主流巫师。”郝仁解释道,“男巫和女巫的传承体系不一样,因为当初异类‘神明’在豢养巫师的时候针对人类的体质不同而给他们设计了不同的‘教学’方案——实际上就是不同的人体试验。一般情况下男巫和女巫不会有什么交道,但也没有矛盾,神话时代结束之后他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成一个圈子,但毕竟当初‘系出同门’,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有所交流。我猜测的过程是这样的:薇薇安沉睡的地方会产生较为强大的能量释放,这些能量吸引了一批女巫,她们可能打算从薇薇安的沉睡地里面占点便宜,但却不小心暴露行踪并导致其中一人被捕,那名男巫可能是她们请来的外援,也可能是路过的巫师接受了女巫们的邀请,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之间以前就认识:在这个年代,每个隐居组织都不会随意接受陌生人……”
莉莉有点好奇:“这个年代的普通人也能抓住女巫的么?”
“普通人跟掌握魔法的巫师比起来当然弱小,但他们也不是全无反抗能力的,毕竟从古至今跟异类打着交道,哪怕人类这方始终处于弱势,也有一些应对方法,这些方法通常掌握在中世纪的教会阶层和一些隐修的驱魔组织手中,他们的前身基本上都是神话时代的各种人类反抗组织,其中一些组织可能还受到过猎魔人的技术甚至物资援助……甚至直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些隐世组织还在暗地里运转着,监视世界上的超自然力量。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以及人类在正面力量上的增长,这些组织的消亡已经是一种必然趋势了。”
郝仁一边说着这些从哈苏口中听到以及平日里学习来的知识,一边带着莉莉从小广场前慢慢走过,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看守广场的士兵懒洋洋地看着从眼前走过的行人,他们的视线在郝仁和莉莉身上大约停留了一两秒钟,然而很快就认为这是两个既无油水又没乐子的乡下人,于是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他们开始讨论那个挂在绞刑架上的可怜囚犯,以及最近的“黑魔法”传言。
一整个白天,郝仁和莉莉都在城市中四处乱转,有时候是顺着人群在那些开放的场所查探情况,有时候则凭借非人的身手溜进那些禁止平民靠近的地方收集情报,就这样一直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刻。
两人乔装打扮,借着夜色翻过城墙,准备前去与那些神神秘秘的女巫们会面。
夜幕已经降临。
在这个没有电灯照明,荒野缺乏开发的年代,入夜之后的世界鲜少会有光明,仅有的灯火辉煌都集中在城市中央的贵族区域以及教堂附近,一旦出了城,能指引旅人方向的唯有月光与星光,就如现在这样。
郝仁和莉莉轻而易举就在入夜之后离开了城市,巡逻的普通士兵对他们而言如同摆设。沿着城外的大道走了没多远,两人便注意到路旁有一片空地,那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株已经枯死的榉树,临近满月的明亮月光照耀在榉树干枯的枝头,一只乌鸦正站在那里,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两个在夜色下出城的人。
郝仁跟乌鸦对视了一会,泰然开口:“你是来给我们带路的么?”
乌鸦受了惊吓,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扑棱棱地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较远的树枝上。
莉莉挠挠头发:“房东我觉得好像不是它诶……”
郝仁皱皱眉:“那个玛丽夫人说让咱们跟着乌鸦的指引,她总不至于连这点都是骗人的吧,这可有点恶劣了,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己的……”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扑打翅膀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嘶哑的、仿佛乌鸦叫声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嗨!嗨!蠢货!蠢货!你们在看什么地方!伟大的科多大人在这个地方!”
郝仁扭头一看,就看到一只比普通乌鸦至少大两倍的丑陋怪鸟正在不远处的一座草垛上跳来跳去,怪鸟脑袋上立着一根醒目的黑色羽毛,跳来跳去的同时还一边用神气十足的语气聒噪着:“嗨!那个可恶的老太婆,总是让伟大的科多来给你们这些脑子不清醒的蠢家伙带路,嗨,嗨!”
郝仁顿时就有点发愣:“所以你才是给我们带路的乌鸦?”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你们还见过比伟大的科多更漂亮的乌鸦吗?”巨大乌鸦一边大叫着一边扑腾起翅膀,“你们刚才竟然在跟那只又瘦又小的病痨鬼说话,真是个笑话——嘎!那个老太婆也是个笑话!明知道荒野里到处都是乌鸦,还要坚持让科多负责给陌生人带路!”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你很伟大了。”郝仁赶紧让这个喋喋不休的丑鸟闭上嘴,“现在带我们去见你的主人,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科多知道,科多知道,科多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聪明,所以闭上嘴巴,科多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大乌鸦聒噪地嚷嚷着,废话喋喋不休,然而它终于还是要服从女巫的命令,于是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半空,带着郝仁和莉莉在夜幕下的荒野中奔跑起来。
这只脑子不怎么正常的乌鸦一开始就飞的很快,似乎是诚心想要甩掉自己身后的两人,全然不顾主人交代下来的命令,然而很快它就发现自己的飞行速度对于地上的两人而言完全不值一提,不管它把翅膀拍的再快都不可能脱离那两人的视线,莉莉甚至还有功夫一边跑一边收集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石头并用野地里采到的花草编了个花环——说实话要不是有正事儿,这狗甚至能顺便打个猎去……
大乌鸦终于放弃了戏弄这两个人的想法。
但它的聒噪可是一刻都没停下,或许女巫在开启这只鸟的灵智时还给它喂了点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只鸟的神智始终处于不受控的状态,它一边飞一边高谈阔论,谈论人类的收成,谈论领主的怪癖,谈论城市和乡村的规模,谈论天气和水土,甚至谈论自己去年下的第二颗蛋的名字,郝仁无数次想借莉莉一块石头把那只混账鸟砸下来,但好歹是克制住了……
而在科多一路的聒噪中,郝仁注意到周围的月光渐渐暗淡下来。
他们偏离了大道,在一片荒野上奔行,四周开始起雾,雾气朦胧中就连方向都变得飘忽难辩起来,慢慢的,甚至就连半空中的乌鸦都被雾气遮挡了身形,只有那不断传来的废话声在空中响起,指引着接下来的方向。
一座墓园突兀地出现在浓雾中。
几段东倒西歪的铁栏杆挡在前方,铁栏杆对面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墓碑与石像,几株枯树横倒下来,干枯的枝干压倒了墓园的围墙,枝桠搭在几座孤零零的墓碑上。
大乌鸦扑打翅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科多从浓雾中落了下来,它站在铁栏杆上对着墓园的方向大叫着,伴随着刺耳的乌鸦叫声,那些横七竖八的栅栏和树干立刻长出无数手脚,一边大呼小叫着一边匆忙地向两旁跑去。
郝仁和莉莉提高警惕,跟在大乌鸦身后走进了墓园。
一张长桌搭在墓园中央的空地上,长桌上摆满了形形色色可疑的食物,粗大的白色蜡烛立在杯盘之间,蜡烛顶端的苍白火苗在雾气中仿佛静止一般安静地燃烧着。
长桌周围杂乱地放着几把黑色的高背椅,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正站起来,她们转过头,一双双带着猜疑和警惕的眼睛紧紧盯着郝仁和莉莉。
墓园中的雾气慢慢减淡了,郝仁可以看清在场每一个人的模样,女巫们有的妖艳妩媚,有的青春靓丽,也有的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妇模样,然而这些外表都毫无意义——郝仁很清楚,女巫在神话时代作为异类神明的仆人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服侍主人,取悦宾客,她们最基本的能力就是用魔法重塑自己的形体样貌,每一个成年的女巫都至少有十几副面孔,甚至就连她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本来应有的长相是什么模样,所以要从外表来认识一个女巫是没什么用的。
但至少在这次“做客”的过程中,这些女巫应该不会改变自己的面貌。
所以郝仁很快就在女巫中认出了那个“玛丽夫人”,她就站在最靠近长桌尽头的靠背椅前,穿着一身黑色的简单长袍,胸口悬挂着铜质的挂饰,大乌鸦“科多”站在她的肩头,正在津津有味地撕扯一块鲜血淋漓的生肉。
“很好,你如约而至。”玛丽夫人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说道,“神秘的巫师,还有神秘的狼人女士——如今时局艰难,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个简陋的待客之所。”
“你可以叫我郝仁。”郝仁并没有给自己起个西式的名字,而是直接用了这个在当地人听来会莫名其妙的名字,“这位狼人名叫莉莉。”
“郝仁……奇怪的音节。”玛丽夫人生硬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然后果然将其当成了一个行走在外时使用的假名,巫师虽然不像女巫那样精于伪装千变万化,但基本的易容和假名字还是很常见的,“外来的巫师,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在这个时局下的谨慎,在如今这个年头,接待一个陌生人要冒巨大的风险——我希望你能首先证明一下你的巫师身份。”
“可以理解,轻信他人的家伙在这年头总是死的很快。”郝仁笑了笑,随手一招,无数刀剑和奇形怪状的武器立刻伴随着空气中的波纹浮现出来,金属的冷光在空中连绵成片——他当然不会巫师的戏法,但堂堂一个审查官五花八门的手段可不少,要伪装个巫师还是毫无难度的,更别提地球上的巫师体系乱七八糟,都是当年的各种异类神明用近似人体试验的方法强行制造出来的“魔法学徒”,要分辨起来就更困难了。
女巫们也没想到郝仁证明自己的“巫师身份”竟然是这么个场景,顿时有点骚动,玛丽夫人的脸色更是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后便认为这种“制造兵器”的巫术确实应该是巫师的手段。
最起码不是猎魔人的。
莉莉也兴致勃勃地站了出来:“哎哎我用证明一下自己不?你们看看我这耳朵,看看我这牙——这可都是货真价实!”
离她最近的几个女巫下意识地纷纷后退,然后有个年轻的女人不太自然地弯腰致意:“这位狼人女士的身份就不用证明了,我们可以感受到您强大的气息。”
莉莉顿时特别高兴起来。
郝仁的眉毛动了一下,意识到虽然此刻神话时代已经结束,人类巫师已经脱离奴役成为一个独立的群体,但具备正统血脉的异类在他们面前仍然有着一定威慑力,莉莉虽然并不是个真正的狼人,但她仍然有着狼人的威压和极端近似的气息——对于只具备一半非人特性的女巫而言,是完全无法分辨这其中细微差别的。
看样子带着莉莉行动还挺有意料之外的好处嘛。
“你带来了猎魔人的消息?”
确认了身份之后,玛丽夫人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郝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长桌旁随意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他看到桌子对面还坐着一个身穿黑袍、脸都隐没在兜帽中的神秘人,从身形判断那应当是一名男子,应该就是之前灰鼠提到的那个男巫了。
带着兜帽的男巫对郝仁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郝仁也回了个礼,这才回应玛丽夫人的问话:“首先我想知道关于那个被捕的女巫的消息。”
玛丽夫人的脸色阴沉下来:“我说过,那是……”
“那是一个糊弄人的骗局喽?”郝仁抬起眼皮看了这个女巫一眼,“那你们为这个骗局还挺尽心尽力的——甚至专门去城里的刑场上刻了一堆符文吧?”
中年女巫的表情终于惊讶起来:“你竟专程去确认了那些东西?”
“如果连这点谨慎和细心都没有,怎么跟你们这群狡猾的家伙打交道。”郝仁摊开手,“我觉得咱们应该更开诚布公一点,猎魔人在四处游荡,人类的教会也声势浩大,以魔法的名义,难道敌人还不够多么?我竟然还要分出精力去分辨你们的话。”
玛丽夫人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巫终于站了出来:“你应该理解我们的谨慎,巫师,因为我们要去解救的人至关重要——她是来自一个大势力的代表,我们期待能通过她得到那个势力的庇护。”
郝仁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女巫们要解救的人是谁,他更想直接打听此地附近是不是有什么遗迹古堡,但为了更进一步和这群女巫拉近关系,他还是要让话题继续下去,甚至要考虑帮她们救人:“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叫海瑟安娜,一个强大的血法师。”
“噗——”
年轻女巫把海瑟安娜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郝仁正自顾自地端起桌上唯一看上去不那么可疑的甜酒解渴——反正他也不担心毒素之类的玩意儿——然后他就对这个名字做出了非常恰当的反应:喷了桌子对面的男巫一脸。
好吧,也没有一脸,毕竟对方的大半张脸都被兜帽盖着,不过郝仁还是感觉挺过意不去的……
“咳咳,抱歉。”他跟对面的巫师摆摆手表示歉意,而对方也出人意料的很大度,只是默不作声地擦了擦脸,也没有任何言语。然后郝仁才扭头看着那名外貌仿佛少女一般的年轻女巫:“你说那个被捕的女巫名叫海瑟安娜?”
年轻女巫还没开口,玛丽夫人已经带着怒气吼了过去:“海伦!你怎么可以随意说出这件事?!”
“玛丽,注意你的态度。”年轻女巫对玛丽夫人似乎没有任何畏惧之心,她的语气听起来倒好像是和对方平起平坐的,“你在这里并不比我更有发言权。另外,我并没有随意说出去什么事情,这个巫师已经自己调查到了线索,我只是顺口告诉他实情而已,我可不像你一样把说谎当成习惯。”
“而且我们现在正缺乏人手。”另外一名面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的女巫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冰窟中传来一般嘶哑冰冷,“一个擅长战斗的男巫,而且还有一位血统纯正(这里郝仁表示你说啥?)的狼人女士,他们至少不是敌人——尤其是在我们要对付共同的敌人的时候。”
玛丽夫人瞪着眼睛看着这两个女巫,脖子上的血管就仿佛毒蛇一样蜿蜒移动着,但最终她还是平静下来,而那位名叫海伦的年轻女巫则好奇地看向郝仁:“巫师,你认识海瑟安娜?”
郝仁也在认真打量这个叫海伦的女人,对方看上去是一位留着棕色长发的年轻女子,容貌很可爱,有着明亮的蓝色眼睛和薄薄的嘴唇,虽然穿着女巫长袍,但仍然可以看出她的身材充满魅力,单从气质上讲很难把她和那些阴沉古怪,窝在肮脏的木屋中熬煮魔药的巫婆联系在一起。
这幅样貌很可能是伪装出来的,但郝仁还是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番,并努力回忆着海瑟安娜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和海伦气质相似的手下:吸血鬼要伪装成巫师相当容易,凭借着高超的魔法技巧,他们伪装起巫师来甚至比郝仁还要容易好几倍。
听到海伦的询问,郝仁迅速权衡了一下,做出不太肯定的表情:“我确实认识一个叫海瑟安娜的……朋友,但跟你们说的那个人应该只是重名,我认识的那个家伙并不是什么血法师。”
当然,这帮女巫口中的“血法师”三个字也未必就是什么真相。
“是么,应该只是重名,毕竟我们并不知道海瑟安娜还认识你这样一个男巫。”海伦点了点头,“巫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一部分情况,作为交换,你是不是该说说你的情报?”
郝仁心说自己一个临时穿越时空打酱油的哪里还用跟你们这帮可能早就死了几个世纪的古人讲职业道德嘛,于是当场就把腰间的圣银短剑拿出来并信口胡诌:“有几个猎魔人可能正在靠近这里。”
果不其然,他这个“重要情报”一说出口,现场的女巫们顿时一片安静,就连始终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桌子对面思考人生的兜帽男巫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似乎仅仅听到猎魔人三个字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没有人发出声音,就好像猎魔人已经来到附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动那些猎杀者引来杀身之祸一般。
“那你这把短剑是……”玛丽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郝仁拿出来的圣银短剑,表情仿佛白日见鬼。
“猎魔人又不是不可战胜的。”郝仁继续信口胡诌,“我在被其中一人追捕的时候反杀了一个,这把短剑可以证明我说的话。”
“猎魔人从不会丢弃武器。”女巫海伦低声说道,“而且除非他们主动放弃对武器的控制,否则任何生命体接触到他们的附魔兵器都会被那里面封印的圣焰力量吞噬……所以这把剑不可能是偷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真的杀掉了一个猎魔人。”
“还是那句话,猎魔人又不是杀不死,他们只是很难被杀死罢了。”郝仁耸耸肩,“神话时代他们不也是成片成片地死在战场上么。”
玛丽夫人脸上那见鬼的表情终于渐渐收敛,可语气里仍然是浓浓的不可置信:“但现在可不是神话时代,巫师也不是当年的‘众神’……啊,对了,你有个帮手。”
她这才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莉莉身上:哈士奇姑娘从一来到这儿就倍感无聊,看到郝仁跟女巫们交涉也没自己什么事儿,所以就一直坐在桌子旁边大吃特吃,郝仁总觉得女巫们准备的食物成分可疑所以下不去嘴,然而一只饥饿的哈士奇可不管这些,要不是旁边有人看着这时候莉莉恐怕已经爬桌子上了……
“啊?叫我?”注意到旁边有视线,莉莉这才抬起头来,迷糊地看了玛丽夫人一眼,“有事儿等我吃完饭再说,诶妈,白天一整天净到处跑了,吃那两口干粮还不够我塞牙缝……”
郝仁:“……狼人都这样,直爽……”
玛丽夫人板着脸:“我知道。”
“咳咳,还是说猎魔人的事儿吧。”郝仁继续说着,“具体人数不明,因为我只遇上了其中一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还有同伴在附近,我怀疑这些猎魔人是冲着这座城市来的,因为这附近已经没有别的落脚点了,而且现在看来……这座城里还刚刚抓到一个女巫,他们的目标就更有可能是这儿了。”
女巫们脸上貌似没有任何意外神色,除了一开始听到猎魔人的确切消息时被震慑了一下之外,她们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名脸上带着病容的女巫摇了摇头:“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快,看来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
“我能问一下么,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座城市?”郝仁看着女巫们,“只是为了解救另外一个女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是为了寻求一个大组织的庇护。”海伦说道,“那个名叫海瑟安娜的血法师来自一个名为阴影之城的地方,那里是为数不多能够给我们这种人提供庇护的自由城邦之一。在那里,我们仍然能自由自在地研究魔法,与其它巫师交流,而不用担心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猎杀者和教会骑士。”
玛丽夫人此刻也已经将郝仁视作一个不可多得的助力,再加上可能是想要通过足够的利益诱惑来拉眼前的“巫师”入伙,所以她也不再隐瞒什么:“只是阴影之城并不会随意对陌生人开放——就如任何庇护组织一样,他们也担心混入奸细,毕竟有太多软弱的家伙被猎魔人吓破了胆,甘愿变成了走狗。”
郝仁眼皮一抬:“所以你们听说有个来自阴影之城的‘使者’被抓,觉得这是一个要介绍信的好机会?”
几个女巫异口同声:“介绍信是什么?”
“咳咳……就是给你们个推荐。”郝仁干咳两声,“总而言之我对你们提到的‘阴影之城’很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你们一起行动,我想我的伙伴也会愿意帮……”
他扭头看了一眼,莉莉从饭桌上抬起头:“啥?”
郝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咳咳,我的伙伴肯定也愿意帮忙——你别管啥了点头就行。”
莉莉哦了一声,呼呼地点头。
这一次,共识达成的很容易。
郝仁没有想到自己一开始准备要伪装成猎魔人,到头来却要以巫师的身份展开行动,只能感叹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和几个女巫闲聊了一些关于魔法和时局的事情之后他便自顾自地走到了一旁,像个厌倦了闲谈的孤僻巫师一样眺望着薄雾中的墓园发呆——主要是他实在跟不上这帮魔法专业户的节奏了,担心再胡扯下去可能让人发现自己压根不会什么黑魔法:他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有关魔法的知识都是平常跟薇薇安闲谈的时候听来的,扯两句还可以,真跟人讨论就完全不够用的。
而那名始终沉默不语的兜帽男巫却在这时候站了起来,像个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郝仁身旁。
郝仁扭头看了这个兜帽男一眼:“我还以为你在那坐着睡着了呢。”
“我只是不喜欢说话,尤其不喜欢在一群女人聒噪的时候说话。”兜帽男声音低沉地说道,这是见面以来郝仁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
“找我有事?”郝仁皱了皱眉。
“你对阴影之城并没什么兴趣。”带着兜帽的男巫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也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帮什么忙,你所图的是另外的东西。”
这一次,轮到郝仁露出见鬼的表情了。
郝仁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始终将面貌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巫师,他无法看清对方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消瘦的、没有剔净胡须的下巴从兜帽下沿露出来。
“你什么意思?”郝仁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很善于观察人心。”男巫微微偏过头,声音似乎经过了魔法处理,因而听上去带着空洞的回音,“我能看出来,你并不急于寻求一个庇护之地,所以你对那些女巫提到的‘暗影之城’并没什么兴趣,你是为了别的东西才接近她们。”
郝仁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凑过来说话的巫师,突然耸了耸肩:“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凑到一块,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原因和过程都不重要,结果符合预期就可以了。”
“你说的没错。”兜帽巫师似乎轻声笑了一下,“原因和过程都不重要,结果符合预期就好——所以玛丽夫人她们其实并不会在意你的来历和目的,她们只需要你和你那位伙伴的力量而已。”
郝仁越发感觉这个巫师古怪,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不是就为了说这些吧?”
“你是否听说过哈罗恩的守夜骑士?”
郝仁一愣,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而且貌似眼前这个巫师还误解了些什么:他是把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当成是某个领域的同行了?亦或者是当成跟他目标相同的人?
郝仁不敢确定那个“哈罗恩的守夜骑士”跟薇薇安的沉睡地是不是有联系,于是含糊着敷衍:“这个问题很重要?”
“不,看来你并不知道这件事。”兜帽巫师看到郝仁的反应之后却干脆结束了话题,“好吧,或许你并不是我想象的‘同行者’,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但能够和一位强大的巫师交谈仍然很令人愉快。”
说完这句话,这个奇奇怪怪的巫师扭头就准备走开,郝仁见这情况赶紧在后面叫了一句:“哎等等!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兜帽吧?”
兜帽巫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飘过来:“在外行走,不便透露真名,你可以叫我巴恩,这是我在黑魔法世界常用的一个化名,也是我告诉女巫们的名字。”
等这个巴恩走远之后郝仁才撇撇嘴:“啧啧……我还寻思着自己已经是个演技派了呢……最烦跟这种明察秋毫的家伙打交道了,那么聪明干嘛。”
“房东房东,我吃饱啦!”莉莉毫无预兆地就咋咋呼呼蹦了过来,哈士奇姑娘倒是在进食过程中得到了充分的快乐,这时候看着油光满面的,“诶房东你表情好奇怪哦,发生啥了?”
“没啥,跟一个神神秘秘的家伙搞无奖竞猜来着。”郝仁摇摇头,然后突然想到眼前这个哈士奇虽然啥都不懂,但起码也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物,并且平常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也都看了不少,指不定就知道些什么奇闻轶事,于是又接了一句,“话说你知道一个叫‘哈罗恩的守夜骑士’的组织或者名词么?”
“哈罗恩的守夜骑士?听上去像是某个人的打手队噢。”莉莉想了想,干脆地摇头,“不知道。房东你问这干啥?”
“没啥,随口一问,不过你要是听着有谁谈论这个了记得告诉我。”
哈士奇姑娘用力点了点头,很高兴地应承下来,毫无多想,郝仁看见这姑娘的模样顿时就心里舒坦起来:还是跟缺心眼的打交道省心……
因为和女巫们还不熟悉,所以郝仁也没有找谁去打听那个巴恩的来历,反正他在这里的目的相当单纯,就只是为了寻找薇薇安的沉睡地而已,所以无关人员的来龙去脉他也懒得打听清楚。下一步他准备找那个玛丽夫人多打听一点有关“海瑟安娜”的情报,好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熊孩子小蝙蝠精,虽然他并不认为凭着海瑟安娜的本事会被一群人类驱魔人给抓住,但上下好几千年的事儿谁说的准呢,难保那个小蝙蝠过去就有过这么一段阴沟里翻船的经历,然后她还因为嫌丢人就把这事儿雪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
不过就在郝仁刚要找玛丽夫人谈话的时候,一阵扑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突然从夜空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行动。
女巫们听到这个声音也都纷纷停下各自的交谈,齐刷刷地抬头看着天上。
笼罩整个墓园的雾气打开了一个缺口,一只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的白色猫头鹰穿过夜色,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女巫海伦的面前,这只猫头鹰脑袋上顶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眼神中透露着仿佛人类一样的灵光,显然也是一只魔宠。
“罗姆!”海伦看到猫头鹰立刻叫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被称作罗姆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高声慨叹起来:“啊——这孤独凄冷的夜色,就如我那寂寞哀伤的内心,可怜的罗姆在黑暗中穿梭,却只能传递比黑暗更加悲痛的消息,倾听那微凉的夜风吧,风中是如泣如诉的话语,可怜的罗姆啊,你这次又带来了怎样令人不安的……”
女巫海伦抬腿一脚跺在桌子上,脚尖就擦着猫头鹰的脑袋落下去:“战汝娘亲(意译)!说重点!”
“女巫海瑟安娜因施行黑魔法证据确凿并已认罪被判处火刑明天中午就开烤……”
郝仁当场就卧槽了,之前万没看出来这个瞅着最和善的漂亮女巫竟然还有这一面呢?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更重要的事儿:明天城里就要公开行刑烧死那个叫“海瑟安娜”的女巫了?
这个消息也让其他女巫们立刻骚动起来,那位面有病容的女巫第一个站起身:“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行动了。”
玛丽夫人也站了出来:“人类终于决定动手了——海瑟安娜离开教堂地牢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也是最后一个机会,明天中午行刑之前,我们必须把她救出来!”
有一名女巫出声质疑:“但猎魔人已经快来了……”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些猎魔人真正赶到之前了结这一切。”玛丽夫人用凌厉的视线看过去,“人类选择明天就动手,这就是给了我们机会。猎魔人不会那么快来的,在他们赶到之前,我们完全有时间解救来自阴影之城的使者并安全撤离。”
几名女巫听到玛丽夫人的话之后在轻轻点头,但仍然有人脸上带着犹豫的神色:郝仁带来的“猎魔人即将到来”的“情报”显然动摇了这些人的勇气,她们之前或许制定了完善的计划并且信心十足,但当猎魔人这个变数出现之后,她们的信心就显得有点不够用了。
“安逸的生活是不会从天而降的,想要在黑魔法的乐园里过上自由的日子,就必须提前冒一点风险,否则我们就只能继续过东躲西藏的生活。而且即便有猎魔人又如何?巫师郝仁已经证明了,猎魔人并不是不可战胜,现在我们有了一个这样强大的巫师入伙,而且还有一位狼人相助,再加上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猎魔人已经不再可怕!不过——”玛丽夫人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如果仍然有人想退出,也可以现在说出来,我会‘满足’这个请求的。”
海伦清咳两声,看向郝仁:“巫师,你能大概判断那些猎魔人的数量么?”
“我之前不是说了么,具体人数说不清楚。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们人数不多,最多也就三四个人组成的小队。”
郝仁这时候是赶紧把他虚构中的“猎魔人”往少了说,因为他生怕这帮女巫真被猎魔人给吓破了胆,干脆就这么放弃任务散伙回家了,到时候如果城里要烧死的那个“海瑟安娜”还不是他认识的小蝙蝠精,他上哪继续找线索去?
听到这个消息,女巫们果然显得镇静了许多。
玛丽夫人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情况,举起手臂:“很好,那么我们就定在明天中午动手,具体的行动计划……”
郝仁听着那个女巫讲解明天“劫法场”的行动安排,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第二天的行动一边思绪扩散开来。
那个名叫海瑟安娜的“血法师”会是自己认识的小蝙蝠精么?亦或者只是重名?如果真是她的话,她怎么会被一帮人类抓起来?又为什么会被认为是一个“血法师”?血法师虽然也使用鲜血魔法,但和吸血鬼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当女巫们躲在墓园中筹划一次大行动的时候,在距城市很远的一条泥土路旁,一群穿着黑色装束的行路者正在空地上升起篝火,暂时歇息。
他们的马匹被拴在路旁的枯树上,马鞍旁悬挂着亮闪闪的圣银长剑。
一名身材高大的首领从篝火旁站了起来,眺望着城市的方向:在夜幕中,城市方向只有极为微弱的零星灯火,几乎看不清什么细节,但这名首领却聚精会神,仿佛已经将远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名年轻的副手跟着站了起来:“长者,这种小地方真的值得您亲自出马么?”
首领回头看了这个缺乏经验的后辈一眼,又转过头去:“合格的猎人从不会轻视任何一次狩猎,而且……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危险,尤其是快睡醒的时候……”
烧女巫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便传遍了整座城市。
在这个黑暗混乱的年代,人的思想被高度禁锢,王公贵族或许还可以依靠游园打猎和无休无止的宴席来打发时间,然而平民的娱乐活动却几近于无,在教会和贵族的双重高压下,任何抒发情绪的行为都可能被扣上“巫术”的帽子,这种极端的“思维净化”反而催生出了更加极端且扭曲的情绪宣泄:猎杀女巫。
从清晨开始,天空便阴云密布,铅染般的乌云层层叠叠地笼罩在城市上空,然后像个罩子般低垂至地平线上,软弱无力的阳光无法穿透云层,只能在云块的缝隙间漏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再无法照耀大地。寒冷的风夹杂着湿气,从那些发了霉的街巷和流淌着污水泥浆的道路上卷过,充斥着腐败的恶臭。
在这昏暗的天光下,整个城市都仿佛充斥着一片死气,这糟糕的天气似乎是个不详的兆头,有老人走上街头,看着那低垂的乌云不住祈祷,念诵圣灵的名号,他们想起了那些流传已久的迷信故事——有关隐藏在城市地下的魔鬼,夜间游荡的告死者,小阁楼里哭泣的鬼魂,还有城外那座据说会在大雾降临时神秘消失的墓园,他们认为这天气至少预示着其中一种邪恶力量正在产生作用,并且因此告诫家人不要在这种时刻外出。
然而对城里的大多数人而言,烧死女巫的事情仍然比坏天气更加有吸引力。
大量平民早早就穿过了内城区的闸门聚集在广场上,他们甚至愿意在这里等好几个小时,就只为了观看一场火刑。广场一侧的高台是给贵族准备的,有兴趣来此“观赏”的老爷们随时可以从容地乘坐着马车、穿着暖和的毛皮莅临高台,但普通人就只能起个大早才能占据到广场上的一席之地了。这样的“盛事”也催生了很多以此为生的人,有人专门在广场上帮人抢占位置,有人专门在广场外的屋顶上搭建了木台,两三个小钱就能得到这些视野良好的“特等席位”,更有小商贩在广场外面支好了摊位,准备趁着这次火刑赚够全家人一星期的面包和熏肉:如果不是从早上开始的坏天气,这些商贩的数量甚至还会更多一倍。
郝仁和莉莉来得并不够早,因此等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就已经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了,但两个人凭借着足够的力气和灵活的身手仍然顺利挤了进去,并在引发一路的咒骂和抱怨之后来到了一个距离火刑架很近的位置。莉莉好奇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即便化为人形都仍然好像有一条尾巴在身后面使劲摇晃一般:“哗——原来中世纪烧女巫的现场是这个样子的啊……”
“毕竟这个年代的人们也没多少娱乐活动。”郝仁随口说道,“这是个两口子啪啪啪动静太大都可能会被举报为异端的年代,人们也就只剩下‘观赏’死刑来发泄情绪了。”
“嘁,真变态。”莉莉小声嘀咕,同时也看到了那些趁着火刑赚钱的商贩和闲汉,她曾经从书上看到过有关这方面的描述,但看书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后世欧洲的一些市集和景点就是在这些基础上发展而来,如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话说那个玛丽夫人好像已经到了,我闻到她们的气味来着。”
郝仁点点头:“嗯,等会见机行事。”
说完之后他就抬头看着火刑柱的方向,静静等待那个名叫“海瑟安娜”的女巫被押解上来。
他并没有等多久。
被判处火刑的女巫要提前押解进场,将女巫绑在火刑柱上示众的过程本身也是这项疯狂“娱乐”的一部分,因此在干草与油料准备就绪之后,郝仁就看到一辆样式怪异的囚车从广场后半部分的入口驶了进来:那辆囚车由一匹戴着眼罩的纯黑色矮种马拖着,车上有一个黑沉沉的大铁笼,铁笼的栏杆粗大到令人惊异的程度,而且栏杆之间还纵横交错地绑着无数锁链,锁链每隔几环就有一环呈现出银白色的光泽,那赫然是用纯银打造,而在囚车四周,则还可以看到很多十字架与尖锐的矛状装饰——郝仁相信那些东西的作用不仅仅是装饰而已。
这些东西意味着铁笼里的是一个真正的女巫,而不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女巫就静静地坐在笼子中央,她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粗布衣裙,扎着暗蓝色的腰带,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脸颊并一直垂至腰间,长发上看不到任何装饰点缀。令人惊异的是女巫身上看不到任何鞭打伤痕,甚至连污垢都很少,就好像她在教堂的地牢里没有受到虐待一般: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郝仁听到人群中某处似乎有人在谈论跟这个女巫有关的事情,他们提到这个女巫具备强大的力量,即便被圣水和十字架包围也仍然难以伤害,据说鞭打和锥刺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伤痕,甚至靠她太近的行刑者还会受到瘴气和诅咒的影响——她只对火焰表现出了一定的畏惧,所以教会才最终决定放弃对她的“审判”,转而直接在广场上烧死。
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这时候女巫终于被运到了火刑柱下,她身上套着沉重的锁链,而且即便到了这里,负责押送的人貌似都没有取下这些锁链的意思:他们似乎是打算让这个女巫跟这些刑具一并被绑到火刑柱上。看那两个押运女巫的彪形大汉如临大敌的模样,郝仁就忍不住猜测那名女巫究竟干了什么才让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都被吓破了胆。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女巫垂在脸前的长发,她的面容终于完全暴露在郝仁面前。
那是比薇薇安稚嫩一些,但轮廓几乎如出一辙的容貌。
郝仁顿时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了:“我擦……真是那个小蝙蝠精?!”
莉莉也异口同声:“房东房东,真是海瑟安娜啊!”
郝仁这时候却已经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虽然之前他也猜测过玛丽夫人和海伦口中的海瑟安娜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熊孩子,然而他却始终不敢确信,原因只有一个:海瑟安娜怎么可能会被人类抓住?
这么一个喝着圣水就大蒜,抡着圣经耍银剑都屁事没有的奇葩,怎么可能会被只有基础驱魔能力的人类教会抓住?
她继承了薇薇安的神奇天赋,是完全不怕那些常见驱魔手段的!
郝仁忍不住盯着海瑟安娜身上的“刑具”,那些刑具大多只是普通的钢铁,中间夹杂着一些银质零件,或许那些银质零件也用盐和圣水赐福过,但它们和猎魔人使用的圣银仍然有着天壤之别,别说是这么一身锁链了,哪怕就是人类教会用纯银浇筑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地牢,也不一定能困住海瑟安娜!
他注意到了海瑟安娜脸上的表情:尽管被一身沉重的锁链束缚,而且正在被人绑到火刑架上,可她眼底里根本毫无沮丧和畏惧,相反,她的表情中只有一片平静,以及一丝被隐藏很好的戏谑。
跟这个熊孩子打过多次交道之后,郝仁对她这点小表情多少有点了解:那是奸计即将得逞的表情。
“坏事儿了。”郝仁低声说道,“这次可坏事儿了!”
“房东你说海瑟安娜?没事啊,咱们把她救出来不就得了——这下子她还欠咱一个大人情呢!”
“我不是说海瑟安娜坏事儿,是那帮女巫恐怕要坏事儿——海瑟安娜是故意被抓住的!”
“嗷?”
而此刻,海瑟安娜已经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火刑柱上,她身上的镣铐与火刑柱上的扣环被紧紧地锁在一起,镣铐锁死时的咔哒一声似乎把她从思考中惊醒,她抬起头懒洋洋地环视了广场一圈。
然后就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一个巨大的“卧槽”仿佛喷薄欲出。
一名穿着长袍的消瘦男人站到靠近贵族席位的台上,开始照着一张羊皮纸宣读罪状(按照中世纪的惯例,这些罪状基本上全都是凭借臆想编造出来的“制式文章”):
“……在入夜之后潜入墓园,在墓碑上刻下亵渎死者的符号……”
“举办巫术密会,在苹果园召唤来自地狱的魔鬼,并且和魔鬼一同杀死了一个无辜的成年男子……”
“辱骂地区主教的母亲,祖母,曾祖母,以及上溯至……”
消瘦男人的宣读又绕口又啰嗦,简直让人昏昏欲睡,而人群中的女巫们已经站到了预定的几个位置,脚踩在提前设置好的莱塔符文上。
海瑟安娜突然扭头对高台上大声喊叫:“你XX的有完没完!老娘都认了赶紧他娘的点火!你个XX!你全家的XX都XX的是XX!赶紧的点火!”
一连串让人瞠目结舌的叫骂响彻在广场上,现场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而那位仿佛僵尸一般面无表情的消瘦男人竟然毫无反应,而且还用不紧不慢的语气继续说着:“在火刑场上当众辱骂审判员,以及审判员的母亲,审判员的父亲,并捏造审判员家中亲属的不洁行为……”
海瑟安娜破口大骂:“我XX你个XX的!”
玛丽夫人的声音慢了一秒也跟着响起:“动手!”
一片乌云般的蝗虫瞬间遮天蔽日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众人脚下的地面也仿佛活物一般蠕动起来,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瞬间发出了巨大的惊呼,紧接着就是哭爹喊娘的惊声哭叫——一切瞬间变得异常混乱!
几道身影冲向了火刑场,海瑟安娜在这一片混乱中发出最后的怒吼:
“这特娘的是哪来的一帮傻逼劫法场啊啊啊啊啊!!”
海瑟安娜一连串叫骂喊出来的时候郝仁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个小蝙蝠精压根不是什么失手被擒,而是应该出于某种目的主动被这里的人类抓住,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贸然打乱都不是明智之举——因为这个熊孩子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地方,她的所有行动十有八九都应该是为了正在此处沉睡的薇薇安。
然而在郝仁来得及阻止之前,玛丽夫人和她带领的巫师们就已经采取了行动,瘟疫虫群首先惊扰人群并封锁广场周围,紧接着用腐烂之地驱散所有挡在火刑柱周围的人,随后出手直接攻击火刑柱以及火刑柱旁边的守卫,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提前埋设在小广场各处的莱塔符文此刻也产生了完全符合预期的作用,将混乱进一步地放大着,各种提前预设好的小法术同一时间爆发出来,广场周围那些佩戴着简单驱魔护符的士兵压根来不及反抗便纷纷被打倒在地。
郝仁看这情况就知道不管海瑟安娜的计划是什么这时候都已经彻底完蛋了,而女巫们的营救计划却必须进行下去,至少,他需要一个可以跟海瑟安娜接触的机会。
所以他一拍莉莉的脑袋:“咱俩也上!”
莉莉一把扯掉自己的兜帽,露出了狼的耳朵和尖牙利齿,在周围的一片混乱中,她尽情释放开自己的气息,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扬的嚎叫:“嗷呜——汪!”
后半声汪被人群惊恐的喊叫声淹没下去,广场上已经是一片哭喊:“狼人!这里有个狼人!”“魔鬼来了!魔鬼来了!女巫召唤了魔鬼!”“快逃命啊,快逃命啊!狼人和女巫进攻啦!!”“快去大教堂!去教堂!”
莉莉随手扔飞了几个因为腿软而挡在她面前的路人,再往前踏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已经轰然而散:普通人对狼人的恐惧远胜过对巫师的,因为在这个时期人类的常识中,巫师至少还有一半的人性可言,狼人却是一种完全残暴的黑暗生物,很多民间传说都将狼人描写成一种食人魔物,在迷信色彩浓重的边远地区,这些印象深入人心。
见到这个情况郝仁只能摇摇头:封建迷信害死人,你们见过这么萌的狼人么?
这要是搁到二十一世纪,得有多少变态在见到莉莉这个程度的美少女之后主动躺下让她吃啊……
一边感叹着,他一边大步走上了行刑场。
广场上已经一片混乱,平民之前聚集的区域被瘟疫虫群和腐烂之地笼罩,此刻只要是腿脚还能活动的都已经哭爹喊娘地逃了出去,而贵族高台却因为只有一条窄窄的阶梯反而更加情况糟糕,穿着华丽服饰的先生小姐们此刻完全失了风度,就跟发疯一般尖叫着拥堵在出口附近,有人被扯掉了假发,有人被撕裂了大衣,还有人直接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去,一路被磕碰的头破血流,情急之下甚至有人从高台上跳下,然后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地方。
现场唯一还保持着些许秩序的只有那些僧兵和修道士:他们是专门被训练来对付超自然力量的,即便比不上专业的驱魔者,却也多多少少有些正面对敌的勇气和技术。
几名僧兵举着镀银的长剑挡在火刑柱周围,而两个修道士则一手举着银质十字架一手举着经书,鼓起全身的勇气大声念着经文。在这超自然力量还未完全离开公众视线的年代,人类的粗浅魔法技艺多少还能产生点作用,他们身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屏障,极为艰难地抵挡住了女巫的第一波攻击。
然而终究是被和平的日子消磨了意志,又被享乐掏空了身体,这些压根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家伙只能凭借着手上世代相传的驱魔圣物抵挡那么一两下而已,当巫师巴恩将一头浑身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怪物放到场上之后,这些家伙很快就彻底崩溃了。
郝仁一路仿佛闲庭信步一样来到火刑柱前,守卫的刀剑砍在他的刚性护盾上,只能迸射出一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他三拳两脚放倒那两个看上去膀大腰圆的守卫,与火刑柱上的海瑟安娜四目相对。
海瑟安娜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张嘴就要破口大骂,然而郝仁一句话却堵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你先别骂——我知道你是故意被抓住的,我们打乱了你的计划,但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先跟我们走吧——看在薇薇安的面子上。”
海瑟安娜的表情瞬间极为精彩,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是什么人?”
“这里太乱不好解释。”郝仁伸手掰断那些镶嵌银环的镣铐,“反正我是跟你一边的,小蝙蝠。”
海瑟安娜一听到“小蝙蝠”仨字顿时整个人都震惊了,看着郝仁就跟见鬼一样:要说她跟薇薇安的关系,那在老一辈的异类里面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但“小蝙蝠”这三个字可就真没几个人能讲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刚提到薇薇安的时候她还疑神疑鬼,然而现在她却只剩下满肚子的惊悚和警惕:眼前这位不会是阴影庇护所里的哪个老前辈乔装打扮出来抓自己回家的吧?
郝仁却不知道小蝙蝠精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他只是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对方身上的镣铐,然后拽着她来到玛丽夫人身边:“人已经解下来了。”
玛丽夫人和其他女巫正在维持瘟疫虫群对整个广场的封锁,见到郝仁得手立刻长出口气:“很好,我们现在赶快冲出去——大教堂已经反应过来,一旦正规的苦修团和僧兵赶过来咱们恐怕就跑不出去了。”
之前对付广场上那些士兵和修道士的时候让郝仁产生了错觉,认为这个时期的人类面对超自然力量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但这时候听到玛丽夫人带着紧张的一句话他才反应过来:人类面对超自然力量的挑战从来都不是靠个人勇武取胜的,数量和战术才是他们所擅长的东西。
他倒不怕跟一帮中世纪正规军死磕,但把事情闹太大也不是他来这个时空的本来目的,所以听到玛丽夫人的提醒之后立即点点头,拽着海瑟安娜就向广场出口跑去。
他们一路横冲直撞地冲出内城区,直奔西侧大门的方向,结果刚跑出内城大门就遇上了早就集结起来的城防军,莉莉一着急就直接把整个城门拽了下来,然后轮着城门怒吼一声“星爆弃疗斩”就冲向了那些正在匆忙集阵的人类士兵。
海瑟安娜一路上都在念念叨叨,诸如“哪里来的一群神经病”、“我什么时候要你们救来着”、“好不容易安排的计划”之类,这时候仿佛才终于注意到莉莉的存在(主要是扛着城门冲出去的狼人少女实在太他娘的醒目了),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起来:“竟然还有个野生的狼人……几年不出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化这么大了么?”
一个抡着城门嗷嗷怪叫的狼人朝自己冲过来,如此景象几乎瞬间让那些人类士兵瘫倒在地,但一名指挥官的大声喝骂还是让他们勉强站稳了阵脚,前排的士兵竖起了坚固的铁质盾牌,后排士兵则将长矛架在盾牌顶端的凹槽上,在长矛与盾牌的阵列中,四根铁管也随后架了出来。
是火绳枪。
“稳住!稳住!”
那名人类军官举着指挥刀高声喊道,步兵形成的血肉街垒随之更加紧密坚实地稳定下来,只等着狼人那惊天动地的冲击到来。
火绳枪首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砰砰砰的几声枪响之后,莉莉身上迸射出了几点血花,狼人少女疼的呲牙咧嘴,但还是怒吼起来:“狼人无所畏惧!”
然后她举着城门往前一扔,扭头就朝旁边一条小路跑去:“弱智才和你们打正面咧!”
郝仁和其他人也扭头钻进了另外一条小路:这是planB……
城门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砸在地上之后卷起了一片烟尘弥漫,而那沉重的门板落地之后还在拖着一路火星不断往前冲,俨然成了一个摧筋断骨的可怕怪物。即便再坚定的士兵面对这种景象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前一刻还坚固无比的血肉街垒马上动摇着连连后撤,当城门终于拖着一溜火星停下来的时候,它距离最近的士兵只有不到半米远。
前排的几个士兵顿时就瘫倒下来。
而那名英勇的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狼人”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狼人无所畏惧?”
有一个“无所畏惧”的狼人,还有一个随身装满了爆炸物并且顶着刚性护盾的炸弹仁,再加上一群几乎没怎么受到损耗的女巫和一个巫师,如此强大的阵容在一座没有专业驱魔人镇守的边远城市中完全可以做到横冲直撞,尽管之后又受到了小股巡逻兵和僧兵的阻拦,但郝仁一行还是顺利冲出了西侧大门,成功和已经在城门外等候多时的女巫海伦完成了汇合。
郝仁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海瑟安娜,果然,小蝙蝠精一脸的心如死灰……
一旦遁入旷野,人类城市的力量就再也不是威胁。
好吧,对郝仁跟莉莉而言就是在城里的时候那帮老爷兵也不是啥威胁……但如果没有他俩,对于一群法力有限又肉体凡胎的女巫而言还是有点危险的。
出城之后,女巫海伦召唤了暗影驹,缺乏阳光的阴沉天气帮了女巫们一个大忙,暗影的力量即便在白天仍然相当强盛,让她们得以在最短的速度内远离了城市的控制范围,也逃脱了可能存在的教会驱魔者眼线。半日的策马狂奔之后,众人在太阳落山时重新回到了女巫在此地的据点:雾中墓园。
这片永不消散的浓雾看似是个醒目的异常现象,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女巫们的法力指引,寻常人永远都无法靠近到雾的边界,最起码在猎魔人找到这个地方之前,以这片墓园作为据点还是相当安全的。
玛丽夫人决定在这个据点稍微休整一番之后再离开这个地方:损失的施法材料和精神力都需要补充一下。
好吧,到现在她们还没意识到自己这次华丽的营救行动其实是捅了篓子——海瑟安娜是个识大局的人,虽然女巫们刚冒出来的时候她破口大骂了一番,但跑路的时候她还是保持着安静,这时候女巫们正在停下休息,她则自己找了个地方老神在在地坐着,阴沉着脸等待第一个主动凑过来找不痛快的倒霉蛋。
“你没事吧?”郝仁下马之后暂时没管海瑟安娜,而是第一时间来到莉莉身旁,“刚才被火枪打中了?”
莉莉的长裙上破了几个小洞,斑斑血迹洒落在裙摆上,但除此之外她整个人仍然相当精神,听到郝仁的关心之后哈士奇姑娘使劲甩了甩胳膊证明自己的健康:“啊哈,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是火绳枪而已嘛,跟后世的枪炮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玩意儿,我才不怕咧!”
说完之后她皱皱鼻子:“不过还真疼啊……房东你真没骗人,我现在这副身体的战斗力也忒弱了点,几把火绳枪竟然都能破了防,而且之前抡着那么轻的城门甩了两圈竟然还感觉胳膊都发酸了……好捉急的体能诶。”
郝仁:“……”
这身体素质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好么!
莉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走光风险之后才抬头看向海瑟安娜的方向,接着她拽了拽郝仁的袖子:“房东房东,小蝙蝠精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诶……”
郝仁撇撇嘴:“废话,这时候别去撩拨她,她正火着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郝仁的话一般,他这边话音刚落,就看到玛丽夫人径直走向了小蝙蝠精,中年女巫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后者脸上的阴沉表情,或者把那当成了某种来自大组织的大人物所必须具备的“高冷气质”:“以黑魔法的名义,能见到来自阴影之城的使者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是……”
“蠢货。”
玛丽夫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你们都是帮蠢货!”海瑟安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至少八度,“你们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海瑟安娜大人,我不知道您的意思……”女巫们完全蒙圈了,玛丽夫人更是一脸懵逼,“我们救……”
海瑟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紧跟着就是一阵风暴:“谁告诉你们我需要人去救的?!谁告诉你们我是被人抓住的?!我他妈压根不认识你们好么!你们就这么跑出来劫个XX的刑场!劫个XX的刑场!你们想跟我套近乎就不能挑个更好的时候么!我在刑场上使劲跟你们使眼色你们他妈的就一点都没看到么!!你们这帮脑子被魔药烧坏的XX!”
别说女巫们懵逼了,就连郝仁都忍不住再次震惊一下:他认识的那个小蝙蝠精可是个颇有威严的女族长,虽然性格在吸血鬼里面是鸡立鹤群级别的跳脱但至少还有点矜持,可眼前这个六百年前的版本那就只能用崩坏来形容了,这滔滔不绝的骂街本事只能让郝仁联想到一件事:这熊孩子果然是长期缺乏母爱导致连性格都扭曲了啊……
“好了好了你先歇会,骂街太狠容易肺炎知道不。”眼瞅着小蝙蝠精连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郝仁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好心,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的嘛,哪怕好心办坏事你不觉得也该礼貌性地感动一下么?”
“但她们坏了大事!”海瑟安娜瞪着眼,不过还是稍微换了口气,“好吧,我还是挺感动的行了吧,不管这帮女巫是图啥,她们确实挺卖力,暗影之城不会忘记这点。”
玛丽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这句话一出来包括她在内的女巫们脸色顿时就由阴转晴许多,仿佛之前遭受的无端指责都烟消云散似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能得到一丝庇护就足够让她们甘愿忍受一切不公平了。
“然后你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郝仁看着海瑟安娜,“我知道你不可能是被人类抓住的。”
周围的几个女巫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经过刚才一番“风暴”洗礼,她们也终于大概知道自己捅了篓子,自然对这位“阴影大使”的行动充满疑惑。
就连角落处始终不开口的巫师巴恩都好奇地靠近了一些。
“你得先说说你是哪位。”海瑟安娜毫不退让地跟郝仁对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你为什么会知道薇薇安大人的名字,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什么的?”
“我跟她是朋友,至交好友。”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思考该怎么快速有效地和这个小蝙蝠精之间建立起足够的信任,最好还能建立一点威严,如果面对六百年后的小蝙蝠精这大概很难,但此时此刻他有着信息不对等的优势,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小蝙蝠精对他还没有六百年后那固执的坏印象,这就有了很大的可行性,“我来这边找她的——估算没错的话她这时候应该还在沉睡,要么就是刚醒,我找她有事。不过遇上你倒是个意外。”
“是么……”海瑟安娜狐疑地打量着郝仁,看来让她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并不那么容易,“那你怎么证明你跟薇薇安大人很熟?连我都不知道她还有你这么个朋友。”
“废话,你一个世纪才能跟薇薇安见几次面的?”郝仁毫不留情地揭示真相,“她最近几百年又躲着你了吧?”
海瑟安娜被击中痛点,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眼底却隐隐浮上一层委屈的神色。
这个时候的她虽然已经成年,但心性明显不如六百年后的成熟沉稳。
“哎哎你别这样,我就是随口一说。”郝仁赶紧说道,“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劝她,让她别总是躲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之间有矛盾呢……”
海瑟安娜扁着嘴:“薇薇安大人确实不喜欢我。”
“那可没有。”郝仁知道这始终是小蝙蝠精的一个心病,而且直到几百年后她都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开口替薇薇安辩解了几句,“她主要是担心她的霉运光环拖累了你,才不让你一直跟在身边的……”
海瑟安娜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郝仁几眼,这一番交谈之后她觉得眼前这个陌生人应该确实和薇薇安关系不错,至少是相当了解,但这还不能让她产生完全的信任:“你说的这些事情确实是一般人不知道的,但若有心的话也能调查出来,你得有个更强力的证据,证明你跟薇薇安大人是朋友。”
郝仁认真想了想,竟然发现要找这么个证据还真有难度:
他认识的薇薇安是六百年后的薇薇安,他对后者的了解也完全是基于那个时间段的,他能说出很多有关薇薇安的特征和习惯,但这些东西都无法作为铁证,而如果强行编造一个自己和薇薇安在数个世纪之前就相熟的故事,又有很大的几率会被海瑟安娜直接戳穿。他的随身空间里也有一些薇薇安用过的东西,比如手机,那上面也确实有对方留下的气息——然而海瑟安娜不认识那玩意儿啊!那超出时代的事物光解释来历就是个巨大的麻烦,海瑟安娜可跟缺心眼的莉莉不一样!
而就在郝仁冥思苦想的时候,一道闪光却突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有一样东西的——绝对具备薇薇安的气息,而且完全不用解释时代背景!
他随身空间里有个小蝙蝠……
郝仁此前其实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小蝙蝠的存在,如果不是情况正好走到这一步,大概他会永远让那个小家伙在随身空间里呼呼大睡下去:那是某次行动时薇薇安特意制造出来交给他保存的,当时是为防意外,让小蝙蝠可以作为薇薇安回归的坐标或者重生的基础,但后来事件平安结束,小蝙蝠也没派上用场,它就被郝仁忘在了自己的随身空间中。
如果郝仁一直不想起来,它甚至可能就这么默默地修炼成海瑟安娜二号了……
“这个能证明了吧。”郝仁打开随身空间,将那只始终处于沉睡状态的小蝙蝠找出来,“薇薇安给我的,因为她经常健忘,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老朋友的名字,所以就留了这个当信物。”
小蝙蝠在郝仁手心里晃了晃,终于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它慢慢蠕动两下,抱住郝仁一根手指之后就不再动弹了。
因为薇薇安的本体正在沉睡,这只作为分身的小蝙蝠仅仅有着最基础的灵智,它的行动力显得格外低下。
海瑟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郝仁掏出来的小蝙蝠,这次终于是彻底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话了……
海瑟安娜再也不怀疑郝仁的身份——至少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是薇薇安的“至交好友”。
并不是谁都能得到薇薇安的小蝙蝠,事实上在海瑟安娜的认知里面,她压根就没听说过薇薇安会把自己的小蝙蝠送给谁当作信物,然而那小蝙蝠的气息是无法作假的,同时它在郝仁手心里蜷缩时表现出来的驯服和安静也不可作假,前者可以证明它确实来自薇薇安,后者可以证明它确实是薇薇安主动交付他人的“信物”。
“几百年不见薇薇安大人又培养新的爱好了……”海瑟安娜有点愣神地看着郝仁手里的小家伙,忍不住有点嘀嘀咕咕,“她还是在努力对抗自己的健忘症啊。”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郝仁笑呵呵地看着她,同时随手把小蝙蝠收到随身空间里,“我跟你讲,我老早就知道你了,就是你不认识我而已——我还知道你现在的监护人是赫斯珀瑞斯,没说错吧?”
海瑟安娜顿时感觉一股子恶寒从脊梁骨冒出来,她如临大敌地看着郝仁:“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在我小的时候你还抱过我吧?”
郝仁被小蝙蝠精的思路弄的一愣:“为啥这么说?”
“完全没有印象的远房亲戚突然蹦出来的时候不都喜欢说这句话么。”海瑟安娜振振有词,“什么‘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啊,还有‘你小时候还在我脖子上尿过尿’啊,还有‘你以前就喜欢抓我的胡子’啊之类的……我跟你讲你别仗着自己的辈分乱讲噢,我很不尊重长辈的……”
郝仁被小蝙蝠精这还有点孩子气的表现逗乐了:“瞎想什么,我可不会说这个——而且你一个小蝙蝠修炼成精,自从变成人模样的时候就这么大个,哪有什么小时候。”
海瑟安娜摸摸自己的下巴:“连这都知道,那看来确实没毛病了。”
“……你这警惕心到底还有完没完。”郝仁被小蝙蝠精这一个接一个的试探与警惕弄的很没脾气,只能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身份已经确认完了,现在你能说说你的计划了吧,为什么主动让人类抓住?”
周围包括玛丽夫人在内的女巫们从刚才开始听郝仁和海瑟安娜之间的交流就跟听天书一样,已经晕头转向大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听见说正事,顿时一个个都精神地看了过来。
可海瑟安娜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周围这些人一眼,微微皱眉:“我要说的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打听的事情,你们这些女巫自己知道了倒还没什么,但如果有人把消息泄露给猎魔人之类的家伙……”
“我觉得她们可以信任。”郝仁心说眼下这都是历史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何须担心多日之后的泄密,此刻当然是催着小蝙蝠精把事情都说出来,“在我们‘营救’你之前,她们就知道有一批猎魔人正在向这个地方靠近,但她们仍然选择冒险一搏,从这点看,她们就不会轻易背叛。”
“已经有一批猎魔人在向这里靠近?”海瑟安娜立刻眉毛一扬,“还真是行动敏捷的家伙……既然这样,把事情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在猎魔人面前咱们全都只能团结起来。”
听到海瑟安娜无意间说出来的话,郝仁心中却是突地一跳:
听她这话,难道真的有一批猎魔人正在向这个地方靠近?
他之前编造有一个猎魔人小队正在靠近此地的消息完全是为了唬弄女巫们,好让自己顺利得到信任,难不成自己这随口的一个假消息竟然误打误撞地碰上了真相?!这特娘是几个加号的乌鸦嘴和狗屎运啊……
在郝仁心中思绪急转的时候,海瑟安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们中有多少人听说过薇薇安·安塞斯塔这位血族古老者的名号,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位强大、伟大、睿智、完美的血族古老者就沉睡在这个地方。”
女巫们略略有了一些骚动,然而她们只是困惑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并低声讨论,看上去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被海瑟安娜加了一大堆赞美词的名号,只有巫师巴恩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身子,并从兜帽下面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我听说过她的名号,但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和最强大的血族之一?”
“没有之一。”海瑟安娜自豪地扬起下巴,就好像被夸赞的是她自己似的,“你们这些家伙里面竟然只有一个巫师听说过这个名号,啧啧……也难怪,你们毕竟是黑暗世界的边缘居民,薇薇安大人活跃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给人当杂役呢。我这么说吧,薇薇安大人两百多年来都在这个地方沉睡休息,而我,就是她的唯一血脉后裔——这里我格外强调一下,妈妈爱我!”
郝仁听着登时眼泪都快下来了,心想出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劝着薇薇安对小蝙蝠精好点,海瑟安娜这孩子在过去的六百多年里都是靠自我催眠才活过来的么?
莉莉这时候不知怎么脑子突然灵光了一下,她眨眨眼:“你故意被人类抓住是不是跟那些正在这附近游荡的猎魔人有关?”
海瑟安娜点了点头:“薇薇安大人沉睡在这里,而这里的人类活动在近年来又越发频繁,我很担心人类会打扰到她的休息,所以多年以来我都在关注这个地方。不久前,我发现有一批猎魔人突然出现在这个区域,并且呈现出有目的的活动,经过几次试探,我确认那些家伙不是为了寻常游猎才造访此处,他们在寻找一样事物……”
郝仁看着她:“薇薇安的沉睡地?”
“没错,他们在寻找薇薇安大人的沉睡地。我不能坐视这种情况,所以才做了个计划,那就是把他们引出来杀掉。因为猎魔人绝对不会放过跑到他们眼前的猎物,只要我跳出来,并且表现出足够的‘吸引力’,他们就肯定会顺手来‘猎杀’一下——反正上古血族的沉睡地也不会长腿跑掉。在我原本的计划中,我首先故意被人类抓住,然后借助人类社会里的驱魔者把这个消息扩散出去,这样猎魔人就会知道附近的人类城市里有一个女巫被抓了,然后我就在今天的火刑现场上大闹一番,杀个七进七出之后高调越狱,这时候那帮猎魔人会正好从城市附近经过,我坚信自己闹出来的动静会足够吸引他们暂时把手头的任务放到一边然后专心追过来,这样我就能把他们引到陷阱里坑掉……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计划多好啊!愣是让你们一帮愣头青给搅合黄了……”
郝仁听了小蝙蝠精的计划之后一时间有点发愣,但很快便意识到这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是寻常吸血鬼敢放出阙词说要以身作饵诱杀猎魔人那肯定是个笑话,但眼前这个海瑟安娜不一样啊!她带有薇薇安的力量和天赋,换句话说就是个能喝着圣水就大蒜的怪胎,这家伙天生对猎魔人的力量有着超强的抵抗力,如果来的是几个经验不怎么丰富的猎人……说不准还真就被这个吸血鬼里的奇葩特性给阴死了!
女巫海伦听了海瑟安娜的话之后则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若是这样的话……我们的行动也没有打乱您的计划才对,您不是仍然如愿以偿地大闹了一场么?今天城市中的混乱肯定会很快就传到猎魔人的耳中……”
“你XX的傻X啊!”海瑟安娜一听这个登时忍不住又破口大骂起来,“我的计划是需要精确计算的好么!我该闹多大动静,闹出什么形式的动静那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哪能跟你们这乌泱泱一帮人劫刑场一样?我一个人闹腾,顶多就是一个强大的女巫跑了,那么附近的猎魔人就会毫无顾虑地孤军深入,但你们呢?消息传出去之后就是这样的:XX地方的异类造反啦!一帮女巫和巫师攻城啦!甚至还有狼人都出现啦!这地方的异类是要卷土重来啊——然后猎魔人直接组个战斗梯队过来那他妈啥都得让他们扫平了好么!”
莉莉抓抓头发:“会这样么?”
“废话!你还不知道人类的德性?尤其是他们的当地教会和贵族,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今天的事情往严重的方向大肆渲染——不这样的话还怎么推卸自己战斗不利的责任?而你们今天搞的事儿对他们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材料,有多少人都亲眼目睹了一个狼人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啊……亏我之前还故意把自己伪装成是个女巫!在猎魔人眼里,人类巫师和纯血异类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威胁等级你们知道么?!”
海瑟安娜一番抓狂的训斥终于让女巫们醒过味来,郝仁也完全明白了自己跟一帮女巫今天到底是怎么把海瑟安娜的计划给搞砸的——
原本在这个地区游荡的猎魔人应该只有寥寥数人,小蝙蝠精有自信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把他们解决掉,然而女巫们的一番大闹,尤其是莉莉这个“狼人”的公开亮相,却会导致那些猎魔人产生警觉,他们非但不会掉进海瑟安娜的陷阱里,反而极有可能向总部求援——对于拼命想要保守住薇薇安沉睡地秘密的海瑟安娜而言,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等搞明白什么情况之后,一众女巫只能尴尬地面面相觑,或许心中还隐藏着一丝恐惧:她们没想到自己冒着这么大风险出生入死去救人结果却是搞坏了海瑟安娜的一个大计划,甚至还让一位古老吸血鬼的沉睡之地有了暴露的风险,海瑟安娜本人的恼怒或许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来自血族的报复——对于极端重视阶级和长幼尊卑的血族而言,一位万年的古代先祖在所有血族中都有着难以想象的地位,万一那些隐世家族知道了是一群女巫因为急于表功而引来猎魔人围剿先祖之“墓”,那在这里的人还有活路么?
这帮女巫还是不了解薇薇安这个著名穷鬼在血族中的特殊性啊……
郝仁看了愤愤不平的海瑟安娜和噤若寒蝉的女巫们一眼,同时猜测着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收尾的——原本的历史中没有自己和莉莉这两个强力外援的参与,所以说不定这群女巫的行动压根就没有成功,或者即便成功了也没有造成过大的影响,毕竟……在猎魔人眼中一百个女巫的威胁指数加起来恐怕还不如一个狼人的。
“好了好了,反正事已至此,咱们得考虑考虑接下来的事儿。”女巫们都不敢说话,巴恩也沉默不语,郝仁只能自己开口打破僵局,“猎魔人肯定是会收到消息的,而他们没有直接冒出来,那说不定真跟海瑟安娜你说的一样,他们是去请求支援了。”
“唉——”海瑟安娜长长地呼了口气,“我知道,事情发生之后再怎么生气也没用了。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而且你是薇薇安大人的朋友,怎么会跟这帮稀里糊涂的女巫混到一块?你身边这狼人又是怎么回事?”
小蝙蝠精看着郝仁的眼神有一丝认真和相当不易察觉的尊敬,显然郝仁之前努力营造出来的信任和“威严”还是颇为成功的。
“我叫郝仁,我旁边这个狼人是莉莉,我们俩跟薇薇安都是早就认识——你也知道,薇薇安在血族里面是个异数,只要不招惹她,她跟哪个种族都能打成一片。至于这些女巫……我跟她们也是凑巧碰到一块的,当时不知道你的计划,我还以为你真让人给抓了呢,这才火急火燎地跟着她们去救人嘛。”
“薇薇安大人还跟狼人做朋友了?”海瑟安娜跟看稀有动物一样盯着莉莉,引来后者同样瞪大眼睛的对视,“她确实是跟很多种族打成一片……但跟狼人那就只剩下字面意义的‘打’成一片了啊……啧啧,这个狼人肯定是个空前绝后的奇葩。”
要是寻常狼人听到海瑟安娜这般言论恐怕早就暴跳了,但莉莉只是皱了皱眉鼻子,呲牙咧嘴地对海瑟安娜做个鬼脸,就又低头啃起零食来。
海瑟安娜:“……果然是个不正常的家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郝仁看着小蝙蝠精,“猎魔人迟早会找过来,而且到时候必然不能只是一两个,薇薇安的沉睡地恐怕是保不住的,你要回暗影之城搬救兵么?”
“暗影之城不会派人的。”海瑟安娜咬了咬嘴唇,脸上表情充满鄙夷,“那里都是一帮被吓破了胆的废物,让他们出来跟猎魔人的猎杀小队正面拼杀还不如让他们去死——而且说实在的,如今任何一个庇护所也都确实不具备和猎魔人正面对抗的能力,一旦阴影之城暴露出来,必然会遭到猎魔人的全面围剿,大家都冒不起这个险。”
看来如今的海瑟安娜还没有在雅典庇护所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缺少发言权和号召力,她只是借着薇薇安的盛名在那座城市里当个悠闲却没啥存在感的贵二代而已,也难怪这次她只能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办这事,身边连个手下都没有。
“那就只能考虑把薇薇安转移走了。”郝仁想说自己出马的话说不定还能跟那帮猎魔人正面刚一波,但转念一想他真正的目标是薇薇安,所以话说出口就是不动声色的引导话题,“她沉睡的具体位置你知道么?”
“你不知道?”海瑟安娜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只大概知道是在这一带,具体位置不清楚。”郝仁摊开手,“她上次沉睡的时候是突然跑掉的。”
“哦,这也符合她的一贯风格。”海瑟安娜不疑有他,“你说的也是我正在想的……或许我们可以把薇薇安大人转移出去,但这并不容易,我需要几个帮手来帮助我对付那里的魔法警戒——你们几个,应该对暗影魔法都不陌生吧?”
她看向几个女巫和巫师巴恩,玛丽夫人一听赶紧点头:“当然,暗影法术是我们踏上黑魔法之路的基础。只是……就凭我们这些人的实力,真的可以帮上您的忙?那可是古代血族沉睡之处……”
很显然,这个女巫不希望自己被海瑟安娜当成炮灰消耗在那个神秘莫测的沉睡地里。
“放心,只要你们晓得暗影力量就行。”海瑟安娜点了点头,“最困难和最危险的部分我都能帮你们搞定,我只是需要一些人手帮忙维持暗影边界的稳定——薇薇安大人沉睡在这附近的一座古堡里,但从来没有人在古堡中找到过线索,这是因为那座古堡被施了法,它的真实一面永远处于观察者的视线之外,而且有半座城堡沉降在不可抵达的暗影世界中。我知道通往那个暗影世界的路线,但因为薇薇安大人正在沉睡,她不会给我们打开大门,那咱们就只能从外部开门了——巫师们,你们的任务就只是在开门的过程中防止暗影力量外泄到现实世界,引来猎魔人的注意。我想这种程度的任务你们还是能搞定的吧?只要你们这次能表现够好,我就把你们这次闯出的乱子一笔勾销,而且我还可以亲自带你们去暗影之城。”
女巫们一听这个纷纷点头,这样一来难度就小多了。
“通往暗影世界需要一把钥匙。”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了一块小小的黑色晶体,那东西看上去好像一块黑曜石碎片,只是其表面多了些呼吸般不断脉动的血色丝线,“同时它也是在暗影中的指路灯塔,你们现在先熟悉一下它的气息,等我们进入那座城堡之后如果有人不小心掉进幻境或者暗影牢笼里,就循着这个气息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就能和我汇合了。”
巫师巴恩在海瑟安娜取出钥匙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出由衷的赞叹:“真是纯净的暗影能量……寻常的人类巫师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萃取出这样的结晶吧。”
巴恩的感叹让女巫们纷纷点起头来,只有莉莉不以为意:她觉得这块黑乎乎的石头还没有她收集的“汪之财宝”们漂亮呢……
黑色晶体在每个人手中传递着,大家认真记下了晶体散发出的魔法波动,女巫们先把它“传阅”了一圈,然后郝仁和莉莉接了过来,最后又传递到巫师巴恩的手上。
而在巴恩认真摩挲着那块暗影结晶的时候,海瑟安娜则开始讲解接下来她的安排:“猎魔人这时候恐怕已经在调集人手,留给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大家今晚进行必要的休整,天一亮就必须立即出发,争取在明天正午前抵达城堡。正午的阳光会削弱城堡里的暗影力量,我在破解大门的时候就会更快一些,同时也能避免惊动暗影世界里那些无魂守卫——这一次薇薇安大人一口气沉睡了两百多年,她设置下来的无魂守卫恐怕已经变得格外狂暴,咱们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
海瑟安娜话刚说到一半,郝仁心中突然浮现出了强烈的危机信号。
而海瑟安娜只比他慢了一瞬间,也紧跟着脸色大变:“小心!”
数道亮银色的细线骤然出现在薄雾弥漫的半空中,那是圣银弩箭划破空气留下的轨迹,海瑟安娜和莉莉瞬间就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扑躲闪,郝仁也第一时间强化了自己的刚性护盾,然而女巫们就没那么快的反应了:一名女巫眨眼间就被三只弩箭命中各处要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弩箭上的神圣力量吞噬,整个人被点燃成了一根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并迅速灰飞烟灭,另外又有两个女巫虽然侥幸躲开了致命伤,却被弩箭携带的强大能量擦身而过,当场重伤倒地!
紧跟着,各种各样的符文法术和更多的弩箭便从四面八方飞来,仿佛死神之镰扫过空气,杀意盈天!
女巫们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失声尖叫:
“猎魔人!是猎魔人!”
“快找掩护!”
“躲起来躲起来!”
众人一边施展各自的防护法术争取时间,一边飞快地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巫师巴恩召唤出了大片大片的泥土壁垒挡住了攻击最猛烈的那个方向,这才让人有片刻喘息之机。海瑟安娜蹲在一座倾倒下来的石像背后,一边准备反击的法术一边咬着牙:“见鬼,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
郝仁大声说道:“很明显,这帮猎魔人没有去找总部支援,他们直接就杀过来了!”
蕴含着惊人魔力的银白色弩箭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出一道道明亮的线条,线条所过之处不论是防护法术制造出的护盾还是召唤出来的墙垒都仿佛纸糊的一样,眨眼间就会被洞穿、瓦解,而各种各样由莱塔符文快速释放出的进攻性魔法则好像不要钱一样紧跟着弩箭打开的通路泼洒进来,一层层摧毁了女巫们在墓园中设置的各种防御手段——作为在这个黑暗时代挣扎生存的一群人,女巫们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巢穴毫无防备,事实上她们在这里设置了无数的防卫措施,那些倒塌的墓碑和扭曲的枯树无一不是充盈着魔力的产物,在猎魔人的袭击到来时,它们立刻就移动着组成了一层层的防线,然而对猎魔人而言,这些东西最多也就是拖延一时片刻的时间而已。
女巫们在最初的惊慌恐惧之后终于勉强冷静下来,玛丽夫人和海瑟安娜显然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她们的高声喝止才让其他女巫没有因惊恐而做出什么蠢事来。借着墓园中的魔法浓雾掩护,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躲闪着,渐渐退到墓园西南角的一片狭窄空地上。女巫海伦念动咒语,空地周围的墓碑立刻开始轰隆隆地晃动,紧接着变成了一个个浑身生满青苔的黑色石头守卫,这些厚重的守卫组成了又一道防线,挡在猎魔人的远程轰炸前。
“砰——轰!”
几乎就在这些石头守卫站起来的同时,一团耀眼的银白色火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落在其中一个守卫身上,本应该坚不可摧而且具备强大抗魔性的石头守卫瞬间变被炸的四分五裂,而其中一大半的碎片在落地之前甚至就已经被圣焰完全汽化了!
“这些东西根本挡不住,顶多支撑几分钟。”海瑟安娜飞快地说道,“见鬼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猎杀小队……这种破坏力只有那些最精锐的猎魔人才能搞得出来!”
郝仁看了小蝙蝠精一眼:“看来即便你之前的计划成功也没什么用——这些猎魔人超出你的预计了。”
海瑟安娜这时候对自己的判断失误承认的倒是很痛快:“我没想到猎魔人竟然会如此重视这个地方……看来薇薇安大人的影响太大了,哪怕是沉睡状态也一样。”
海瑟安娜如此说着的时候,郝仁心中却在转着另外的疑问:
这帮猎魔人真的是为了猎杀处于沉睡状态的薇薇安才来的?不是说薇薇安在猎魔人中有着另类的“威慑力”,再加上最古女伯爵平日里也不会主动闹事,所以猎魔人一般都不会主动去找她的麻烦么?
那现在突然冒出来的这帮精锐猎人是怎么回事?
猎魔人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直接用火力轰炸把女巫们围困致死,或者说极端的纪律性让他们即便在面对“人类巫师”这种半桶水的施法者时都保持最大警惕,所以到现在他们还只是在用箭雨和法术来压制墓园里的抵抗,用这种万全的方式消耗着女巫和男巫的体力与精力。
但这种消耗就快要结束了。
郝仁抬头看向墓园西方,他的视线穿透浓厚的雾气,在那影影重重之中看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猎魔人已经越过外面的栅栏和活化树人,他们的入场意味着正式的猎杀很快就要开始了。
海瑟安娜抬手扔出去几个腐化血球,充斥腐蚀死亡力量的鲜血之球落在猎魔人前进的路线上,立刻爆发成大片大片的剧毒雾气,如此剧毒哪怕是猎魔人都不敢正面进入,这多少减慢了他们进攻的步伐。
“咱们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那帮杂种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围攻了。”海瑟安娜啐了一口,“必须想办法突围出去,现在接近满月,只要能冲出去,借着月光的力量我有信心带着你们甩掉他们,只是这需要两个条件……”
玛丽夫人立刻问道:“哪两个条件?”
“第一,我们突围的力量不够,你们这帮半桶水自保都成问题,谁能打破猎魔人的防御?第二,我们需要有人留下来殿后,拖住那些猎魔人的脚步,哪怕拖延一时片刻都好。”
女巫和巫师巴恩面面相觑,但郝仁心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这些都没问题。”他飞快地说道,同时打开随身空间,把在女巫眼中稀奇古怪的武器从里面掏出来,“莉莉可以充当突围的先锋,莉莉你过来,你现在没有武器,所以这些给你用……”
莉莉一边看着郝仁给她换装备一边嘀咕:“可是我更擅长近战啊……”
郝仁摆摆手:“这玩意儿比你拎着大片刀上去砍人管用的多,你们现在是要突围,不是要跟猎魔人刚正面,一轮火力轰炸跑出去比什么都强……”
莉莉晕头晕脑地嗷了一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背上已经背了一个巨大的弹链箱,两只手上还各拎着一门六管的转轮机枪,好好一个文艺哈愣是让郝仁打造的跟个终结者似的……
趁着把这些东西挂在莉莉身上的时候,郝仁俯身过去小声交待:“等会你直接带着人冲出去就行,别跟那些猎魔人多做纠缠,我留着他们有用。”
莉莉眨眨眼:“房东你忽悠完女巫要去忽悠猎魔人了?”
“我有些事情要跟他们打听——总觉得一帮猎魔人突然来找薇薇安的麻烦很不对劲。”郝仁帮莉莉把转轮机枪的保险装置打开,同时确认了弹链箱的状态良好,“你沿途留下暗号,我很快就会跟上的。”
海瑟安娜好奇地看着郝仁在那个脑子似乎不怎么好使的女狼人身上挂了一大堆铁疙瘩,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能用来对付猎魔人么?”
“干掉那些家伙估计有点难,但要杀出一条血路还是没问题的。”郝仁对小蝙蝠精咧嘴一笑,心说六百年后的那个军火狂人熊孩子在这时候还是个没见识过枪炮威力的纯情少女呢,“你们跟着莉莉冲出去,我留下来殿后。”
“你确认?”海瑟安娜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这很危险……”
“我有把握,放心吧。”郝仁给了小蝙蝠精一个自信十足的表情,“再怎么说我是能跟薇薇安那样的上古血族打成一片的人物,你觉得我的实力会弱么?”
海瑟安娜咬了咬嘴唇,定定地看着郝仁,良久才点头:“那你一切小心,薇薇安大人难得有几个朋友,死一个少一个的。”
郝仁:“……”
这孩子当年就这么不会说话呢?!
最后几个石头守卫在猎魔人的圣焰中轰然倒下,迷雾中那些晃动的人影开始加快速度,感受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魔力波动,郝仁使劲推了小蝙蝠精一把:“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欠你一份人情!”
海瑟安娜和女巫们在莉莉的带领下找了一个方向,向着浓雾弥漫的墓园外猛冲出去,片刻之后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郝仁的视线中,再过了几秒钟,郝仁便听到一阵密集的机枪开火声从雾气对面传来。
果然如猜想的那样,猎魔人在外围也设置了封锁,不过郝仁相信,拎着两门火神炮进入疯狗状态的莉莉要冲出这样的包围圈并不成问题。
而在莉莉一行人冲出去的同时,郝仁这边也飞快地做起了准备。
他迅速地换了衣服,将哈苏交给自己的几种猎魔人装备像模像样地挂在身上,然后借着莉莉那边搞出来的混乱转移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等确认时机良好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徽记,将自己的精神力量灌注其中。
那是一枚银质的纹章,只有巴掌大小,纹章上雕刻着十字架一般的剑刃形状,在精神力注入之后,银质纹章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明亮的辉光。
这是猎魔人经常装备的护符,在注入力量之后具备驱散低级魔法侵蚀以及提升自愈能力的效果,而在混乱的战场上,它也可以作为猎魔人之间互相远程识别的道具——郝仁专门从哈苏那里学习了激活这玩意儿的精神力运用方式。
果然,随着纹章释放出特殊的魔法波动,郝仁感知到墓园中一部分原本正准备冲出去追击女巫的猎魔人停了下来,其他猎魔人的行动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他们完全没想到在这“邪恶的巢穴”之中竟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友军”。
片刻之后,几个猎魔人穿过浓雾靠拢过来,在他们那招牌式的黑色战衣刚刚进入眼帘的时候郝仁就主动跳了出来并大声嚷嚷:“以科尔珀斯的名义!你们刚刚毁了我半个月的成果!”
听上去特别义正词严,特别中气十足,特别占据道德制高点!而且里面还夹杂着三分的恼怒三分的无奈和四分的烦躁,郝仁自己喊完都觉得自己这一嗓子至少值二十多个奥斯卡小金人儿……
那些猎魔人听到郝仁以“科尔珀斯”之名喊出来的话,又感知到徽章的魔法波动,立刻快步跑了过来,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身猎魔人装束、正靠在一座歪斜的墓碑上、满脸不爽神色的郝仁。
一名看上去像是领队的猎魔人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郝仁:“你是……”
“一个游猎者。”郝仁抱着肩膀,同时维持着对自己身上几件装备的精神力激发,以模拟出一个猎魔人应该具备的气息,“我跟了这帮女巫大半个月,然后你们把一切都搞砸了!”
郝仁抱着膀子靠着碑,斜眼看着眼前的几个猎魔人,满脸的道德制高点和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心里边已经跟开振动模式差不多了,他愣是依靠把脸上的肌肉紧绷的跟石头一样才没把紧张暴露出来——其实他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而且更对哈苏告诉自己的那些伪装混入猎魔人队伍的流程有信心,问题是信心一码事,紧张就又是另一码事了,眼前这帮家伙毕竟是群魔乱舞的地球上最擅长摸底排查的那一拨,一个个机警的跟抱着大骨头的莉莉似的,谁敢保证领头的那个猎魔人不会眉头一皱感觉事有蹊跷然后抽刀子就砍过来……
不过事实证明郝仁还是成功蒙混了过去:猎魔人们面面相觑一下之后,并没有露出任何敌意和戒备的神色,而只是对郝仁有些好奇。
看来他们的机警与猎杀第六感只是针对异类有效,在面对一个压根不具备先天敌对的目标时,猎魔人也并没有比普通人的直觉强到哪去。
“我是这支猎团的先锋,洛克希德,大师级猎人。”看上去像是领队的猎魔人开口道,“我们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情况——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有一位游猎者。”
言下之意就是这一地区的情报出现了空白,郝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游猎者”需要首先说明自己的身份。
“我目前的名字是郝仁,曾经是北欧战团的一员,天知道战团重组之后其他人在什么地方。”郝仁依照哈苏的吩咐,努力扮演一个在上古时代就从战团中分离出来、独自踏上游猎之旅的老猎人,万幸他成天跟一个一万岁的穷酸吸血鬼在一块,对于这种细节之处展示“我比你辈分大”的能力还颇有了解,装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我已经在外面游荡了几千年,猎杀那些逃进犄角旮旯里的老鼠,上次和科尔珀斯联系已经是一百年前了……你们是一个猎团?据我所知,猎团现在也不怎么活动了啊,倒是像我这样的游猎者越来越多。”
自称洛克希德的大师级猎魔人苦笑了一下,他认为眼前的男人就是长者们口中的“孤狼”——在神话战争进入末期之后,世界上的局势天翻地覆,“诸神王朝”的土崩瓦解也导致了猎魔人圣教军的同步瓦解(先天敌对导致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结果),在强大的猎杀本能驱使下,很多冲杀在一线的猎魔人就像杀红了眼一样一头扎进“诸神王朝”崩解之后的废墟里,他们几乎失去理智地持续进行猎杀与追击,就此中断了和上层组织的联系。有些猎魔人就这样渺无踪迹,而另外一些猎魔人在持续上千年的战斗狂热消退之后重新联系上了科尔珀斯,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重新回归大部队,于是就此变成了永远的游猎者,这种游猎者就是老猎人口中的“孤狼猎手”。
除了偶尔回到猎魔人在世界各地的据点补充装备和给养以及交换情报之外,这些游猎者几乎中断了和同胞的一切社会联系,有些人甚至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抹去了,而只用一些假名代替。
跟这种“孤狼”打交道是很麻烦的,因为他们曾经被战斗狂热支配过精神,再加上长达几千年的孤独狩猎,让这些家伙的性格变得很怪异,他们往往只关注自己的猎杀,而对于一切造成阻碍的因素——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同胞——都抱着很大的敌意。
简而言之就是一帮患上严重战争综合征而且还拒绝治疗放弃吃药的家伙……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眼前这个孤狼猎手看上去倒是比较好说话,起码没那么大敌意。
“我们来此肩负重要使命。”洛克希德解释着猎团的来意,“为了对付一个可能即将苏醒的古老异类,一名长者召集了这个猎团,我们原本没有猎杀女巫的计划,今天只是顺手……”
郝仁的眉毛禁不住一跳:这帮家伙果然是冲着薇薇安来的?而且他们还顺手来这里捣了个乱……
这时候又有一名猎魔人穿过浓雾,来到洛克希德面前:“大师,那些女巫已经跑了,有一个使用奇怪武器的狼人带领她们冲破了包围圈,那武器看上去有点像神话时代的遗物兵器……”
“知道了。”洛克希德点点头,“她们总会留下痕迹,满月结束之后这片大地的魔力就会衰退,她们逃不了多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郝仁:“看样子我们的随意之举破坏了您的猎杀——我对此深表歉意,但我希望知道更多细节,您一直在跟踪那些女巫,但却没有下手?”
“我在钓一条大鱼。”郝仁抱着胳膊看向雾气渐渐消散的夜空,一轮逼近满月的月亮正在从雾气背后展露出来,“我发现这群女巫正在寻找一个古老的遗迹,那遗迹极有可能跟异类中的某个古老者有关,所以我才迟迟没有下手,而只是一直远远地跟踪她们,今天应当是她们最后一次集会,我本来能得到最关键的情报——结果你们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断了,非但如此,你们还让她们给跑了!”
洛克希德一愣一愣地听着,然后突然表情一凝,果然顺着郝仁的诱导联想下去:“你说古老遗迹?而且和一个异类古老者有关?”
“十有八九就是你们这次的目标。”郝仁深深地看了洛克希德一眼,“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如此生气了吧?你们不但破坏了我的猎杀,甚至还破坏了你们自己的行动!那群女巫正在讨论打开遗迹的方法和封印的具体位置,有一个血法师甚至刚要说出解除封印的咒语——你们只要晚那么一分钟,只要一分钟!她们就会自己把情报都说出来!该死,你们就不会控制自己的手么?”
郝仁说完就一声长叹,继续抬头看着天,同时使劲憋着不让自己的脸哆嗦起来:这种义正词严的场合万一笑场那多尴尬嘛。
洛克希德脸上的表情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此刻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女巫中的那名狼人刺激了我们的猎杀本能,我们原本确实想要观察一番,但……等一下,您潜伏在墓园中,难道就没有受到猎杀本能的影响么?而且那个狼人也没有发现您?”
郝仁这边装到一半却没想到突然被这个问题砸了过来,顿时咳嗽两声:“咳咳……我在几千年的猎杀中自然锻炼了一些特殊的技巧,短时间屏蔽气息以及压制自己的猎杀冲动是作为一个游猎者必须具备的素质,否则如何能在充斥黑暗的地方孤身行动?”
洛克希德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着郝仁,但却没有产生过大的怀疑,因为猎杀本能虽然无法消除,但通过特殊训练的强大精神力压制,一些老猎人确实能做到短时间强行自控,至于气息遮蔽……这基本上是每个猎魔人的基础技能了,尽管作用范围有限而且并不能完全阻挡先天敌对效应,但在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要做到不被异类发现还是可以做到的。
随后他就陷入了巨大的懊恼中:“该死……我必须为今天晚上的冲动行动负责……”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郝仁这时候反而安慰起人家来,“与其抱着错误不放,不如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补救,比如咱们讨论一下那个古老异类的……”
“不,我必须向长者坦诚错误,至于是否处罚,那是长者会考虑的事情。”洛克希德竟然还是个死脑筋,一点都没受郝仁的诱导,“请放心,长者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很快他就会亲自来到这里,我们可以在他面前说明这次情况。”
郝仁一愣:“长者?你说这次猎团的领袖?他这就过来啦?”
洛克希德并非这群猎魔人的最高首领,他只是率领着一支先锋队,今天晚上的猎杀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他领着这只先锋队的独立行动。原本郝仁在听到对方提起这支战团还有一名长者作为最高指挥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他要从这位先锋队张口中打探一些情报之后就找机会离开,尽量不跟那个不知底细的“长者”碰面,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口中那位长者竟然这就要亲自赶过来了?
此时此刻若要生硬地编造个理由脱身离开恐怕会引起对方的怀疑,郝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他只能寄希望于哈苏交给自己的那些武器和徽章,希望那些东西真的如老猎人所说,即便科尔珀斯的长者阶级亲自检查都不会发现任何端倪……
而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外围警戒的猎魔人突然有了些动静,洛克希德脸上也露出郑重的表情:“长者来了……”
郝仁赶紧调整姿势,把自己腰间的猎魔人短剑和衣服上的徽记都置于显眼的地方,这样等会他就能第一时间获得信任。
墓园中的雾气迅速消散,似乎是那位强大猎魔人的到来加快了这个地方魔法力量的瓦解,一个身材高大的灰发老猎人越过外围警戒的猎魔人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发出询问:“洛克希德,我听说这里有一位游猎者?”
郝仁在听到这话音的一瞬间表情就僵硬起来,看到那位猎魔人长者的模样之后冷汗立马就下来了,紧接着他“唰”一下子把自己的短剑和徽记全都藏好——如果不是当众裸奔影响不好的话他甚至想把自己身上这件刚换上的衣服都收起来——
妈个鸡,哈苏!!
那套伪装用的装备或许真的能瞒过科尔珀斯的每一个猎魔人长者,然而哈苏百分之一万地认识它们!!
高大健壮的身材,线条刚硬的脸庞,以及那标志性的一只独眼,刚刚赶到此处的猎魔人长者有着郝仁极为熟悉的容貌——不是别人,正是郝仁那一身装备的原主人,哈苏!
当然,是六百年前的哈苏。
看到这个老猎人出现的瞬间郝仁就几乎跳起来,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全身的猎魔人伪装都尽可能藏好——然而刀剑和手弩还可以收起,他那身衣服以及必须用来标示身份的徽章是没法隐藏的,尤其是衣服,这大庭广众的他总不能当众果奔吧?
此时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之前为啥要专门把这身衣服也换上……
但再后悔也只能想想,郝仁自己也知道,之前为了加大蒙混进来的成功率,他不得不把全套行头都套在自己身上,哪怕他当时提前知道有一个猎魔人长者在附近他也会这么干的。
但谁他妈的知道这个猎魔人长者就是哈苏啊!
哈苏这时候也看到了郝仁这个现场唯一面相陌生的猎魔人,郝仁的东方式面孔并不是问题,因为猎魔人本身就是一个在外貌上不具备血统倾向的种族,他们可以随着自己周围人群的长相而在一段时间之内转变成当地标准容貌(当然他们自己也可以主动停止这个过程),而这一过程并不需要任何变形伪装之类的外力作用,郝仁长着东方式的面容只能说明他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亚洲地区活动过,哈苏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个游猎者身上的衣服……
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你就是那位游猎者?”哈苏虽然心里有点疑惑,但出于礼貌还是没有表露在脸上。
“向你致敬,长者。”郝仁也使劲压住心里的突突,努力按照正常情况下一个游猎者见到来自科尔珀斯的长者之后应有的态度来和对方打招呼。孤狼猎手虽然离群索居不易相处,但仍然是猎魔人这个大团体中的一员,他们在见到高阶层的猎魔人之后还是要表现出足够尊重的,“我想我和你的猎团之间产生了一些矛盾。”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开口了,生怕多说一句废话而让这个六百年前的哈苏产生什么怀疑,同时他也给旁边的洛克希德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开口把事情说明白。
洛克希德果然配合,这个一根筋的猎魔人大概真心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莽撞行动坏了大事,所以干脆利落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而且还努力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更难能可贵的是一些郝仁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圆满的细节还让这位洛克希德自己通过脑补给填上了——听着对方一席话,饶是郝仁那副跟渡鸦12345有一拼的厚脸皮都有点承受不住,觉得自己忽悠这么个实诚的老实人有点太不厚道了……
哈苏听完洛克希德的讲述之后便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他的独眼在洛克希德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严肃:“无心之失也是过错,我会记下你的这次错误。”
随后他又看向郝仁:“游猎者,我为这次鲁莽行动造成的破坏向你道歉,但我认为现在不是追究细枝末节的时候,弥补损失才是当务之急。那些女巫已经逃出我们的包围圈,我刚才了解到他们中不但有一个狼人,还有一个疑似吸血鬼的气息存在,虽然不清楚狼人和吸血鬼是如何强行共处的,但这样的组合显然相当棘手,我们需要合作才能完成这次狩猎。”
郝仁老早就等着对方这句话了,当下也不多废话直接点头:“我同意你的判断。”
“现在月亮已经升起。”哈苏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雾气完全消散之后,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正高悬在头顶,“在月光下,狼人和吸血鬼都会变的更难缠,我们在今夜恐怕无法追上他们了,但他们一夜之间不可能跑太远——而且根据你的情报,他们的目标是上古吸血鬼的沉睡地,所以除非他们放弃这个目标,否则他们也不会跑远。”
“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前往那处沉睡地。”郝仁点点头,“但我也不知道那个沉睡之处具体的位置。”
却没想到哈苏听到这话竟然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已经大致调查到了那个沉睡地的位置,如果没错的话,它是在一座古堡的废墟里,而在这个地区……废弃的古堡并不多。”
郝仁心中悚然一惊:这帮猎魔人竟然已经调查到了这一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只是露出一些恰当的惊讶神色:“哦?你们竟然已经调查到了这些?那接下来的行动就容易多了。”
哈苏点点头,同时轻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没想到有一群异类也在打那个上古吸血鬼的主意,而且他们手中还有打开封印的方法……如果早点知道你的存在,与你合作的话我们就能省下太多麻烦了。”
郝仁心里头觉得挺微妙,颇有一种自己胡诌一番竟然就填补了整个线索链,然后扯着扯着就连自己都快要相信那番鬼话的感觉……
女巫们已经逃跑,今夜的狩猎注定无疾而终,在哈苏的命令下,猎魔人们就地休整,在这处被女巫放弃、魔法力量渐渐消散的墓园中安顿下来,等待黎明之刻的出击。阴森的墓园对普通人而言绝非什么安营扎寨的好地方,但对常年与黑暗力量打交道的猎魔人而言,任何一块平整的地面就可以作为优良的营地了,那些嶙峋的枯树与断裂倒塌的墓碑不过是营地里的点缀而已。
一个猎团的规模并不大,郝仁粗略观察之后判断这批猎魔人的数量大概也就五六十人——对比神话时代的圣教军,这只能算是一个小队。
然而对于玛丽夫人带领的女巫们,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墓园中亮起了篝火,莱塔符文的力量被灌注到几个尚还完整的雕塑中,把它们转变成了巡夜的石像守卫,和值夜的猎手们一同在墓园四周游荡着。
郝仁和几个猎魔人坐在墓园中央的长桌旁,商谈着关于这次狩猎的事情。长桌上还摆放着女巫们来不及撤走的食物与酒水,但每一个猎魔人都只是啃着自己带的干粮,对这些丰盛的宴席毫无兴趣:在他们眼中,这些食物充斥着黑魔法的气息,简直臭不可闻。
郝仁对此的评价是矫情——但他这时候也必须跟着矫情一下,反正他也确实对桌子上的东西不感兴趣。
一个猎魔人看到桌子上被横扫一空的、曾经用来盛装肉食的一大堆盘子,发出一声嗤笑:“这帮女巫的饭量倒是挺大。”
郝仁:“……”
那全都是莉莉一个人吃光的……
压住心中的尴尬情绪,郝仁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哈苏:“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在追踪的那个上古吸血鬼到底是谁么?”
哈苏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应该听说过一个名字,最古老的吸血鬼,薇薇安·安塞斯塔。”
果然!
郝仁按捺住心中的冲动,做出有些意外的模样:“最穷的那个?”
“对,最穷的那个。”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连哈苏都是下意识接上这个诡异的话茬的……
“咳咳,招来红月的女伯爵,她的威名恐怕没有几个猎魔人不知道。”郝仁赶紧干咳着打破了僵局,“你们这次竟然准备猎杀她?猎魔人不是一向对她敬而远之的么?”
哈苏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表情比往常更加严肃,他的独眼紧紧盯着郝仁,直到后者以为这个老猎手看出什么端倪的时候才转移开来:“我们并不是来猎杀她的。”
这次郝仁表现出来的惊讶是货真价实了:“不是为了猎杀?那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你应该知道,她是一个经常会陷入沉睡的古老者。”哈苏看着郝仁说道,“同时也是一个偶尔会陷入极端狂暴、让人捉摸不透的古老者。她已经在这个地方沉睡了两个世纪之久,这即便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堪称漫长的沉睡——这很不寻常。”
“不寻常?”
“科尔珀斯一直在关注这位特立独行的女伯爵,在她长达两个世纪不在世间露面之后,我们就意识到不对劲并展开了调查。在前不久,我们确认了她并未陨落,而是在一个地方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沉睡,在后续的调查中,我们发现了这个地区,并且在这附近检测到非常强大的负面力量波动……”
郝仁心中蓦然冒出一种警觉:“负面力量?”
“你这样的老猎人应该对这种负面力量也有所耳闻。”哈苏看了郝仁一眼,“那位女伯爵偶尔会发狂,当她发狂的时候,这种负面力量就会支配整个地区……”
“也就是说……”
“那位女伯爵的休眠恐怕出了问题,她正在睡梦中发狂,而现在……她就要醒了,据我推断,她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会带着狂暴苏醒。”
哈苏说着自己的调查与猜测,郝仁心中却已经想到了另一个恐怕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薇薇安的邪念体正在成型!哈苏口中那个狂暴的薇薇安并不是真正的薇薇安,而是一个邪念体!
郝仁对此有相当的把握,因为他有手札可以作证:薇薇安只有在沉睡之前才会陷入狂暴,她在醒来之后必定是清醒的(被人提前叫醒带着起床气的情况不算),所以在这个时刻冒出来的负面力量只有一个可能:一个新生的邪念体。
怪不得猎魔人会主动来找薇薇安的麻烦,怪不得哈苏这个曾经被薇薇安教训过好几次的老猎人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带领猎团来到此地——他们是来阻止薇薇安的邪念体的!
“你们觉得可以打得赢她?”郝仁皱着眉,猎魔人应该并不知道邪念体的存在,但即便不了解邪念体,他们也应该知道薇薇安本人有多么可怕,“哪怕神话时代,科尔珀斯直接组织的圣教军在面对薇薇安的时候都没有赢过。”
“当然打不赢,一旦红月降临,女伯爵和普通生物之间的差距就不是强弱可以衡量的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办法可以对抗月光的力量。”哈苏坦然地承认了这点,但又话锋一转,“我们并不期望能打赢她,我们的计划是拖时间——首先把她引到远离人烟的地方,然后尽可能地在她的月光中多坚持一会,因为女伯爵的疯狂并不会持续太久,尤其是她刚醒来的时候,这种疯狂只有片刻,只要能撑过这片刻,就算完成任务了。”
原来这才是猎魔人真正的目的。
他们并非为了猎杀那位谁都不敢招惹的“红月女伯爵”,也不是来这里阻止薇薇安的复苏,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阻止薇薇安复苏之后带来的疯狂灾难——郝仁不知道科尔珀斯的猎魔人究竟对薇薇安关注到什么程度,但现在看来明显比他之前所了解、所猜测的要更甚一步,甚至于薇薇安销声匿迹超过一定时间都会引发科尔珀斯的一套预警机制:哈苏和他率领的这个猎团明显就是这个预警机制的一部分。
只是有一点让郝仁感觉想不明白:猎魔人一向对其他种族冷漠,除了醉心于他们永不休止的猎杀之外,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死活,更别提专门为了保护人类去赴汤蹈火了,他们和人类有限的“攻守同盟”完全都建立在执行猎杀的前提上,一旦失去了“狩猎”这个唯一的目标,他们就不会关注人类社会遭受的任何苦难。
那么哈苏为何要领着一群战士来这里保护人类的城市?
在之前的调查中郝仁已经大致确定,这一地区除了薇薇安的沉睡地之外就没有任何其它异类在长期活动,这里有的只是人类的一座城市和几座村镇,对于猎魔人而言,薇薇安狂暴苏醒所造成的最大后果也就是这地方的人类遭殃而已,而薇薇安本身还不是猎魔人的猎杀目标,那哈苏领着人来这儿干嘛?
肯定不是为了玛丽夫人带着的那群女巫,区区一群女巫还引不起此等重视,来一两个有经验的猎人就能把她们全收拾掉,而且刚才哈苏自己也说了,他就是专门冲着薇薇安来的。
郝仁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尽可能不带破绽地随口说了一句:“要阻止红月女伯爵的疯狂——哪怕只是暂时拖延——也要付出很大代价,说实话我觉得这有点得不偿失了,这里除了人类之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不是为了那些人类。”一名猎魔人开口道,“您游猎太久,恐怕并不清楚那位女伯爵在三千年前某次苏醒之后干了什么——她突然出现在北欧的一处荒野上,连打带砸一番之后却没能发泄够,于是竟然径直冲向了科尔珀斯,如果不是有一支战团刚好从北欧战场返回并和她遭遇,恐怕科尔珀斯将迎来最严重的一次本土遇袭事件。从那之后我们就总结了经验,薇薇安·安塞斯塔陷入疯狂之后必须有人去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消耗多余的精力和体力,否则她一定会冲向科尔珀斯。”
薇薇安的邪念体还有这个倾向?她们会冲向科尔珀斯?
郝仁表情上没啥变化,心里面却翻江倒海起来,他和邪念体打了这么多次交道,竟然还从未听闻有这么一条属性!
就连参与了六百年前这次行动的哈苏,在后日里也没有跟人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当然,郝仁也不能责怪哈苏隐瞒情报,哈苏毕竟是一个“圈外人”,他对邪念体以及梦位面的了解都极为有限,甚至直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有“邪念体”这种东西的存在,而他最后一次与薇薇安的邪念体打交道还是眼前这次——距离他跟郝仁一行结识还有整整六个世纪的时间差,他根本不知道六百年前一次行动所隐藏的线索对郝仁而言有多么重要。
种种限制让他根本没办法把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和郝仁一行在忙活的事情联想起来。
但是一切都不要紧,因为郝仁已经来了,他亲自进入了这些本来会被永远掩埋的历史之中,那些被当事人都无意识忽略掉的细节,现在他都有机会将其一一重拾。
这一刻,他才重新认识到自己此次回溯历史之行有着另外一重意义:他不但要找回薇薇安,他更要找回薇薇安失落的那些记忆,以及和薇薇安有关的所有秘密。
把最初的惊讶压下去之后,郝仁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薇薇安的邪念体会冲向科尔珀斯?
是因为薇薇安在潜意识中还记着自己曾经是猎魔人的第十四圣人?亦或者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找自己的昔日好友,那位被她一道月光照死、后世不小心投胎成狗的第一圣人?
这两个可能性很快被郝仁扔到一旁,因为冲向科尔珀斯的只是邪念体,在向哈苏以及另外几位猎魔人确认一些细节之后他更加确认了这点:那些冲向科尔珀斯的“薇薇安”无一例外都是在真正的薇薇安苏醒之后出现的,并且会在一番混战之后主动“离开”——猎魔人以为那是女伯爵突然恢复了清醒,但郝仁猜测那就是被历史上的渡鸦12345插手给收走了。
既然是没有丝毫理智的邪念体,那她们冲向科尔珀斯只可能是因为某些更简单、更直接的原因: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们。
郝仁瞬间就想到了弑神剑:在整个历史上,弑神剑都是保存在科尔珀斯的,而薇薇安的邪念体与那把一度充斥着负面力量的凶兵之间毫无疑问有着深切的联系。
创世女神的神力,以及与之对立的那股黑暗力量,这两股力量如此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纠缠在弑神剑上,也纠缠在薇薇安身上,最后竟然如此奇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郝仁还想到了那个整天稀里糊涂的小弱鸡,虽然很弱很小,但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邪念体,然而她却没有前往北极的倾向,原因很简单:小弱鸡“出生”的时候弑神剑就已经被净化了……而小弱鸡没有前往北极的倾向,这就从一个侧面印证了郝仁的整个猜测。
“你在走神?”哈苏的话突然从旁边传来,终于把郝仁从思考中惊醒,后者赶紧端正表情,在老猎人疑惑的目光中淡然地说道:“只是想起了科尔珀斯——我实在已经有太久没回去了,除了醉心于游猎之外,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我甚至不知道科尔珀斯曾经险些被突袭了一次。”
“数千年如一日在黑暗中与怪物搏斗的猎手同样值得敬重。”猎魔人洛克希德说道,一句夸奖顿时让郝仁对这个实诚人更不好意思起来……
“话说你们没有试过在薇薇安沉睡的时候摧毁她么?这样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郝仁斟酌着用词,问出了一个自己关心已久的问题——话说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他还感觉怪怪的。
“你在开玩笑?”哈苏不可思议地看了郝仁一眼,“对付沉睡的女伯爵要比对付醒着的她还困难,甚至可以说危险百倍:醒着的女伯爵哪怕处于疯狂状态也只是暂时的,只要恢复理智她就人畜无害,而且即便打出火来,她也不一定会召唤红月,可是沉睡的她……先不说她在睡梦中制造出的无魂守卫军团就足以杀死绝大部分入侵者,她在沉睡状态下受到攻击可是会自动制造出红月的!”
郝仁心里顿时就是一声卧槽——原来薇薇安你睡觉的时候这么猛呢?!
眼看着哈苏脸上的怀疑表情有加深的趋势,郝仁知道自己抛出来的不合适问题已经够多了,于是赶紧敷衍着转移话题:“我只是听说过这些事情,没想到真的如此可怕,是我想当然了……咱们还是谈谈明天的行动吧。”
幸好哈苏只是对郝仁异想天开的想法有点惊讶,而没有对后者的身份本身产生什么质疑,所以话题很快就被转移开来,猎魔人们开始讨论追捕那些女巫的计划。
很快,讨论宣告结束,猎魔人小队长们一个个地离开长桌去找自己的部下交待作战计划,哈苏也站起身来活动着筋骨,看样子是准备休息。郝仁看着这位六百年前的老猎人,心中快速做着决断。
在古堡中沉睡的是邪念体,海瑟安娜和莉莉一行必须立刻得到警告,后续的唤醒计划也必须作出修改。
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且猎魔人们所能提供的情报应该也就这么多了。
郝仁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长者。”他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哈苏,“其实我有一点发现。”
哈苏一挑眉毛:“哦?”
“请随我来。”郝仁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墓园北边的一处地方,“那些女巫在那个地方进行了个奇怪的仪式,我希望您能亲自来看一下。”
“连老练的猎手都不认识的仪式么。”哈苏笑了笑,却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因为后辈猎手向他这个长者讨教问题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
郝仁带着哈苏来到了墓园的边缘,在这里正好能躲开值夜猎人的视线。
哈苏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这点,他只是好奇地看着眼前一片被翻开的墓穴:“你说的奇怪仪式难道就是指这些被翻开的墓穴?”
郝仁心中默念了一声渡鸦12345的名号,然后悄悄挪到哈苏身后,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样事物:“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哈苏莫名其妙地回头:“啊?”
一块用战舰合金铸造的、几乎相当于普通板砖两倍大小的金属板砖在他视线中迅速放大……
“砰!!!”
“砰!!!”
在猝不及防之下,哈苏被郝仁的一发超合金板砖兜头盖脸拍了个结结实实,所发出的声音甚至有点像是两块金属撞在一起。事实上这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板砖拍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反应,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整个上半身的肌肉都一瞬间爆发起来试图躲过这次近距离的突袭,他的反应已经够快,可惜郝仁的速度同样不慢,而且还封死了所有躲闪的死角——郝仁在用板砖方面颇得名师指点,那就是闲着没事跟莉莉做的近战训练。莉莉本身就是个板砖大师,郝仁仗着超人的身体素质跟着莉莉练了两年多,一手板砖用出神入化形容那都是谦虚的……
所以哈苏就这么在极近的距离下结结实实挨了一砖,登时天旋地转。
然而他在剧烈的眩晕中摇晃了两下身子,最后竟然没倒!非但没倒,他还努力稳住身形并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圣银短剑!
郝仁当场就要跳起来骂街了:这特娘的都没晕过去?猎魔人的脑壳子都是用战舰合金铸造的么?!
哈苏顶着巨大的眩晕后退了半步,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即便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都尽最大可能做出了迎战的架势,同时他脸上也终于露出惊怒交加的表情,瞪着郝仁挤出一个字:“你……”
郝仁心中闪电般跳出了PlanB,然后直接一手指向哈苏,一道黑沉沉的空间裂缝随之出现在这位老猎人脚下:“那就只好委屈你了!”
哈苏的一个“你”字话音还未落下,就感觉自身所处的空间扭曲起来,他立刻想要激发猎魔人的天赋空间传送能力离开这个地方,然而随身空间张开之后的时空干涉效应抵消了他的努力,下一瞬间,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猎人就径直地掉进了郝仁的随身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郝仁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刚才的短促动静并没有引来值夜猎人的注意,这才迈开大步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墓园外的深沉夜色。
一口气狂奔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那些猎魔人没有追上来之后郝仁才松了口气:如果可能的话他是一点都不想跟那些猎魔人冲突的,在确认了这里沉睡着一个邪念体之后,他就必须把一切可以用来对抗邪念体的力量都保留下来,包括那些猎魔人。而且原本他也没打算把哈苏扔进随身空间里:以清醒的状态在那地方呆着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若是提前在里面预备了封闭式的居住环境还好点,否则的话那里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和足以令人疯狂的绝对寂静,一般人进去的话很快就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郝仁曾经用随身空间装过豆豆,装过小蝙蝠,但前者有一个漂亮的大鱼缸可以玩,后者则从头到尾在睡大觉,而哈苏……
倒霉的老猎人,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扔进去的。
郝仁叹了口气,希望哈苏的坚定心智在混沌虚无中仍然管用,别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就好。
猎魔人为什么要有那么硬的脑壳呢!
心中抱着这样的感叹,郝仁开始在这中世纪的荒凉旷野上彻夜狂奔起来。
中世纪末期的欧洲,尽管已经处于黑暗年代即将结束的时期,可是荒蛮黑暗仍然长久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工业革命和文艺复兴的火焰一天没有燃遍诸国,超自然力量的阴影就一天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退:在城市和乡村之外,到处都是被阴森恐怖的不可知力量所统治的荒野,四野之内开发度都极低,人类的农田和牧场往往都不会离开聚居点太远,在有限的灯火之外就完全是一片荒蛮,而在荒蛮地上,因为种种原因废弃掉的人类建筑随处可见。
废弃的古堡,破败的风车磨坊,阴气森森的兵营哨所,还有已经完全看不出名堂的残垣断壁、碎石瓦砾,这些东西在荒野中并不少见,它们基本上都是古时候各地领主们留下的遗产,在因为种种原因被废弃之后,人类就很难再把这些领地重建起来了。
因为夜幕下的荒野中到处都是无以名状的可怖力量,人类的灯光一旦熄灭,很快就会有那些超自然的力量趁虚而入,填补这片空白。
在黑暗的中世纪,从来不缺乏闹鬼磨坊、诅咒村庄以及吸血鬼古堡之类的传说。
郝仁觉得自己眼前这地方的气氛就挺接近那些传说故事的。
循着一路上的暗记指引,他来到了一处远离人烟的废墟,这里位于一座小山丘脚下,一条小河从山坡上流淌下来,几座已经快要完全坍塌的破烂屋舍和一个已经塌的只剩下半截的水力磨坊分布在小河两侧,在更远的地方还可以看到更多的建筑残骸,而在小山顶上,则依稀可以看到一座更大的废墟伫立在夜空的背景下。
整片废墟都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气氛,寒冷,诡异,就连风中都仿佛带着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亡灵哭号,郝仁百分之一万可以肯定,这片地方不是自然荒废的。
它的荒废可能跟异类的活动有关,而它萦绕至今的诡异气氛……多半与猎魔人们提到的、在这片大地上逐渐苏醒的负面力量有关。
薇薇安应该就沉睡在这附近,而她的邪念体已经开始把力量渗透进现实世界了。
郝仁四下打量了一圈,在一座废弃木屋的外墙上看到了一小撮不易察觉的银白色毛发,于是确定这里就是女巫们最后的落脚点。他大大方方地向前走了两步,大声说道:“出来吧,我没有被跟踪。”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窜上了木屋的房顶,叉着腰对郝仁说道:“暗号暗号!接头的时候必须说暗号!”
郝仁挑着眉毛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你站那地方不稳。”
“啊?”莉莉愣了一下,紧跟着她脚下的木板就发出喀拉拉一阵脆响,整个坍塌下去,“哇!!”
女巫们从隐蔽的地方走了出来,海瑟安娜也在其中,最后一个到位的却是之前最早蹦出来的莉莉:哈士奇姑娘顶着一脑袋的木屑和泥土,见到郝仁的时候还嘟嘟囔囔着:“要是我全盛时候的身体肯定不会出这种状况,这点平衡感我还是有的……”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真活着回来了。”海瑟安娜一脸看外星生物的表情看着郝仁,“在猎魔人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可不只是全身而退。”郝仁笑了笑,对莉莉招招手,“你过来,帮个忙。”
哈士奇姑娘天真地睁着大眼睛:“啥?”
郝仁顺手把之前那块合金板砖交到莉莉手上:“等会我把一个人从随身空间放出来,你第一时间把他打晕——打晕就行,别打死了。其他人退后点,小心被吓着。”
海瑟安娜好像隐隐约约猜到什么,脸上登时露出惊悚的表情:“你……该不会抓了个猎魔人回来吧?!”
郝仁微微一笑,随后对莉莉点了点头,小心控制着开启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在他的精确控制之下,哈苏没有直接从随身空间中脱离出来,而是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浮现在空气中,他之前恐怕一直在混沌虚无中到处乱闯试图寻找一个出口,这时候一下子重新看到外面世界的景色顿时愣住了,随后他就看到了郝仁那张此刻看来格外讨打的脸。
“你这……”
“嘿呀!!”
呼——砰!
伴随着呼的一阵风声,莉莉使出好大的力气一砖砸在哈苏脑袋上,这一次,老猎人终于不负众望地晕过去了……
哈士奇姑娘把人砸晕之后才看清楚自己砸的是谁,顿时惊讶地叫了起来:“呀!哈苏?”
“六百年前版本,不认识咱们。”郝仁故意用霍尔莱塔语说道,示意莉莉别乱嚷嚷,同时对这个哈士奇精的一膀子傻劲儿由衷佩服:哪怕是如今这副据说各方面都很弱鸡的“幼犬身体”,这姑娘的手劲儿都比自己大!
“可算是制住他了,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确认哈苏完全晕过去之后郝仁松了口气,这才敢把老猎人从随身空间完全释放出来,同时他还取出了一套用来对付危险人形俘虏的强力拘束器戴在对方的脖子和手腕脚踝上,把昏迷中的哈苏控制了个结结实实,“莉莉,你就背着他吧,我准备不全,把他扔随身空间里怕出问题。”
“哦——那他要是醒了怎么办?”
“你就再把他打蒙。”
莉莉不傻,在看到郝仁把哈苏“绑回来”的时候就猜到了对方在作何打算,因此一脸开心地应承下来:“好嘞!就交给我吧!”
直到这时候,那些女巫才敢靠近过来。
女巫因为血统特殊,和猎魔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先天敌对效应,但常年被后者猎杀的经历已经在她们心中植下了丝毫不亚于面对天敌的心理阴影,在看到一个猎魔人被扔出来的瞬间,就连玛丽夫人都差点惊呼出声,而直到看着莉莉和郝仁轻而易举地解除了这个猎魔人的威胁,她们才有了聚拢过来的勇气。一群女巫指指点点地看着莉莉背上的哈苏,女巫海伦皱着眉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留着有用。”郝仁随口说道,“这是上古传承魔法的领域,说了你们也不懂。”
海瑟安娜也开口了:“处置俘虏是你的权力,但我得提醒一句,猎魔人相当危险,你留一个活口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威胁。”
小蝙蝠精脸上难得带着很严肃的表情。
面对海瑟安娜,郝仁就不太好随意搪塞了,他清咳两声,也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放心吧,我是有安排的,这个猎魔人将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和莉莉可以很轻易地控制局面,他不会是威胁。”
他这话说的可亏心:要不是从头阴到尾,他跟莉莉要控制住哈苏这么个猎魔人长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海瑟安娜看了哈苏身上的那些束缚装置一眼:“但愿你的这些镣铐很结实。”
“当然。”郝仁笑着点了点头,“咱们先把这个猎魔人的事情放在一边吧,重要的是……等等,我怎么感觉少了个人?”
郝仁拿眼在周围打量了这么一圈,就敏锐地感觉到现场的人数不对。
除去之前在猎魔人突袭的时候就倒霉死掉的那个女巫之外,这里还少了一个人。
略一回忆,他发现少的是那个始终把面貌隐藏在一个大兜帽里的男巫。
“巴恩在冲出来的时候和我们走散了。”玛丽夫人说道,“离开墓园之后就没有见到他,因为不确定猎魔人会追出来多远,我们也没敢贸然返回去寻找,但一路上都留下了暗号,他应该能找过来。”
“巴恩走散了?”郝仁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第六感让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有哪不对。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第六感一般,旁边的海瑟安娜突然后知后觉地惊呼起来:“诶呀!那家伙还拿着我的钥匙呢!”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钥匙?”
“就是进入阴影世界的钥匙啊!”海瑟安娜终于着急起来,抓耳挠腮连蹦带跳,“之前咱们不是正传看钥匙的时候被猎魔人突袭的嘛!当时钥匙就正好在巴恩手上……那个没用的巫师怎么就走散了呢!”
郝仁心中的第六感越发强烈,那个“巴恩”在他心中正在变得越发可疑,将各种巧合都堆砌到一起之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巫师之前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一句话。
“哈罗恩的守夜骑士是什么?”他转头看向海瑟安娜,尽管没有明确的理由,但他总觉得小蝙蝠精恐怕知道些什么。
果然,海瑟安娜听到这个名号之后立刻就是一阵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骑士团的存在?”
“你果然知道这个组织?”郝仁顿时大喜过望,一条原本以为没什么用的信息此刻竟然也成了线索,“这个骑士团是干嘛的?”
“这个骑士团多年以前就除名了,除了少数一直关注此地的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海瑟安娜看上去并没什么保密的想法,随口就解释起来,“哈罗恩的守夜骑士原本是这个地方的守护者,由一群巫师和黑暗骑士组成,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薇薇安大人的沉睡之所不被打扰。”
“守卫薇薇安的?!”郝仁这次更惊讶了,“薇薇安怎么雇得起他们?”
海瑟安娜:“……咳咳,你确实挺了解薇薇安大人啊……”
郝仁:“……”
海瑟安娜尴尬一下之后才继续说道:“确实,这个哈罗恩守夜骑士团并非薇薇安大人亲自组建,而是由一个名叫哈罗恩的血族贵族私底下建立——在薇薇安大人选择此地沉睡之后,一个消息灵通的黑暗贵族来到这里,他重建了这里的一座被人类废弃的城堡,并且把城堡周围发展成了领地,他和他组建的哈罗恩守夜骑士在这里守卫了近一个世纪,希望能等到薇薇安大人苏醒的那天。”
莉莉长长地哦了一声:“哦——所以他是想讨好薇薇安喽?”
“这很正常,在重视阶级和血统的血族中,得到一位上古血族的赏识就意味着在整个种族里得到莫大的荣耀和实际利益,而大多数上古血族都很孤僻乖戾,和他们打交道别说讨好了,经常讨打倒是真的,所以讨好性格和善的薇薇安大人就成了很多血族小辈的选择,尤其是薇薇安大人还不喜欢欠人情,如果她知道有一个晚辈替自己守了一个世纪的封印那肯定会奖赏啊——虽然她没钱,但她随便写个纸条递给任何一个势力都足够让拿着纸条的人横着走的,这么大的诱惑谁能挡得住?”
“那这个哈罗恩守夜骑士团后来怎么除名了?”旁边的玛丽夫人也听入了迷,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是那位血族贵族坚持不住了?还是被猎魔人……”
“后来那个黑暗贵族投资失败再加上天灾人祸就破产了,哈罗恩守夜骑士团在继续坚守了二十年之后因为资金无以为继也就原地解散——最后一个哈罗恩骑士是在将近一个世纪前离开这个地方的,喏,那边靠着河岸的地方有个房子,那就是最后一个骑士坚守的地方……啧啧,惨着呢,据说是要着饭回去的。”
其实海瑟安娜开口之前郝仁就猜到了真相是什么,这时候听小蝙蝠精说完经过他也毫无意外,只是一脸蛋疼地叹了口气:“那帮倒霉家伙但凡多读点书都不至于坑在这种地方,他们也不想想,薇薇安这么和蔼可亲的上古血族都能混到没朋友的地步是为啥,真以为讨好薇薇安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么……”
“年轻人无知呗。”海瑟安娜耸耸肩,“而且即便知道薇薇安大人‘威名’的家伙,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会想到她老人家的‘威能’竟然会这么厉害,太多人盲目自信,总以为自己能硬抗命运,啧啧,不自量力。”
小蝙蝠精这语气竟然还带着三分自豪,好像薇薇安那坑天害地的穷神光环是什么值得敬畏的威能似的!
而一群女巫则压根没听说过薇薇安·安塞斯塔的事迹,她们此时此刻仍然是超自然世界的边缘人群,压根接触不到薇薇安这个层级的大人物,所以听着郝仁和海瑟安娜的交流一个个都云里雾里的。
海瑟安娜也懒得跟这群女巫解释,感叹完之后她就好奇地看着郝仁:“对了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提起哈罗恩守夜骑士来?”
郝仁曲起手指摩挲着下巴:“我觉得那个巴恩有问题——就是他告诉我守夜骑士团的名号的,而在意识到我和他并非同路人之后,他就很谨慎地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那个巴恩知道守夜骑士团?!”海瑟安娜立刻眯起了眼睛,“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冲着薇薇安大人的沉睡地来的!该死!他还拿着那把钥匙!”
小蝙蝠精说完就呼一下子张开了自己背后的蝠翼,语气中杀气十足:“咱们必须阻止他!”
“等等。”郝仁拦住了海瑟安娜,“在此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还不够重要么?”海瑟安娜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郝仁,“那个巫师要去打扰薇薇安大人的沉睡!他拿着暗影钥匙,暗影城堡里的无魂卫队就拦不住他,不管那家伙图的是什么,我都必须阻止他!”
“不用你去阻止,那个巴恩也十有八九会死在里面。”郝仁看了这个小蝙蝠精一眼,“如果我情报无误的话,他进去之后会一头撞上一个正处于狂暴状态的薇薇安‘化身’。”
他没有直接说“邪念体”,因为这时候的海瑟安娜还不知道此事,而用“化身”一词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狂暴状态的化身?”海瑟安娜皱起眉,“那是什么意思?”
“你没注意到这里萦绕着一种强大的负面力量么——那个黑暗贵族哈罗恩已经离开这地方整整一个世纪了,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他留下的,而正常情况的薇薇安又怎么会随便释放这么强大的负面力量?如果我没猜错,薇薇安这次沉睡的过程中应该是制造了一个带有强大力量的‘分身’,这个分身比她醒的更早……”
当下,郝仁把自己从猎魔人处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海瑟安娜,但隐去了其中有关邪念体与本体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小蝙蝠精并不是愚笨之人,而且她多多少少也知道薇薇安那怪异的狂暴周期,甚至可能知道一些与邪念体有关的现象,因此听懂这些事情并没费多大功夫。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知道……以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现象,在薇薇安大人沉睡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跟她很像的家伙冒了出来,当时还闹出很大乱子……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个不开眼的家伙在顶着薇薇安大人的名头胡作非为,为这件事调查了好久。”海瑟安娜挥挥手,“好吧,这情报太重要了,这样一来……我们得重新制定计划,首先女巫们都必须留在阴影世界之外,她们面对你口中的那个‘化身’完全都是送命的。另外我们必须想办法控制阴影世界里的无魂卫队,那些都是薇薇安大人在沉睡中制造出来的守卫,有了它们,我们要对付‘化身’就容易多了。”
莉莉眨眨眼:“暗影钥匙被巴恩拿走了,你还能做到这个?”
海瑟安娜沉默片刻,深吸口气:“豁出去了——暗影钥匙也只不过是个方便的媒介而已,没那东西,我自己的暗影法术难道还搞不定么!再怎么我的暗影力量也是从薇薇安大人那里继承来的,跟‘那边的世界’属于同源,临时介入一下不成问题。”
郝仁这时候却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西伯利亚唤醒薇薇安的时候,当时他钻了薇薇安设置下来的“防御系统”的漏洞,在整个系统来不及激活的情况下就利用自己的魔免体质摧毁了整套体系,本来这次他也打算故技重施,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到头来他反而还要借用那个“无魂卫队”的力量……
正如郝仁猜测的那样,小山丘上的那座城堡就是薇薇安的沉睡地。
严格来讲,是通往沉睡地的入口。
在经过一番严密的推演与讨论之后,郝仁和海瑟安娜重新计划了开启封印并进入暗影世界的整个流程,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那些猎魔人随时可能追踪而来——他们决定在天亮之前就进入古堡。虽然夜晚的暗影力量非常强盛,会给开启封印造成一定困难,但海瑟安娜已经决定用自己的暗影魔法来取代那把钥匙,她的力量在夜晚也会得到加强,因此也就无所谓了。
哈罗恩城堡——它曾经是一位人类贵族的财产,然而在最后却几经辗转成为一位吸血鬼的所有物,尽管那个无知莽撞的年轻吸血鬼后来被薇薇安的衰神光环折腾的倾家荡产,但最起码他最初接手这座城堡的时候还是家产颇为雄厚的,因此他对这座人类城堡进行了极尽奢华的重修,这一点即便在城堡荒废、墙垣坍塌之后仍然得以窥见一丝。整座古堡由四座巨大的塔楼和两重主体结构组成,两个长方形的主体建筑之间是一道宽阔的长廊,这一结构让整座古堡从空中俯视就如一个“工”字形,而四座塔楼就分布在这个工字型的四个角落,看上去异常壮丽。
当然,这个气派的结构如今早已坍塌过半,整座城堡的上层建筑基本上都已经随着岁月风化而变得腐朽不堪:原本一座石头打造的堡垒是不会这么快就衰朽的,可是萦绕在这片土地上的黑暗力量加速了一切事物的衰败过程,尽管只是经过百年光阴,古堡的岩石结构却已经仿佛历经四五个世纪般千疮百孔了。
“在当地有很多关于这座古堡的鬼怪传说。”海瑟安娜已经在这片地区活动了一段时间,再加上刻意收集情报,她对古堡有关的事情了解颇多,在带着众人踏入城堡废墟的时候便顺便介绍起来,“一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会冒险进来,妄图找到一些贵族遗物或者能卖钱的破烂,但能完好无损回去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活着回去的幸运儿也都宣称他们在古堡里遇上了幽灵之类的邪物,事实上那都是暗影的力量在作祟。”
说着,小蝙蝠精撇了撇嘴:“啧啧,还指望在这里面找宝贝,不知道当年这个领地是穷死的么,那个哈罗恩自己临走的时候在城堡里都找不到一个铜板。”
郝仁没有回应,而是抬头看着上方:他们正穿过城堡前半部分的主体建筑,高高的哥特式屋顶已经坍塌崩落,只留下一些嶙峋的骨架纵横交错地悬挂在高空,破烂扭结的布条和蜘蛛网从那些高挑的骨架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墙壁上,显得凄凉而阴森。由于整个穹顶的坍塌,月光几乎可以毫无遮挡地照射进古堡的前厅,原本皎洁明亮的月光在穿过古堡的时候似乎发生了某种神秘的变化:它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光芒寒冷的可怕,那是一种真正的寒冷,郝仁甚至可以感觉到月光照在自己皮肤上之后那种真切的冰凉触感。
在进入城堡之前,月亮已经下沉到地平线附近,但在进入城堡之后,它却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这也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异常之处。
“跟薇薇安大人有关的地方,月光从来都不正常。”海瑟安娜注意到郝仁的视线,随口解释了一句,“我们应该庆幸,月光至少不是红色的——否则就得扭头跑路了。”
“薇薇安竟然会找个这么华丽的地方沉睡。”莉莉扛着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哈苏跟在队伍后面,这时候有些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她只能睡在山洞之类的地方呢……”
“她是在这座古堡第一次废弃之后住进来的。”海瑟安娜叹了口气,“那时候这地方已经是个废墟了。”
莉莉:“……好有道理。”
“通往暗影堡垒的入口在什么地方?”郝仁好奇地四下打量着,他已经能感觉到这座古堡正被强大的暗影力量掌控,然而却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空间断裂点,很显然,薇薇安这一次沉睡之前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她这次的沉睡地可不像西伯利亚的那座山洞那么容易对付。
“城堡被一分为二,现实世界的城堡对应着光明,那么‘暗影’的城堡当然是在它的‘背面’。”海瑟安娜笑了笑,“就在前面,城堡花园中有一个水池,水池的倒影中就是入口。”
莉莉听着就咕哝起来:“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最不擅长对付这种玩意儿了。”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背上的哈苏突然微微一动,紧接着老猎人就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看到周围环伺的女巫和在头前带路的海瑟安娜,哈苏下意识地想要去拿自己的兵器,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一种怪异的能量场束缚,连丝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顿时大吼:“你们……”
“嘿呀——砰!!”
“话说我还感觉挺不好意思的。”莉莉吐了吐舌头,“感觉他好可怜。”
女巫们被哈苏的突然苏醒吓了一大跳,就连海瑟安娜都不例外,但看到莉莉一板砖又把后者拍晕过去,她们顿时都露出无比古怪的表情,玛丽夫人还感叹了一句:“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混的最惨的猎魔人了……”
郝仁仰头望天也不知道该说啥,就琢磨着等哈苏被自己“拉进来”之后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话说老猎人到时候不会羞愤交加拔剑自刎吧?
在海瑟安娜的带领下,很快众人便抵达城堡的后花园,并见到了那个可以作为两个世界通道的水池。
它就位于城堡“工”字形结构的中心偏西位置,被一大片枯萎的荆棘和扭结的藤蔓包围,水池有着一圈大理石质地的外沿,然而在水池中央的凹陷中,早已看不到一滴水。
没有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倒影出现。
郝仁向海瑟安娜投去询问的目光,他知道既然小蝙蝠精带着众人来到此处,那么这个水池就一定另有机巧。果然,海瑟安娜在看到干涸的水池之后丝毫没有意外,她只是上前一步,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干涸的池子里。
随后她退向一旁,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天空的那轮灰白色月亮:“没有钥匙,就只能借用月光的力量了……薇薇安大人,如果您能听到的话,就祝我成功吧……”
说完,她轻轻迈出脚步,开始以极慢的速度绕着水池行走,并低声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本已经干涸的水池中突然开始荡漾起一层稀薄的粼光,灰白色的月光似乎被不可见的力量束缚,收束成一道光柱笔直地照射在池底,光仿佛凝结成了液态,随着海瑟安娜缓慢的行走,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池子里积蓄起来,每一秒钟都更加凝实,并最终变得如同真正的流水一般犹若实质!
随着海瑟安娜最后一步落下,她回到了起始的位置,正好绕着水池走完一圈,而水池中的“月光之水”也正好充满,那水面几乎与水池边缘持平,仿佛镜面一般静止着。
郝仁看到在那如同镜子一般的水面中有着清晰的倒影,那倒影里出现了高耸的塔楼和庄严的城堡——然而在现实世界对应的位置,那些塔楼和城堡结构早已经腐朽不堪,坍塌过半。
很明显,那倒影所映照出的绝不是现实世界,至少不是如今这个时空的现实世界。
“暗影通道已经打开,越过池水就是另一个空间。”海瑟安娜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因为是用不正常手段开启的,所以我也不敢确定对面如今的情况怎样,幸运的话咱们就不会一头撞上那些巡逻的无魂守卫,但如果那个巫师巴恩已经用钥匙激活了暗影堡垒的防御……就好准备好迎接一场恶战了,我在进入暗影世界之后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得到无魂卫队的控制权。”
“这都是早已经预料到的。”郝仁点点头,“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跟着我就可以。”
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站在了水池的边缘。
然后她就这么笔直地朝着“水面”倾倒下去。
没有水花飞溅,也没有扑通落水的声响,她就仿佛融入水面一般,在与那层倒影接触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水中,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郝仁和莉莉对视了一眼,随后郝仁首先踏前一步,也学着海瑟安娜的动作直挺挺地朝着水面倒下去。
他也顺利地穿过了那层“边界”。
“你们先进去!”莉莉对一群女巫呲呲牙,“防止你们逃跑!”
女巫们没有办法,也只能一个个地来到水边,然后笔直地“落入水中”。
莉莉最后一个来到池边,看着那平静无波的月光之水,哈士奇姑娘皱了皱鼻子。
“我可不喜欢水……”
然后她一闭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穿过那层由月光凝聚而成的水面时,郝仁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自己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并非神经真切感知到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加涉及灵魂的、仿佛是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向外蔓延的寒冷,当这种寒冷袭来的时候,郝仁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被暗影力量所统御的世界。
上下颠倒的重力错乱感转瞬即逝,郝仁觉得自己好像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前一秒还天旋地转,下一秒便重新产生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眼前的景象迅速稳定下来,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城堡的庭院中,但整个城堡以及头顶上的天空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入目之处的所有东西都褪去了颜色,层次不一的黑白色调勾勒着视线中的一切,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黑白照片,单调乏味,寒冷阴森,而在“外面的世界”坍塌过半的城堡在这里竟然呈现出完好无损的状态,非但完好无损,它的规模还比郝仁记忆中的扩大了无数倍——城堡的庭院变成了一个大得惊人的广场,广场上随处可见静滞的喷水池和奇形怪状的雕塑,而那些东西都是之前在“外面的世界”不曾存在的;广场的四座塔楼变成了四个高耸入云的通天巨塔,仿佛支撑天地的四根柱子一般耸立在遥远的视线尽头,高塔的顶端支撑着乌云密布的天穹,塔尖与天空接触的位置还可以看到巨大而骇人的漩涡在缓缓流转;城堡的一部分墙垒从庭院的东侧延伸到西侧,那墙壁也扩大了无数倍,变得仿佛一堵巨型水坝般,上百扇哥特式的细长雕窗排列在墙壁上,每一扇窗子都露出苍白的光芒,就仿佛一场无止尽的宴席正在城堡中举办一般。
而在高高的天空,黑白色块一般的云层就仿佛冻结一般凝固着,覆盖了整个世界。
郝仁惊讶地环视着周围巨大而复杂的建筑物,他意识到自己所能看到的那些巨大结构都只是这个城堡的一小部分,这座在现实世界中坍塌破败的“哈罗恩古堡”在这个暗影世界呈现出了光怪陆离的状态,或许是某种不对称的投影,导致它在这里变成这番模样。
女巫们也从水池中一个个冒了出来,最后跳出来的是闭着眼睛哇哇乱叫的莉莉,但暗影世界的景象让哈士奇姑娘瞬间安静下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周围,又回头看看自己来时的那个水池:原本直径不到十米的水池也扩大了数倍,水池周围还多了大量阴暗扭曲的雕塑与花纹。莉莉眨眨眼,发出感叹:“哗——暗影世界是这个样子啊?”
“暗影世界可以呈现出任何模样,这取决于主导者的控制,以及现实世界的扭曲投影。”海瑟安娜说道,“影子总是抽象的,所以它能呈现出的模样往往超乎你们想象。”
玛丽夫人张开双手,看着一小团在自己掌心跳动的黑色火焰:“这个世界的魔力浓度简直无法想象……我从未如此轻松地在空气中捕捉到游离的魔法力量……这里简直是黑魔法的天堂!”
“克制自己的欲望吧,女巫。”海瑟安娜语气冰冷地警告道,“这个世界的魔法力量属于薇薇安大人,甚至这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延伸,你大可以沉溺其中,我也不会阻拦,反正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成为暗影的一部分,被薇薇安大人的梦境消化吸收掉。”
莉莉眨眨眼,却好像想到了别的地方:“所以这里是薇薇安做的梦喽?”
“这么说也没错。”海瑟安娜随口答道,“薇薇安大人在沉睡中会改造自己所处的‘领域’,这个领域脱离于现实世界,形成了一个保护性极强的‘壳’,在这个‘壳’内,薇薇安大人的潜意识主导并创造一切。”
莉莉挠了挠头发:“那看来她做梦都想有这么个大房子住……”
海瑟安娜:“……”
郝仁:“……”
卧槽这狗开口真是一针见血啊!敢情这个暗影世界的真谛就是表示薇薇安如果想过上有钱人的日子就只能做梦么?
哈士奇姑娘无意之中的一句话造成了相当长时间的尴尬,半晌之后郝仁才干咳两声回过神来:“咳咳,这些事情咱们可以等事件平息之后慢慢研究。海瑟安娜,接下来该往哪走?”
“等下,我也需要观察。”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手,她背后空气中浮现出一对巨大的蝙蝠双翼,无数影影重重的、仿佛幻影般的小蝙蝠从她蝠翼下的阴影中飞了出来,散向四面八方,“我也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薇薇安大人平常……不怎么喜欢我来打扰,我对这里的了解大都是自己长期调查来的。”
莉莉撇撇嘴:“也就是个理论派啊。”
“但我这个理论派知道很多东西。”海瑟安娜瞪了莉莉一眼,“虽然薇薇安大人不喜欢被打扰,但她也曾经在一次梦境里告诉过我有关这个暗影世界的事情,最起码,我知道无魂守卫的控制中枢在什么地方!”
说着说着,小蝙蝠精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她的视线随之投向某个方向。
郝仁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看到一个暗影节点被干扰过,那个巫师……那个叫巴恩的巫师果然已经进来了。”
女巫们顿时略略骚动起来:巫师巴恩等于是她们招来的“内鬼”,因此有关对方的任何情报都让她们颇为紧张,而郝仁则立刻询问:“能追踪到人么?”
“很难。”海瑟安娜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个巫师的实力有点出人意料,他对暗影魔法很擅长,而且他手里还有那把钥匙……他抹掉了自己的大部分痕迹,同时借助这个世界的环境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反正他总会前往封印深处的。”郝仁抬头看了看黑白色块构成的天空,一些隐隐约约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些凝固的云块背后,“那些是什么?”
“是无魂守卫。”海瑟安娜抬头看了一眼,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暗影世界已经感知到咱们这次‘擅闯’了,无魂者正在逐渐苏醒过来。跟我来,咱们立刻去北塔,必须先得到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控制权!”
“额……”莉莉左右看了看,“我觉得你说的那些无魂者已经来了……”
几乎在哈士奇姑娘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阵“喀拉拉”的石块破碎声突然从广场各处传来。
在这个比现实世界扩大了数倍的广场上,到处都竖立着造型狰狞怪异的黑色石雕,它们大多有着人的身体和野兽的四肢,背后还长着生满骨刺的、仿佛蝙蝠一般的双翼和长长的尾巴,现在这些怪异的石雕正一个个破碎,在石块崩落之后,露出的是里面那仿佛不定形烟雾一般的本体,碎裂的石屑在那些烟雾之间翻滚着,构成了这些怪物极端怪异的形态。
“该死……无魂者竟然夺在石像鬼雕像里……”海瑟安娜低声咒骂了一句,同时挥手一招,一根血红色的长鞭随之出现在她手中,“大家向北塔的方向撤!不要恋战,无魂者是杀不完的!”
说话间,一头活过来的“石像鬼”已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仿佛一团烟尘般冲了过来!
一道光芒闪过,等离子枪刃的高温烈焰将这团由暗影力量和石块组合成的怪物切成了两半,郝仁手执长枪挡在队伍最前方,另一只手中已经按下了引力子手雷的三个锁定钮:“莉莉,你就带着哈苏就行!”
引力子手雷投掷出去之后爆发开来,瞬间形成了半径五米的重力塌陷,急速冲来的几个石像鬼瞬间被这不亚于小型黑洞的力场捕获,一边凄厉地尖啸着一边被吸进爆心那个漆黑无光的小点中。这诡异的力量瞬间把女巫们吓了一跳,也让海瑟安娜一呆,后者不可思议地看着郝仁:“你这是什么力量?这不是巫术!”
“我跟北欧那帮家伙颇有渊源。”郝仁随口胡诌。
莉莉扛着哈苏,抬腿踹飞了一头石像鬼,不爽地大声嚷嚷着:“这个大叔背起来好麻烦哒!我不要背他,我要打架!房东你先把他扔你随身空间里不行么!”
“我在这地方对随身空间的感知不那么灵敏,万一他在里面出事了我都不知道!”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扔给莉莉一把极为厚重的合金双手剑,“给你这个,护住你俩的周全就行!”
莉莉把哈苏往自己另一只肩膀上一甩,用空出来的右手接住长剑,单手抡着那把跟电影道具一样的巨大双手剑甩了几圈:“行吧,多少是个棍子!”
说完她就一“棍子”拍在一头石像鬼身上,直接把后者拍成了漫天烟尘。
海瑟安娜和女巫们也纷纷出手,各种魔法与召唤物在战场上纵横纷飞,啥时间战成一片!
然而郝仁很快就看到,那些被打散甚至已经被汽化的石像鬼用不了多久就重新出现在空气中,甚至有一些怪物在被打散之后还发生了分裂增殖,广场上的敌人竟然越来越多!
他终于意识到海瑟安娜所说的“无魂者是杀不完的”是什么意思——这些怪物的根源来自于薇薇安的梦境,只要薇薇安还没有醒,这些噩梦怪物就永远不会真正减少!
相反,随着外来的刺激,这个噩梦将越来越升级,怪物的数量也将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在海瑟安娜的带路下,众人且战且退,向着古堡北塔的方向开始转移。
在暗影世界中沉睡的无魂者被惊动了。
它们是这个暗影与梦境世界的住民与砖石,在被惊醒之前,它们全都以一种“融合”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结合在一起,它们是暗影堡垒中随处可见的石雕与壁画,是枯树上扭曲的面庞,是墙角怪异的石块,是云块移动时交叠产生的阴影,它们全都隐藏在这个世界的各种角落,当外来者闯入这里,它们就全都一瞬间“惊醒”过来,眨眼间便无处不在。
郝仁一行在海瑟安娜的带领下且战且退,打散了无数幻影鬼魅之后终于退入城堡高大坚固的建筑内,当他们把那扇沉重巨大到有些夸张的橡木门用力关上之后,庭院中无休无止的凄厉尖啸声才终于安静下来,减弱成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风声。
然而退入建筑物并不意味着就此安全,无魂的守护者在这个世界无处不在,郝仁警惕地看着宽阔而高耸的哥特式长廊,长廊被无数紧贴墙面的细长支柱分割成了几十上百段,细长支柱之间的狭窄高窗就仿佛高高悬挂在头顶的无数双眼睛一般冰冷地俯视着每一个闯入者,在每一扇窗户下面,都燃烧着苍白的烛火,烛光摇晃之间将那些挂在窗下的油画映照的格外阴森。
就像任何一座中世纪贵族宅邸一样,这座“倒影城堡”中随处可见彰显格调的油画与相框,而且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座建筑物的气氛,所有油画的风格与内容都显得阴沉诡异,而相框中则只能看到一张张没有五官、隐藏在一片黑影中的模糊肖像,郝仁必须小心这些“画作”,因为在光影交错间,说不定它们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活过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郝仁的警惕,就在众人稍作喘息的时候,靠近大门的几幅油画突然开始燃烧,苍白火焰吞噬那些画面的同时,一个个半透明的幽影也从烟雾中挣扎着挣脱出来,它们手执长剑,仿佛全副武装的贵族骑士,一名“骑士”手中甚至还举着一面描绘有野蔷薇和长剑的旗帜。这些以幽魂形式苏醒的无魂者发出一阵阵尖啸,随后便向着入侵者的方向冲锋过来。
回应它们的,是海瑟安娜充盈着魔法光辉的长鞭以及郝仁的枪林弹雨。
“这些东西还真杀不完哎!”解决掉这批幽魂一样的无魂者之后莉莉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话说这些无魂卫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薇薇安手底下什么时候有这么个部队了?”
“无魂者是从薇薇安大人梦境中诞生的东西。”海瑟安娜一边领着众人在看上去几乎没有止境的悠长走廊中飞快转移一边解释道,“只有在她陷入沉睡时,无魂者才会出现,她沉睡的时间越长,无魂者就会越强大,这些没有灵魂的守卫脱胎于薇薇安大人的过往记忆,她曾接触过的人和事物都可能转变成无魂者出现在这个暗影世界里面。说实话,除了那些不要命的猎魔人之外,从来没有人胆敢打扰薇薇安大人的休眠,因为任何冒犯都有可能导致无魂者惊醒并从梦境中宣泄而出,历史上甚至有一个城邦就是这么被灭掉的——那帮斗胆包天的家伙为了窃取‘古神遗产’而挖穿了薇薇安大人的洞穴,结果整座城市一夜之间被噩梦吞噬,连渣滓都没剩下。”
郝仁心中默默想道:其实那帮猎魔人也不愿意来找薇薇安的麻烦啊……要不是怕被人抄了老家,他们吃饱撑的来招惹这个喜怒无常的煞星?
“哗,蝙……薇薇安还挺厉害。”莉莉吐了吐舌头,差点把那个叫习惯的外号说出来,“话说咱们难道要一路打进去?你不是说能控制无魂者么?”
“我正在前往那座可以控制无魂者的塔!”海瑟安娜有些不耐烦,“你就别得寸进尺了,我带你们走的这条路已经是无魂者最少的路线!别的地方恐怕已经挤满了那些怪物,你们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耗死在外面。”
说话间,一阵怪异的尖啸和不怀好意的阴险笑声突然从四周传来,海瑟安娜立刻握紧长鞭,她注意到队伍已经穿过长廊,来到了一个仿佛十字路口般的长方形大厅,大厅的四个方向都有一扇洞开的、黑沉沉的大门,而笑声就是从每一道门的深处传来,一盏华丽而沉重的吊灯在大厅上方晃动着,仿佛人类所无法感知到的暗影之风正在吹过整个房间。
大厅里的温度正在下降,地砖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大管家’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海瑟安娜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它不是应该在墓园巡逻么?”
“大管家是什么玩意儿?”莉莉好奇地问,“薇薇安还有管家呢?”
“无魂者都是没有灵魂和思想的空壳,但它们仍然会自发地形成一套组织结构和首领体系,大管家就是无魂者卫队中专门负责内廷防御的首领,正常情况下它都在薇薇安大人沉睡的地方,也就是‘墓园’周围巡视……但它不知怎么竟然会游荡到这个地方。”
“嘁……薇薇安这次的沉睡地竟然这么麻烦。”郝仁咂咂嘴,微微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阵阵喀拉拉的骨节碰撞声突然响起,紧接着,除了众人之前穿过的大门之外,大厅的另外三道门中同时出现了一个摇晃的巨大身影。
那是三具仿佛巨人般的骸骨,每一副骸骨都高达三米以上,它们提着沉重的黑色长剑,头上带着由雾气编制而成的王冠,在骸骨的胸腔里,一团血红色的光芒不断胀缩,仿若心脏——在这个黑白色的世界里,郝仁第一次看到了如此鲜明的色彩。
只有薇薇安的力量才能在这个黑白世界产生颜色,毫无疑问,三副骸骨就意味着薇薇安的“亲信守卫”。
“大管家难道有三个吗?”莉莉被三个巨大的骨头架子吓了一跳(当然也有可能是食欲大振),“这怎么一下子冒出来仨?”
“这三个就是一个!”海瑟安娜一边大叫着,一边已经冲向了其中一具骸骨,“把它们同时消灭!否则这家伙完全就是打不死的!”
在暗影堡垒中的战斗爆发之时,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一群黑衣的猎手也终于找到了那片位于小山岗的荒废领地。
猎魔人洛克希德翻身下马,他蹲在一栋房屋前,双眼中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一团团隐约的人形光芒随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这些人形光芒晃来晃去,仿佛是在重现不久前郝仁一行在此的活动。
“气息在这里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位猎魔人大师声音低沉地说道,“长者也在内。”
“这里是那个上古吸血鬼沉睡的地方。”另外一名猎魔人看向小山丘上的古堡废墟,“那个该死的家伙,他将长者绑架至此难道是想献给吸血鬼当祭品?”
“那位‘吸血鬼’可不要这种祭品。”洛克希德显然是知道在此地沉睡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入口应该就在那座古堡里,等会上去之后分头去找。所有人都记住,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从神话时代之前就存活于这个世界的上古者,她极为特殊,我们的任务只是拖住她,拖延到她清醒为止,都别为了争抢功劳把命搭进去——哪怕长老教团过来都不敢逞这个英雄,都明白么?”
“明白!”
“开始行动!”
在暗影堡垒的“歧路大厅”中,三个沉重的倒地声宣告了战斗的结束。
所谓的“大管家”要比普通的无魂守卫强大数倍,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无魂者在这个暗影领域中从来都是以无止尽的数量和无休止的复活来碾压敌人的,而大管家脱离了它的部下“单独”游荡至此,这就等于丧失了无魂者最大的优势,郝仁一行在一番激战之后终于将那三副坚固到令人惊讶的骸骨打成了一地碎片,而整个大厅也在战斗中被魔法和枪炮的力量轰的满目疮痍。
墙壁和地面上的裂缝开始蠕动着自愈,“大管家”破碎的骨片也慢慢升腾成了烟雾,向着三道大门飘散过去:它很快就会在暗影古堡的某个房间中重新复活,只要薇薇安还没有彻底醒来,这位无魂者就将永远徘徊在这座虚妄的建筑物里。三具骸骨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完整的骷髅头,这个可怕的脑袋滚落在海瑟安娜脚下,后者伸出脚踢了它一下,皱着眉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郝仁看了小蝙蝠精一眼:“发现什么了?”
“大管家绝不会主动离开墓园区,除非它是被命令的,或者是被一个不可违抗的意志强制驱逐出去。”海瑟安娜用手指抵着下巴,这个动作和薇薇安的习惯如出一辙,“刚才的战斗中我感觉到这家伙的行动有很多违和之处,这说明它正处于矛盾状态,因此墓园里恐怕已经有变化了……”
“是邪念体。”郝仁说道,“她已经开始活动了。”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海瑟安娜突然说道。
“我们从这里开始就要分头行动了。”海瑟安娜看了看在场的女巫们,以及郝仁和莉莉一眼,“这里是歧路大厅,从这里的分叉口出发可以前往北塔、墓园以及暗影地窖。我去北塔想办法获得无魂卫队的控制权,女巫们去暗影地窖,那地方是维持暗影世界边界的一处节点,也是监视点,你们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堡的动静——我要你们密切注意庭院的情况,一旦发现猎魔人进来,就要立刻向我报告。至于你们两个……”
海瑟安娜的视线最后落在郝仁和莉莉身上,在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她点点头:“你们去墓园,如果你们说的那个‘化身’已经开始活动,我想你们在那里会有的忙的。”
郝仁知道海瑟安娜这样的安排已经是无奈之举——事实上如果不是没有选择,她恐怕不会让任何除她之外的人在不受监控的情况下前往墓园,然而现在无魂者已经全部惊醒,“大管家”的出现也说明了这些守卫的活动正在失去规律,再加上猎魔人随时可能进入这个世界,海瑟安娜不得不为了节省时间而选择分成几路。能够重夺无魂者控制权的人只有她,剩下的人显而易见地分成两拨,相比起不知底细的女巫们,她明显更愿意信任薇薇安大人的“友人”,也就是郝仁和莉莉。
女巫们对这样的安排当然没有意见,她们对自身的实力相当清楚,即便只是对付庭院里的无魂者杂兵也已经让她们感觉到很大压力,刚才和“大管家”作战的时候她们更是险象频出,玛丽夫人很清楚,自己这群人走到这里在战斗上能产生的作用已经是到头了。
按照一开始就商定好的计划,接下来她们只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监控暗影世界的边境就可以——看来那个“暗影地窖”就是海瑟安娜之前提起过的“安全区”。
“我们怎么保持联系?”一个女巫开口问道。
海瑟安娜挥手凝结出几枚血红色的水晶:“用这些血滴碎片,注入魔力之后就可以说话了,每一个拿着碎片的人都能听到。不过要注意谨慎使用,这些碎片很容易受到干扰……”
郝仁一看这情况,随手打开随身空间就把几个通讯器拿了出来:“还是用这些吧。”
海瑟安娜接过郝仁递过来的通讯器,好奇地摆弄着这个银白色的金属小方块,感觉颇为精巧:“这是什么东西?”
“功能跟你的宝石类似,但可比那玩意儿强多了,不但能传输声音还能传输画面,而且也不怕干扰也不用魔力驱动,你看这边有个按钮,摁下去之后就能启动心灵交互,直接脑控的东西,但凡智力比猴子强都能用……”
海瑟安娜惊奇地看着通讯器上方浮现出来的投影画面,再看向郝仁的时候眼神就更加好奇了:“你不会说这玩意儿也是巫术吧——你是挖了奥丁的坟啊还是刨了宙斯的墓?”
“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精巧神奇的东西一看就是神话时代的遗产啊,而且这种亮闪闪的风格不是奥林匹斯山的就是阿斯加德那边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东西好像也没这么精致的……”
郝仁心说自己倒确实刨过这两大“神系”的祖坟,甚至还把整个北欧神系的宅基地都划过来盖厂房了,但这话肯定不能明说出来。反正小蝙蝠精愿意主动朝这个方向考虑也是他喜闻乐见的,不枉费他之前还用类似的说法诱导了对方一番,因此此刻顺势点头:“差不多吧——你看我跟薇薇安就是朋友,薇薇安当年跟奥丁和宙斯他们关系也不赖啊,我们想当初在神话时代都是过命的交情,我手头上有那两家的遗产也不算啥……”
“过命的交情所以就把人祖坟都刨了?”小蝙蝠精翻了个白眼,“怪不得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肯定不是那帮女巫说的什么人类巫师……人类巫师当年哪有这么高地位。所以你这家伙十有八九是美索不达米亚那边的白银巫师吧?啧,身份保密的还挺严密。”
郝仁望着天:“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行了,大家都把这个……通讯器带上。”海瑟安娜摆摆手,表示对郝仁的身份并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同时示意女巫们拿好通讯器,“暗影地窖走那边那扇门,走到尽头会看到一扇描绘着黑色漩涡的橡木门,进去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走就是。墓园区走另外一边的门,见到的每一个分叉点都向右拐,一直到眼前出现一堵由荆棘和蔷薇形成的墙壁就是了,蔷薇之墙是一道幻影,只要心志坚定直接走过去就行——我想你们俩应该不至于连这点挑战都搞不定。我会直接前往北塔,那里离这里最近,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你们各自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得到控制权。”
女巫海伦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我们不会再遇上无魂者么?”
“大管家刚刚被咱们打败,它的‘死亡’会暂时抑制内廷范围内无魂卫队的活动,它的复活比其它无魂者慢,所以你们还有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之后如果还到不了暗影地窖,那你们就自生自灭吧,废物在这种地方也没有苟活的必要。”
海瑟安娜毫无感情的一句话让女巫们齐刷刷地哆嗦了一下,玛丽夫人再不敢多言,赶紧带着自己的人急匆匆地从三道大门之一离开了这间大厅。
“我们从这边走。”郝仁拉上莉莉准备出发,还不忘叮嘱小蝙蝠一句,“你要小心,我能看出来,夺取无魂卫队的控制权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确实要费一番周折,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海瑟安娜笑了笑,然后略微皱眉地看着仍然被莉莉扛在肩上的哈苏,“你还真打算把这家伙带一路?我不理解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到了墓园,你们很可能会遭遇巨大的危险,在我看来这个猎魔人此时此刻完全就是个累赘。”
几乎是在海瑟安娜话音未落的时候,哈苏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然而倒霉的老猎人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莉莉用空闲出来的右手拎着那把合金大剑抡圆了拍上去:“嘿呀!!”
“砰!!!”
郝仁都忍不住一激灵:“莉莉你不用这么积极——等会还让他派上用场呢!”
说完他对海瑟安娜点点头:“放心吧,这个猎魔人真的很有用。那我们就此别过,有情况保持联系。”
接着不等小蝙蝠做出什么反应,他就带上莉莉大步流星地向着通往墓园的通道走去。
在内廷卫队的首领“大管家”倒下之后,城堡中将近一半的区域都安静下来。
无魂者不再从壁画与雕塑中涌出,阴影里也不再突然冒出充满恶意的肢体和刀剑兵器,这座处于暗影深处、被薇薇安的梦境创造出来的古堡仿佛彻底定格成了一部黑白的默片,没有丝毫色彩的深邃走廊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郝仁和莉莉急促的脚步终于打破寂静,这个世界简直可以让人活活发疯。
两人在好像没有止境的走廊中飞快奔行着,在他们两侧时不时会经过一些怪异的房间:那些房间的大门大敞四开,里面有着光怪陆离的景象,郝仁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些房间中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另一些房间中则站满身穿礼服,仿佛是要举行宴会但却面无表情呆然站立的男男女女,还有一些房间中堆满金银财宝或者美酒佳肴,在最为离奇的房间里,郝仁甚至看到了一片海洋——一片灰白色的海洋,无声无息地起伏着,维京人的龙头船在海面上乘风破浪,那浪花翻腾的景象甚至险些让莉莉失神地走入房间。
“不要走入任何一间房间。”海瑟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大部分房间都通往噩梦或者更深层的暗影世界,没有人可以活着从那里面出来,过去的两百年里有无数倒霉蛋阴差阳错地走入这个世界,甚至包括几个被哈罗恩送进来当‘祭品’的狼人和血仆,他们都成了这些房间的一部分,在薇薇安大人醒来之前承受着永恒的折磨和悔恨。”
“你现在到哪了?”郝仁问了一句。
“我已经来到北塔,正在解开第一重暗影迷锁。”海瑟安娜答道,“接下来我要专心对付这里的东西,如果没有情况的话就不跟你们说话了。”
“我们已经看到暗影地窖的大门了。”女巫海伦也在通讯器中说道,“好险,刚才金娜在看到一间房间里的镜子之后迷失了心神,差点就走进去了。”
郝仁和莉莉急速飞奔了一阵,终于走出走廊,来到了一处开阔的门厅。
门厅前,扭曲的荆棘和黑色蔷薇交织成一堵看上去令人望而生畏的壁垒,壁垒下面满是森森白骨。
“我们也到了。”
郝仁在通讯器中说道。
通往墓园的大门就在眼前,正如海瑟安娜所说的那样,它是一道由扭曲的荆棘和蔷薇所形成的壁垒——这道充满诡异气息的屏障挡在城堡北侧的门厅前,向两旁以及上方无限延伸,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道屏障一分为二。按理说一道如此规模的屏障是不可能隐藏起来的,之前众人在庭院里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应该可以看到它耸立在视线中才对,然而事实上直到跨过门厅,郝仁和莉莉才看见这道蔷薇之壁的存在。
显然,这东西是一种异常的空间现象,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心灵幻象。
但看着蔷薇之壁下面堆积的那累累白骨,哪怕傻子都不会真的认为这东西只是个无害的幻觉。
“我们已经看到这道屏障了。”郝仁知道海瑟安娜正在对付无魂卫队的控制系统,但出于保险起见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确认这玩意儿只要坚定心智就能迈过去?我跟莉莉在这下面看到至少两三百具骸骨,其中不乏看上去像是巨人的……以及其它什么一看就吊炸天的超级种族的,这些家伙貌似直接就被荆棘秒了。”
堆成这样的累累白骨,郝仁可不认为其中连一个心志坚定的家伙都没有。而且说到心志坚定了,他自认为自己在精神力强化之后可以说是心志坚定,可旁边这个哈士奇精……猫狗双怂是说着玩的?
海瑟安娜那边过了两三秒才传回答复:“嘿嘿,所以这就是最后一道考验——除了心志坚定之外,要通过屏障还必须保证毫无恶意,只要有丝毫对薇薇安大人的恶意,就休想进入墓园一步。你们俩应该没问题吧?”
郝仁扯了扯嘴角,心说小蝙蝠精竟然还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当下拍着胸脯:“你就好好对付亡魂卫队吧,我俩这就去墓园里查看情况。不过你那边动作最好快点,我们俩要是真的跟薇薇安那个‘化身’打起来可不一定能讨得好处,到时候还等你亡魂卫队支援呢。”
“放心放心。”海瑟安娜的语气颇为不耐烦,“我这头已经快完工了。”
挂断通讯,郝仁和莉莉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随后两人同时迈步走向那看上去妖艳而又充满诡异危险感的蔷薇之壁。
生满荆棘和黑色蔷薇的屏障迎面而来,郝仁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随后却感觉自己只是穿过了一道微凉的水幕,阵阵微风吹过脸颊,他睁眼一看,却发现自己和莉莉已经站在一片理论上绝不该出现在古堡中的草原上。
色彩重新出现了。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足以没过小腿的青翠野草在平缓的大地上蔓延着,形成一望无际、起伏不定的绿色原野,这夜幕下的草原就仿佛无边无际,从空间结构上,它已经完全超脱那座阴影世界中的古堡,倒更像是一层更深的异空间。
这里可跟郝仁之前想象中的“墓园”大不一样。
念及此,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座古堡果然已经消失不见,自己和莉莉身后只有一道孤零零立在大地上上的蔷薇之门,长满刺的荆棘与血红色的蔷薇花扭结着生长成了拱门的形状,几只萤火虫正在拱门上飞来飞去。
他收回目光,在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寻找着薇薇安——或者那个邪念体——的身影。
然而一无所获。
大草原空空荡荡,月光映照下的大地也毫无躲藏遮蔽的余地。说实话,如果薇薇安或者邪念体真的已经苏醒的话,她们也不大可能把自己藏起来,所以一切就和郝仁之前推算的一样:
薇薇安没有苏醒,邪念体虽然已经开始活动,但也还没有完全凝结出实体,这也是为什么目前哈罗恩古堡周围只是有负面能量汇聚,却还没有产生任何明确可观测的灾害发生。
“这就是那个大蝙蝠给自己设置的梦境最深处么……”莉莉咂咂嘴,“嘁,明明连学都没上过,整的还挺文艺的,我还以为她穷的脑子里就剩下大房子了呢……额,房东你看我干啥?”
哈士奇姑娘感叹到一半,却发现郝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
“你这时候还说你跟薇薇安关系不好么?”郝仁看着仍然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哈士奇姑娘,笑意已经彻底忍不住了。
“我什么时候跟那个大蝙蝠关系好了!”莉莉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蹦起来,“房东你不要这样凭空乱说话啊我跟你讲!虽然我现在跟你混但我作为一个坐过江山的先皇那可是有原则的……”
“对薇薇安存在任何敌意的人都无法通过墓园的屏障。”郝仁悠悠扔过去一句,“好了现在换你说。”
莉莉:“……”
哈士奇姑娘哑口无言,但眼睛一转就看到了正被自己扛在肩上的哈苏,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为啥他跟着进来了也没事——虽然哈苏这次不是专门为了杀蝙蝠来的,但现在可是六百年前的他,你能说他对蝙蝠一点敌意都没有么?所以还是那个什么什么屏障有问题,压根都不准的噢……”
郝仁不等这姑娘说完就撇撇嘴:“废话,这是让你砸成重度昏迷扛进来的,别说敌意了,你看他这时候跟植物人有啥区别。”
他这边正说着,就看到被扛在莉莉肩上的老猎人突然又抽动了一下身子,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眼看着就有要醒过来的征兆。
莉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哈苏往下一扔,然后一手拎着门板大剑一手揪着对方的领子做了个瞄准,而哈苏的眼睛也同时张开,倒霉催的老猎人一睁眼就看到了莉莉举着门板大剑准备往下拍的景象,登时就想起之前被这个神经病姑娘三番两次拍晕过去的耻辱经历,一种心理上的冲击甚至有点压过了他的猎杀本能,让这个一贯严肃刻板的老猎人都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等等你讲不讲理……”
“嘿——”
“莉莉等下!”郝仁在哈士奇姑娘把门板大剑砸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终于把她拦住了,“不用砸了!”
“诶?这次不用拍晕么?”
“到了让哈苏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了。”郝仁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四处张望寻找着这片大草原上的任何异状,“你看,薇薇安明显还没醒,邪念体也没完全醒,这次跟我上次在西伯利亚山洞里暴力破解可不一样,这次薇薇安对自己的沉睡地布置的明显更完善,所以咱们需要专家指导了——哈苏,咱们可以合作。”
哈苏怒目圆睁地瞪着郝仁,然后又充满警惕和敌意地盯着莉莉——他的猎杀本能正在被激活,在这个六百年前的时空中,他还没有摆脱那种同时纠缠在猎魔人的血脉和灵魂里的敌对冲动,所以他第一时间发现了眼前这个女孩的异类身份。但莉莉带给他的猎杀本能又不像一般狼人那样强烈:他只是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莉莉是一个血统驳杂的超自然生物,近似狼人,却只能让自己产生不到四分之一强度的战斗冲动,这让老猎人心中生出了疑惑。
郝仁看到哈苏的反应就笑起来,当初“先天敌对”现象还没解决的时候他就让莉莉和哈苏等猎魔人做过测试,证明了这个哈士奇精跟猎魔人之间也是有先天敌对效应的,只是强度要远低于其他正常异类,这是因为莉莉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异类”,先天敌对效应生效的基础是“来自梦位面的、种族相异的任何物种之间”,而莉莉原本是个猎魔人,后来变成了个从灵魂到血统都混血的大狗妖怪,她和猎魔人成了异族,却也不算完全相异,这就导致了她那种会让猎魔人大惑不解的“气息”。
简言之猎魔人看见她的感觉就是——明明觉得是个狼人,咋打起来就感觉没啥动力呢?
要是正常情况下,一个正常不受控制的猎魔人看见莉莉那肯定也就懒得想什么了,反正神话时代的几千年战争已经把猎魔人和其它所有超自然生物变成不死不休的敌对阵营,啥时候看见疑似猎物的只需要抽刀子砍上去就肯定没有冤假错案,但现在哈苏明显不具备这个条件,所以老猎人在死死盯着莉莉看了半天之后还是把头转向郝仁:“我不认为有什么跟你合作的必要,尤其是在你做出一大堆偷袭暗算阴谋诡计的事情之后。”
莉莉呲呲牙:“这个年代的哈苏说话还真让人不爽,咱们认识的那个多客气啊。”
“咱们认识的那个刚开始不也打么。”郝仁摆摆手,蹲下来看着因为被能量束缚装置拘束而无法动弹的哈苏,“其实我们和你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从即将暴走的薇薇安·安塞斯塔手里拯救世界,但我这里的方法成功率更高,把你绑过来那是情非得已,毕竟正常渠道也没办法让你们这帮猎魔人跟外人合作。”
哈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的笑话:“哈哈,你觉得这样我就能跟你合作么?”
“你是否心甘情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傻。”郝仁笑了起来,“你肯定很想知道我把你带到哪了——来,好好参观参观这地方,这里就是薇薇安沉睡的最深层空间,当然我还没看到她在哪,但肯定是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现在她就快醒了,而你只有俩选择——要么咱们一块想办法把她老人家安抚下去,要么你就戴着这身玩意儿被狂暴状态的女伯爵大人虐成渣。”
哈苏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下来。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片位于梦境深处的草原是如此广袤,又有着和现实世界极其相似的环境,和之前那黑白双色的暗影堡垒截然不同,因此哈苏刚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里和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同,但此刻在郝仁的提醒下他静下心来,终于从四周的微风与原野上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违和感。
风始终不变地吹拂,每分每秒从强度到方向都丝毫没有变化,原野上的绿草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摆动,一成不变,不断循环,天上那轮明月也仿佛是固定在天空背景中的一盏灯火,没有丝毫移动,而且看上去远比正常情况下的月亮更加明亮,更加巨大。
它甚至让整个草原都闪耀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老猎人当然不傻,他只是和所有猎魔人一样,会被猎杀本能产生的强烈冲动影响判断而已,而此刻他眼前只有郝仁和莉莉两个人,其中一个压根不会引发猎杀本能,而另一个所引发的战斗冲动只要用意志力就能抵抗过去,因此在决定冷静下来之后,哈苏很快就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他确认自己哪怕没有位于薇薇安的沉睡空间也是在一个和现实世界相互隔离的异常领域里,于是看向郝仁的目光多了一丝冷静和认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和你们猎魔人的目的一样,我要在薇薇安的疯狂失控之前拦住她。”郝仁耸耸肩,“但我没想到还有一拨猎魔人也是抱着同样目的来的,你和我都很清楚,猎魔人与其它种族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因此哪怕咱们双方目的一致,在见面之后仍然会大打出手,这样绝对会坏事,到最后谁也不占便宜,反而让事态彻底失去控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把你绑过来是迫不得已的。”
哈苏皱着眉,他从逻辑上当然无法辩驳郝仁说出的事实:猎魔人和其它种族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毫不讲理的杀戮狂欢,在先天敌对现象完全无法避免的这个年代,即便有少数人在独处的时候可以意识到这场战争的荒谬,他们也对此无能为力,甚至在面对其它种族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加入到战场上去。
此时此刻,在冷静下来的状态,哈苏承认郝仁说的很有道理。
但他显然并不乐意自己目前受到的待遇。
“你的想法很天真。”他看着郝仁的眼睛,“哪怕你出于真心实意这么说,我也必须告诉你,你太天真了,你竟然试图寻求猎魔人和异类的和解?”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要和解啊。”郝仁耸耸肩,“我只是说在眼前这个状态下,此时此刻此地,咱们可以合作对付薇薇安的狂暴化,但这之后咱们两拨人该打还是可以继续打的。你开动脑子想想怎么合适吧。”
哈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郝仁,然后视线逐渐越过郝仁的肩膀,看向天空。
那轮皎洁明亮的巨大圆月高高悬挂在天际,但不知何时,原本银白色的月盘上已经浮现出了一丝丝鲜血般的赤红,赤红色的线条从月盘周围向中间蔓延着,让整个月亮仿佛一只充斥着血丝的巨大眼球一般。
“看来留给你我考虑的时间都不多。”哈苏笑了笑,“她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郝仁也察觉了哈苏的视线所向,他转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明月逐渐被血色侵染的一幕。
“你会放心地打开这些镣铐?”哈苏抬起双手,两个金属环卡在他的手腕上,金属环发出的幽幽蓝光不断压制着他的力量,让他此刻的活动能力连普通人类都不如,“一旦打开,你再想把它们戴上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不用打开它们,只需要减弱它们的功率就可以。”
郝仁笑了笑,随手打个响指,哈苏手脚上束缚的那些金属环立刻发出阵阵细微的嗡鸣,紧接着哈苏便感觉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自己体内——然而那些金属环本身仍然没有松开的迹象,很显然,在情况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一瞬间就会重新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再次封印起来。
“不要想着用暴力把这些圆环取下来。”郝仁看出了哈苏心中所想,“这些东西绝对比你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东西都要坚固,非要类比的话……它们就如同科尔珀斯空间里那些上古神殿的砖瓦一样坚不可摧。”
哈苏在意识到这些圆环工作机制的同时就放弃了钻空子的打算,他身边站着一个狼人,这是在近距离作战中反应速度最快的种族,所以他知道哪怕自己突然暴起发难也不会占到什么突袭的便宜,而在一两秒的延迟之后,金属环就会重新激活,自己的反抗是注定不会成功的。
而在听到郝仁随口说出的话之后,他更是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如此多有关科尔珀斯的事情?”
“我不但知道你们的科尔珀斯在什么地方,我还知道有一座群星之塔作为科尔珀斯的内外通道,我知道你们的寒冰堡垒有十二座兵营和七十七座塔楼,你们的寒霜圣殿正门上有三重尖顶,你们有个叫格里高文的长者,比你辈分都大,你跟他私交极好,而且你们那个格里高文长者小时候是个熊孩子,他曾经在谷仓里……咳咳,这个题外话咱们就不说了。”
郝仁一通轰炸把哈苏整的晕头转向,老猎人直接就蒙圈了:“你难道去过科尔珀斯?”
“想知道么?很简单,等咱们搞定这地方的危机之后我就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你。”郝仁故意说了一大堆绝对可以让哈苏抓心挠肝的情报,却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此刻那月光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红色,“现在,是你开口的时候了——别告诉我你领着一个精英猎团过来,却一点情报都没有调查过。现在薇薇安还没有醒来,咱们甚至看不到她在什么地方,你们原本是打算怎么对抗她的?”
哈苏看着郝仁的眼睛,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在我们一开始的计划中,是要等女伯爵苏醒并进入现实世界之后再开始行动,但我们也有预案,如果情势所迫不得不在女伯爵苏醒之前进入这个暗影世界与之对抗应该怎么做……”
“女伯爵将从两重世界中苏醒,首先,她在自己的梦境中醒来,她在梦境世界中的化身就是月光中的影子,然后,她在现实世界中苏醒,梦境世界的一切都会坍塌进现实中——如果迫不得已要提前面对她,那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个过程完整地进行,否则在暗影世界的她将会强大到让所有人都绝望的程度。”哈苏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了随身的圣银短剑,在莉莉警惕的目光中,他用短剑划破自己的手指,一滴滴鲜红中带着微微银光的血液从伤口中溢出,随后违反常理地悬浮在空气中,“这是很多猎魔人用生命换来的知识,距今一千多年前的一次行动里,数十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被湮灭在梦境向现实坍塌的过程中,但他们在临死之前送回了这个情报……通过举行鲜血献祭仪式,可以提前让女伯爵苏醒。”
悬浮在空气中的血液越来越多,并在魔力的牵引下渐渐形成了复杂神秘的图案,这些图案围绕着郝仁三人旋转着,映衬着越发明亮和鲜红的血光,仿佛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天上那轮月亮的变化速度陡然加快。
大片大片的红色开始出现在月盘上,刚开始还是以不断增生的线条出现,但很快便变成了连绵不断的色斑,巨大的色斑仿佛落在宣纸上的墨迹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向整个月面,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内,原本皎洁明亮的一轮银月就变得赤红一片!
然而这红色的月亮却并非郝仁所知的“红月”,它只是带着邪异的气氛,却没有那种足以让任何生灵恐惧发狂的力量。
这时,海瑟安娜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中响起:“无魂卫队的控制权搞定了。”
哈苏立刻转过头:“那是什么?”
“保持联络用的小玩意儿而已。”郝仁随口说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让女伯爵提前苏醒了。”哈苏说道,“在她进入全盛状态之前。”
看来虽然猎魔人被薇薇安折腾了这么多年,他们也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的。
月光中出现了一点黑影。
刚开始郝仁还以为是自己看错,因为那黑影极为稀薄,并且时隐时现,但没过多久黑影就放大、凝实到了绝对无法忽视的地步。而在黑影出现的同时,红色月亮周围也开始溢出鲜红如血的某种“东西”,它们就好像红月凝结出的血泪一般,在月面周围形成了一圈抖动的红色光环。
片刻之后,血红色的光芒从那溢出的“血泪”下方倾泻而下。
这是绝美而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幕,红月凝结出鲜血,鲜血从遥远的夜空直接倾泻至大地,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仿佛荡然无存,郝仁几乎已经分辨不出那些从天际倾泻下来的到底是月光还是血液,他只知道,月面中央出现的那个黑影顺着倾泻下来的“光柱”降临了。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那是一个刚刚醒来的邪念体。
“唉,在我原本的计划中,我将率领着七十五名身经百战的猎魔人与女伯爵对抗。”哈苏叹了口气,将短剑收起,取出手弩和符文卡片,“但现在却要跟你们两个一起对抗她,你们两个能抵得上七十五个猎魔人战士么?”
“可不止。”郝仁笑了笑,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两把漆黑如同宇宙碎片的长剑,与此同时,各种炮台与导弹发射器也渐渐从他背后的虚无中浮现出来,“而且咱们可是有援军的。”
哈苏一开始并不知道郝仁口中的“援军”是什么。
因为他自打进入这个暗影位面以来,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或者即将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下,他压根没有和无魂者卫队正面相持过,即便他很清楚地知道无魂者卫队的存在,也无法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只游弋在梦境之中、数量恐怖而且永生不死的可怕军团,他更不知道海瑟安娜去夺取无魂者控制权的计划。
哪怕刚才从通讯器里听到海瑟安娜的一句话,他也没有认真把那放在心上。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很快他就知道郝仁口中的援军在什么地方了。
月亮已经完全被血色浸染,从天空撒下的光辉不再皎洁明亮,而是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颜色,从天际降临的那道身影已经凝聚的犹若实质,她有着和薇薇安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却红发飞扬,血红色完全没有瞳仁的双眼中看不到丝毫理智与感情的色彩。哈苏原本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可是在他出手之前,另外一支力量却在他之前介入了战场:只见一道黑色的火焰突然从远方袭来,中间伴随着怪异的嚎叫,在火焰袭来的方向,一头完全由阴影形成的、全身上下都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骸骨巨龙正撕开云层,向着地面发动俯冲。
在这头阴影骸骨巨龙身后,更多奇形怪状的阴影生物组成了集团军,仿佛从天际泼洒下来的瓢泼大雨一般轰然降临。
无魂者守卫——而且是专门守卫内廷的、在无魂者中战斗力最强大的那一批。
海瑟安娜控制着无魂者进入了战场,阴影骨龙和异化石像鬼首先从空中发动突袭,将各种各样令人头皮发麻的能量风暴倾泻在刚刚苏醒的邪念体身上,而在空中火力降下的同时,大草原的整个地面也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哈苏惊愕地抬头望去,正好看到五花八门的怪异猛兽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在空气中凭空浮现出来。它们有的像是古埃及那些人身兽首的神灵,有的却像是上古恐怖传说中那些吞噬天地的洪荒巨兽,甚至还有一些干脆就是由无数手脚、无数肉块堆积起来的庞然肉球,它们没有一个统一的风格,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部由不定形的阴影与云雾组成,就连郝仁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忍不住心中一哆嗦:
幸亏他进来的时候有海瑟安娜带路啊!否则在没有作弊的情况下让他跟莉莉俩人正面硬刚这种规模的无魂者卫队……真特娘有可能会活活耗死在暗影古堡那无穷无尽的走廊和庭院里!
无魂者的远程攻击首先落在了邪念体的身上,那强大的能量波动几乎让人以为胜负已经注定,邪念体下一刻就要被暗影骨龙的吐息吞噬,然而下一秒,暗影吐息却仿佛遇上阳光的冰雪一般飞快消融,漂浮在数十米高空的邪念体则张开了双手,同时仰起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她张大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有肉眼可见的无数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横扫出去,在波纹扫荡之下,不论是骨龙的暗影吐息还是石像鬼的腐蚀之箭,或者那些扭曲梦魇生物发出的各种实体非实体的轰炸,全都在空中炸裂成漫天的烟尘浓雾,甚至冲的最快的几只石像鬼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完全没有反抗的过程,这些强大的梦魇怪物直接就被波纹碾碎成了一片烟尘。
然而无魂者卫队是无穷无尽的,在真正的薇薇安苏醒之前,这些无魂的守卫将无限地复活下去,守卫它们的女主人直到世界终结,或者女主人苏醒的那一刻。
所以更多的无魂者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汇作一股股狂潮冲向那强大的邪念体。
“这是……”哈苏目瞪口呆,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些超乎了他的想象,“无魂者在攻击它们自己的主人?”
“这个可不是它们的主人。”郝仁飞快地说道,“你们一直都搞错了——在狂暴状态下苏醒的压根不是薇薇安,而是她的负面力量所形成的一种类似化身的东西,这个化身会从薇薇安的梦境里诞生,有时候甚至会突破薇薇安的自我防御,跟本体分庭抗礼——这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玩意儿。无魂者卫队虽然没有灵魂,但它们却懂得分辨谁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原本这些守卫因为位阶上的差距而无法和薇薇安的邪念体对抗,甚至连它们的首领都被驱逐出了墓园,但我们的人想办法获得了无魂者卫队的控制权,通过外部命令,这些无魂者才终于有机会回到墓园,和这个窃取了它们女主人权柄的盗版货开战。”
“邪念体么……”哈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郝仁提到的这个新词汇,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你们竟然能获得无魂者卫队的控制权?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插手薇薇安·安塞斯塔的力量?”
“当然能——只要找到薇薇安的血脉后裔就可以了。”郝仁微微一笑,“都是一家人,闺女借老妈的私人卫队打扫打扫自家门口这不犯法吧?”
“那个女伯爵竟然还有血脉后裔?!”这一次哈苏是真正震惊了,“她养得起……不是,我是说她什么时候有兴趣制造血脉后裔了?”
莉莉在旁边插了个嘴:“所以大蝙蝠很不负责呗,生下来就没养过!”
哈苏:“……?!”
郝仁赶紧干咳两声:“咳咳……别傻站着了,无魂者卫队只能起到牵制的作用,那个邪念体还是要咱们来想办法对付——哈苏,拿出你十二分的本事来,跟这个邪念体决一死战吧!!”
不用他提醒,老猎人也已经注意到了无魂者面对邪念体时的无力和局限。哈苏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时候看到郝仁和莉莉已经各自举着武器冲向敌人,他眼神一凝,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邪念体附近不足百米的地方,抬手便是一道银白色的强大火焰横扫过去。
就如郝仁说的那样,无魂者是强大的援军,但这仅限于让它们执行牵制任务的时候,要指望它们真正消灭邪念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暗影世界,因为邪念体同样是薇薇安的一部分,在这两个前提下,无魂者永远不可能对邪念体造成真正的致命创伤!
所以能做出决定性攻击的只有郝仁、莉莉和哈苏这样来自“外面”的闯入者。
每一个邪念体都有着不同的力量形式,战斗风格也大相径庭,因此郝仁在不断游走的同时也在飞快分析眼前这个敌人的特点:她始终处于月光倾泻下的那一道光柱范围内,很少移动,这或许说明她的力量来源与上方的红月息息相关;她的攻击大部分是那种无声的尖啸,尖啸似乎有着震动空间、破坏能量结构的效果,不但可以令大部分远程攻击无效化而且还有恐怖的物理杀伤能力,就连莉莉的强大身体和郝仁的刚性护盾都无法在尖啸中坚持太久,而必须不断拉开距离进行游斗;邪念体的第三个特点则是她所有攻击都为范围攻击,不论无声尖啸还是定向冲击波都是如此,这让她的单体杀伤性略微弱于其它邪念体,却给围攻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越是分析,越是想骂娘。
邪念体的三个特征中有两个都是显而易见的优势,而这两个巨大的优势让郝仁不管近战还是远程都受到了很大影响,即便抛开后两点不谈,邪念体始终躲在“月光柱”的范围内也是个麻烦:那月光与邪念体有着神秘的联系,让后者可以在光芒覆盖的范围内随意解体或者重组,甚至做到类似复活的事情:郝仁不止一次用弑神剑将邪念体斩首,甚至用幽能佩枪轰掉了敌人的半个身子,然而这些伤害统统被月光转移了,邪念体在红色光柱中四分五裂,却在下一秒重新随着月光降临。
只是不知道这种“重生”究竟需要多大的代价,而邪念体在月光的增幅下又能做到多少次的重组。
哈苏的身影在半空中闪现着,他急速射出一连串的弩箭,随后趁着邪念体将这些弩箭打散的时间差飞快传送到敌人身后,圣银长剑划过一道弯弯的弧线,将那个狂暴的“薇薇安”一分为二。
被切成两半的邪念体仿佛破碎的玻璃般消散在月光中,然而下一秒,红月再度洒下光辉,光柱内重新凝结出了邪念体的身影。
整个大草原的负面能量浓度再一次上升。
“这样打下去可没完没了。”郝仁略微拉开距离,对哈苏大声说道,“你们以前的战术就只有拖时间?”
“除了拖时间没有任何办法。”哈苏也同样大声喊道,“她没有致命弱点,懂么?没有致命点!是杀不死的!”
不,邪念体当然可以杀死——郝仁在心中默默说道,他自己就亲自击杀过不止一个邪念体,并深知杀不死这玩意儿只是因为当量不够而已,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倾泻火力,他就能干掉这种诡异而又可怕的“生物”,但他目前最担心的并不是怎样杀死这个邪念体,而是时间上的紧迫。
他望向大草原的边界,在那里,远方的景象已经扭曲模糊起来,大地边缘就仿佛正在崩落一般分解成了无数漂浮的碎屑,碎屑打着旋落入一道正在不断迫近的黑暗边界,而后者正在飞快地吞噬这片空间。
这个暗影世界就要崩解,可是薇薇安还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别说苏醒了,到现在郝仁甚至都没有感应到她的丝毫气息。
如果在整个暗影空间完全崩解之后薇薇安仍然没有苏醒,邪念体却跑到现实世界,那会是个怎样的后果?
郝仁一时间推理不出结论,但哪怕莉莉那样的缺心眼,也肯定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说不定这个本身就不稳固的“沙盒系统”会受到巨大的冲击,然后……然后恐怕就是连渡鸦12345都会骂娘的事件了。
就在这时,整个“墓园”所处的空间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而这震颤显然与眼下正在发生的激战无关。
当第一次震颤结束几秒种后,第二次震颤再一次传来,这次震颤比第一次更加明显,而且郝仁及时捕捉到了它在这处空间内引发的变化。
“月光草原”的边界正在被浓重的黑暗不断吞噬,这阵震颤似乎破坏了黑暗边界的结构,让那深重的阴影中骤然出现了一系列模模糊糊的影像,影像中可以看到高耸的城楼与尖塔,甚至可以看到暗影古堡的部分庭院结构——这处“墓园”的封闭性显然正在随着震颤而减弱!
“怎么回事?!”郝仁立刻在通讯器中大声问道。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通讯器中响起了女巫海伦惊慌失措的叫声:“边界……猎魔人打破了边界!他们从外面杀进来了!他们正在摧毁城堡的第一道大门!!”
玛丽夫人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天哪!他们太多了!”
“卧槽……”海瑟安娜忍不住在通讯器里爆了个粗,“咱们进来之后我明明已经把通道关闭了,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快就破解了暗影世界的屏障……”
“因为他们是一支由猎魔人长者率领的精英猎团。”郝仁一边躲闪着半空中邪念体释放出来的混乱冲击波一边说道,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奋力作战的哈苏,“可跟你一开始猜测的阿猫阿狗不是一个量级的。现在明白了吧,我们要不打乱你的‘计划’,你这时候早让猎魔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哈苏远远地注意到郝仁的动静,他抬手扔出一张闪烁光芒的符卡,符文卡片在半空中解体并形成了一道波光粼粼的屏障,屏障与邪念体的无声尖啸正面碰撞,无声无息地双双湮灭,而老猎人则趁机后撤了数十米:“有功夫在那里闲话,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赶快解决眼前的麻烦——空间的坍塌速度正在加快!是打是撤速做决定!”
而在郝仁手边的通讯器里,海瑟安娜的声音也瞬间高了八度:“他们竟然是一整个猎团?!耶稣了个基督啊!!老娘差点就在这鬼地方以身殉道了!女巫!那帮猎魔人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他们已经突破了中庭。”玛丽夫人的声音发抖,语速飞快,“无魂者不知道都去哪了,只有很少的卫队拦在那些家伙面前,他们简直像横扫一样摧毁了沿途的所有东西!”
“很简单,无魂者都在我们这儿呢。”郝仁丝毫没有惊慌,倒不如说如今的一切就在他的计划内,“小蝙蝠,墓园周围的蔷薇屏障可以关闭么?”
“公共场合别叫我小名好嘛。”海瑟安娜答道,“蔷薇屏障是没办法关闭的,它其实就是薇薇安大人沉睡时候的精神防线,哪怕是我,也无法用外力干涉。”
郝仁皱皱眉,紧跟着又问:“那猎魔人可以强行突破它么?”
“……如果是精英猎团那种规模的猎魔人,强行突破屏障其实也不难……毕竟现在薇薇安大人还没有真正醒过来,蔷薇屏障也只是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主运转而已……”
郝仁出了口气:“呼,那就好,我还省麻烦了——小蝙蝠,你分出一部分无魂卫队,把那些猎魔人引到墓园这里。”
“别叫我小名……等等,你说什么?!把猎魔人引到墓园!?”
郝仁嘿嘿一笑:“那帮家伙在外面狂轰滥炸只能是捣乱,不如让他们进来产生点作用。”
海瑟安娜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怎么能让那帮混蛋进来打扰薇薇安大人的安眠!”
“擦,你过来看看我们这边的动静,地皮都炸下去两米了还有个P的安眠!你不是个讲究实用主义的人么,让那帮猎魔人进来对付薇薇安的邪念体啊,这种把猎魔人当炮灰用的机会你平常想要还没有呢!”
有时候同样一件事情换种说法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郝仁这一句“把猎魔人当炮灰用”顿时就正中了小蝙蝠精的下怀,后者下意识就感觉这事儿挺好,再仔细一想,真他妈的有道理啊!
下一刻郝仁就听到通讯器中传来了小蝙蝠精兴奋的声音:“你等着,我这就分兵把那帮白痴引去送死!”
郝仁咧嘴一笑,抬头对哈苏做出个万事OK的手势:“哈苏,放心吧,你的猎团很快就会过来帮忙了。”
哈苏身上那身气派的战衣已经在邪念体不间断的冲击波攻击中多处破损,但老猎人仍然威势十足地凌空站在高空,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霸气四溢的气场,听到郝仁的话之后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语气冰冷:“帮忙——我又不聋,你和你的同伙刚才说的话我一句不落都听着!”
“反正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计划。”郝仁呵呵笑着,“而且我要是不那么说,那个小丫头肯定不会这么配合——再说了,你们猎魔人不也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嘛,只要最终结果和计划的一样,具体实现过程有点变化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偷偷摸摸的阴谋,这种光明正大的阳谋才更让人无从下手!
哈苏死死盯了郝仁一眼,那张因为毒素侵蚀而失去表情的面孔上似乎都浮现出一丝怒气来,但最后他还是转过头:“随你怎么说——另外,刚才那个就是红月女伯爵的血脉后裔?”
“通讯器里最后说话的那个?是啊。”郝仁笑了笑,一边指挥遥控炮台继续对邪念体投放火力一边大声答道,“她叫海瑟安娜!等会你们会见面的。”
“是么……”哈苏面无表情,“我倒真有兴趣了。”
无魂者的攻势仍然凶猛。
暗影骨龙不断从空中降下强大的死亡吐息,幽魂骑士团在大草原上组织着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难以名状的噩梦怪物们则发出混乱疯狂的啸叫,仿佛狂欢一般把自己当做兵器投向邪念体所置身的光柱之中,但这种凶猛的攻势对性质特殊的邪念体几乎没有作用,往往只需要一次无声尖啸,甚至随手一指所制造出的负能量冲击波,无魂者就会成片成片地灰飞烟灭,后者死亡的速度甚至一度超过了复活的速度,导致草原上的无魂者军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少下去,如果不是莉莉一个人就顶一支部队地不断填补着无魂者溃退之后的防线空白,恐怕这支梦境军团此时此刻就已经失去了牵制的效果。
但它们已经牵制了足够久的时间,在又一支石像鬼大军被从空中震落之后,新的生力军终于进入战场。
说是进入战场,不如说是晕头转向闯进来的。
在一支边打边退的无魂者部队引诱下,洛克希德带领的猎魔人部队逐渐深入到了暗影古堡的最深处,在穿过城堡北方的门厅之后,墓园的蔷薇之壁突兀地阻拦在这些精锐猎人面前。
猎魔人们当即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红月女伯爵的沉睡之地,尽管不明白为什么无魂卫队会有意识地把自己一行人吸引至此,但洛克希德还是第一时间下令对蔷薇之壁发动了猛攻。
由于墓园中的激烈战斗,这个暗影世界的核心运转已经出现问题,因此蔷薇之壁其实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衰退,它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坏死的枯萎腐斑,凋零的蔷薇花瓣如雨般从空中落下,曾经坚不可摧的死亡防线上到处都是弱点裂痕,在猎魔人的猛攻下,它在片刻之后便出现了一道足以让整个猎团都过去的破损。
郝仁只看到不远处的蔷薇之门突然发生了大爆炸,原本那道呈拱门形的荆棘与蔷薇之门眨眼间便灰飞烟灭,而大爆炸的力量则一路延伸,从大门一直笔直地冲向天际,最后在草原上空留下了一道顶天立地的、扭曲的空间裂痕。
那真是咔擦一声巨响。
然后洛克希德就率领着几十个猎魔人冲了进来。
无魂者军团与邪念体战斗的景象呈现在这些一头雾水的战士眼前,他们所熟知的长者哈苏则竟然在战斗的最前线,那个原本被认定为“绑架犯”的假冒猎魔人甚至也在不远处,而且看上去竟然是和哈苏并肩作战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克希德的大脑瞬间短路了那么半分钟。
郝仁对哈苏使了个眼色:“你知道该怎么说。”
哈苏虽然对这次“合作”颇多怨愤,但他相当能分清轻重,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让所有努力功亏一篑的事情来,于是他转向洛克希德:“这是暂时的合作!优先攻击女伯爵!”
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也没工夫跟洛克希德一行解释什么是邪念体,只要让他们知道该朝哪边打就行了。
猎魔人们刚开始是一脸懵逼的,因为他们在进入这个暗影世界之前实在做了太多用不上的预案——他们猜想自己会和暗影世界中无穷无尽的亡魂守卫作战,猜想自己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会直接面对狂暴的薇薇安·安塞斯塔,猜想自己会受到郝仁及其同伙的攻击,甚至猜想过一进来就面对红月当空,全体战士接连战死的最糟糕局面,但他们唯独没有猜到眼前的情况:
暗影堡垒中的亡魂卫队数量稀少,一直冲到墓园都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阻挠,而在墓园中,本应被绑架的长者哈苏却在和那个“绑架犯”和亡魂卫队并肩作战,这里确实红月当空,可是月光内完全没有那种毁灭性的神秘力量……
情况大出预料,让洛克希德有点蒙圈。
但他并没有蒙圈太久。
哈苏的命令让这位猎魔人迅速清醒过来,并意识到此刻并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
他高高扬起右手,对所有猎魔人下了命令:
“听我命令——配合长者与亡魂军团,攻击女伯爵!”
猎魔人猎团的加入顿时大大改善了战场上的局面。
郝仁发现自己之前错估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漏算了一个影响因素,以至于这场战斗比他预想的更加麻烦——他没有想到在薇薇安制造的暗影世界中邪念体也会得到巨大的加强,而且还会获得各种各样麻烦的特殊属性,比如更加难以被杀死,比如借助环境地利的能力,又比如这个暗影世界本身对外来者的排斥性,他原本以为邪念体既然是从薇薇安身上分裂出去的东西,那么她们在薇薇安的领域中应当也会受到压制才对,却万没想到情况正好相反:在邪念体还没有完全脱离“母体”的情况下,她们竟似乎仍然是母体的一部分,非但不会受到这个世界的排斥,反而还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
这种请报上的误判虽然不至于让邪念体变得真正无敌,却毫无疑问给郝仁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但幸好,他事事多想一步的习惯在关键时刻还是发挥了作用,这帮被他刻意留下、引导至此的猎魔人加入了战场,总算让之前已经开始偏差的战局重新回到了正轨。
蕴含着惊人破坏力的圣银弩箭在空气中纵横穿梭,划出一道道几乎可以将空间振荡撕裂开的炽热弹道,猎魔人独特的莱塔符文魔法在空中形成了一层层色彩斑斓的能量云团,这是强大到一定程度的魔法能量链式反应、相互增强之后产生的独特现象,浓郁的魔法能量聚集在一起,甚至连邪念体的无声尖啸都第一次失去了效果。哈苏亲自组织带队的猎团当然不是什么三流货色,这些在各处战场上都属于精锐的猎魔人不但有着高超的战斗技艺,更有着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所锤炼出来的掠食者直觉,他们极端擅长恶劣环境下的作战,能够从远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而这份能力恰好就是用来应付眼前这个局面的。
猎魔人洛克希德挥舞着圣银长剑冲锋在前,他的战友们用箭矢弹幕和魔法轰炸给他清理了一条通途,而无魂者卫队也在海瑟安娜的控制下发动了又一次有组织的自杀式袭击,邪念体故技重施地仰头发出无声尖啸,成片成片的无魂者守卫在空中被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成碎片,然而它们的牺牲却为后续的攻击创造了条件——洛克希德硬顶着无声尖啸已然衰弱无数倍的余波冲了上去,手起剑落,在红月光芒的照耀下将邪念体一分为二。
从高空那轮明月上倾泻而下的光柱再一次变得明亮起来,在浓郁如血的红色光柱中,邪念体的身影再次出现了——然而这次她重生的速度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在这个身影还未完全凝实的时候,另外一道袭击也后发先至。
郝仁挥舞着两把漆黑的宇宙碎片,整个人完全舍弃防御地猛冲进那道红色光柱中,邪念体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她那和薇薇安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带着极端的疯狂和恶意,张开嘴巴就要放出冲击波——但就因为她这次的“复活”慢了半拍,她的攻击第一次落入了下风。
在无声尖啸释放出来之前,两把黑色的宇宙碎片已经交叉斩落,郝仁冲出红色光柱,邪念体的身影同时在他身后化为了四散飞舞的黑色碎片——双杀!
红月光芒再一次闪耀,邪念体就好像一个永不消散的梦魇般再次出现了,然而这次她复活的更加艰难,并且在她的身影还没有完全出现之前,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就已经扑了过去。
莉莉挥舞着那把已经用着越发顺手的超级合金大剑,剑狗合一舞起剑刃风暴,高喊着“星爆弃疗斩”就把尚处于恢复状态的邪念体切成了碎片——三杀!
邪念体再一次复活,这次她遇上的是哈苏用大型猎弩发出的雷霆一击——四杀!
一个人愣是能给你凑出四杀的人头来你敢信?
莉莉在空中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在郝仁身边,手中那把用超级合金铸造成的双手大剑上冒着嗤嗤白烟,腐化的黑暗力量在剑刃上留下了一道道焦痕,哈士奇姑娘擦擦脑门:“呼——房东你说这次死了没?”
郝仁没有吭声,而是死死地盯着战场最中央的那道红色光柱。
从月亮上倾泻而下的光柱仍然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可是光柱中第一次彻底看不到了邪念体的身影,而且十几秒钟过去了,月光中也没有黑暗力量再次出现的征兆。
这一次,邪念体好像是真的死了?
郝仁心中还有点不太确信,洛克希德和他率领的猎魔人队伍们却突然陷入了蒙圈的状态。
“招来红月的女伯爵……难道刚才被咱们杀了?”一个看上去较为年轻的猎魔人一边擦着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一边喘着粗气说道,语气中是浓浓的不敢相信以及……一丝丝惊慌失措,“这……咱们竟然杀了她?!”
一群猎手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气氛在他们中蔓延起来,这一幕简直可以用让人啼笑皆非来形容。
明明是专门猎杀异类的猎魔人,明明战斗前喊的口号也是“猎杀”,但真的看到“薇薇安·安塞斯塔”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光柱里之后,这帮猎手反而彻底懵逼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之前喊口号只是为了壮胆的!这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真给猎杀成功了?
“招来红月的女伯爵”那无法战胜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尤其深入猎魔人的人心,任谁要敢在科尔珀斯拍着胸脯喊一句说自己要去干掉薇薇安,但凡不是在酒馆里这么喊的那都肯定要第一时间被拉到医疗所检查脑袋,没有任何一个猎魔人——甚至包括所有的长者在内——想过有朝一日薇薇安·安塞斯塔会死在自己手上,可以说,从这些人的世界观里,就已经完全排除掉“红月女伯爵会死”这个概念了。
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世界观完全是薇薇安把猎魔人从上到下每一个人的爸爸都揍过一遍之后建立起来的。
所以现场的猎魔人们懵逼了: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干掉的是个邪念体,甚至都不知道邪念体这种东西的存在。
但幸好,这里还是有知道内情的聪明人,哈苏看到一群手下的动摇立刻就高声喊道:“别傻了,那位女伯爵哪有这么容易对付——在这里的只是她的一个疯狂化身而已。”
“化身?”洛克希德有点糊涂。
“别管那具体是什么了。”哈苏从空中降下身子,摆摆手示意自己的手下先不要追究这些细节问题,然后他转向郝仁,“我想你不至于没考虑过战斗结束之后的事情吧?”
随着哈苏这句话落下,现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即便是不明白事情前因后果的洛克希德,也意识到了之前的短暂“合作”有着一大堆隐情,而现在这份合作貌似就要走到头了。
猎魔人们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不过郝仁却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还没这么简单呢——哈苏,清醒点,别让猎杀冲动烧坏了脑子,你没发现真正的薇薇安还是没有出现么?”
老猎人悚然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抬头向天上看去。
天空,红色的月光依旧。
那道通天彻地的红色光束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大家提高警惕!”洛克希德也反应过来,“那个‘化身’恐怕还没有死!”
刚刚还以为终于打完而松了一口气的莉莉顿时又紧张起来,拎着那把双手大剑,耳朵支愣着转来转去:“哪呢哪呢,蝙蝠的邪念体藏哪了?!”
猎魔人们随即在这片正不断被黑暗吞噬的空间中四处搜索起来,一部分人还飞至半空,试图测试一下天上那轮月亮到底是实体还是幻影——不过他们当然没有成功,高空似乎存在某种禁制,高悬在天空的月亮完全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月光草原正在不断被边界的混沌黑暗吞噬,整个暗影世界似乎都步入了崩解的倒计时,然而直到现在,它还是没有完全崩落的迹象,真正的薇薇安也没有出现,邪念体确实是暂时消失了——可是看看这个毫无变化的空间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邪念体竟然还会躲藏?
郝仁心中冒出了这个想法,而几乎就在他这个想法刚冒出的同时,四周的红色月光突然变的明亮起来。
一个红发飞扬的狂暴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远离红色光柱的半空中凝聚了出来,并突然扑向正将视线转到另一边的莉莉!
郝仁这一刻亡魂尽冒,在举起长剑纵身飞扑的同时已经喊出声:“莉莉背后!”
莉莉此刻也凭借本能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她一边努力向旁边躲闪一边转过头来,但她的躲闪显然慢了一步——邪念体的双手已经距离她只有十几厘米,莉莉只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完全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更远处的猎魔人就更不可能指望了。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更快的、几乎超越了所有人视觉极限的黑影突然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
这道黑影卷起一阵狂风,夹带着刺目的电光撞击在邪念体身上,两者相撞时产生的巨大冲击甚至在空气中都激发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之前还那么厉害的邪念体竟然就被这单纯的一个飞扑给直接砸飞出去,并被那道黑影卡着脖子在地上一路拖出了足足上百米的深深沟壑!!
等黑影和邪念体都停下来之后郝仁才看清那是什么情况——
黑发的薇薇安一只手卡着邪念体的脖子,另一只手抡圆了往后者脸上招呼着:
“我让你抢我的睡房!让你抢我的棺材!让你抢我的地盘!我都穷的只能睡废墟了竟然还有人来偷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之前还一直威风八面的邪念体,终于渐渐没有了动静,不但没有了动静,这个强大而狂暴的生物甚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堆混沌的烟雾和液体,就如遇上朝阳的积雪般迅速“融化”着。
堂堂一个战斗力过百万的邪念体,就这么被起床气爆棚的薇薇安本尊一顿老拳给打死了……打死了……
现场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眼角都在狂跳,每一个认出薇薇安身份的猎魔人都在下意识地后退,就连最勇敢的战士都忍不住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口水,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武器垂下,努力减弱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中有些人其实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红月女伯爵,并没有亲身体验过被发神经的薇薇安满世界追着胖揍的经历,但他们至少不傻——几分钟前和邪念体的大战还历历在目,邪念体的强大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那么强悍的家伙现在都当着众人的面被薇薇安一顿毫无超凡力量的王八拳给活活打死了……这特娘的谁还敢上去找不痛快啊?
其实也是猎魔人们情报不全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郝仁当然很清楚为什么薇薇安可以一顿乱拳打死邪念体:单纯的位阶压制而已。邪念体就是邪念体,再强也不过是二级单位,薇薇安虽然如今也冠上了“邪念体”的名头,但她可是所有邪念体中的老大,面对二级单位的时候那就是一口唾沫下去都能暴击顺劈破甲带碾压的,要是那个怪物还在全盛状态估计薇薇安仍然要费点功夫,但郝仁他们一通恶战下来虽然没有切实击杀吧,至少也已经把邪念体打到了极端虚弱的程度,这时候薇薇安这个抬手就是真实伤害的“队长机”出来……哪还有悬念嘛!
就在现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加上极端冷场的注视中,薇薇安的发泄整整持续了五分钟,直到被她按在地上的敌人已经连渣都不剩的时候这位已经睡糊涂的最古吸血鬼才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地上的大坑里愣了有半分钟,似乎仍然处于起床低血压的状态,半晌之后才抬起头:“……说起来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头……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帮猎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这时候上前:万一老人家的怪脾气又上来呢?
郝仁却在巴不得这时候没有猎魔人上来捣乱,经过这么一大堆波折,他终于在这个中世纪的鬼地方见到了薇薇安,一种激动感油然而生,但他还是不得不努力恢复镇定,主动走上去打招呼:“呦——你终于醒了。”
“醒了……嗯,差不多吧。”薇薇安有些困惑地眨眨眼,而在她周围,整个暗影世界的崩塌陡然加快,红色的月光不知何时又恢复了皎洁明亮,月光草原则在飞快地变成漫天碎屑,随着她的苏醒,现实世界的景象开始逐渐出现在远方,“有个人把我叫醒的……”
郝仁一愣:“有人把你叫醒?”
“就是那边那个。”薇薇安站起身,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指向不远处,“小子,过来。”
郝仁顺着薇薇安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就愣住了。
一个穿着连帽斗篷、将整副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男人正默默站在不远处——之前失踪的那个巫师!
听到薇薇安的召唤,这个一身谜团的可疑巫师立刻恭敬地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兜帽动了一下,似乎是抬眼打量了郝仁和莉莉一眼,随后他便单膝跪在薇薇安面前:“伟大的红月之主,祝贺您重新夺回了您的领域。”
语气中满满的都是谦卑,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紧张与期待,尽管郝仁和莉莉就站在他身旁,这个巫师却仿佛完全无视了这一切。
刚醒来还有些不清醒的薇薇安晃了晃脑袋,似乎差点就忘记了眼前这个巫师跟自己有过什么约定,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对了,咱们有个交易来着。喏,给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不知道哪摸出一块发出微微光芒的透明水晶,那透明水晶的核心中赫然悬浮着一个血红色的液体小球,一阵阵强大的能量波动不断从中传来。
巫师巴恩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这块水晶,后者散发出的精纯又强大的力量让他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这是蕴含着我力量的血滴,利用这滴血,你可以开启任何一道通往我其他仆人的所在地的大门,无论对方在什么地方,但我得提醒你——血滴只是个引导,它可以保证你能锁定其他带有我气息的追随者,但开启大门具体需要多少能量就不一定了,那取决于你要找的人离你有多远。说实话,我不太看好你,小家伙,你自身的魔力太弱了……虽然在人类巫师里面算出类拔萃,但距离你所需要的能量还差得远呢。”
巫师巴恩恭敬地低下头,将所有激动都压制下来:“伟大的红月之主,感谢您的恩赐,我会自己想办法……”
郝仁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万没想到之前带着钥匙跑掉、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有着不良企图的可疑分子的巫师巴恩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形式出现,而且看上去好像还跟薇薇安达成了某种共识?这怎么回事?
而就在他正准备开口询问详情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却比他更着急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薇-薇-安-大-人——您怎么能把自己的力量结晶随便给这么个不上台面的人类巫师啊!!!”
这声拉长了音调的呼唤一响起来,就见到薇薇安浑身都哆嗦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准备解体成一堆蝙蝠跑路,不过郝仁反应更快,在小蝙蝠精跑出来的瞬间他就预料到这“娘俩”见面会是个什么反应,于是一声断喝:“薇薇安你别动!!”
薇薇安被郝仁这突然的大叫给弄的一懵,结果反应就慢了半拍,被一道凌空飞来的黑影扑了个结结实实。
急匆匆从暗影堡垒北塔赶来的海瑟安娜就跟个八爪鱼一样捆在薇薇安身上。
周围的猎魔人从刚才开始就在蒙圈,这时候更是全都看傻了,少部分猎魔人下意识做出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却第一时间被更为冷静的哈苏打手势压制下来:开玩笑!薇薇安在这儿站着呢!
而且现场也没有什么会引发过强猎杀本能的因素,就一个哈士奇精还是个气息诡异的“混血”,猎魔人们在轻微的骚动之后还是安静下来。
“下来,你给我下来!”薇薇安使劲扒拉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蝙蝠精,努力维持着的优雅气场这时候完全都装不下去了,“你再不下来我就变成蝙蝠飞走了啊!!”
海瑟安娜一听这话才赶紧跳到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一边嘻嘻笑着一边低下头,但却不动声色地给郝仁扔过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多亏刚才郝仁那无比精确的一声吼,才打断了薇薇安逃跑的动作,几百年了,小蝙蝠精终于如愿以偿地挂在“妈妈”身上一次……她还好奇呢,郝仁怎么能这么精准抓住薇薇安即将变成小蝙蝠逃跑的瞬间节点呢?凑巧?
注意到海瑟安娜的眼神,郝仁只是笑笑,也回过去一个“不用客气咱俩是朋友看你这么多年苦逼的‘小蝙蝠找妈妈’悲情戏也不容易才帮这个忙的只要回头你恢复记忆了好好跟我相处不要整天臭着个脸就好”的眼神。
海瑟安娜完全没看懂这么含义复杂的眼神是个什么鬼……
“薇薇安大人,您怎么能随便把自己的力量结晶给这家伙?”小蝙蝠精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薇薇安大人身上,“您知道这家伙是谁么?”
“你知道?”
海瑟安娜顿时一呆:“额……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也不认识他啊。”薇薇安耸耸肩,“不过他拿着我当初交给你的那把暗影钥匙,我还以为是你派来的人呢。不管怎么说吧,这个人类巫师帮着我提前苏醒了,还引导我来这里消灭了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闯入者……我觉得人还不错,给他点奖励也没什么吧。”
海瑟安娜听到那把被偷走的暗影钥匙,脸上忍不住露出尴尬的神色,但还是立刻接过:“那把钥匙就是被这个叫巴恩的人类给偷走的!”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巴恩:“你这家伙……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别的目的。”明明是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周围有一圈猎魔人环伺,眼前还有个暴怒的高阶吸血鬼,神秘的男巫却仍然没有丝毫惊慌,就好像他完全了解薇薇安在这里的影响力,因而丝毫都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一般,“我只是来此寻求伟大的红月之主的帮助,在这个过程中使用了一点小手段而已——我相信这些小手段并没有对红月之主造成任何麻烦。”
“这倒也是。”清醒状态下一向是个亲切大姐姐的薇薇安点了点头。
小蝙蝠精顿时气结:“可……可是这家伙……”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郝仁身旁、默不作声思考着什么的莉莉突然抬起头来,好奇地看向巴恩的方向:“你的真名是不是叫巴蒂斯特?”
巴蒂斯特?
莉莉一口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郝仁第一反应却是愣在当场,他依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直到莉莉紧接着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声说了“炼狱”两个字,他才想起来这个叫“巴蒂斯特”的男巫到底是谁。
昔日的炼狱星球,今日的“世界之门-表世界监控中心”,这颗曾经卡在现实之墙上、因其上层地壳的恐怖环境而被冠以“炼狱”之名的不可思议星球,最初就是因为一个叫巴蒂斯特的巫师的活动而进入郝仁视线的。
这个巴蒂斯特,在中世纪时期活跃于法国地区,后来又神秘消失数百年,他用魔法吞噬了一座人类城镇,将吞噬得来的力量用于开启了一扇通往炼狱的传送门,他不惜把自己变成不死的诅咒生物,也要寻找早年间因为魔法事故而落入炼狱的“导师”,那同时也是他的恋人。
一瞬间,所有这些情报都从脑海中涌了上来,郝仁终于能把眼前这个神神秘秘的男巫和自己所知的、六百年后的巴蒂斯特联系在一起,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个化名“巴恩”的男巫一系列的行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及莉莉究竟是怎么猜到这个男巫真实身份的。
不得不承认,哈士奇姑娘的直觉和偶尔的灵光一闪能力还真是厉害。
虽然与自己此次回溯之旅的根本目标关系不大,但郝仁觉得自己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又解开一个谜团了。
怪不得一个区区的人类巫师能掌握开启星际级传送门的方法,怪不得他还和薇薇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根源就在此时此刻。
另一边,被莉莉一口道破真名,始终表现很淡定的“巴恩”终于忍不住惊讶起来,他的兜帽迅速转向哈士奇姑娘的方向:“你认识我?”
“你认识他?”这一声却是海瑟安娜和不远处的哈苏异口同声喊出来的。
莉莉想了想,耳朵精神地竖起来:“啊呀!猜对啦?”
所有人:“……”
“咳咳,听说过这个家伙。”郝仁一看哈士奇姑娘是没办法自己打圆场了,只好尴尬地开口打破僵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巴蒂斯特,没想到你开启炼狱大门的钥匙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巫师巴恩……不,巴蒂斯特终于完全放弃了伪装,他一把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消瘦而阴郁的面庞:“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打开炼狱的大门?!”
“啊?你要链接炼狱?”这次却是刚睡醒还有点糊涂的薇薇安惊讶起来了,“你可没跟我说这个!”
海瑟安娜有点抓狂:“薇薇安大人您连这个家伙要干嘛都不知道就把力量结晶给他了!?”
“他就跟我说要找一个人,那个人正好是我早年间失踪的一个小跟班,我就顺便帮忙了啊。”薇薇安一脸无辜,“我哪知道他要找那人竟然会在炼狱!喂,那边的小子,巴蒂斯特是吧?我跟你讲你要是开门去炼狱那咱们就得重新商量了啊,开一扇通往炼狱的大门可不是凑几个巫师就能把能量凑齐的!而且哪怕你真把门打开了,那也说不准会有什么东西从大门对面跑出来,你别疯……”
巴蒂斯特可没想到薇薇安这样的上古血族竟然还有如此唠叨的属性,原本在他猜测里,像“红月女伯爵”这样的远古主宰应该都是那种淡漠无情的性子,不会关注普通人的生死也不会在意一城一国的存亡,哪怕他要打开炼狱之门也不会引起这位大能的丝毫关注才对,可没想到自己这边目的一暴露,她老人家竟然打算反悔了!
巴蒂斯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无数种交涉方案迅速在他脑海中模拟,同时他也开始考虑逃跑的可能性,但在他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道迅捷的黑影却突然从旁边杀了过来,一把长鞭随之卷在他的胳膊上。
海瑟安娜看着这个露出懊恼神色却没有丝毫恐惧之情的人类巫师:“啧啧,对不住了,你暂时不能走。”
郝仁看着这段意料之外的小插曲,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注意到了正好奇打量这边的薇薇安。
薇薇安不光在好奇地看着他,同时也在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猎魔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女伯爵大人皱起很好看的眉毛,“为什么我沉睡的地方会冒出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刚才我就想问了……猎魔人?你们想干嘛?那边站着的家伙是哈苏吧——你们什么时候主动来我这儿找麻烦来了?那边的狼人小姑娘,还有手里拎着两把黑剑的家伙,你们又是哪来的?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她前几个问题还好,一问到郝仁跟莉莉身上,海瑟安娜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小蝙蝠精立刻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郝仁:“你不是说你跟薇薇安大人是朋友么?!”
“朋友?”薇薇安听到之后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们两个啊。”
“这个我可以解释的!”郝仁赶紧举起手,“肯定是我们两个又被薇薇安给忘了!在场的诸位都知道薇薇安的记忆力有点问题吧……”
海瑟安娜一边控制着巴蒂斯特的行动一边却仍然带着狐疑的神色,显然,尽管郝仁的解释是一种无法否认的可能性,可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对郝仁和莉莉两个人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倒是薇薇安有点恍然地点了点头:“哦,这个倒有可能。”
海瑟安娜:“薇薇安大人!您不要这么快就对自己的记忆力放弃啊!”
薇薇安一脸的无所谓:“但我记忆力确实不怎么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们两个家伙!最好快点再拿出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最好还可以让薇薇安大人想起你们俩!”海瑟安娜对薇薇安是毫无办法的,但她可以把矛头转向郝仁和莉莉,“如果拿不出来,那我就只能暂时把你们和这个巴蒂斯特看成是同样的骗子和阴谋家了!尤其是那边那个叫郝仁的——你兜里那个蝙蝠呢?拿出来,让薇薇安大人鉴定一下到底是不是伪造的!”
之前还被小蝙蝠精视作“铁证”的东西,现在因为薇薇安本人的一句话,竟然都被怀疑了。
郝仁无奈地举起手:“好吧好吧,我还有别的证据,我有样东西给薇薇安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样事物,但正想走过去交给薇薇安却被海瑟安娜叫停了:“等一下!让我转交——防止你在信物上面动什么手脚蒙蔽了薇薇安大人。”
郝仁刚想问“你要是过来的话巴蒂斯特怎么办”,就看到小蝙蝠精的身体陡然晃动了一下,随后一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但气息较弱一分,表情也略显呆滞的“海瑟安娜”就从她的影子里站了起来。
这个用魔法制造出来的分身快步来到郝仁面前,伸出手:“给我,我去转交。”
郝仁耸耸肩,把那东西递到海瑟安娜分身的手上。
那正是在这个虚假时空中唤醒薇薇安的关键媒介:房门钥匙。
魔法分身接过钥匙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转交,而是好奇地打量了半天,甚至还用几个小魔法进行了检测,不远处的海瑟安娜本体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这是什么东西?一小块奇怪的金属片?”
“交给薇薇安看过就知道了。”郝仁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反正你也能检测出来吧,这玩意儿上面没有任何魔法波动,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
“哼,量你也不敢。”
小蝙蝠精哼了一声,这才让分身捧着那把钥匙来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接过了钥匙,好奇地举到半空打量起来。
而郝仁则注意到,整个月光草原的崩溃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停息。
蠕动的黑暗边界在数百米外静止下来,不断化为碎片飞扬出去的大地边缘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成为不再运动的画面,天空的月光变得越发皎洁明亮,而在这天地间,一切事物正在迅速被灰白色覆盖。
包括洛克希德率领的猎魔人猎团。
包括正被海瑟安娜制服的巴蒂斯特。
甚至包括海瑟安娜本人以及站在不远处的哈苏——他们身上也短时间内染上了代表“梦境消退”的灰白。
而至于海瑟安娜的魔法分身,则在变化发生的瞬间就烟消云散。
郝仁和莉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虽然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但一切还是如计划中那样成功了。
薇薇安终于把视线从钥匙上收回来,她的眼睛迅速变的清澈起来,并最终聚焦在自己熟悉的两副面孔上:“郝仁……还有大狗?你们怎么在……诶我去这熊孩子怎么也在这儿呢!!我这是到哪了?”
她最后那是看见正站在不远处的海瑟安娜了。
莉莉抓了抓头发,有点不爽地嘟嘟囔囔着:“原来每次都要重新解释一遍嗷。”
郝仁笑了笑,没有回应哈士奇姑娘的抱怨,而是迈步走向薇薇安。
“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慢慢告诉你。”
在已经化为静止时空的月光草原上,灰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照耀着这片方圆不过数百米的破碎土地,无边无际的黑暗凝滞在周围,让这片小小的土地仿佛漂浮在黑暗混沌之海中的唯一孤岛,刚刚彻底清醒过来的薇薇安抱着双膝,直接席地坐在草地上,脸上带着沉静的表情。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开口道,“我梦到自己变得超级超级超级有钱,而且住在一座特别巨大的城堡里,城堡到处都装修的富丽堂皇,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藏宝室,里面堆满了我都用不完的金银珠宝,我还有两个非常漂亮的大花园,花园里的艺术雕塑能把卢浮宫都塞满好几次……唉。”
莉莉翻着白眼:“没错没错,你那确实是在做梦呢。”
薇薇安再次叹了口气:“所以说,外面的世界已经乱套喽?”
在刚才的交谈中,她已经“再次”从郝仁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了郝仁为挽救这次事态而做出的努力,更知道其实郝仁已经成功将自己“唤醒”了一次——可惜在西伯利亚雪原上唤醒的那个薇薇安已经随着时空线进入了这个扭曲时空的最深处,而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苏醒的她并没有那时候的记忆。
“用乱套简直都不足以形容。”郝仁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整个沙盒系统还能支持多久,但我必须尽快把历史上各个时期的你都找回来,而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回溯了区区六百年的时间而已……比起整个一万年的历史,这才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我相信你能走下去。”薇薇安只是对郝仁展露出微笑,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过于客套的道谢,没有显得多余的鼓励,也没有任何其它的纠结情绪,薇薇安只是坚信着郝仁可以做到这个壮举,然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随后她又看向莉莉:“大狗,真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来帮我啊。”
“嘁,我吃饱撑的来你这乱七八糟的记忆时空里消消食不行啊?”哈士奇姑娘别过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的,“要不说老人家上了岁数就是不中用呢,你看看你,自己做个梦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得英明神武的我进来救场,出去之后你就好好欠我个大人情吧。我跟你讲,这人情你给我做一辈子红烧排骨都不一定能还回来……”
“好好好,红烧排骨,我让你吃到吐都行。”薇薇安笑了起来,随后轻盈地站起身,来到仍然处于灰白“冻结”状态的海瑟安娜面前,她的视线在海瑟安娜和不远处的哈苏身上扫过,最后还看了一眼保持着最后一刻表情的巴蒂斯特,“六百年前的小丫头和哈苏啊,真是有点怀念了。如果没错的话,等会我正式‘回归’之后,他们两个就可以通过那什么漏洞‘入场’了?”
“严格来讲是意识投影进入到他们历史上的躯体中,不算是完全的入场。”郝仁耸耸肩,“这帮家伙正在外面一边看戏一边打麻将呢,进来之后不好好拿他们当苦力用我都觉得对不起渡鸦12345免费提供的麻将牌。”
“你就好好想着怎么跟哈苏解释他脑袋上的大包吧。”薇薇安嘿嘿一笑,最后看向了旁边的巴蒂斯特。
“这个人类巫师啊……我真没想到,六百年前的这次大闹中竟然还有这家伙的影子,我可是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郝仁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对了,刚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被这个巴蒂斯特唤醒并引过来?你原本不是应该在墓园区里沉睡么?怎么睡在这里的反而成了那个邪念体?”
“这个巴蒂斯特应该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把我唤醒的目的来的。”薇薇安说道,“至于为什么我没有在墓园区,反而被一个邪念体占了地方……这个嘛……”
看到薇薇安脸上的尴尬神色,郝仁的好奇心反而更止不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十有八九梦游来着。”
郝仁&莉莉:“……”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是这个反应。”薇薇安脸都红了,“梦游而已,梦游而已好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但能在自己的梦境世界里梦游的人你绝对是头一份的。”郝仁不可思议地看着薇薇安,“下次我一定争取直接在现实世界里把你找出来,无论如何都不和你的暗影领域打交道了,你睡觉创造出来的这种空间简直诡异的跟远古秘境似的!”
说实话,要不是这次有个邪念体跳出来搞事,郝仁才不会钻进这个暗影世界跟薇薇安的梦境卫队刚正面呢,他早就像在西伯利亚一样直接从外部暴力破解了。
“放心吧,大部分情况下你要把我唤醒都不会像这次这么麻烦……哪怕在整整一万年的历史里,我把自己的沉睡地布置到这个地步的情况也不常见。”薇薇安有点尴尬地笑着,然后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是记不起六百年前的这次闹剧了,尤其是有关巴蒂斯特和邪念体的这段……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就是你又把当年的事儿给忘了么。”莉莉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健忘的最古吸血鬼,“这么多猎魔人打生打死地帮你料理邪念体,还有个巴蒂斯特跑前跑后给你当小弟,结果你倒好,扭脸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真是岁数大了记性差啊。”
薇薇安白了哈士奇姑娘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随后她叹口气:“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是真的不小心又忘了:毕竟刚睡醒的时候一般都比较糊涂,这个阶段发生的事情多半是记不清楚的。”
郝仁有些好奇:“也不知道在我和莉莉没有插手的‘真实历史’中,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你就只能找海瑟安娜或者哈苏打听了。”薇薇安笑起来,“毕竟我这记性……一贯不怎么可靠。”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啊,我离开的时候到了。”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业已半透明的双手,“只能进行这么短暂的交谈么?看来这个‘沙盒系统’还真是不怎么稳定。”
“我们可以在下个时代再会。”郝仁看着薇薇安的眼睛。
“当然。”薇薇安笑着,扬起手对郝仁和莉莉挥了挥,“那我们下个时代再见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气息也完全消失在这片空间中。
“这就走了啊。”莉莉挠挠头发,“然后咱们干啥啊房东?”
郝仁咂咂嘴:“如果按照你上次‘进来’的经验,这时候那两个家伙应该……”
他这头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了哈苏嘶着冷气的声音:“嘶——你们两个家伙还真打啊?!”
海瑟安娜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某人忽悠的本事还真厉害,我六百年前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当呢?”
嗯,一切就如预料中的那样,哈苏和海瑟安娜进场了。
郝仁回过头,正看到哈苏一边抱怨着一边朝这边走过来,老猎人脑袋上顶着的几个大包看上去格外显眼:之前他还是“敌人”的时候出于不甘示弱的心理也就没有表露出对这些伤势的在意,但现在不用装着了,他一边走过来还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脑袋上的包:“你们两个这样太不厚道了吧……忽悠我也就算了,还砸我这一头包,砸就砸吧,用得着使这么大劲?”
郝仁赶紧把话说明:“哎你说话清楚点啊,忽悠你这个我认了,但砸你一头包的主要还是莉莉……我就砸了你一下,还没砸晕过去……”
莉莉登时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蹦起来:“房东那不都是你让我砸的吗!”
哈苏也愤愤不平:“你还好意思说没砸晕那次?——你当时使点劲真砸晕了我反而轻松好么!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随身空间里面呆着有多难受,我硬是靠猎魔人的冥想法才扛下来的……嘶,真疼啊。”
莉莉嘟囔着:“谁让你脑壳那么硬,我这还悠着了呢。”
海瑟安娜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看了哈苏一眼:“别抱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郝仁和莉莉有的选么——六百年前的你就是一疯子,除了猎魔人之外谁都怼,要想把你拉过来入伙除了动能麻醉还能有什么办法。”
哈苏:“动能麻醉……”
海瑟安娜一声叹息:“哎,我也怨念着呢,郝仁你就不能再等等么,我眼瞅着连胡三把了。”
郝仁目瞪口呆:“卧槽——你们还在外面打麻将?!”
“一天天闲着也没事啊。”海瑟安娜叉着腰理直气壮,“整个地球都冻结着,想回也回不去,渡鸦12345的大房子里到处都是看不明白的玩意儿,而且十扇大门里面有九扇都被神仆守卫着,我们可不就无聊的只能整天打牌么。也幸亏你在这里面的时间流速比外面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快,你在这里面折腾个把月在外面也就过去两三天,否则我们在外面干等着早就无聊死了。”
郝仁:“……我是在里面拯救世界以及拯救你的薇薇安大人,你咋这么多废话呢?”
海瑟安娜一摊手:“所以我这不是进来帮忙了么?”
郝仁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跟这么个熊孩子较真简直是吃饱了撑的,于是果断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咱们不讨论这些破事,还是说点跟当下情况有关的吧。对了,有件事我挺好奇,在我和莉莉没有插手的‘真实历史’里面,你们两个六百年前到底是怎么解决这场闹剧的?”
郝仁这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因为不管怎么看,六百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件都小不了,一个即将苏醒的邪念体薇薇安,一支由猎魔人长者率领的猎团,一个古灵精怪满脑子天马行空想法的小蝙蝠精,还有一个怀着鬼胎的男巫以及一群搞不清状况被当枪使的女巫,这么多人风云际会地扎堆在一起,不出点大事简直都对不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
“六百年前啊……”海瑟安娜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说实话,要不是有这个回溯历史的机会我都要忘了,六百年前我差点死在猎魔人手上。”
“但关键时刻她还是跑了。”哈苏接过话茬,“当时确实是我带队,不过就在我们准备对海瑟安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知名吸血鬼’下手的时候,薇薇安的封印突然爆发,她的邪念体跑了出来。”
海瑟安娜撇撇嘴:“然后所有的猎魔人就不得不去对付薇薇安大人的邪念体喽,我就趁乱跑了。”
“我们到最后也没发现那个是个‘邪念体’。”哈苏露出无奈的苦笑,“我的猎团损伤惨重,最后其实并不是我们消灭或者击退了邪念体,而是那个邪念体突然对我们失去兴趣,她主动离开才让我们捡回一命。”
“至于那帮女巫和那个巴蒂斯特,他们几乎没怎么和我接触。”海瑟安娜接着说道,“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们可没有找到你和莉莉这样的强力外援,也就没有多少正面活跃的机会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巴蒂斯特还是很有本事的,他一定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接触了薇薇安大人,否则没法解释他后来是怎么打开炼狱大门的,而且说不定在原本历史中邪念体提前跑出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啧,说实话我挺佩服这家伙,作为一个人类巫师,他真是胆大包天地干了件大事。”
“不计代价也要找到自己的导师和恋人,哪怕因此要卷入猎魔人与太古吸血鬼的恐怖漩涡里么……”
郝仁喃喃自语着,看向了仿佛灰白色塑像般站在不远处的那名男巫。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如今跨越万年时空去寻找薇薇安的旅程和这个男巫的炼狱之旅产生了那名一丝的共鸣。
“但我不会走上你的老路的。”
郝仁在心中说道。
就如之前的猎人小屋一样,在这个基于薇薇安梦境的空间坍塌之后,郝仁身边仍然保留下了一定范围的“安全区”,这是一片只有数百米方圆的草地,而在草地边缘,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空间裂缝已经打开。
那空间裂缝就是之前蔷薇之门爆炸后留下的裂隙——现在它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凝实,而且隐隐约约有一线光芒从裂缝中传来。郝仁知道,那就是通往下一个时空片段的通道,就像之前猎人小屋的木门一样。
“穿过那扇门就可以进入下一个时空。”郝仁指着那道裂隙,“如果还有要做的事就在这里做好准备。”
“能有什么要准备的。”海瑟安娜耸了耸肩,“我们就是意识进入这个时空,又没把后世里的东西带进来,能派上用场的就只有目前手边的装备了。那边那个,你有什么要准备的么?”
面对小蝙蝠精不太客气的语气,哈苏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出发吧。”
“好喽好喽,那咱们就走喽~~”
莉莉估计是现场最期待下一场冒险的家伙,她迫不及待想知道裂隙对面的时空是什么模样,所以这时候兴高采烈地就跑了过去,但就在她刚要接触到那道裂隙的时候,她的身体却突然静滞了一瞬间。
用“静滞”来形容所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否准确,但郝仁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到莉莉的身体突然蒙上了一层灰白色,就好像周围那些被时空固化的“往日影像”一样。随着灰白色覆满全身,莉莉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般突兀地静止在半空,她的气息也迅速远离这个世界,整个人都变成了固定不动的影像。
“静滞”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事实上就在目睹这一切的海瑟安娜刚要惊呼一下的时候,莉莉就突然恢复正常了。后者从半空掉下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然后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周围,似乎有点断片。
“房东房东,刚才我好像突然又回去现实世界了哎,我还看见五月和三八他们啦!”
哈士奇姑娘挠着头发,回头看着郝仁一脸懵逼地说道。
郝仁和另外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当然不知道啊!”莉莉理直气壮地抱着胳膊嚷嚷。
“会不会是信号不良?”海瑟安娜冒出这么一句,随后还解释着,“你看,除了你之外我们所有人不都是意识体进入这个世界的么?本体在现实世界,接收端在这个世界,中间就只有脑电波在跳来跳去,跟WIFI似的,说不定啥时候WIFI一个不稳定,那我们在这儿不就不动了么?”
这个小蝙蝠精的思路似乎也挺另辟蹊径的……
而就在郝仁担心着莉莉是不是要出什么状况的时候,莉莉身上的气质突然发生了变化。
是的,从一个二B,变成了逗B……
郝仁对这种变化已经不再陌生,之前完成西伯利亚回溯的时候莉莉就这样变化了一次,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渡鸦12345又借助莉莉为跳板,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这个时空了。
他赶紧给海瑟安娜和哈苏解释了一下莉莉被附体的情况,随后不等渡鸦12345开口就抢先说道:“头儿,刚才发生什么了?莉莉的情况突然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信号不良了?”海瑟安娜也跟着把自己的猜想扔了出来,然后详细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渡鸦12345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还真让你误打误撞猜中了……虽然情况有点偏差,但大致上就是‘信号不良’导致的结果。”
郝仁顿时紧张起来:“沙盒系统故障了?投影进来的人没办法继续活动了?”
海瑟安娜一听这个就沮丧起来:“别啊!我这刚进来还什么都没干呢,之前还指望着能看见历史上的薇薇安大人呢,这就要回去了?”
渡鸦12345打断了郝仁和海瑟安娜的猜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所有投影进去的人都会被踢出来——是随着郝仁你回溯进程的加深,距离你当前时间坐标越远的人就会越难以为继。”
郝仁愣了一下,有点没太听明白:“额……老大你能解释清楚点么?”
渡鸦12345似乎早就知道郝仁有此一问,也没有什么不耐烦,而是仔细解释道:“你正在沿着时间线向远古回溯,因此从时间轴上,你正在越来越远离‘现代’,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在历史上的活跃时间都是有固定阈值的,莉莉活跃在近代一百年内,海瑟安娜最早活跃在公元元年,哈苏最早活跃在公元前四千多年……这些人在历史上原本的位置就好像一个个站点,而郝仁你不断回溯的过程就是在越过这些站点,一路往更远的时间点飞奔。”
郝仁隐隐约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意识体进入这个世界的人是依靠在这个时空的身体作为躯壳活动的,但随着我不断向前回溯,他们已经越过了他们出生的年代——他们的‘存在性’会随着不断回溯而失去支撑?”
“你很聪明。”渡鸦12345难得夸奖了一句,“就是这样,你身边的帮手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他们还未诞生的那个年代,他们在那个时空的存在就会产生悖论——沙盒系统可以缓冲这种悖论效应,他们传输过去的意识也可以强行支撑着他们在你身边活动,但随着回溯过程的不断进行,系统能承受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我把你身边那些朋友们在历史上最初开始活动的时间点称作他们的‘历史基准点’,随着你们不断进入远古时代,他们距离自己在历史上的‘基准点’会越来越远,意识传输也就变得越来越艰难,最后……只能是断线。”
郝仁想起了刚才莉莉的表现:她明显是掉线了。
“离自己在真实历史上的活跃期越远,连接起来也就越难,是么。”郝仁皱起眉毛,“也就是说,随着我不断进入远古时代,莉莉会首先连接不上,然后是海瑟安娜,接着是哈苏……”
“到最后,只能剩下你一个。”渡鸦12345淡淡地说道,“因为在最初的上古时代,你身边那些朋友们一个都没有出生,一万年前在地球上活动而且你还认识的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薇薇安·安塞斯塔。”
“还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啊。”郝仁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原来还以为能一路走一路收集小伙伴,最后组个精英团横扫整个副本呢……敢情到最后还是只能我一个人。”
哈苏也听懂了这整个过程,老猎人思考的问题更加实际:“我们在越过自己的‘历史基准点’,也就是出生年月之后还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变量太多了,而且没有先例可循,我只能大概推算一下……你们即便越过自己的历史基准点,应该也可以继续活动个一两千年。”渡鸦12345谨慎地说道,“所以其实你们并不用太担心越过基准点之后就立刻被踢出去,还是可以活动很久的。”
郝仁叹了口气:“看样子莉莉是要第一个退场了。”
海瑟安娜摇摇头:“没办法,咱几个里面属她的年纪最小。”
“不过我已经挺满意了。”郝仁笑了起来,“刚才我还以为你们越过自己的历史基准点之后很快就得退场呢,没想到还能活动一两千年,这个余量已经超出我预期了。这么一算,哪怕是莉莉都能跟咱们一块到公元元年晃悠一圈……”
“我还以为你会很受打击。”渡鸦12345通过借用莉莉的眼睛看着郝仁的表现,她的语气似笑非笑,“毕竟情况在恶化。”
郝仁的表现倒是很洒脱:“没什么恶化的,倒不如说我一开始就是抱着一个人走下去的决心开始这次回溯之旅的,现在有了这么多帮手——哪怕都是临时的——这也已经比最开始的预期要好了吧。”
“很好,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渡鸦12345露出了微笑(虽然是用的莉莉的脸),“我的连接也开始不稳定了,那就交待到这里。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拓宽沙盒系统的容错带宽,这可以让你的朋友们在‘退场之前’尽可能保持持续稳定的连接……”
渡鸦12345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她的气息也渐渐离开了莉莉的身体,后者低着脑袋在原地呆了一会,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房东房东刚才我好像又断片……”
“刚才渡鸦12345来过了。”郝仁摆摆手,“莉莉,跟你说件事。”
他把“历史基准点”以及“意识投影连接中断”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眼前的哈士奇姑娘。
莉莉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在这种需要强大理解力的复杂问题上其实从来都不含糊,她很快就听明白了整个过程,并露出遗憾的神色:“喔——原来只能跟着你走一段啊……我还以为可以一口气看到一万年前的大蝙蝠呢。”
郝仁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而旁边的海瑟安娜则想到另一件事:“对了,你上辈子不是猎魔人领袖么?要是从那一世开始给你算历史基准点的话,你其实是可以跟着郝仁走到底的嘛……”
“没辙啦没辙啦。”莉莉大大咧咧地摆着手,“我这辈子是刘莉莉啊,跟上辈子已经不是一个人喽。”
郝仁看了她一眼:“那你平常不是一直以猎魔人先皇自居的么?”
“说说而已。”莉莉轻松地笑着,“我就是想装X罢了,我自己都知道,猎魔人第一圣人和南郊的刘莉莉已经两世为人,就别指望上辈子的事情了。”
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郝仁点了点头,长出口气看向不远处的空间裂隙。
莉莉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后仍然是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走啦,房东。”
一行四人毫无迟疑,迈步踏入了那前途未知的扭曲时空。
历史的回溯之旅,风景瑰丽但却又无比漫长,极易让人深陷其中。
在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历史片段中穿梭,这对于人的心志是一种极大的考验,那些存在于史料中的帝王将相也罢,无人知晓的贩夫走卒也好,当你亲身经历他们的历史时他们便不再只是历史记忆中的一组组画面,而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他们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论是英雄史诗还是庸碌一生,都会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时空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作为一个过客,郝仁尽一切可能让自己置身于旁观者的位置上,在这段历史回溯之旅中保持着某种超然的第三方视角——因为他知道,只有维持这种旁观者的视角,他才能保持自我地走完这整整一万年的历史长路,而不至于被那无穷无尽的历史幻象吞噬,同化。
保持这种状态并不容易,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大概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郝仁凭借着自己过去几年来作为“审查官”历练出的心态,一直坚持了下来。
一次次跳转,一次次回溯,一次次与历史上不同时期的薇薇安相会,然后匆匆告别,踏上新的征程。
并非每一次的历史回溯之旅都值得详细记述,也并非每一次的唤醒薇薇安时都能按照计划进行,但不管怎么说,郝仁和他的朋友们还是一路走了下来。西伯利亚雪原上的旅程和那次法国之旅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他们曾穿行在亚马逊广袤的原始丛林,也跨越过无尽荒凉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甚至在无处落脚的大海中漂流了整整半个月——直到他们在海底找到一座已经沉沦千年之久的古代城市,并在这座因为魔力爆发而毁灭的城市中找到了存放着薇薇安灵柩的上古密室。
他们与南美洲的狼人隐居者打过交道,也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避世不出的白银巫师后裔携手对抗过猎魔人,在哈苏的帮助下,郝仁甚至成功混入猎魔人的亚洲总部,在上千猎魔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薇薇安的棺椁从喜马拉雅山深处偷运了出来。
成吉思汗的铁骑,大唐长安的宫阙,阿兹特克的城邦,一个又一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几乎化为一种象征符号的事物如过眼云烟般在眼前浮过,郝仁在这不断的回溯之旅中似乎体会到了和薇薇安一样的感触:时光流转,沧海桑田,整个世界被它的住民们不断地改造着,尽管太阳仍然会在每一天升起,可是落日却总是会照耀在全新的大地上,人类的世界,“神明”的世界,在这不断流转的历史中无数次地洗牌重组着,就连那些最辉煌、最伟大,甚至连统治者自己都自以为会永恒不朽的王朝,往往也难以持续几个世代。
唯一不变的,只有历史过客那双属于旁观者的眼睛。
“我们在下个时代再见。”
薇薇安的身影已经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只有声音仿佛犹在耳畔。
过了好一会儿,郝仁才呼出口气,站起身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人。
海瑟安娜在百无聊赖地用小刀刻着一块灰白色的木头,似乎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种时空冻结的“物质”上留下痕迹,哈苏在认真检查自己的猎魔人装备,以保证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随时可以处于最良好的状态,而莉莉则坐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吃着从郝仁随身空间里拿出来的虾条和薯片。
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是一间小小的斗室,有着木质的地板,木质的墙壁,木质的顶棚,一扇糊着厚纸的板条窗镶嵌在莉莉身旁的墙上,窗户撑开,外面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混沌沌。房间中没有什么装饰,只在房间中央有一张矮矮的方桌,方桌周围是几张坐垫,一个穿着打扮是中国古代武将的人正一脸惊讶地站在墙角,他那惊愕的表情已经随着时空静滞而覆盖了一层灰白色。
海瑟安娜把小刀收起来,随口说了一句:“赤壁这把火,烧得可真大啊。”
“难怪曹操输这么惨。”不远处的莉莉头也不抬,“竟然在薇薇安的地宫上面安营扎寨,这别说让诸葛亮来了,我都能打赢好么。”
海瑟安娜怼了莉莉一句:“你就吹吧,光凭一膀子傻劲儿啊?几十万人站那不动让你杀你都得把自己活活累死……”
郝仁看着小蝙蝠精就像薇薇安一样在和莉莉拌嘴,脸上忍不住带起了一丝微笑,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向那扇正隐隐透出一线光亮的船舱木门。
“走吧,下一站在等着咱们呢。”
大门推开,又是一个全新的时空片段。
郝仁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
这是一条用石板铺就的宽阔步道,道路两旁是灰白色的、石木混合的整齐高大房屋,房屋有着典型的古典希腊风格,极尽精美,而在街道尽头,则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有着喷泉和雕塑的广场。
熙熙攘攘的行人在大道上来来往往,行人大多穿着白色或者灰色的“长袍”,“长袍”的一部分布料绕过半个身子搭在他们肩头,以形成多半具有装饰性的垂坠褶皱,女性服饰则在造型上更显复杂,但色彩上仍然是以白色为主。从服饰上不难判断,这些人的生活起码是衣食无忧级别的。
这里似乎是一座大城市——而且城市内的干净整洁程度甚至比十四世纪的欧洲城市更胜一筹。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是从一扇镶嵌在巨大雕塑基座上的木门里出来的,这扇突兀的木门显然是时空错位造成的反常存在。如此怪异的出场方式当然难免引起人的注意,尤其这里还是一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城市大道,于是很快便有为数不少的行人在周围驻足停留,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雕塑里走出来”的家伙。
哈苏跟在郝仁身后走了出来,注意到周围如此多的闲杂人等,老猎人皱了皱眉,挥手释放出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看来咱们到了个很热闹的地方啊。”
猎魔人在隐秘行动中最经常使用的“驱散闲人”法术是哈苏入队之后郝仁感觉最方便的一点,在魔法力量的作用下,前一刻还不断聚拢过来的路人便仿佛纷纷忘记了自己的关注点,一个个困惑地摇晃着脑袋离开了。
海瑟安娜看了一眼周围的建筑风格,又看了看那些路人身上的服饰打扮,很快便做出推论:“应该是在古希腊地区……这是……罗马城?”
小蝙蝠精说着,脸上慢慢就露出了不一样的神采,四周那些充满古希腊风格的建筑物似乎带给她非同一般的熟悉感:“呵,这还真是久违了的情景啊。”
莉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对罗马城挺熟?”
“我当初就是在古希腊地区修炼成精的!然后把古希腊周边的所有城邦转了个遍,最后跑到了罗马!”海瑟安娜一叉腰,“等等,让我想想……我在这儿修炼成精之后第一次遇到薇薇安大人应该就是在罗马!”
“你一个浑身西幻风的吸血鬼一开口就是修炼成精,说出来也不觉得别扭。”郝仁第一反应就是吐槽,然后紧跟着就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你是在古罗马第一次见到薇薇安?”
“是啊。”海瑟安娜挠挠头发,“不过那时候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毕竟刚从小蝙蝠变为人形,脑子还不是很好使,也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没什么概念,我只是隐约记着薇薇安大人找到我之后带着我在古罗马讨生活的一些片段,那时候这座城就是我眼前这幅模样来着……大概。”
莉莉顿时忍不住翻着白眼:“你这记性怎么也不可靠起来了,跟大蝙蝠一个德行。”
“这能怪我么!”海瑟安娜叉着腰,“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个倒着挂在洞里的蝙蝠呢,第二天一睁眼我都直立行走了,搁你身上你能搞明白自己发生啥事?我这还记着点风土人情就算不错了,比你就记着小时候拉着雪橇在林子里疯跑强得多!”
“我……”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能安静点。”郝仁瞪了这俩一眼,心说好不容易哈士奇精不用跟薇薇安拌嘴了,她这还找上了薇薇安的小号继续吵吵,“办正事要紧。海瑟安娜,你说你当初跟着薇薇安在古罗马城到处逛,那大概是什么年代?”
海瑟安娜想了想:“反正那年凯撒还没死。”
“咱们已经回溯到第几轮了?”郝仁眨眨眼,看向哈苏。
“不用计算了,现在大概是公元元年前后,误差百年以内。”哈苏抱着胳膊,眼睛却在扫描四周建筑物以及行人的所有细节,“根据行人的服饰风格,现在应当是罗马共和国时期,帝国尚未建立,而且街道上秩序井然,那么凯撒仍然在执政的概率很大——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成为独裁官。”
郝仁看向海瑟安娜:“咱们可能来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点——你当年和薇薇安是住哪的?!”
“……我去,不会这么巧吧……”海瑟安娜有点蒙圈,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并露出有些沮丧的神色,“这都两千多年过去了,我哪能记得清。”
“那就慢慢找。”郝仁脸上露出了轻松而愉快的表情,“咱们这次恐怕能直接找到一个还醒着的薇薇安了。”
虽然郝仁感觉这次回溯将比之前的几次都轻松愉快,但他自己也知道,在这个扭曲错位的时空中根本就不存在真正轻松愉快的旅程。
总是会有各种各样意料之内或者意料之外的麻烦在等着他们。
在亚马逊的丛林里,他们曾经第一时间就遇见了正在密林里乱逛的薇薇安,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薇薇安就在他们面前进入了沉睡前的狂暴状态,差点导致灭团。
在蒙古的大草原上,薇薇安的陵墓就在眼前,但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上百猎魔人和数量更多的狼人遗族,莫名其妙卷入一场混战之后郝仁是开着护盾顶着狂轰滥炸强行唤醒了薇薇安,差点丢掉半条命。
而在这居于神话时代最后余光中的古罗马,天知道又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换上一身符合时代背景的服饰之后,郝仁一行走在两千多年前的古罗马城中,一边搜集情报一边闲逛着。
这座有着赫赫威名的古代城市给了郝仁很大的惊喜感——比起荒蛮的美洲部落聚居地和腐烂黑暗的欧洲中世纪,罗马城的整齐与恢弘都如同一个发生在古代的奇迹,单从市政角度看,它甚至比一千多年后的中世纪欧洲城市更加美观和宜居,至少在这里你闻不到那种弥漫在城市骨子里的腐烂臭味。路旁的高大房屋,随处可见的精美石雕,彰显罗马力量的装饰性柱门,这些东西在一起组合出了一个强盛国度的雏形——尽管此时此刻的罗马还只是罗马共和国而非帝国,但它已经彰显出属于帝国的某些特质,这些特质就在城市建筑的恢弘气派中,也在每一个居民洋溢着骄傲和自信的脸庞上。
哦,骄傲的罗马人。
尽管郝仁很清楚此时此刻地球上人类的生产力远远不能和后世相比,但他还是给予这座城市高度评价。
“所以说嘛,历史是呈螺旋状发展的,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稍微倒退那么一下。”海瑟安娜看着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语气中颇为感慨,“即便在共和国时代,罗马城中也有了完善的城市规划,排水系统和污染物处理机制都有着专业的人员在管理,但这些先进的东西最后却被来自荒蛮之地的日耳曼人给砸了个稀烂,野蛮摧毁文明啊……直到十五世纪,法国的巴黎甚至都没有能重现出罗马时代的下水道技术,啧啧。”
很明显,小蝙蝠精对这座城市推崇备至:毕竟是童年故乡,这份感情还挺深的。
莉莉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着:“咱们在城里瞎逛就能碰上当年的薇薇安么?”
“不能,但就目前为止瞎逛是最管用的办法。”海瑟安娜看了莉莉一眼,“首先我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那可是两千年前,如今我在罗马城里也是照样会迷路的,其次当年我和薇薇安大人居无定所,我们说是在罗马城生活,但实际上是在以罗马为中心、周围方圆百里的范围内到处游荡,说不准会在哪落脚呢。”
莉莉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我去……方圆百里?!那咱们这瞎猫乱撞啥时候是个头啊?”
“所以就需要找线索喽。”海瑟安娜一脸跟这只蠢狗没法交流的表情,“这可是神话时代的尾巴尖上,诸神还没有彻底完蛋呢——所以那时候我和薇薇安大人的很多活动都是很公开的,只要多在城市里走走,肯定就会发现动静啦。”
神话时代的尾巴尖——海瑟安娜对这个历史时期的形容相当贴切。
郝仁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时候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还在么?哈苏,你跟我说说这个时期的情况吧,有关‘诸神’的。”
哈苏仍然是板着那张面瘫的脸:“这时候已经是神话时代即将落幕的年代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外来‘神明’都在走下坡路,猎魔人不断蚕食他们的‘神国’是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们自身所实行的统治秩序本身就不具备持续发展性。这时候北欧那边的奥丁还在抓紧时间派出瓦尔基里收集英灵武士准备面对诸神黄昏,但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一脉已经在不断败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凯撒开始活跃之前,猎魔人长者阿姆图拉就率领一支圣教军攻破了奥林匹斯山的空间屏障,我们的军队和阿瑞斯率领的守军在奥林匹斯山脚激战了几十年,到凯撒时期的时候我率领第二支战团从奥林匹斯南麓强攻阿波罗的阵地,并一路打到了宙斯的王座前面——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们摧毁了奥林匹斯的能量熔炉和控制中枢,整个异空间崩溃时的景象甚至在人类的世界都清晰可见。”
郝仁当然知道最后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他还知道奥林匹斯山掉下来的时候有一帮海妖就在海面上接着,那帮奇葩物品收藏爱好者趁着奥林匹斯山往下掉渣的时候捡了一大堆破烂回去,其中就包括薇薇安的神像……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郝仁看了哈苏一眼,“罗马是共和国还是帝国?凯撒遇刺了没?”
“那我就不清楚了。”哈苏耸耸肩,“我们并不关心人类世界,至少在那时候是这样的。一个人类国度的帝王更替和社会变更对我们而言和猴群换了个领袖没什么区别。”
郝仁:“……”
莉莉听到哈苏的话之后则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句:“照这么说,这时候奥林匹斯山上可能正在跟猎魔人打着仗呢?”
哈苏点点头:“不但在打仗,甚至这时候历史上的‘我’也可能正在战场上。”
“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神仙的世界都快打崩了,罗马城里的人类社会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看那边还有一帮僧侣边走边乐呢!”
“很多时候确实是这样,发生在‘神界’的战争对人类而言总是遥远的,因为异类们利用高超的科技或者魔法开辟了各种各样的异空间——他们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强大,并尽量避免和‘劣等愚昧’的人类生活在一起,但这最终却在诸神战争里保护了人类的世界,因为主战场全都在他们那些异空间‘神界’里了。当然,诸神战争对人类的影响还是有的,那往往是在战争结束的时刻,异类的‘神国崩溃’,碎片便会落入人间,留下无数的传说故事,就好像北欧的诸神黄昏,那不就以神话传说的形式流传下来了么?”
莉莉和哈苏这边讨论着神仙打架的事情,郝仁脑海中却突然联想到了其它的东西。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有别的途径去了解此时此刻薇薇安的动向。
“这时候奥林匹斯的神还没死光是吧?”
哈苏看了郝仁一眼:“说不好,但从现在城里的气氛看,人类还没有目睹到奥林匹斯崩落的景象,奥林匹斯众神应该还没彻底完蛋。”
“那就简单了。”郝仁一拍巴掌,“咱们找个神庙去!”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找神庙干什么?”
“找那帮所谓的‘神’打听情况啊!”
罗马城中,神庙之类的建筑物绝对不少。
虽然称不上是遍地神庙的盛景,但作为一个包容性和接纳性都极强的国度,罗马从来不曾拒绝过外来宗教的入驻——只要它们不会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以及否定罗马人自身的价值观,那么一个外来宗教很容易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落脚之处(当然,这需要缴纳不菲的金钱)并招收到信徒,而这种开放的政策就直接导致了罗马城内宗教活动兴旺、教会建筑繁多的局面。
而在这种宗教融合的过程中,源自希腊半岛的古希腊诸神成为了主导。这个在中古时代最为兴旺的异类家族将他们的影响力扩散到了整个地中海区域,古希腊半岛,古意大利半岛,以及在它们周边的广袤区域中,林立的诸多神明其实有一大半本质上就是奥林匹斯的众神——或者他们在人间的化身和变体。
有一种不甚准确的说法,罗马众神就是希腊众神——这种说法虽然在考古学和神话学中缺乏专业和严谨精神,但实际上在罗马城内供奉的诸多神明背后确实有着源自希腊神的影子。作为古希腊文明的最大继承者,罗马人几乎是将希腊众神里的一大半都打包搬进了自己的神话体系里,并把各个神明融合在一起,即便这些“众神”的名号、神职发生了变化,但本质上,他们神庙的供奉最后都会被送到同一个地方——奥林匹斯山上。
郝仁曾经从薇薇安处了解过古代“众神”统治人间的方式,他们居住在和人间隔绝的“神国”,但为了接受供奉以及展示自己的威严,他们肯定要留下一个和凡人交流的渠道,这个渠道就是在他们授意下建立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神庙。除了那些来路不明的小神庙、小宗教之外,大型神庙(或者说注册在籍的庙宇)中都会有专业的祭司人员,这些人被认为具备“和神明沟通”的力量,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至少在众神死光之前,他们所选择的那些人类代言人都是有能力和自己的主子联系上的。
在迷路三十分钟之后,郝仁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应该很合适的地方:阿波罗的庙宇。
阿波罗,这是唯一一个从希腊神系转移至罗马宗教体系之后还保留原名的“神祇”。后世的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但实际上最初这位“神祇”在希腊人的传说中只是司掌艺术的神明,直到公元前五世纪左右他才被赋予太阳神与光明之神的职能,在罗马人将这位神祇列入自己的宗教体系之后,他们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希腊神一样为其起个新名字,而是直接保留了阿波罗的称号,并在后期的神话演变中为他赋予了各种各样的职能——音乐,医药,预言,光明,太阳……在罗马的神话体系中,阿波罗有着一大堆的神职力量,这充分体现了这一时期广大劳动人民群众的脑洞力量,以及……
诸神国度的崩落。
道理很简单,在奥林匹斯山上的雷霆巨人族(也就是宙斯家族)还兴旺发达的时候,他们直接统治着大地上的生灵,他们的存在是实实在在、不容置疑的,地上的凡人自然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所侍奉的神明是谁以及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但随着猎魔人的大军攻破奥林匹斯防护壁,宙斯及其上下十八代都被卷入战争中无法脱身,自然也就对大地上的事情无暇关注了。长达数百年和神国的联系时断时续,大地上的祭司们却必须自己想办法维持自己所推崇的神明的地位与影响力,那么除了给这些神仙搞同人创作貌似也没什么好办法。
于是一个个原本清晰且确切的神明都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包裹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之后,又挂上了一大堆不明觉厉的神职。
在没有宗教活动和庆典的日子里,神庙是较为冷清的。此时此刻的罗马人还没有进入那个举国上下醉生梦死的时期,人民还需要将大把大把的时间用于工作,因此平日里走进神庙的基本上只有贵族或者遇上灾厄祈求帮助的平民们,而今天显然是这座神庙人流量格外稀少的日子。郝仁一行踏入神庙大门,看到的是里面空荡荡的大厅,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像与祭台威严地立在前方,而几名僧侣则在清扫着祭台周围。
海瑟安娜看了一眼阿波罗的神像,撇撇嘴:“眼睛雕大了。”
哈苏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是被我弄死的。”
郝仁:“……”
神庙中的僧侣注意到了这群踏入圣地却对神像品头论足的不速之客,一个穿着白色镶紫边长袍的老人走了过来,他警惕地看了独眼的哈苏一眼,似乎是长年侍奉“神明”而让他也对猎魔人的气息有了一定的感应:“你们可是来寻求伟大的阿波罗指引?”
郝仁看了这个老头一眼:“你们这里的主祭是谁?”
老人挺着腰,像这个时代的每一个神职者一样充满自豪与高贵的气度:“我就是。”
郝仁点点头:“好,我们要和阿波罗说话,你帮我们联系他。”
老人顿时就愣住了,这听上去可不像是来神庙里祈求帮助或者参拜神明的人会讲的话——事实上他在这儿当了大半辈子祭司也从没听说过有人会来提出这种要求:“不得无礼!你可知道这里是神圣的场所?”
海瑟安娜上前一步:“当然知道啊,所以我们来这儿找阿波罗嘛,否则上哪找奥林匹斯的对外窗口去。”
老祭司眨眨眼,突然以为眼前这几个是不太懂文明世界规矩的蛮夷,于是耐心解释起来:“如果你们的意思是聆听神明的启示,那应该先……”
莉莉不耐烦了,突然上前一步就抓住了老祭司的领子,脑袋上“啵儿”一下蹦出来一对精神的狼耳朵:“老头你听不明白人话诶!!我们就是要找阿波罗说话!你看看我这耳朵,你还不明白我们是干嘛的啊?”
老祭司瞪大眼睛看着莉莉头上突然冒出来的狼耳朵,紧接着便看到了海瑟安娜召唤出的一团血色能量球,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你们……是神灵?”
此时此刻,神话时代并未结束,尽管猎魔人已经攻上奥林匹斯山,但在人世间行走的异类仍然时常可见,对普通人类而言,这些异类都有个统一的分类:神灵!
虽然对于直接跟真神打交道的郝仁而言这种怪异的社会和宗教形态有点可笑,但在这个时代,这确实就是常识,甚至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莉莉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就行了,我们跟阿波罗有事情商量,但现在奥林匹斯封闭了,我们知道你这样的祭司手里有可以和奥林匹斯建立联系的圣物,所以来找你。”
哈苏不冷不热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是莫大的荣耀。”
老祭司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他的肩膀上,随后他仿佛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对着下级祭司和僧侣们呼喊起来:“快!关闭神殿大门!”
神殿庄严厚重的大门在白天砰然关闭,这恐怕会引起外面普通人的猜测和议论,但对于只是过客的郝仁一行,这些事情都无足轻重。他们在老祭司的带领下来到了神庙的深处,这里同样有一座阿波罗的神像和祭台,但神像周围却没有供普通信徒进行祭拜的空地,显然这里是神庙祭司专用的地方。
老祭司哆哆嗦嗦地从神像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黄铜盒子,打开盒子之后拿出了一枚有着太阳浮雕的金质徽章,他脸上带着激动和敬畏的复杂表情,将这枚徽章递到郝仁眼前。
在郝仁伸出手去接过徽章的时候,老祭司突然深吸口气,开口了:“你们……你们不一定能联系上伟大的阿波罗。”
郝仁眉毛一挑:“为什么?”
老祭司似乎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作为一个卑微的“凡人奴仆”,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众神”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举动究竟是会取悦神明还是触怒他们,但在一番思索之后,他还是说了出来:“事实上……就连我们现在都很难联系上众神的国度,或许是人类堕落的行为已经触怒了众神,自从几十年前,他们便很少直接降下旨意了,我们的祷告也只能偶尔得到回应……尤其是最近十年,我完全没有听到过伟大的阿波罗的声音,或许……或许我们已经失去了神的眷顾……”
老祭司的语气有些惶恐,一方面是众神失去响应给他积累下来的不安,另一方面却是担心触怒了眼前这帮来历不明的“神灵”。
异类神明们从来就不是体恤子民的良善之辈,他们统治人类只是需要人类不断地给他们献上供奉以及供他们取悦娱乐而已,在这个时代,人类对“神明”更多的是敬畏与恐惧之情,像奥林匹斯、北欧神系之类多少有点规章制度的神灵家族还好点,若要面对一些四处游荡的神灵,那真是百倍谨慎和谦卑都不够用。
“神灵”随时会发怒,甚至哪怕不是发怒,仅仅为了“高兴一下”,他们也有可能屠杀掉整座城市的人类,老祭司不知道眼前这些人到底是善神还是恶神,自然惴惴不安。
而郝仁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则和哈苏对视了一眼。
发生在“神国”的战争并不会直接波及到人类世界,但它的影响却终究难以避免地会传播到人间。
最先受到影响的果然还是这些住在神庙里的人:由于神国的摇摇欲坠,凡世间的大部分神庙恐怕都已经失去和各个“神国”的联系了。
不过郝仁对此并不在意,只要奥林匹斯山还在,他自然有办法联系上那边。
在老祭司惶恐不安的注视中,郝仁接过了那枚徽章,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力量探入其中。
金质的徽章只是表面功夫,这枚小小的金属装置内部有着一个精巧的魔法结构,它的功能便是读取持有者的精神信号,经过简单的解码和转发之后连接到位于异空间的奥林匹斯通讯中枢上。
它是一个魔法版的对讲机罢了。
而且为了让精神力羸弱、缺乏魔法技巧的人类也能使用,这个通讯装置还刻意简化了功能,降低了使用难度,即便这样,仍然只有少数受过训练并且具备天赋的人类能够激活它的力量,但至少在神庙里的祭司们是可以使用它的。
连普通人在训练之后都能掌握,郝仁要破解这玩意儿的解码规则那就更简单了。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郝仁就抹掉了金质徽章的防盗链模块,然后激活了它的功能,徽章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老祭司敬畏地看着这一幕——他用尽自己全身气力也只能让徽章做出一点点响应,那些许响应跟眼下这大放光彩的场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意识到眼前几位“神灵”的强大,于是更加谦卑地低下了头颅。
“您的强大令人惊叹。”
很显然,在奥林匹斯众神被猎魔人纠缠、无暇顾及人间的情况下,他们手底下的祭司阶层已经不剩多少“虔诚”了,本来就是依靠暴力恐吓维持的统治,自然也没多少可持续性。
“你先出去。”郝仁想到了什么,于是出言让老祭司先离开,“我们要说的,是众神之间的秘密。”
对这种要求,老祭司还是有点犹豫的:“可……”
“放心吧,阿波罗不会怪罪你的。”海瑟安娜看了老祭司一眼,“但你要不出去的话,我们现在就要怪罪你了。”
老祭司立刻哆嗦一下,慌忙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老祭司离开之后,郝仁对莉莉等人点了点头,随后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信号放大装置,并将那枚徽章放在放大装置的接收端上:这样一来,来自奥林匹斯的加密信号就可以直接广播出来,同时他甚至可以利用徽章那有限的通讯带宽稍微感应到奥林匹斯山上的情况。
最初的几次呼叫都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响应。
莉莉的耳朵动了动:“阿波罗不在家么?”
海瑟安娜认真想了想:“说不定手机充电呢。”
郝仁:“……你俩别闹。”
既然常规的呼叫不管用,郝仁只好开启了作弊模式:他干脆硬性破解掉徽章的功能限制,单纯将其当做一个信号传输装置,然后开始侦听通讯信道另一端的动静。
刚开始信号放大器里只传来一阵毫无意义的干扰杂波,但随着郝仁不断微调设备频率,杂波中似乎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其它声音,慢慢的更是有些人声和呼啸声从设备中传来。
郝仁受到鼓舞,按照之前微调的方向再次加强了信号的过滤和放大,终于,一个清晰的喊叫声突然响起:“……啊!我血流满地啊!”
然后就啥动静都没了。
房间中瞬间非常安静,四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而其中最尴尬的明显是哈苏——虽然他那张面瘫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莉莉斜着眼看了老猎人一眼:“这是咋回事?”
“……‘我’好像刚刚把阿波罗弄死了。”哈苏语气很是古怪,“好吧,至少现在能确认奥林匹斯山上的战况了——历史上的‘我’已经领兵攻破奥林匹斯后方防线,整个奥林匹斯神系差不多就要完蛋了。”
郝仁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你说你当年这么积极干啥?啥时候偷家不行你偏偏赶着这时候上啊!”
哈苏特别无辜:“……我当年这不是职责所在么,而且两千多年前我哪知道将来有朝一日还会用上那些一直被猎魔人当成‘猎物’的家伙啊。”
“房东,咱们还去别的神庙里找人打听么?”莉莉拽了拽郝仁的袖子,“反正这时候奥林匹斯山上人还没死光呢,总有听电话的吧……”
“打听个毛线。”郝仁叹了口气,“哈苏领兵打穿奥林匹斯后门防线就意味着希腊神战的僵持阶段已经结束了,这时候奥林匹斯山被打成了一锅粥,你觉得那帮希腊神得多心宽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关注从人间传过去的信号?他们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
海瑟安娜撇撇嘴:“啧,果然靠别人就是不靠谱,还是得咱们自己找啊。”
郝仁没有吭声,只是心中颇为遗憾。其实按理说来到神话时代的诸神领地之后找当地“神灵”打听薇薇安的下落就是最好的路子,不管是和薇薇安打成一片的还是被薇薇安打成一片的,起码他们都一直持续关注着那位了不得的女伯爵的动静,对于到哪都摸不着头绪的郝仁而言,那些“神灵”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而且早在出发之前渡鸦12345给他的建议也是如此。
只是有句话说的好,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公元元年前后的回溯节点竟然会卡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这正好是奥林匹斯山被猎魔人打穿的时刻,哪怕之前几十年奥林匹斯家族跟猎魔人僵持并且情况越来越糟的时候他们都还关注着薇薇安的动向,但此时此刻他们可就真的指望不上了。
郝仁一行好死不死地赶了个巧时候,进来就听见太阳神阿波罗中气十足的一句“我血流满地啊”……
从房间中出来之后,郝仁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一脸紧张神色的老祭司,老头儿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看到几位“神灵”出现,他立刻就小碎步走了过来:“强大的神灵啊,你们得到想要的答复了么?伟大的太阳神是否也给我降下了谕令?”
郝仁没好意思告诉对方他崇拜的太阳神刚刚挂掉,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我们问完了,不过阿波罗没有给你的话,神国那边最近比较忙,这阵子大概没工夫搭理人间。”
老祭司敬畏地低下头:“诸神必然是忙于整理天地的秩序。”
郝仁叹了口气,心说整理秩序个毛线,举族上下忙着被灭满门呢。
莉莉看了这个穿着祭司袍的老头两眼,从对方脸上那已经无法抚平的皱纹中就不难看出这位失去“神眷”已经长达几十年的老人有多茫然无措,尽管异类诸神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对于将毕生精力都投身于崇神的祭司们而言,围绕神灵的活动已经是他们生命的全部了。
莉莉想了想之前那声中气十足的“我血流满地啊”,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什么,老爷子,你考虑过改行么?”
老祭司一下子没听明白:“啊?”
“没啥没啥,她开玩笑呢。”郝仁慌忙摆了摆手,拽着莉莉就往外走,“那我们就不打搅了,你忙你的去吧——记着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在穿过神庙前端的时候,郝仁回头看了一眼太阳神阿波罗那雄伟的雕塑。
普通人类无法观察到,但郝仁可以看出来,笼罩在那神像周围的一层“灵光”正在渐渐消散,这尊曾经寄宿着阿波罗一丝力量的石像正在迅速衰竭,重新变为一块和周围砖石毫无区别的石头。
“房东,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啊?”离开神庙之后莉莉终于憋不住开口了,“那帮伪神都死了嘛,这些祭司僧侣什么的不赶紧改行还干啥?”
郝仁看了这个有时候格外精明,但有时候又格外不动脑子的狗妹一眼:“正是因为神灵一个接一个的消失,祭司阶层才迎来了历史上的最后一波辉煌——对他们自身而言,这可能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辉煌。”
莉莉想也不想:“为啥?”
“因为没人管了啊,可以信口胡诌了啊,可以把原本都要归于主子的东西扣为己有了啊。”海瑟安娜耸耸肩,“在‘众神’都在的时候,祭司阶层地位再高也就是那帮异类神明的工具和奴隶,当年特洛伊的拉奥孔多好的一个人,就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神给弄死了——但神死了那就不一样了,神话时代的结束对人类祭司而言反而才是天大的好消息,在‘众神陨落’的真相暴露之前,他们能坑蒙拐骗整整一千八百多年呢。”
莉莉挠着头发:“噢,听上去好有道理。”
“你是真想不到还是懒得想啊。”郝仁吐槽道,“北大毕业四次的功底都就着大骨头吃下去了么。”
莉莉一叉腰,理直气壮:“废话,跟着你们这帮闲着没事就胡琢磨的家伙,我为啥还要动脑子?”
郝仁:“……”
哈士奇姑娘这还真是头一次理直气壮地承认这点……
“郝仁,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哈苏也对莉莉这个理论上的猎魔人前代扛把子毫无办法,为免尴尬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整个罗马寻找薇薇安的下落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海瑟安娜还提供不了一点有用的情报。”
郝仁用手指掐掐自己的眉心,其实他之前甚至想过就这么去奥林匹斯山上打探一下情况,不光是为了打听薇薇安的下落,也为了找到这个年代的赫斯珀瑞斯——那位“黄昏女神”无疑是他继续向神话时代前进的一大助力。但是在阿波罗神庙中收集到的情报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猎魔人攻破了奥林匹斯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几十年他们都只是在奥林匹斯山脚的阵地上和宙斯的军队进行拉锯,可此时此刻这场战斗却已经进入最终也是最疯狂的收割阶段,宙斯的“神庭”中到处是已经杀红眼的猎魔人和古希腊“神灵”,那已经不再是个适合冒险的地方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但自信并不是莽撞,在无法呼叫诺兰也无法寻求其它外部帮助的情况下,贸然卷进猎魔人军团和希腊诸神的战争中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整编的圣教军可不是1400年的猎团!
虽然此刻奥林匹斯山上应该也有一个哈苏在领队,让自己身边这个哈苏过去掉包的话倒是个奇计,但那是在千军万马的簇拥下,想剑走偏锋的风险还是太大了,起码和回报不成比例。
郝仁心中权衡着,可突然从大街上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只见无数市民正在涌上街道,穿着华丽铠甲和披风的罗马士兵也沿着大街两旁跑了过来,有欢呼声从远方传来,听上去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出现,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
在一片人声鼎沸之中,郝仁听到一个名字:
“凯撒!伟大的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在长街尽头,一辆装饰着花环和金质叶片的华丽马车出现了,那马车铺着厚厚的红色绒毯,周围围着一圈绘有众神的围挡,但却没有顶棚,坐在车厢里的领袖因而可以直接站起身来接受万民的朝拜。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这位大名鼎鼎的罗马统治者就站在马车上,他身边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忠诚守卫,而他自己也穿着装饰性十足的华丽铠甲,在四周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他正对着四周挥手致意。
郝仁看到了这一幕。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跟薇薇安打交道的不只有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还有眼前这个——
据说曾被薇薇安踹进护城河里的凯撒。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这位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罗马统治者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广场和街道上的鲜花与欢呼声似乎仍然在身旁围绕,让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在侍从的帮助下,他除去了自己身上那套装饰性十足的甲胄,并坐在自己最喜欢的那张宽大座椅上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他在思考罗马的统治——他自己的统治。他刚刚完成对这个伟大国家的最后一步肃清,那两个掀起叛乱的人——庞培的两个儿子,已经在罗马大军的碾压下彻底溃败,凯撒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统治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不再有什么三头政治,也不必再给自己设立什么分摊权力的执政官,他已经成为这个国度实质上的唯一统治者,那么这个唯一的统治者应该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呢?
凯撒在思考着,他无意——或者说找不到契机来破坏罗马长久以来的议会制度,因此他不会成为一个皇帝,最适合他的位置仍然是共和国的执政官,但那将是唯一的执政官,或许它应该有个新的名字,比如独裁官。
凯撒的思绪有些飘散开来,似乎已经看到了共和国以及自己辉煌灿烂的未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那场谋杀,也不知道在短短的几十年后,他所收养的那个名叫屋大维的养子就会让罗马完成从共和国向帝国的转变——他更不知道发生在远离人间的、那场正在终结众神统治的诸神黄昏,他只知道,貌似有不速之客闯入了自己的房间,而守候在房间外的守卫压根没有任何动静。
窗户是关着的,但一阵微风却突兀地在房间中回旋卷过,凯撒抬头看向挂着帷幔的方向,发现有两男两女站在那里——这四个神秘的不速之客身边围绕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只能大致看出身形轮廓,却分辨不出五官上的任何细节,他们突兀地出现在房间里,就好像一直都藏在柱子后面一样。
房间里当然不可能藏着人,凯撒在进入房间的时候就仔细确认过了,而且那两男两女身边笼罩的朦胧雾气也足以说明一些事情:他们掌握着人类理解之外的力量,要么是神灵的,要么是邪灵的。
在这个时代,神灵的活动对人类而言并不遥远,很多国王与祭司一生中都至少有两三次和神灵打交道的经历,凯撒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并保持着自己身为一个人类此刻能维持的最大威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有询问眼前的两男两女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因为按照常识,对这种掌握超凡力量的家伙提出这些问题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灾厄。
哈苏上前一步:“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我们找你询问一些问题。”
凯撒的眼睛向旁边瞟了一眼,似乎是在寻找可以作为兵器的东西,但嘴上并没有迟疑:“问吧。”
“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名字——薇薇安·安塞斯塔。”哈苏问道,“她是众神的一员,但此刻应该正在你的国度中游历。”
凯撒飘来飘去的眼神瞬间就僵硬住了,然后他脸上开始露出古怪的神色——那神色中带着一点愤愤然,又有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但他同时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流露,好不至于失了风度。
郝仁躲藏在魔法迷雾中,看着凯撒的表情他就知道怎么回事:看样子薇薇安已经把这位主往护城河里踹过一次了……虽然对凯撒挺不公平,但郝仁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这说明对方已经接触过薇薇安了。
郝仁选择来找凯撒打听情况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以前和薇薇安闲谈的时候就曾经听过,后者在罗马共和国时期便与凯撒认识,而且打了不止一次交道——凯撒之所以能够完成对后世罗马帝国的奠基,创下名留史册的伟业,这其中甚至还少不了薇薇安的出手帮助。
此时的薇薇安虽然在世间流浪,饱受穷酸诅咒之苦而无法安定生活,但她每到一个地方短暂停留的时候仍然会和当地人有所交流,在罗马的时候,她就以先知、魔女和异邦神灵等多个身份活动过,而凯撒,这个有着敏锐目光和大胆投机精神的罗马人早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奇怪的“先知与神灵”,并以不菲的代价向薇薇安寻求帮助。
在高卢战争中,薇薇安以瘟疫之血的力量帮助罗马人击败了他们的敌人,并让凯撒一路打进了日耳曼人的老家——而这次战争之后,希腊诸神一反常态地没有对罗马人寻求异邦神灵相助的行为做出任何表示,这更是让凯撒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个来头巨大的靠山,他甚至动了在罗马城中修建鲜血神庙的念头。
但就如每一个“神灵”一样,薇薇安·安塞斯塔同样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凯撒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得罪了那尊大神,竟然被对方一脚踹进护城河里……
而现在,竟然又冒出四个不知道是神灵还是恶灵的家伙,点名要找那个薇薇安·安塞斯塔,这更是让凯撒心中不安起来,他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掺和进这些“神灵”之间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你不用担心。”郝仁故意等了一会,让凯撒心里多想几步,这才慢悠悠开口,“我们是她的朋友,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她的下落就行。”
“她确实曾在罗马城停留。”凯撒谨慎地说道,“但除了她主动现身的时候,我是没办法找到她的——那是一位神灵,她的行踪不会落在凡人眼中。”
“你没说实话。”莉莉站了出来,她以自己动物般的直觉意识到这个凯撒果然在说谎。
凯撒脸皮抽动了一下,开始怀疑眼前的几个家伙是不是有甄别谎言的能力,然后无奈地摊开手:“我无法承受神灵的怒火——不管是你们的,还是她的。”
“不会有谁向你宣泄怒火的。”哈苏的声音带着奇妙的魔力,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精神暗示被灌注进他的声音里,“相反,薇薇安·安塞斯塔将因为你对我们的帮助而更加赏识你。现在告诉我们,薇薇安在什么地方?”
凯撒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但紧跟着就有了恢复清明的迹象:尽管只是个没有特殊力量的人类,他却有着让老猎魔人都惊讶的心志,哈苏不得不临时增加了精神暗示的力度,才压制住凯撒的意志。
凯撒眼神一片茫然,仿佛梦呓般开口了:“在罗马城的东北角,一个挨着城墙的街区,她经常在那里出没,如果她想见你们,她一定会主动出现的……”
哈苏收回了自己的魔力:“多谢配合。”
一阵微风吹过,凯撒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当他再集中起视线的时候,眼前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看到不远处桌子上摆放着的、各地呈献给罗马统治者的精美礼物,他突然感觉一阵索然无味。
“话说刚才怎么不让我出场呢?”在前往东北城区的路上,海瑟安娜有点不乐意地看了郝仁一眼,“我直接跟那个凯撒说我找我妈,哪还用得着那么多废话嘛。”
“第一,据我了解薇薇安并没有带着你在凯撒面前露过面,所以凯撒并不知道薇薇安身边还有个小拖油瓶的存在,你突然冒出来只能让他更疑神疑鬼,第二,你那句话太特娘的破坏气氛了,我装个逼容易么我?”
海瑟安娜想了想,跳起来就朝着郝仁咬过去:“你说谁小拖油瓶?!”
郝仁轻车熟路地抵挡着这个熊孩子王的尖牙利齿:“这个时候的你对薇薇安而言不是拖油瓶还能是啥?刚修炼成精的小蝙蝠就能横扫四方了?”
俩人像往常一样不对付,哪怕已经在这时空回溯之旅中当了不短时间的队友也是如此。就这样吵吵嚷嚷着,他们找到了凯撒提到的那片街区: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高低错落地挤满了一片看上去比其它地方都破落的建筑物,其中两座房子甚至有明显刚发生过小规模火灾的烟熏痕迹,一些人正围在那两座房子周围谈论着前两天这两户人家厨房失火的情况。
郝仁:“……我有时候真不理解,是薇薇安只能挑穷地方住,还是她住过的地方就变得穷成这样了。”
海瑟安娜叹了口气:“肯定是第二条呗——以前这里也挺繁华的。”
所有人:“……”
进入街区之后,寻人的重任就落在了海瑟安娜和莉莉的身上——前者对薇薇安有着强大的心灵感应,后者则有着惊世骇俗的狗鼻子,在这点上郝仁是无论如何都不跟她俩比的。
“怎么样?感应到气息了么?”虽然跟小蝙蝠精吵架的时候经常肝火上涌,但办正事的时候郝仁跟海瑟安娜还是好好说话的,“另外有没有想起什么?”
“气息倒是还没感应到,不过确实想起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海瑟安娜用怀念的口吻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堵石墙,“我以前在那上面刻过东西……”
莉莉正抽着鼻子东闻闻西嗅嗅,听到海瑟安娜的话之后就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叫起来:“哎哎,小蝙蝠,那边墙上真有东西哎!”
故地重游最是让人慨叹,而对于一个迄今为止已经活了超过两千年、曾经经历过的大多数东西都已经随着时间流逝烟消云散的吸血鬼而言,故地重游更是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看着这条依稀有点熟悉的街区,海瑟安娜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她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回到自己刚刚作为一个“人”而苏醒的那段日子。那大概是她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被遗忘多年的小蝙蝠修炼成精,然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母亲”,神话时代还没有彻底断绝,各种异类仍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世间活动,她的生活简单而快乐。那时候的薇薇安还没有赶她走,海瑟安娜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跟在“母亲”身后跑来跑去,虽然日子困难,但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忧心的地方,不用担心猎魔人的搜捕,不用担心和其它异类的争斗,不用去和其它家族勾心斗角,每天唯一需要操心的……大概也只剩下一日三餐而已。
虽然一日三餐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哪怕有天大的财富,薇薇安也很难来得及把它们换成食物……
郝仁一行来到了那堵承载着小蝙蝠精童年记忆的石墙前,石墙上刻画着充满稚气的图案:一群肥硕而又抽象的大耗子,一些歪歪斜斜的树,还有摆满了水果和糕点的大桌子:那些食物的形象着实难以分辨,如果不是下面的桌子还勉强能看出轮廓,郝仁真心联想不到餐饮上去。
莉莉看了看石墙上的画,又看了看海瑟安娜,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视线在二者之间跳来跳去,直把后者看的毛骨悚然之后才忍不住开口:“话说原来你小时候也这么天真啊?”
海瑟安娜脸上带着尴尬的神色,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谁还没个小时候——修炼成精的也有童年好么!”
“不过你这画也够奇怪的啊。”莉莉看着小蝙蝠精的童年画作品头论足,“怎么还画了一群大耗子……”
海瑟安娜涨红了脸:“我……我那画的明明是马!”
郝仁一拍脑门:“我去,竟然是马……我一开始也看成耗子了。”
小蝙蝠精叉着腰怒目圆瞪:“你俩混蛋还有完没完!我就不信你俩小时候就能画的比我好!”
意外发现了这个熊孩子当年也有如此童真童趣的一面,郝仁心里真是有一种异样的愉快,总觉得自己成功抓住了这家伙的把柄似的,因此面对小蝙蝠精的恶言恶语他也丝毫没有跟对方较真的意思。而就在一行围绕着海瑟安娜的童年大作感慨万分的时候,一个听上去略有点稚气的声音突然从郝仁身后传来:“你们是什么人?”
郝仁扭头一看,登时呆了一下:一个看上去比现在的小蝙蝠精还略小那么半号的海瑟安娜正站在他面前。
小姑娘穿着一身质地粗糙的白色长裙,脚上没有穿鞋,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容貌上和薇薇安以及海瑟安娜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稚嫩。她一只手抓着一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另一只手则抓着半块面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正围绕她的“大作”品头论足的郝仁一行,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丝的戒备。
几乎是一瞬间,郝仁就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姑娘是谁了:童年版本的海瑟安娜!
莉莉也猜到了这个小姑娘的来历,但她的思考方向明显和正常人不一样:她戳了戳海瑟安娜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了个问题:“喂喂,你不是说你修炼成精之后就挺大个么?怎么会是这么小只?”
海瑟安娜冷不丁看到自己的童年版本也愣了一下,莉莉的声音让她醒过神来,她撇撇嘴:“废话,再怎么说也两千年呢,我多少也得长点个吧?而且我刚变为人形就是那么大个了(指了指不远处的童年版自己),那跟人类的幼崽比起来怎么也不能算小吧?”
莉莉上下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小海瑟安娜,不得不承认小蝙蝠精说的很有道理:那小姑娘虽然看上去比海瑟安娜更加稚嫩,但怎么说也有人类十三四岁的模样,真要是刚修炼成精就这么大个头的话,那确实够大的……
至少比她这个哈士奇精刚化为人形的时候个头大多了。
两个修炼成精的家伙就这样在某个诡异的领域讨论了一番,然后达成了更加诡异的共识。
郝仁是不知道“修炼成精之后个头很大”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他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不远处那个基本可以确定是童年版本的海瑟安娜,在后者脸上的警惕神色越发明显之后才温和地开口了:“你是不是叫海瑟安娜?”
小海瑟安娜啃了一口右手上拿着的半块面饼,一边嚼着一边点头:“是啊,你们是谁?”
“我们是薇薇安的朋友。”哈苏也开口了,但尽管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和蔼一些,可他那张被毒血所害而失去表情的面瘫脸仍然是那么僵硬,“我们听说她最近搬到这里……”
“妈妈不在家。”哈苏还没说完,小海瑟安娜就脆生生地打断了,“你们回去吧。”
说完之后她就仿佛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开始认真地啃着那小半块面饼,另一只手把那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挥来挥去,似乎在催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赶快离开,好让她去墙上继续画画。
这时候海瑟安娜终于按捺不住,她从后面走了上来:“那……薇薇安大人去哪了?”
小海瑟安娜的注意力刚才全都在郝仁和一只眼的哈苏身上,这时候才仿佛第一眼看到海瑟安娜,小姑娘的表情顿时就愣住了,她刚开始大概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薇薇安,脸上略微露出一丝惊喜,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开始有点警惕和好奇起来:“你是谁呀?”
“我叫海瑟……”海瑟安娜差点把自己的名字脱口而出,但好悬在最后关头止住了,脑筋一转愣是给自己秒取了个新名字,“我叫海瑟薇!是你姐姐!”
“姐姐?”小海瑟安娜皱着眉,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有点摸不清状况,“我为什么有姐姐?我不认识你呀……”
海瑟安娜一看有机会,紧跟着就开始忽悠:“你当然不认识我啊,因为我修炼成精那时候你还没被扔出来呢——你是小蝙蝠变成的是吧?我也是啊!在你之前薇薇安大人也弄丢过一只蝙蝠来着,那只就是我啦!不信你看,我还能变出蝙蝠翅膀呢,看看,看看,这翅膀是不是跟你的一模一样……”
海瑟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张开了自己的蝙蝠双翼,这一幕顿时把不远处几个正好朝这边看过来的路人给吓的惊呼起来,海瑟安娜立刻转过头对他们瞪了一眼,那些普通人便都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大概用不了多久,这附近就会有些新的关于神灵的流言出现了。
小海瑟安娜愣愣地看着大号海瑟安娜张开蝙蝠双翼,晕头晕脑地点着头:“好像是哦……”
海瑟安娜做出了结论:“所以我就是你姐姐。”
“好像是哦。”
果然就如海瑟安娜之前说的那样,她刚修炼成精的时候脑子并不怎么好使,随便发生点情况这小姑娘就有点处理不过来了。
莉莉悄悄戳了戳郝仁的胳膊:“房东房东,小蝙蝠她忽悠起自己来也一点都不手软啊。”
“废话,就是挑自己人下手的——这可是百分之百纯天然的‘自己人’。”
俩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海瑟安娜站的那么近,又是个天生就凭听力吃饭的蝙蝠精,当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你俩不说话没人拿你们当哑巴!”
小海瑟安娜一脸懵逼:“??”
小姑娘脑子里可没有翻译插件,而郝仁和莉莉是用汉语嘀咕的……
“姐姐,你来这是找妈妈的啊?”小海瑟安娜这时候已经完全被她自己给忽悠成功(这句话在逻辑上一点问题都没有是吧),因此也就放下了大半的警惕,转而主动开口了。
“是啊。”海瑟安娜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她去哪了?”
“她出门了,让我在家等着她。”小海瑟安娜仰着头,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小半块面饼递给海瑟安娜,“姐姐,给你吃饼,可好吃啦!妈妈做的!”
海瑟安娜有点愣神地接过面饼,表情慢慢地僵住了。
片刻之后,她的鼻子抽了几下,竟然就这么哭了起来。
郝仁本来正想跟小姑娘打听薇薇安什么时候回来,一转头却看到了海瑟安娜的表现,顿时吓了一跳:“哎,你怎么了?!”
海瑟安娜捧着小半块面饼,用胳膊使劲擦掉眼泪:“薇薇安大人让我在家里等她,但她一直都没有回来,我等了好多年,一直等到西哥特人打进罗马城都没等到她回家……我就以为她不要我了……”
郝仁、莉莉和哈苏面面相觑,被这突然的变化弄的有点手足无措,哈苏是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毕竟他跟海瑟安娜压根就不熟悉,莉莉则习惯和小蝙蝠精拌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还是郝仁忍不住了,上前按了按小蝙蝠精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了,她也没有不要你嘛,后来不还是找到你了么?”
海瑟安娜扒拉开郝仁的手:“别拿我当小孩子——我当然知道怎么回事,薇薇安大人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我只不过比较倒霉……被她突然忘掉了而已。我没事,就是看到这块饼突然就想起来了……当时她出门的时候给我做了好多好多面饼,说在我吃完之前她就回来……最后一张饼我就不敢吃了,一直放着一直放着,放到最后都放成了灰……”
郝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再次放在小蝙蝠精头上。
这一次,海瑟安娜没有把他的手拍开。
海瑟安娜的情绪很快便平静下来,她对自己一下子没控制住而表露出来的失态之举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这种尴尬之下,她甚至都忘了追究郝仁再次把她当成小孩子的举动。
“我没事。”海瑟安娜呼出口气,“只是突然想起当年的事情有点触景生情而已,这件事早就过去了——但当年可是给我留下好大的心理阴影啊。”
“所以蝙蝠那家伙就是不靠谱嘛。”莉莉撇着嘴,“管生不管养,记性还差,哪怕记性不差都养不活自己,你有这么个亲妈也真是倒大霉了。”
海瑟安娜立刻瞪了莉莉一眼:“那也不许你说薇薇安大人的坏话!”
莉莉一叉腰就反瞪回去了:“你知道我上辈子是谁么!我上辈子跟你妈打架的时候还没你呢,论辈分我得算是你的长辈——长辈之间互相评价评价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海瑟安娜顿时被噎了一下,但瞬间反应过来:“你那都上辈子的事儿了还怎么算数!之前是谁说上辈子跟这辈子不一码事的?”
莉莉嘿嘿一乐:“反正是我自己的两辈子,一切解释权归我自己所有不行么?”
哈士奇精这两辈子用起来还真方便……
不过也正是由于哈士奇姑娘的这一番打岔,海瑟安娜最后的那点低沉情绪也被冲洗了个干净,她摆摆手表示自己懒得跟一只蠢狗争执,随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童年版本——小姑娘从刚才就在好奇地看着眼前几个奇奇怪怪的家伙,然而因为郝仁一行内部交流的时候用的都是汉语,所以小姑娘也没听明白这些人在嚷嚷什么,现在显得特别茫然,又有点害怕。海瑟安娜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微笑:“别怕,我们没吵架。”
说着她脸上就露出奇怪的表情,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哄自己真他妈奇妙。”
郝仁也带上微笑,在小海瑟安娜面前弯下腰去:“那你能告诉我们你妈妈去哪了么?”
小姑娘还没开口,海瑟安娜那边就先出了声:“这个就不用问她了,既然确定是这个时间点的话……那我知道薇薇安大人去哪了。”
莉莉和郝仁异口同声:“她去干嘛了?”
“她去了奥林匹斯山。”海瑟安娜露出一丝苦笑,“咱们果然还是抽中了下下签……我就知道,跟薇薇安大人沾边的事情怎么可能解决的这么顺利。”
听到这个答案,哈苏倒是首先惊讶起来:“这时候奥林匹斯山已经打成一团,她去干什么?”
老猎人的惊讶是有道理的——虽然薇薇安在这个时期秒天秒地秒空气强的一比,哪怕猎魔人闲着没事都不敢轻易招惹她老人家,但她再厉害也毕竟只是个独行侠,面对如今已经快要被战火完全吞噬的奥林匹斯“神国”,她一个人去挑战一整个圣教军团仍然是凶多吉少的冒险之举,更重要的是薇薇安一向不喜争斗,即便跟几个异类家族有点交情,那也仅限于“有点交情”的程度而已,真到了全面战争爆发的时刻她是不会亲自下场去帮哪一边的——毕竟她连自己“所属”的吸血鬼阵营都没怎么关注过。
她一贯独来独往,也习惯了独来独往,而且也正因为她这种谁也不帮的态度,才进一步让猎魔人不去找她的麻烦:反正这位老祖宗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起码大部分时间是这样。
那她好好当自己的独行侠不就得了,这个节骨眼上去奥林匹斯山拉仇恨干嘛?冒着生命危险去蹭饭?
那边海瑟安娜又叹了口气,她知道哈苏为什么会如此惊讶:“确实,薇薇安大人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掺和到那乱糟糟的‘神战’里去的,但奥林匹斯山上还真有那么一两个值得她去救的朋友——哈苏,你就不好奇当初猎魔人的圣教军夷平了整个奥林匹斯并且还在神国周围设下重重封锁,为什么仍然有好几个希腊神逃了出来么?”
老猎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她去救赫斯珀瑞斯和其他几个朋友了。”海瑟安娜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把事情联系起来的,当初她走的时候只是跟我说要去救人,然后过了很多年我和她重逢,又见到了草创时期的雅典庇护所和已经成为庇护所主事人之一的赫斯珀瑞斯,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说的救人是去救了什么人。”
很显然,小蝙蝠精口中的“当初”指的就是现在,公元前44年。
在这一年,凯撒还未遇刺,罗马共和国正在为后日的罗马帝国积蓄力量,这一年,北欧神域的女武神们正在战场上收集英灵,准备面对诸神黄昏,这一年,奥林匹斯众“神”迎来了他们的毁灭,神话时代仍在,但却已经夕阳西下,这一年,薇薇安这个从不插手异类之间纷争的旁观者破天荒地亲自入场,去拯救后日雅典庇护所的第一批火种——这一年,小小的海瑟安娜在罗马城中开始了她长达四个多世纪的等待,并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抛弃。
“看来咱们得去奥林匹斯山一趟了。”郝仁叹了口气,“真是抽了个下下签啊……这时候猎魔人已经完全封锁‘神国’边境,咱们要是不想一路打进去那就只能想办法渗透。哈苏,看来得指望你了。”
即便是哈苏自己,也感觉这次的情况甚是棘手,但他没有任何退缩:“我还记着当初我们在奥林匹斯山上的进军路线和各道封锁线分布情况,但说实话,我在统筹全局时留下的印象和亲自进入防线之后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我没办法避免遭遇到小股搜索队的情况——而一旦遭遇小股搜索队,很可能就会陷入大部队的包围中。”
“那时候可以让你这张脸发挥作用啊。”莉莉脑筋一转就计上心头,“你可是这时候奥林匹斯山上的猎魔人最高指挥官之一,有你打掩护还怕啥?”
“这确实是个办法。”郝仁点点头,“但这样一来咱们就得考虑一些非常规的意外了——比如咱们遇到另外一个哈苏的时候怎么办?哈苏,你的记忆力再好也应该记不住自己两千年前每时每刻所处的位置吧。”
哈苏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郝仁又看向莉莉:“而且一个理论上正在亲自率军猛攻宙斯王座的最高指挥官却突然出现在外围的防线上,还领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到处乱跑,你不觉得这反而是更引人瞩目的情况么?”
莉莉想了想,吐吐舌头:“这么说倒也是诶。”
“但不管怎么说,渗透仍然是唯一的选择,毕竟就凭咱们几个,要一路打穿两支圣教军团的防线压根就是不可能的。”海瑟安娜开口道,“咱们必须好好计划一下:奥林匹斯山上的地形,猎魔人的分布,薇薇安大人最可能去的地方,而且如果无法在奥林匹斯山唤醒薇薇安大人,那咱们还必须找一条撤离路线——这些东西都必须提前定好并烂熟于心才行。”
哈苏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旁边的小海瑟安娜此刻又陷入了愣神状态,但好歹这次郝仁他们交流用的不是汉语,小姑娘愣愣地听到最后还是大概听出点意思:“你们要去找我妈妈啊?”
“额,是准备去。”郝仁挠了挠头发,“不过我们得计划计划再出发。”
“那你们要来我家吗?”小海瑟安娜似乎高兴起来,“我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姐姐,我想和姐姐玩!”
海瑟安娜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呵呵……呵呵……好。”
“那你们跟我来哦~”小海瑟安娜欢快地说道,转身带路。
小姑娘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大概是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个“姐姐”而高兴,也可能单纯因为郝仁一行是薇薇安的朋友而让她开心起来,总而言之这个看上去像大龄萝莉一样的小号海瑟安娜一路都蹦蹦跳跳的,手中挥舞着那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那树枝大概就是她这时候的玩具了。
一边带路,小海瑟安娜还一边巴拉巴拉地说着有关薇薇安和她的事情:
“妈妈说我是她扔出去的小蝙蝠,但是你们知道吗,那些人类的小孩子其实是‘生’出来的哦,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生’出来……”
“妈妈认识好多大人物诶,她还说前两天那个叫凯撒的人类大人物都被她踹进护城河里去了,因为那家伙非要让妈妈当什么护国神明,妈妈最近好忙的,她说神的时代都要结束了,打死也不能干这行……”
“我们住的地方?还要在前面哦,妈妈说了,要住的尽量离别人远一些,因为会害大家变穷什么的……反正我是不懂啦。”
在小海瑟安娜一路上的絮絮叨叨中,郝仁总算对这个时代的薇薇安有了更深一分的了解。
而走在旁边的大号海瑟安娜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都说给人看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是世间最尴尬的事之一,她今天可算是在这个领域做到极致了:这简直是穿越时空给人展示自己的童年啊,真人VR沉浸式体验而且还带互动的,小蝙蝠精忍不住碎碎念起来:“当年我怎么这么没戒心呢,当年我怎么这么话多呢……”
郝仁:“说的就跟你长大之后话少了似的。”
“闭嘴。”
前面,小海瑟安娜的嘴皮子仍然没停下来:“我跟你们说哦,妈妈对我可好啦!她能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弄成好吃的……这根树枝?这根树枝是妈妈给我的哦,妈妈说是从尤古多拉希尔上掰下来的嫩枝,好几年了都没有枯掉哎……”
“这就是我家啦!!”
在一座看上去颇有点破落的民居前,小海瑟安娜举着小树枝高兴地说道。
这是一座典型的古罗马风格民宅,以木头为骨架,以原始的火山灰水泥和砖石混合建造,方方正正,院墙高大。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曾精心打理过这座房子,它很干净,周围看不到任何杂草,房子本身的所有缺损部分也都被精心修补,但由于那无休无止的霉运使然,不但这座建筑物本身呈现出一种穷酸破落的气质,就连房子周围也是一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区——人们就仿佛躲避瘟疫一样远离着这个会带来不幸的地方。
莉莉轻声嘀咕了一句:“薇薇安在这个年代多少也是个闲散神灵,凯撒都怕她,她怎么不干脆找凯撒敲一笔嘛,至少要个行宫什么的住一住……”
海瑟安娜听到之后摇了摇头:“因为薇薇安大人一向不喜欢害人啊,她知道自己的运气,别说普通人类了,就连异类都扛不住。她当年真找凯撒要供奉的话那历史上就没有后来的罗马帝国了。”
莉莉:“……”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还是个小姑娘的小海瑟安娜显然对自己的这个“家”非常满意,这是她童年时期少有的可以被称作家、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她很自豪地对客人们介绍着这里:“这房子以前是一个人类的,但那个人出海难死了,这房子也没人来处理,薇薇安大人就带着我搬过来啦!我们已经在这儿住好几年了……”
郝仁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就连眼前这座破房子其实也不是薇薇安的财产,而就像后世里的哈罗恩古堡一样,是在原主人将其废弃之后才落到薇薇安手里的……这大概是曾经的薇薇安能获得一砖半瓦的唯一途径了。
莉莉在听到小姑娘的话之后则有点奇怪,她看了海瑟安娜一眼:“你不是说你跟薇薇安当年一直是在罗马附近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流浪么?这怎么还有个固定居住点的?”
海瑟安娜:“我说的那是在整整几十年的时间跨度内,我们俩确实是到处流浪的,但短时间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不矛盾吧?而且怎么说也两千年过去了,我哪能一下子就确定现在的时间点上‘我’住在哪?”
说着,她又抬头看了面前这座曾经作为“家”的房子一眼。
那陈旧的大门,斑驳的外墙,脱落的屋檐,无一不在勾起她越来越多的回忆。
“薇薇安大人走了之后,我在这里又住了一小段时间,但很快这座房子就因为一场大火给烧掉了,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罗马城里游荡,后来凭着自己的本事在附近又找了个住的地方,但我始终没敢离开这儿太远——生怕薇薇安大人回来之后找不到我。现在想想,当年也真挺不容易的:那时候古希腊众‘神’已经倒台了,猎魔人开始在人类世界搜捕从奥林匹斯山上逃出来的幸存者,我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啧啧。”
旁边站着的哈苏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每到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算了,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薇薇安大人还等着我们呢。”海瑟安娜笑了笑,就像个主人一样带着大家踏入这座宅院,把旁边的小姑娘版海瑟安娜看的一愣一愣的。
“咳咳,你注意点。”连郝仁都忍不住提醒小蝙蝠精,“理论上你现在是这儿的客人,这房子的正主是旁边这个还没过期的大号萝莉……”
海瑟安娜:“……”
她有心想说旁边这小姑娘说到底也是她自己,但看着小海瑟安娜那一脸懵逼的天真表情她愣是没说出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说起来我当年怎么这么萌呢?”
郝仁跟莉莉异口同声:“有这么夸自己的么!”
小海瑟安娜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的她还远不是后世那个精明干练擅长和各族领袖勾心斗角的女族长,刚刚进入人类社会没多久而且一直跟着薇薇安流浪的小姑娘尚还保持着一颗纯真的心,她对于有客人来访一事显得相当高兴,并且努力按照自己想象中合适的待客之道来接待这些“妈妈的朋友们”。她把郝仁一行迎进毫无陈设、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的正堂,然后跑来跑去地翻找食物、准备饮水,郝仁看着就忍不住跟小蝙蝠精感叹起来:“当年是多好一孩子啊,怎么长大之后就成你这样了呢?”
“我这样怎么了!”小蝙蝠精瞪着眼,“我经历那么多事还能保持这样已经算三观坚挺的了好么?”
“行行行你有道理你有道理,我不跟你争论。”郝仁摆摆手表示自己懒得跟她计较,然后开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各种各样的零食和干粮,并对正到处忙活的小海瑟安娜招了招手,“海瑟安娜,别忙了别忙了,我们自己带着食物呢,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
小海瑟安娜哒哒地跑了过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桌子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以及它们的包装袋,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嘴里却在犹豫:“……可是妈妈说不让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我们又不是陌生人。”郝仁一挥手,然后拍着旁边的海瑟安娜,“而且你姐都在这儿呢。”
小海瑟安娜犹豫了片刻,终究小孩子难以抵挡美食的诱惑——尤其是她这种从小就跟着薇薇安过苦日子的更是如此,小姑娘当场就沦陷了,抓起一包饼干就要往嘴里塞。
郝仁赶紧教她怎么拆包装……
海瑟安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别提脸上多纠结了,没人可以诉说她就只好找哈苏嘀咕:“我怎么感觉这么怪呢……眼睁睁看着这家伙用零食收买小时候的我……”
哈苏面无表情:“……”
郝仁:“这怎么能是收买呢!来来来你也可以的,给你块糖,赶紧给自己块糖吃,这机会可不多见。”
海瑟安娜:“……”
小蝙蝠精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完成了好多难以想象的人生成就。
而在另一边,莉莉则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只可惜我应该是没办法见到历史上的另一个自己了……”
郝仁一时间没听清:“你说啥?”
“没什么呀。”莉莉摆了摆手,“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要少个成就了。话说房东咱们真的要去奥林匹斯山的神战战场了是吧?那咱们准备怎么进去?”
郝仁点点头:“咱们要去奥林匹斯山的话,首先至少得把地图敲定一下——哈苏,这个交给你了。”
“好说。”哈苏一口应承下来,随后直接用魔力在空中勾勒出一副仿佛全息投影般在细节处纤毫毕现的地图来,地图上赫然是一大片连绵漂浮在空中的山峦,山峦之间以悬空的阶梯或长廊相连,宏伟的殿堂庙宇以及放射出光芒的屏障在群峦之间随处可见,“我也不遮掩,反正大家都知道当年神战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当初猎魔人摧毁奥林匹斯山之前使用的作战地图。如你们所见,奥林匹斯山共有十二座山峰,包括宙斯在内的十二主神分别占据其中一座,这道从某个异界星球上切割出来的山脉整个悬浮在异空间的反重力环境中,除了宙斯王座有一个可以监控所有山峰的主控中枢之外,每座山峰都有单独的控制系统和能源中心……”
“离开奥林匹斯山一定范围之后重力就会失效,再往外则是一层非常强大的辐射区,辐射区一直向外蔓延到异空间的边界,所以整个奥林匹斯山就是被一层辐射场包裹起来的,这种结构让空中突进有着极高的风险,尤其是在奥林匹斯大部分区域陷落、各处控制点相继瘫痪的现在,山上的安全区已经极大收缩,很多地方的辐射场恐怕已经接触到地面……”
“最好别挑战那玩意儿。”郝仁点点头,“上山之后开启辐射探测,遇见了绕着走,尽量规避开一切看上去危险的东西。”
“首先说说我们的目标,如果我推断没错的话,薇薇安是在这里。”哈苏伸出手,指着奥林匹斯最高峰附近的一座山峰。
郝仁皱了皱眉:“这是……”
“‘海神’波塞冬的神殿——在我率军突袭宙斯的王座之后,奥林匹斯众‘神’失去最高指挥中枢,他们残存的抵抗力量全都收缩到了波塞冬的神殿中做最后抵抗,这是最终也最惨烈的一仗,他们确实很有骨气,在那么小的地方节节抵抗,坚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而当时除波塞冬神殿之外的所有区域已经全部落入猎魔人控制下。可以这么说,在这时候整个奥林匹斯山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波塞冬的领域,而且我还记得,当初我最后遇见赫斯珀瑞斯的地方就是在波塞冬神殿附近……”
莉莉使劲点头:“哦对,你还一箭给人家开了个脑洞呢,人家恨你恨到了二十一世纪。”
哈苏:“……”
哈士奇姑娘尴尬地挠挠头发:“你继续,你继续……”
“我们没办法直接进入波塞冬神殿,所以要从最近的地方找个渗透点,最佳地点在这里……”
哈苏所指的,是一座位于宙斯与波塞冬领域之间、被朦胧的黑色雾气所笼罩的区域,在那翻腾的雾气中,可以依稀看到一座覆盖着黑色岩石、寸草不生的山峰,山峰上耸立着一片用黑曜石建造的宫殿。
老猎人驱动魔力,解除了演示用的浓雾,露出下面的精细地图来。
郝仁隐隐约约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在奥林匹斯众神中,带有这种特征的主神可不多。
“这里是冥王哈迪斯的神殿区。”果然,哈苏的答案不出所料,“在人类的神话传说中,哈迪斯主管冥府,是死亡之神,平常并不居住在奥林匹斯山,而是常年和冥后珀耳塞福涅居住在死亡国度塔尔塔洛斯——事实上真实情况确实差不多是这样。”
郝仁和莉莉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有关众神时代的秘辛,这些秘辛如今对他们而言可不只是听着好玩的故事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它直接影响着寻找薇薇安的计划能否成功。
而在另一方面,哈苏继续说着有关冥府和奥林匹斯山的关系:
“……所谓冥府,其实是奥林匹斯‘众神’利用空间法术开辟出来的一块额外空间。咱们都知道,像奥林匹斯山这样的‘神界’实际上就是当年随着异类进入这个世界而被一并带过来的异世界碎片,关于这段历史郝仁你肯定比我还清楚——这些异世界碎片对每个异类族群而言都是最宝贵的财产,他们在这些异空间内可以生活的比在地球环境中更加轻松、更加强大,然而空间碎片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当初的奥林匹斯势力就尝试人工扩展他们的‘神国’空间,冥府便是在这一尝试下出现的失败产物。”
莉莉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失败产物?”
“没错,人工拓展异空间的难度超过了宙斯的想象,他们确实制造出一块新的异空间,并把奥林匹斯山的能量一股脑地塞了进去,然而塔尔塔洛斯内部却未能如他们所愿地形成类似奥林匹斯的环境,那里成了一片死地,强大的暗影力量和死亡气息导致冥府中不死生物横行,生者难以存续,就连冥府中的工作人员也都变异成了怪物并完全失去控制。所以最后宙斯不得不下令终止了这个项目,并将冥府彻底封锁起来,而最初负责这个项目以及负责后续看管、镇压工作的,就是哈迪斯。”
“在塔尔塔洛斯深处,有一座和奥林匹斯山连接的‘管道’,这个管道在最初设计中是用来充当‘新王国交通干线’的,但在冥府计划失败之后它就上了锁,只有哈迪斯和宙斯掌握着开启通道的密匙。在管道位于塔尔塔洛斯的一侧,哈迪斯修建了一个‘安全屋’,他和他的一部分属下常年镇守在那里,监控冥府空间的变化情况以及随时消灭那些失控的不死生物,防止有怪物破坏屏障、侵扰奥林匹斯。”
“而在‘管道’另一端,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哈迪斯神殿:尽管神殿的主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另一端执行镇守工作,但神殿本身作为一个控制中心是常年自动运转的。”
“哈迪斯神殿和波塞冬神殿、宙斯神殿之间都有直接相连的光路,这些路径被能量屏障包裹,直接穿过了奥林匹斯山上空的辐射场。由于在辐射场中作战的代价极高,所以直到最后摧毁整个奥林匹斯山,猎魔人都没有打过强攻破坏这些‘光路’的主意——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后战场上奥林匹斯的幸存者可以集中在波塞冬神殿里,他们就是通过这些无法破坏的光路,在全境都被猎魔人占领的情况下完成转移的。”
到这里,郝仁已经对哈苏的整个计划明白大半。
“所以我们可以先进入冥府,从塔尔塔洛斯打开这条上了锁的通道,然后顺着通道进入奥林匹斯神域的哈迪斯神殿,最后从哈迪斯神殿通过光路进入波塞冬神殿——如果一切不出所料的话,薇薇安这时候就在波塞冬神殿里和幸存者们在一起。”
哈苏点点头:“没错。这样一来我们要穿过很多危险的地域,这些地方布满了不死生物和哈迪斯制造出来的扭曲怪物,但相对的,我们可以绕过几乎所有的猎魔人防线,除了最后在哈迪斯神殿可能会有遭遇战之外,咱们几乎不用担心被我的同胞们发现。”
海瑟安娜呼了口气:“呼——我宁可和不死大军打交道,猎魔人可比那些怪物危险。”
哈苏:“……”
“抱歉,我没有恶意,实话实说而已。”海瑟安娜嘴里说着抱歉,但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抱歉的意思来。
哈苏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好吧,现在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可以赶紧问。”
“第一个问题,冥府怎么去?”莉莉举起手,“死过去么?”
郝仁顿时差点被这个思路精奇的哈士奇姑娘给呛死……
“当然不能是这样。”哈苏都被这位理论上的猎魔人总扛把子给吓了一跳,“冥府说白了就是个异空间而已,而且还是那种人工制造的不稳定异空间,既然是低劣的人造产物,那它就必须和现实世界存在几个‘锚点’,这些锚点可以确保它不会和现实世界断裂。据我所知,在罗马城附近就有一个这样的‘锚点’……”
“带你来还真是带对了。”海瑟安娜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哈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哈苏叹了口气:“唉,只有敌人才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而我们当年就是所有异类的敌人。为了攻破奥林匹斯山的防御,猎魔人做了无数的准备工作,其实我们甚至在塔尔塔洛斯也组织了大规模的进攻,并摧毁了哈迪斯设置在那里的防御力量,只不过塔尔塔洛斯到奥林匹斯之间的通道实在太狭窄了,无法作为大军行动的路线,我们才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地方,完成冥府的作战任务之后就把主力都撤了出去,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建议从那里走:既然此刻另外一个‘我’已经领兵攻上宙斯王座,那么塔尔塔洛斯中的猎魔人主力肯定已经撤走了,除了剩下的一些不死生物和无魂的巨人之外,那里不会有任何风险。”
“好吧,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郝仁拍拍手,站起身,“咱们就去希腊神话里的冥界走一圈,在塔尔塔洛斯打个洞,直接怼进奥林匹斯!”
郝仁说的豪气干云,昂扬的精神鼓舞了旁边的莉莉,哈士奇姑娘也忍不住撑着桌子嗷呜一声嚎叫起来,但小海瑟安娜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直接把俩人都打断了。
小姑娘巴巴地看着郝仁:“你们能带上我么?”
郝仁之前做计划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把这个小姑娘列入思考范围里,结果这时候听到对方的话顿时就愣住了,下意识回了一句:“带你?”
“找妈妈!”小海瑟安娜眨巴着眼睛,“你是要去找我妈妈吧?”
第一反应,郝仁就觉得这小姑娘是个麻烦。
因为这个年代的海瑟安娜还是个百分之百的拖油瓶呐……
“额,你妈妈不是说让你在家里等着她么?”莉莉的想法应该跟郝仁差不多,所以也出言相劝起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跟着过去的话万一出事了我们没法跟你妈交待。”
“我可以照顾自己的!”小海瑟安娜挥舞着胳膊,还挺着胸努力让自己显得可靠一些,“我也会一些魔法,而且我还能变成小蝙蝠藏起来,你们看……”
说着,只听到“噗”的一声轻响以及一股血色烟雾,小姑娘直接就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蝙蝠,然后连拱带钻地爬到了莉莉的头发下面,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随后传来:“你们看,一点都不麻烦的。”
所有人都盯着不远处的大号海瑟安娜上下打量起来。
“原来你还有这技能呢?”郝仁语气中带着揶揄,“怎么没见你用过?”
海瑟安娜梗着脖子一脸尴尬:“我都这么大了而且还是堂堂一族之长,哪里还用得着这种怂包技能!”
郝仁撇撇嘴没说话,心说人家南宫五月平常随便受点惊吓直接就地团个球滚来滚去也没见人家尴尬啊,小蝙蝠精这还是脸皮太薄,要么就是叛逆期还没过去所以时刻强调自己的成熟,否则你看变个小蝙蝠多萌啊,还会用爪子扒开莉莉的头发往外看呢……
“我建议带上这个小姑娘。”最后还是哈苏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让郝仁有些惊讶。
“为啥?”郝仁和莉莉异口同声,而后者此刻同时还在努力想把在自己头发里钻来钻去的小蝙蝠揪出来。
“因为薇薇安不认识你们。”哈苏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海瑟安娜身上,“你也有点麻烦,现在你的外形和薇薇安此刻记忆中的海瑟安娜偏差已经太大了,而用幻术做伪装的话你又不可能瞒过薇薇安。”
说完他又指了指自己:“至于我,她倒是认识我,可惜是那种见面肯定打起来的认识。”
小海瑟安娜终于从莉莉头发里飞了出来,重新变成小姑娘的模样眼巴巴地看着郝仁他们几个。
“那就带上她吧。”郝仁最终点了头,“就算带个交涉使者。”
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
出乎郝仁预料,冥府的入口不但就在罗马城外不远处的郊区,甚至其本身也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隐藏和伪装——那简直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地标,大大方方地展露在每一个人眼前,连住在附近的农夫都知道它的存在,只不过,普通人知道那是一个可怕的入口,却并不知道它就通往神话传说中那个属于死者的国度罢了。
它是郊外的一座山洞,当地有无数恐怖的传说和它有关。
牧人们的牲畜如果在那附近走失,那么他们就会立刻诚惶诚恐地将另外一头牲畜献在洞口,因为他们坚信走失的牲畜是打扰了神灵,如果不作出这样的补偿,那么牲畜化身出来的腐烂怪物就会在夜晚进入村子,将瘟疫传遍每一户人家;一些农民声称他们不止一次地看到有死者从山洞中走出来,那些死者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浑身溃烂肿胀的就像在河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一般,而这些死者一旦接触到阳光就会烟消云散;有夜间赶路的旅人亲眼见到那山洞中喷出烟雾,并且有哀嚎声彻夜不停地传来,每到没有月光的夜晚,哀嚎声还会更加可怕……
郝仁一行压根不用怎么打听,也不用哈苏搜刮自己的记忆,随便找几个路人问问就找到了这座让当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洞窟。它位于一座小山包的避风面,宽和高都足以容纳三五个壮汉同时走入,洞口外面相当大范围内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就连附近一条小河都飘着难闻的腥臭味,而洞口内部则漆黑不见五指。
几乎肉眼可见的暗影力量在那洞窟内涌动着。
“这玩意儿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着啊……”郝仁看着眼前的山洞啧啧称奇,这东西哪怕只用眼睛打量都能看出萦绕着超自然的力量,和以往那些经过细致伪装的超自然领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这哪还用你们猎魔人调查……随便看一眼就知道这地儿不对了吧?”
面对郝仁的惊叹,哈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这就是神话时代和之后年代的不同。”
“在当年,这些东西确实是光明正大摆在外面的。”海瑟安娜也开口道,“山岗间,荒野里,甚至人类的聚居地内都随处可见超自然力量的痕迹,异类‘神明’们压根没有考虑过什么隐藏行踪的问题,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在人类的城市旁边开个空间裂口就开个空间裂口,无人胆敢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们对人类世界的统治。就像你眼前这个洞穴,它本质上是什么?本质上只不过是一个失控实验室的排污管和连接梁而已,你会因为担心影响到一窝蚂蚁的生活就把这些东西伪装起来么?”
郝仁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咂了咂嘴。
“奥林匹斯的毁灭是个标志性事件,在这之前的苏美尔神战拖延了太久,埃及神战也不够一气呵成,只有奥林匹斯,它是在猎魔人的不间断猛攻中完全毁灭的,在我们的刻意张扬下,这场战争震撼了整个世界,因此公元元年也被视作神话时代正式进入黄昏期的分界线——当然,这是我们猎魔人的说法,但很多异类族群也这么算。”哈苏语气淡然地说道,“你现在就站在这个分界线上,在这之前,所有‘神灵’都高高在上,洋洋得意,在这之后,所有神灵都在等待诸神黄昏。”
海瑟安娜看了哈苏一眼,扭头朝山洞里走去:“行了行了,别吹牛逼了,又不是啥光辉岁月。”
哈苏:“……”
通道内盘踞着暗影的力量,这导致光线衰减的异常严重,即便只是距离洞口十米之处,便已经昏暗到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哈苏看到这种情况之后皱了皱眉:“哈迪斯的死亡已经开始显现出后果了,冥府的控制系统正在逐渐停摆,冥府中的污染性能量失去过滤,变得比之前浓郁了至少一倍。”
虽然知道这里只是薇薇安创造出来的“虚假时空”,但郝仁还是忍不住替古人担心了一下:“那这些泄露出去的能量岂不是要出大事?”
“历史上确实出了点问题,但不是在这里。”哈苏点点头,“在另外一道冥府入口,有一个镇子遭到了污染,几乎无人幸存,如果不是之后奥林匹斯发生大爆炸,导致冥府被时空乱流湮灭,事件恐怕会更严重百倍。”
莉莉嗤了一声,相当不屑:“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神话时代果然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对此,哈苏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下,他的立场在这个话题面前实在太尴尬了。
深邃悠长的洞穴仿佛没有尽头,在深入其中数百米后它便开始倾斜向下,其长度几乎让郝仁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一直走进地心里去,但这种感觉只是错觉,在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了。
空气变得冰凉,不是山洞中那种阴湿寒冷的自然环境,而是一种会让人从心里发寒的冷冽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岩壁上的苔藓渐渐稀薄、消失,脚下的泥土也变成了冰冷湿滑的碎石,那碎石中仿佛浸满鲜血和毒液,一阵阵令人不快的腥臭味钻进了众人的鼻孔。
“呕……”莉莉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我的鼻子要这么灵……”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维生项圈,包括小海瑟安娜在内一人一个:“戴上吧,周围的毒素和负面能量浓度已经高到有害的程度了,戴上这个可以节省一下自身的体力。”
其实早在进入洞口十几米之后,周围的毒素与负面能量就已经浓郁到了足以致命的程度,只是那种致命是对普通人而言,郝仁一行仗着强悍的体质还能直接无视掉,但越往前情况就越糟,就像哈苏说的,本身冥府就是个因为实验失败而充斥着有害物质的危险空间,现在这里唯一的管理员哈迪斯也死了,真不知道这地方还要继续恶化到什么地步,为了节省大家的魔力与体力,能用装备抵挡一下也是好的。
小海瑟安娜接过项圈之后好奇地摆弄着,最后还是在大海瑟安娜的帮助下才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看得出来,小姑娘对这个神奇的装置颇为满意——即便是个“吸血鬼”,也是不会喜欢冥府的环境的。
突然,眼前的路豁然开朗。
洞窟走到了尽头,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出现在郝仁面前,他看到漆黑干裂的大地在脚下无限延伸,大地上流淌着有毒的河流和热气升腾的岩浆,火焰与蒸汽不断从大地裂隙中喷涌出来,每一次喷涌都仿佛带着无数亡魂凄惨的哀嚎,天空覆盖着一层岩石般深沉的混沌物质,也说不清那是云层亦或者真的是一层岩顶,只能看到有仿佛熔岩一般的暗红色东西在那穹顶上流淌着,仿佛随时会倒灌下来般令人望而生畏。
在天空之上有一道裂隙,那裂隙横贯了整个穹顶,裂隙中闪耀着令人不安的红光,透过那红光,郝仁依稀看到对面仿佛有另外一重天地——那里正在被战火吞噬,盛大的爆炸和巨物坍塌的景象连番上演。
那或许就是正在战火之中的奥林匹斯,猎魔人的上一次进攻破坏了冥府的空间结构,看样子是产生了一道视界上的裂缝,让奥林匹斯的景象投影进这个空间了。
这样一个广阔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在罗马城的地下,如此景象只有一个解释:众人已经通过那条洞窟不知不觉跨越时空的界限,进入了奥林匹斯“众神”制造出来的异空间。
“那是什么东西?”莉莉抬头好奇地观察着这个黑暗恐怖的地方,突然在天地间发现了很多漂浮的、半透明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好像雾气一样徘徊在距离地面数百米高的地方,时聚时散,没有固定形状,但在“雾气”之中却不断有些令人在意的虚影浮现出来。
郝仁也注意到了那些东西,他定睛细看,突然在其中一团雾气上看到了数张充满痛苦的面孔,以及各种诡异的死亡场景浮现出来。
“卧槽?!”
“这里是冥府。”哈苏淡淡地说道,“总要有点符合名气的‘妆点’。那些是生活在哈迪斯统治下的人类死亡之后的灵魂。奥林匹斯十二主神就好像分蛋糕一样统治着人类世界,依照自己喜好制定了人类从生到死的规矩,在哈迪斯的规矩里,所有在他领土中死去的人类都不可以随意解脱,除非生前就交够足额的供奉或者死后有亲人代替他们向冥王献上礼物,否则孤魂野鬼就必须以灵魂的形式在冥府中为他效劳,效劳的方式就是作为燃料,来驱动塔尔塔洛斯核心的三座灵魂洪炉——现在哈迪斯已死,灵魂洪炉也就失去了控制,这些作为燃料但还没有烧尽的灵魂就都被释放出来了。”
看着那些在高空飘荡,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灵魂,尽管知道这些都只是历史的幻影,郝仁的脸色仍然阴沉下来。
海瑟安娜悠悠感叹了一句:“神话时代啊……”
猎魔人肆虐过后的冥府空间,破败程度更令人触目惊心。
原本这里就是一个荒凉残破的地方,永夜的天幕千百年来不变地笼罩整个世界,漆黑开裂的大地上流淌着毒水与岩浆,不死生物到处徘徊,任何生机在这里都会断绝,而在猎魔人突袭并杀死了在此坐镇的哈迪斯之后,这个地方更多了无数战火留下的伤痕——原本就已遍布裂痕的大地被强大的魔法能量撕裂并卷曲,形成了无数高低起伏的波纹状隆起,在那些波纹之间是恐怖的裂谷,那是已经穿透整个冥府大地的裂口,从中跳下去便会直接落入到空间的边界,被这个人造空间所撕碎湮灭;冥府中游荡的不死生物大部分都被猎魔人顺手杀死,在荒野上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庞大骸骨和已经看不出形态的血肉残渣;原本用于监控这个空间的哨所和卫塔也都被摧毁了,残垣断壁随处可见,猎魔人的圣焰烧融了这些原本坚不可摧的建筑,让它们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瘫倒在地上……
郝仁和他的伙伴们走在已经被彻底摧毁、正逐渐变得不太稳定的冥府大地上,哈苏依靠记忆指引着前进的道路。他们不得不随时绕过一些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裂痕,因为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正在崩塌,整个大地都处于不断解体、掉落的状态中。海瑟安娜也曾尝试过飞在天上,但事实证明这样更加危险:塔尔塔洛斯的灵魂洪炉停摆了,这直接导致冥王哈迪斯收集的那些人类灵魂全都跑了出来,这些还未燃尽但也再无理智的灵魂成片成片地飘荡在半空,形成了非常强大的能量团,贸然接近不但很容易引发连锁爆炸,还会受到这些亡魂不断散发出来的负面情绪污染,比起被这些亡灵占据着的天空,持续开裂的大地反而是一条更安全的路。
在前进了一段路之后,一道干涸的河床出现在众人面前。
郝仁站在河床边缘极目远眺,他的视线越过一片黑暗,看到河床对面是一片逐渐向上延伸的大地。
他收回视线,注意到这条河是在不久前才干涸的,河滩上仍然残留着腥臭扑鼻的毒液泥浆,而河流干涸的原因也很显而易见:在河床中心有大量触目惊心的裂口,这些裂口几乎铺满了整个河底,水就是从那里漏了下去——一直漏过整个冥府,消散在异空间的混沌边界中。
由于那些裂口的存在,郝仁一行不得不沿着河岸走动,寻找一条连续的、可以抵达对岸的安全路线。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来的还不算晚,这个空间的崩塌还在早期阶段,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合适的“渡河”点,而且还找到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怪船。
这是一条用渔网和不知名生物的骨骼搭建起来的渡船,船身上到处都是拳头大小的破洞,甚至就连船底都可以看到无数肉眼可见的缝隙和破损,简直让人不敢想象这玩意儿是怎么能浮在水面上的。而在船头,有一个披着破烂黑袍、身高足有三米、浑身溃烂的丑陋巨人倒毙在那里,这个巨人的脸上皮肉脱落,面貌可憎,右手紧握着一根像是船桨但末端却镶嵌无数尖刺的凶悍兵器,左手则抓着一盏已经破碎的提灯,一把仍然在缓缓燃起圣焰的银色长剑插在他的胸口,将这个巨人牢牢地钉死在他自己的船上。
冥府摆渡人,卡戎。
“这个就是卡戎么……”海瑟安娜静静地看了被钉死的摆渡人一会,突然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她从身上摸出两枚钱币,放在卡戎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上,“你也有上路的时候啊。”
似乎是这轻微的震动破坏了卡戎身子下面那艘早就腐朽、常年依靠魔力维持的船的平衡,只听到咔擦一声轻响,紧接着整艘用白骨和渔网建造起来的渡船便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碎片,船舱破裂之后无数金光闪闪的钱币从里面涌了出来,它们仿佛泄洪般沿着干涸的河床流淌下去,形成了一条金色的亮痕,而在这条金币铺就的“路面”中,还可以看到混杂其中的森森白骨——它们同样是卡戎的收藏品。
卡戎的尸体也掉落在河滩上,他那早就腐烂脆弱的躯体也被摔的四分五裂,从裂开的皮肤中流淌出来的,赫然也是数不清的金币。
这番“盛景”让郝仁和莉莉目瞪口呆,但旁边的哈苏却毫无表情——哦,他本来就面瘫。
然而海瑟安娜看到这番景象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卡戎啊,我知道他。”海瑟安娜耸耸肩,“虽然我懂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但我多少经历过神话时代,这些野蛮而扭曲的‘神’……呵呵,都差不多。”
哈苏摇摇头,迈步走下河滩:“走吧,铺了条好路。”
这些金币和银币是积累了多少年的财富?或许它们中最古老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文明的起源年代,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制定下生死丧葬的规则之日起,地中海的人类便怀着恐惧和敬畏将这些钱币作为墓葬的一部分,供奉给冥府的主宰,以求得死后灵魂的安宁。卡戎或许只从中取走了一小部分,但这一小部分仍然足以灌满他那艘亡灵之船,以及他自己的整幅皮囊。
现在这些凡人上缴的买路钱终于是真真正正地铺出了一条路,在冥府毁灭之后。
越过干涸的冥河(痛苦之河),郝仁看到了已经枯萎的爱丽舍乐园(也叫厄吕西翁、厄里西恩),这片广阔的花园在人类的神话传说中是正直无暇之人死后享福的冥界“福地”,但哈苏道出了这个地方的真相。
“这片花园曾经确实繁茂,单看外表也确实繁花似锦美不胜收,但它绝对不是什么‘福地’。奥林匹斯人在冥府计划失败之后不愿意就让这片消耗了大量资源的异空间荒废,于是把一部分不适宜在正常环境中生长的魔法植物移栽了进来,这些魔法植物大多跟亡灵法术和暗影力量有关,它们本就需要在死亡和黑暗力量浓郁的地方才能正常生长,因此冥府反而成了它们绝佳的苗圃。珀耳塞福涅是照料这个恐怖花园的园丁,她把那些进入冥界却又不适合作为‘燃料’的人类亡魂拘来,让他们在花园里游荡,但实际上就是让他们作为魔法植物的养料——丧钟花和腐尸之花对灵魂有强烈的致幻麻醉效果,所以那些亡魂根本感受不到痛苦,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些苗圃所吸收,但直到魂飞魄散的一刻都觉得自己是在乐园中享乐。这就是这片‘福地’的真相。”
“虽然早就知道神话时代是怎么回事……”郝仁看着已经完全枯萎的爱丽舍乐园,这片占地面积广大的植物区也被猎魔人的战争级法术扫过,所有的园林都被烧焦,到处只剩下冒烟的树丛和满地焦尘,而在这些残破的植物园之间,人类的骸骨碎片随处可见——这些骸骨有很多原本是被埋在苗圃下面当肥料的,但战场上的气浪把它们又都翻了出来,“真亲眼看见之后还是感觉……真黑暗呐。”
莉莉皱着鼻子:“神话时代就没有一个好人……额,好异类么?”
“当然有,拉神的太阳船上有,阿斯加德的宫殿里有,奥林匹斯山上也有,就连宙斯本人,貌似都提出过几次善待人类的政策,但那又如何?”海瑟安娜抱着胳膊,“人类终究是被他们圈养罢了,虽然我自己也不是人类,但说实话,我还真看不惯神话时代,这种依靠一个种族彻底奴役、剥削另一个种族来维持的社会结构,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可以健康存续的形式。”
郝仁对此深以为然。
之前众人穿行的区域只能算是冥府的外围,真正的冥府内层就是眼下郝仁一行所站立的土地,它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爱丽舍乐园,另一部分就是大名鼎鼎的“塔尔塔洛斯”,而那条已经干涸的“冥河”实际上是在塔尔塔洛斯和爱丽舍乐园外面流淌的“护城河”,它可以视作是这个死亡国度的分界线,分界线内部才是哈迪斯真正意义上的领土,外部则是被奥林匹斯“众神”们彻彻底底放弃掉的废土。
多年以来,哈迪斯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冥府的内层,而冥河对岸的废土他都是直接扔给那些变异怪物,让它们在那里随意游荡的。
也因此,在塔尔塔洛斯的土地上,哈迪斯残存的力量仍然在产生着作用。
爱丽舍乐园和塔尔塔洛斯毗邻,从枯萎的园林中出来就可以看到塔尔塔洛斯层层叠叠、覆盖着泥浆和火山灰的焦土,而这片焦土上只有唯一的一座堡垒耸立着,那堡垒在黑暗中拔地而起,有着整整三重纯铜打造的城墙,看上去巍峨厚重到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一切人类军队产生绝望之感。
在那堡垒的正中央,就是郝仁的目标——
一道不断旋转重组、看上去仿佛用无数金属零件拼接起来的通天塔,它的底部与冥府圣殿连接,顶部则一直探入混沌云顶,连接着奥林匹斯山上的哈迪斯神殿。
然而要前往塔尔塔洛斯最高处的那座黄铜堡垒并不容易,因为哈迪斯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散——那堡垒外面的大地上到处都是徘徊的不死者。
塔尔塔洛斯内徘徊的亡者大军看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
不,或许并不应该说是“大军”——因为曾经统治这个地狱的哈迪斯已经死去,原本受其统御的不死者们也都失去了控制,它们原本是一支军团,但在失去最高统御之后,那无数的亡灵生物已经变成群龙无首的游荡者,它们在塔尔塔洛斯不断坍塌的废土上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就像四处乱爬的虫蚁一样盲目。
可是这样失去领导的亡者大军并不意味着危险度降低,恰恰相反,正因为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反而让这片大地上到处都是四散的不死生物,原本可以安然穿过的各条道路现在都已经被游荡死尸给占据了。
郝仁一行在一处高地上俯视着下面的情况,他们看到在通向“铜宫”的平原上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和腐肉僵尸,还有半透明的灵魂虚影在神出鬼没,这些看上去相当脆弱的家伙有着令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自杀的数量,郝仁毫不怀疑,只要有一个亡灵倒下了,那么立刻就会有数以百万计的亡灵闻讯赶来。他们这群人要是强行突破的话大概还是能突破出去的,但那毫无疑问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和精力——现在连奥林匹斯山的大门都还没看见,就在塔尔塔洛斯自损八百,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你们猎魔人不是已经横扫过这地方一次了么?”海瑟安娜有点不满地看着哈苏,“你们甚至冲进铜宫里干掉了哈迪斯——怎么就没顺手收拾掉平原上这些骨头架子?”
“不,我的同胞们干掉了所有遇上的不死生物。”哈苏脸上难以做出表情,但眼神中似乎有些无奈,“只不过被干掉的亡灵们有一半又爬起来了而已。”
郝仁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那些不死生物的一些细节:它们几乎全都带伤,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只剩下一半身子在地上乱爬,有的甚至连脑袋都没有,而是一具在大地上胡乱晃荡的无头尸体,更有很多骸骨类亡灵干脆就是东拼西凑站起来的,它们身上的骨头大小不一歪歪斜斜,如果不是黑暗力量强行把那些肢体连接在一块,这些生拼硬凑上去的关节恐怕不等活动就会散掉了。
这是一支被消灭过一次然后又站起来的军队。
猎魔人的神圣系魔法对亡灵类黑暗生物有着卓越的杀伤力,而且被圣焰烧死的亡灵绝对无法复活,可是当初进攻塔尔塔洛斯的猎魔人军团主要任务只是击杀哈迪斯而已,因此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铜宫里面,对于平原上这些炮灰一样的不死生物,他们没有浪费宝贵的圣水和魔力,只是用银质兵器把它们暂时杀死,结果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塔尔塔洛斯战场上一半左右的尸体又爬了起来。
而且铜宫外面平原上的尸体还只是小麻烦,更大的麻烦是铜宫里面——那里有着“质量”更高的亡灵。
哈迪斯的冥府宫殿有着三重城墙,这三重铜铸城墙外面是尸骸平原,城墙内才是冥界之主真正的居所。这个空间作为奥林匹斯“众神”开拓家园的产物是失败的,但作为一个试验亡灵法术、收集灵魂力量的“大坟场”却是成功的,哈迪斯被派来镇守这个失控的实验室,他自然有自己消磨时间的方式。在千百年里,他夜以继日地在铜宫中研究着他那些禁忌法术,各种生物的尸体和灵魂都是他的实验材料,他制造了无数或强大或恶心的不死生物,然后把这些怪物当成卫兵,安置在他的宫殿各处。
三重城墙外面是毫无新奇的普通亡灵,城墙里面却是哈迪斯亲自制造出来的“实验品”们。
即便那些实验品也都被猎魔人杀死了一次,它们的实力仍然是相当强大的。
但这里仍然是前往奥林匹斯“神域”最好的一条路。
“我可以用血魔法暂时遮蔽生者的气息。”海瑟安娜看了看所有人,“这样咱们至少能瞒过平原上这些普通的亡灵。等进入铜宫之后,外面平原上的亡灵就不足为虑了,它们是不敢进入哈迪斯圣殿的——哪怕哈迪斯已经死了。”
“好主意,但仍然有个问题。”郝仁哭笑不得地摊开手,“你给我身上放个血魔法试试。”
海瑟安娜不明所以,但郝仁主动让她“biu”一下她当然相当乐意,于是一个并不致命的鲜血之球就从她手上凝结出来,啪一下砸在郝仁脸上:“这可是你自己让我砸……啊?”
鲜血之球甚至没有接触到郝仁的脸皮,就直接在半空中消散了。
小蝙蝠精整个人都震惊了:“你这张脸竟然是附魔的?!”
郝仁一口血差点呛进支气管里:“你脸才是附魔的!我只是体质上魔法免疫,至少对薇薇安一系的魔法免疫,别说是你的血魔法了,就连薇薇安亲自读条憋出来的大招对我都没用——目前为止她的力量中我唯一没办法完全抵抗的就是那个红月,而等级在红月之下的魔法全都没用。”
小蝙蝠精顿时就懵逼了:“我去——你这位面之子一样的设定是从哪蹦出来的?!”
郝仁一脸无辜:“出生自带的天赋点还怪我喽?”
海瑟安娜纠结了:“那咱们就只能在亡灵海里冲过去了……猪突猛进的话说不定也有机会……”
然而郝仁想了想,却有另外一个计划:“不用,我有个更好的方案。”
顿时,连一直老老实实跟在大人们身后当乖宝宝的小海瑟安娜都把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
“你们用暗影魔法掩护,偷偷潜入铜宫,我反正也没法隐藏,就直接跑到大平原上吸引仇恨帮你们引开尽可能多的骨头架子和僵尸——最后咱们在铜宫正门口碰头。”
海瑟安娜万没想到郝仁竟然是这个方案,顿时眼睛都瞪大了,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郝仁:“你这家伙竟然还有这种气概呢?”
郝仁顿时被小蝙蝠精这讨打的发言给噎的直翻白眼,倒是莉莉多少还有点良心:“不行房东,这样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也不是这么多亡灵的对手啊——它们一窝蜂涌上来你也得跪!”
郝仁呵呵一笑,大手一挥:“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眼见莉莉脸上仍然满是担忧之色,郝仁只好用认真的表情解释道:“我确实有办法突围过去——但带着你们的话就没法了。我就明说了吧,我一个人的话要越过这片平原那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的,只是我的方法你们不一定能消受得起……”
看着郝仁脸上自信的表情,莉莉和哈苏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而海瑟安娜则是一撇嘴:“切,吹起来跟真的似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小蝙蝠精脸上的表情也明显是相信了。
这个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哈苏和海瑟安娜等人很快做好了准备,四个人聚拢到一块,随后小蝙蝠精念动咒语,一层黑红色的光幕顿时凭空升起,将四人笼罩,随后又渐渐消失。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然而在郝仁的感知中,每一个人的心跳、体温、呼吸都变得无影无踪,甚至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气息”,都变得飘渺起来。
他打了个冷战,之前身边站着小伙伴们还好,现在四个小伙伴都变成了“假亡灵”,他闭上眼睛愣是感觉自己跟站在太平间里似的……
“效果怎么样?”海瑟安娜洋洋自得地看了郝仁一眼。
郝仁点点头,心悦诚服:“死透了。”
海瑟安娜:“……”
在血魔法的掩护下,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下高地,向着那遍布亡灵的平原进发。
在郝仁紧张的注视中,那些亡灵竟然真的无视了走到它们身旁的几个“活人”,放任海瑟安娜一行大摇大摆地穿过骸骨与僵尸的领地。
郝仁点点头,深吸口气,转头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同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两门等离子手炮。
看着这遍布亡魂骸骨,代表着神话时代终结的黑暗世界,他慨然长叹:
“孙子们!!”
“轰!!”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在“鲜血天幕”法术掩护下的四个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海瑟安娜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却只看到一朵小小的蘑菇云正腾空而起,蘑菇云中夹杂着无数炸飞出去的腐烂肢体和骸骨碎片。
而整个平原上的亡灵之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动了,片刻之后,无数支亡灵集团聚集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向着爆炸传来的方向发起冲锋。
海瑟安娜皱皱眉,虽然平常跟郝仁关系从来不咋样,但这时候竟然还是忍不住担心了一下——大概是郝仁这“孤身诱敌”的英勇行为总算让这个偏执的小蝙蝠精受到了触动,总而言之她开口了:“那家伙确认没事吧?”
这次反倒是之前很担心的莉莉一点都不担心了:“没事没事,房东厉害着呢。”
“那你刚才还使劲拦着他?”
“哦,但是房东说了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海瑟安娜对这个哈士奇精如此简单直白的思考过程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脑子简单的家伙真幸福啊。
压下心中的种种想法,海瑟安娜再次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鲜血天幕的效果,领着队伍向那座伫立在塔尔塔洛斯最高处的纯铜宫殿进发。
无数的不死生物在平原上徘徊着。
脆弱摇晃的骸骨,腐烂发臭的僵尸,肿胀又七拼八凑的混合尸骨,还有空洞而苍白的幽灵,数以百万,无边无际——它们不只有人类,也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送入冥府的野兽和牲畜。在这个充盈着死亡力量的诡异世界里,不管它们生前是善良还是残暴,是充满危险还是人畜无害,它们都逃不过超大范围通灵魔法的影响,被洗去所有的记忆和思想,变成浑浑噩噩的游荡尸体,同时对生者充满本能的敌意。
而且这些尸体还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自从奥林匹斯“众神”创造了冥府,哈迪斯这个死亡大师开始统御这片土地以来,千百年间不知道有多少死者被收集起来,成了塔尔塔洛斯中的一部分。
灵魂被抽出去作为冥府三座动力炉的燃料,多余出来的能量还可以供应奥林匹斯山的日常消耗,躯体则被保留下来,变成这些在平原上游荡的怪物。
这个骇人听闻的“冥界”足以挑战每一个人类最恐怖梦魇里的想象极限。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高足有三四米的血肉巨人踏着沉重的脚步从莉莉面前走过,血肉巨人那溃烂发臭、不断滴落毒液的胳膊胳膊在甩过去的时候甚至就擦着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哈士奇姑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并不怕血肉巨人本身,因为哪怕是她现在这副相对弱小的躯体,都足以打爆这片平原上任何一只亡灵生物,她怕的是血肉巨人周围徘徊的那无数具活尸,那是足以把全盛时期的她都打的满场乱窜的数量。
她能以一当百,但这里敌人的数量达到百万。
血肉巨人丝毫没有反应,这个由复数具尸体拼凑融合起来的亡灵怪物晃着它那肿胀畸形的脑袋,踏着轰隆隆的步伐继续走远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貌似小蝙蝠精的魔法确实相当给力。
走在莉莉和哈苏中间的小海瑟安娜用亮晶晶的眼睛不断看向走在前面的“海瑟薇姐姐”,小姑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敬佩,她根本不知道那就是多年之后的自己,而只是将其当成了自己厉害的姐姐,或许在小姑娘心目中,“海瑟薇姐姐”已经成了她的偶像。
但海瑟安娜本人脸上的表情是一点都没有放松的。
铜宫已经近在眼前,不过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不到最后一步就绝对不能放松。
哈苏的手放在腰间的圣银长剑上,他的声音低沉:“周围的亡灵明显更高一级了。”
随着不断靠近哈迪斯的宫殿,周围游荡的亡灵也变得更加强大,仅仅从肉眼判断都能看出它们和那些“边缘居民”的不同,在铜宫附近的不死者更加强壮,更加完整,甚至身上还会有隐隐约约的魔力波动传出: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哈迪斯的魔力不断从铜宫中泄露出来,虽然并非那位冥府主宰的本意,但这些能量从实质上仍然强化了铜宫附近亡灵的实力。
不过虽然质量上升了一个台阶,这些亡灵还是不足以看破海瑟安娜设置的鲜血天幕结界。
“哗啦”一阵响动突然从附近传来,把正在小心赶路的莉莉给吓了一跳,她扭头一看,正看到不远处一个被魔法力量炸开的大坑里面有一具高大的骸骨正挣扎着爬出来,那家伙原本的骨头应该是被打散了,此刻随着它不断爬出大坑,新的骨头就好像受到磁力吸引一样纷纷从坑底飞上来,咔擦咔擦地连接在这个骨头架子的脊柱上。
“越靠近哈迪斯的宫殿,冥王残留下来的力量就越多。”哈苏低声解释道,“这些残留的力量在彻底消散之前会不断让那些原本已经被猎魔人打碎了的怪物复活过来……我现在很担心铜宫里面的情况,希望最麻烦的几个家伙能死的彻底一点。”
海瑟安娜随口说道:“只要哈迪斯死透了就行。”
“那你可以放心。”哈苏抽动着嘴角,似乎想努力在面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整整五把圣银长剑穿胸而过,把他钉死在叹息墙上,我认为除了郝仁的老板亲自出手,那家伙是活不过来了。”
海瑟安娜皱了皱眉:“郝仁……说起来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饶是以莉莉的没心没肺这时候也有点担心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几声爆炸传来的方向,此刻那个方向仍然有些战斗的动静,但或许是距离太远,战斗的情况传到这边就只有一丁点动静了:“应该没事吧……但很奇怪诶,动静这么小不太符合房东平常的风格。”
小海瑟安娜有点紧张地抓了抓莉莉的袖子:“那个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放心吧,那家伙命大着呢,世界毁灭了他都死不了。”海瑟安娜撇撇嘴,“铜宫就在前面了,咱们小心一点,别在最后这几步出了岔子。”
一切都有惊无险。
在铜宫外面游荡的亡灵终究是感知能力低下的无脑者,海瑟安娜和莉莉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最后一个游荡的骸骨巨人,终于平安踏入铜宫的正门。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巍峨堡垒已经被猎魔人轰开,铜宫第一道城墙上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被圣焰烧融,呈放射状地向四周撕裂开来,露出了一个足够上百人并排通过的洞口,海瑟安娜确认最后一个人踏入大门之后松了口气:到这里就不用担心外面游荡的怪物了。
虽然铜宫内也可能有复活过来的不死者,但从数量上就好对付多了,再加上当初猎魔人重点扫荡的就是这座冥府圣殿,他们在这里面战斗的时候大量使用了圣水和神圣法术,在这里复活过来的亡灵应该相当稀少。
莉莉在大门洞里停下,回头看着平原上的情况:“房东应该过来了……”
“咱们在这里等他。”海瑟安娜说道,“如果三十分钟后还是没动静,我就派几个分身过去查看情况。”
“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越过这片亡灵海。”哈苏皱着眉头,“数量太多了,就是火炮开路都要轰好几天才能炸开一条通道……”
海瑟安娜抱着胳膊:“天知道那家伙怎么想的,反正他总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段能解决问题,就看他这次能不能给咱们个惊喜了……”
小蝙蝠精猜测的惊喜确实有,而且很快这个惊喜就来了。
在他们又等了一会,都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阵怪异的呼啸轰鸣声突然从平原另一侧的天空中传来。
海瑟安娜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结果赫然看到一团明亮的光焰正划破塔尔塔洛斯黑暗的天穹,飞快地向着铜宫的方向飞来!
小蝙蝠精惊呼出声:“卧槽……那是什么?!”
莉莉瞪大了眼睛:“看那是什么?那是飞机?那是超人?那……那特娘的是……是一发导弹啊啊!!”
没错,一发喷吐着明亮火焰的导弹正划破黑暗的天际,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铜宫大门,在现场众人超强的动态视力捕捉下,他们很快便看清了那导弹的每一处细节——它的每一块稳定翼,每一个辅助喷口,每一个涂装标识,以及骑在导弹头附近、使劲挥手的郝仁。
漂浮在冥府半空的幽灵们被惊动了,它们发出疯狂的尖啸,仿佛一团团半透明的风暴般蜂拥冲向飞在空中的郝仁,然而它们大多数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一枚正处于亚音速加速状态的导弹,百分之八十的幽灵被甩在后面,只有一小部分因为位置刁钻避无可避,它们结结实实地撞在郝仁身上。
郝仁身上闪耀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绝大部分攻击都被这光芒化解。
“哦哦哦——我来喽!!!”
郝仁用加持着精神力量的喊声对海瑟安娜一行大喊大叫,尽管是骑在一枚亚音速飞行的导弹上,他的声音却还是没有丝毫变调地传达到了地面。
小蝙蝠精此刻亡魂尽冒,冷汗层出不穷:“拐弯!拐弯!你……你你大爷的赶紧拐弯啊啊!”
“风太大听不见——”
小蝙蝠精:“我!#¥@#@%¥@#”
但郝仁只是吓唬她的,在那导弹眼瞅着就要轰在铜宫正门之前,郝仁已经翻身从导弹上跳了下来,在离开“载具”的瞬间,他在半空中冲着弹头狠踹了一脚:“走你!!”
导弹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在它重新校准自己飞行姿态之前,就已经狠狠地砸进了铜宫附近的一片洼地里。
伴随着洼地里一阵地动山摇的轰然爆炸,郝仁也在空中划过了长长的抛物线,以非常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撞进地面,并伴随着惯性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壕沟,海瑟安娜等人面前顿时烟尘弥漫。
尘雾散去之后,郝仁就跟个沉思者一样在土沟尽头的大坑里半跪着,一层暗淡了许多的护盾光芒在他身上摇摇欲坠。
众人:“……”
半分钟后,郝仁才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掉了一层灰土,浑身的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声,这让他呲牙咧嘴:“卧槽……果然心算不如机算……跳早了……”
海瑟安娜叉着腰站在坑边上,脸色都变了:“这就是你的方案?!”
“着陆部分跟计划的不太一样,但其他部分都在计划之中!”郝仁一挑大拇指,“我就说过,这方案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能用!”
看着郝仁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海瑟安娜满肚子的槽点和怨气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找到发泄的地方,而且她这时候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这么个神经病一样的“方案”还真是只有郝仁才能办得到……
火力轰炸遥空导弹之类的都还是小问题,最困难的其实是天上那些到处都是的幽灵聚合体——海瑟安娜从一开始就不是没考虑过空中突围的可能性,但塔尔塔洛斯上空数以万计的怨灵聚合而成的能量云团岂是一般人扛得住的?就连哈苏都不敢说自己可以完好无损地扛过去!
所以骑着导弹从空中飞越塔尔塔洛斯什么的听上去十足拉风,但事实上在场的几个人连想都没想过——除了郝仁。
他有着现场所有人里最高的防御力(刚性护盾),以及最强的负面能量抗性,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这家伙那金光闪闪的“教皇”名头是实打实的!自打跟渡鸦12345签了劳动合同的那天起,郝仁对一切超自然的负面能量伤害就有了极高的抵抗力,而在面对幽灵这样纯能量体生物的时候,他的抗性更高!
所以郝仁的突围方式还真是一般人学不来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海瑟安娜看着郝仁在那拍打身上的尘土,哪怕再不乐意,她都得承认眼前这家伙解决问题的方式又给了自己个惊喜,“这次算你赢了,但再往前就是铜宫,天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你最好赶紧把状态恢复过来。”
郝仁看了看自己身上暗淡许多的护盾:除了刚性护盾本身的透明光亮之外,护盾上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就是他能够安然无恙突破幽灵封锁线的依仗,其力量的根源来自渡鸦12345,而维系其存在的基础则是郝仁对渡鸦12345的“信仰”,但在多次叩问内心之后,郝仁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那位女神姐姐的全部信仰都建立在“反正不要钱”的基础上,因此他对自己能够使用神术一事本身就已经甚为惊奇了——他实在不能指望自己的这层圣洁护盾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防御力可能要打点折扣,但攻击力是不用担心的。”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估计铜宫里面也不会再有太大的威胁了,猎魔人在攻打这个地方的时候总不至于还舍不得用圣水吧。”
旁边的哈苏点点头:“这个自然可以放心,铜宫内能复活过来的不死生物绝对不超过两位数。”
一行人越过铜宫的第一重城墙,哈迪斯的宫殿在他们眼前巍峨耸立着,而那道连通奥林匹斯山和冥府的巨大黑塔就伫立在宫殿的最高处,层层叠叠的复杂机械结构和片状金属板在高塔上不断运转,发出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嗡嗡声。
铜宫内到处都是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
被圣焰烧融的建筑物和地面在经历过扭曲变形之后重新冷却凝固下来,形成了一片片诡异莫名的金属残骸与废墟,曾经驻守这座宫殿的强大守卫以支离破碎的状态铺满了三重城墙之间的空地,在一些较为强大的不死生物身上,银白色的火焰仍然在静静地燃烧着,断裂的猎魔人刀剑在这些曾经强大的尸体周围散落一地。
很显然,为了攻破这座堡垒,就连猎魔人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只是猎魔人的尸体都已经被他们的战友带走,躺在这里的只有失败者那凄凉的残骸。
就如哈苏所讲的那样,猎魔人在进攻铜宫的时候用上了威力强大的神圣武装和法术,因此尽管铜宫中萦绕着更加强大的死亡力量,在这里的尸体残骸却没有像在外面的平原上一样重新站起来。
沿着一道被圣焰直接烧穿的通道,一行人连续穿过了三层城墙,穿过了哈迪斯的内殿废墟,终于来到那座不断旋转的黑色金属巨塔脚下。
这一路上,只有零星的游荡怪物给他们造成了一点连麻烦都算不上的阻挠。
金属巨塔坐落在一块圆柱形的台地上,周围是一圈极为厚重的墙壁,那墙壁完全看不出是金属还是石头建造,它的颜色是如此深沉,以至于几乎完全吸纳了周围的光线,就连空间都似乎在那墙壁附近产生了扭曲,形成一圈微微弯曲的透镜效应,有模模糊糊的暗色条纹在那一圈墙壁的下半部分游走着,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普通人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
郝仁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钉死在墙壁上的巨人。
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身高足有四米左右,头上戴着荆棘的皇冠,苍白干枯的须发从他脸庞垂下,遮住了那因常年操控黑暗力量而被侵蚀的异常恐怖的狰狞面孔,他垂着头被钉在墙壁上,数把闪烁微光的银白色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其中一把长剑的剑柄上还缠绕着一团神圣的火焰。
一把已经支离破碎的黑色巨剑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由于黑暗力量的散去,这把巨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成一团团朦胧的烟雾。
“这个就是哈迪斯。”哈苏指了指被钉在墙上的巨人,“他身后那就是叹息墙。”
“要翻过这堵墙么?”海瑟安娜看了一眼这座看上去就格外坚固的围墙,又越过围墙看着那道通天彻地的金属巨塔,“貌似很难打个洞的样子。”
“不用,叹息墙已经被打破了。”哈苏说着,抬手指向围墙的另一边,“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去。”
郝仁皱着眉看过去:“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哈苏微微点头:“是叹息墙的守卫。”
众人来到了叹息墙的破口前,果然发现这里有一个巨大的裂缝,而在裂缝前不到十米远的空地上,一具异常巨大的尸体倒毙于地。
那是一只如果站起来大约将有四米高的、长着三个脑袋的黑色恶犬,它浑身的毛皮如钢铁般坚硬,每一个硕大的头颅都上都镶嵌着看上去就狰狞无比的钢铁覆板和长钉,在这只巨大恶犬周围到处都是激烈战斗的痕迹,无数银光闪闪的武器碎片仿佛诉说着这头怪物之前到底有多么强大。
然而它还是死了,被更加强大的猎魔人切断了两个脑袋的气管,并在最中间的头颅上插进一把长剑。
莉莉看到这只巨大恶犬的瞬间就惊着了,她蹦起来至少一米多,哇一声惊呼起来:“哇!太可怕了!”
海瑟安娜看了哈士奇姑娘一眼:“看着一只这么大个的同类死在自己面前确实挺可怕的。”
莉莉顿时瞪着小蝙蝠精:“谁跟这种三个脑袋的家伙是同类!而且我毛色比这个怪物好看多了好么!我就是说这玩意儿丑的程度简直太可怕了……”
“这就是刻耳柏洛斯,哈迪斯最成功的造物,杀死这家伙费了突击队员们不少功夫。”哈苏很严肃地说道,“好了,这家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要赶路,离这个被诅咒的尸体远点吧。”
郝仁深以为然,于是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刻耳柏洛斯巨大的尸体,准备从它身后绕进冥府之塔。
然而就在众人从刻耳柏洛斯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明明已经死透了的合成怪物却突然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难以形容的恐怖怒吼,刻耳柏洛斯的其中一颗头颅竟猛然扬起,狠狠地咬向正蹑手蹑脚跟在郝仁身后的小海瑟安娜!
“卧槽!?!”早在那具“尸体”刚有动静的时候郝仁就反应了过来,他回头正看到地狱三头犬发动偷袭的景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推开了因为惊吓而手足无措的小姑娘,随后撑起护盾,用双手死死地顶住刻耳柏洛斯即将咬合的巨口!
“不是说这玩意儿已经死了么!!”郝仁一边硬撑一边大吼着,“这怎么还能复活?!”
“该死……突击队的人恐怕疏忽了!”哈苏已经举着长剑迎了上来,用力劈砍在刻耳柏洛斯的另外一颗头颅上,“这东西不是纯粹的亡灵生物,它的骨架是机械的!”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只见刻耳柏洛斯的一块头盖骨被哈苏砍飞出去,在那块混杂着血肉和金属的头盖骨飞出去之后,里面露出来的除了跳动的血肉组织之外,赫然还有大量闪闪发光的金属丝线,以及正在滴答跳动的齿轮装置和流淌着绿色液体的软管!
郝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奥林匹斯山上的科技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在一次突袭未果并且伤上加伤之后,刻耳柏洛斯也立刻松开了郝仁的胳膊,这头用亡灵魔法、炼金科技以及天知道什么技术组合起来的怪物猛然弹跳起来,随后开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显然,由于生物部分的坏死,这头怪物已经神志不清了。
狂暴的地狱三头犬是如此敏捷而强大,几乎没有人能跟得上它的速度,在这时候只有一个人反应了过来,并勇猛地迎击上去——
只见一道白影闪过,莉莉猛然窜上了刻耳柏洛斯的后背,并手脚并用地爬到居于中间的那颗头颅上,开始以野兽的方式与这头怪物展开搏斗。
那是尖牙利爪和合金巨剑共同上场的凶猛搏斗。
“给我去死!”
“长这么丑还跳出来吓唬人!”
“仨脑袋了不起啊!仨脑袋你也上不了北大!”
“给汪家丢人,你这身毛就给汪家丢人知道不知道!”
“星爆弃疗斩!!”
现场一阵地动山摇,莉莉骑在刻耳柏洛斯的脑袋上怒气全开,当场就是一套破甲连击带顺劈,而刻耳柏洛斯本身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全身的魔法结构和机械结构哪怕还在运转也已经大不如前,战斗力自然是下降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尤其是它中间那颗脑袋——猎魔人击穿了这颗头颅的中枢,这导致它成为刻耳柏洛斯身上最大的弱点!
巨大的地狱三头犬在被莉莉抓住弱点之后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海瑟安娜原本是要上去帮忙的,但这时候她反而停了下来,甚至还有工夫吐槽:“啧啧,真是狗咬狗啊……”
郝仁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笑,而就在这时,骑在刻耳柏洛斯脑袋上的莉莉不知道一剑砍断了什么东西,她身子下面的地狱巨犬突然爆发出一阵空前恐怖的咆哮!
紧接着,这头怪物就彻底发了疯,它浑身的血肉寸寸开裂,灼热的蒸汽开始从其体内爆发出来,在又一声咆哮之后,这怪物仿佛一辆全速运行的主战坦克般一头冲向铜宫内殿的方向!
莉莉在刻耳柏洛斯彻底发狂的瞬间就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个遇弱则强遇强则怂的家伙第一时间跳到地上,连窜带跳地跑到郝仁身后:“房东房东,我……我好像把它弄疯……”
莉莉话没说完,就听到刻耳柏洛斯冲出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似乎是那只地狱三头犬自爆了,也或者是它撞毁了铜宫中的某样东西,引发了强大的连锁爆炸。
隆隆的震动声开始在众人脚下响起。
海瑟安娜第一个意识到情况不对:“一个地狱三头犬可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隐隐约约的咆哮声从塔尔塔洛斯深处传来,一种犹若实质的愤怒裹挟在空气之中,令众人的呼吸都艰难起来。
哈苏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该死——刻耳柏洛斯打开了深渊监牢,克罗诺斯被放出来了!”
从塔尔塔洛斯深处传来的怒吼声以及几乎凝结出实质的强大威压正在变得愈发狂暴,这种程度的压迫感甚至就连郝仁和哈苏都忍不住为之动容,莉莉在听到那名字的时候反应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克罗诺斯指的是谁:“你说的是宙斯他老子?”
“还能有谁。”哈苏脸上没有表情,但独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显然很糟,“塔尔塔洛斯的深处就是个巨大的监狱,在这个空间被确认没办法派上更多用场之后,宙斯就把他那个疯掉的巨人老爹给关进这里面了……那家伙绝对是个巨大的麻烦!”
仿佛是为了应和哈苏的话,来自地底深处的怒吼声再次骤然炸响,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了地表,只见一道暗红色的闪电从铜宫某处坍塌的废墟里迸射出来,一座高耸的尖塔瞬间被这道闪电拦腰击碎,坍塌下来的碎片在半空中就直接风化成了灰烬!
郝仁怔了怔,惊愕地看向哈苏:“为什么这个巨人会活着?你们的圣教军在离开这里的时候怎么把这个祸害给留下了?”
哈苏的语气相当无奈:“因为这是不必要的损耗——克罗诺斯被关押在冥府最深处的牢笼里,他根本出不来,甚至我们想要杀他都反而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先把那牢笼拆开才行,这会严重影响整个攻势的节奏。我们原本的计划只是杀死哈迪斯,然后等摧毁奥林匹斯控制中心之后,包括奥林匹斯和冥府在内的整个异空间结构都会被时空风暴撕碎,到那时候被关在笼子里的克罗诺斯当然也就死了——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压根没人来这里把已经停机的地狱三头犬弄醒,克罗诺斯直到最后也没有跑出来啊……”
“得,这还是我的锅了。”莉莉皱着鼻子说道,“我哪知道那个仨脑袋的怪胎会打开克罗诺斯的笼子……话说它是怎么把笼子给弄开的?你不是说关押克罗诺斯的笼子很坚固么?”
“那座监狱当然很坚固,但刻耳柏洛斯就是监狱的看门犬。”哈苏说道,“而且它恐怕有着‘终极情况下解除克罗诺斯的封印,将其释放出来与敌人同归于尽’之类的指令,当初进攻这里的时候我们的调查还是……”
哈苏的话没说完,一阵空前巨大的地震突然席卷了整个塔尔塔洛斯地区。
巍峨的铜宫在地震中摇摇晃晃,一座又一座金属高塔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而铜宫所坐落的这块大地则正在发出痛苦的哀嚎,那是数以千万吨计的岩石被撕裂、挤压、磨碎时发出的声音,如果从空中看下去,那么郝仁将看到整个塔尔塔洛斯都在分裂开来——以哈迪斯的宫殿为起点,这片漂浮在异空间、被冥河环绕的土地已经走到了末路,一道骇人的裂缝正在大地上迅速延伸,并触及了爱丽舍乐园的边境。
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呆了。
郝仁扭头看了一眼叹息墙上的巨大裂缝以及叹息墙背后那座连接着奥林匹斯山和冥府的机械高塔,一马当先:“赶紧走!没必要跟克罗诺斯再打一架!”
所有人都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意识到自己来这地方不是为了通刷副本怒怼Boss的,克罗诺斯的出现只是个意料之外的史诗CG,作为一群有使命在身的历史过客,他们完全不必要替那帮奥林匹斯“众神”担心,尤其是那帮“众神”眼瞅着就要完蛋了。
所有人都跟在郝仁身后闯过了叹息墙的裂口。
黑色机械巨塔的根基呈现在郝仁面前。
它是一个怪异的东西,郝仁从未想过哪种空间传输装置会是这个模样的:无数转动的金属轴和不断交换位置的合金板组成了它庞然的外壳,在那些结构之间则随处可见齿轮一样的旋转结构,它的原理成迷,到底该算是个魔法装置还是科技装置也说不清楚,但郝仁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巨塔的基座上有一处的金属结构是固化的,所有旋转的机械部件都避开了那里,那里有道门一样的拱形结构,它显然就是入口。
郝仁很轻松地用一些高技术手段破解了这扇门的加密——主要是定向爆破以及等离子切割。
他管这叫物理性解密。
一行人鱼贯进入巨塔,几乎在他们走进这个充盈着跃动电光、看上去空空荡荡的圆柱形空间的同时,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所受到的重力颠倒了过来。
他们腾空而起,重力来自上方,这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头下脚上地飞快坠落。
而在这“坠落”开始之后没多久,通过机械巨塔那些不断移动的外壳之间的宽阔缝隙,郝仁看到哈迪斯的铜宫终于轰然破碎。
是破碎,而不是倒塌——那座巍峨的宫殿就好像纸糊的一样被一股来自下方的力量给撕成了碎片,无数建筑碎块在强大能量的冲击下礼花般爆散开来,大地裂开了一道充斥着红色光芒的巨口,而在巨口中,一只巨大无比的、流淌着熔岩和闪电的手掌撑开地面,带着一副恐怖的身躯爬了出来。
那巨人只有一小部分爬出了裂口,他的头颅和三分之一的上半身正在努力挣脱大地,身躯的其它部分仍然被很多铁链和光流束缚着,那些东西似乎仍然在努力把他拖回到牢笼之中,然而即便是已经暴露出来的这些部分,都已经足够骇人了。
在这之前,穆鲁和列门杜萨已经是郝仁认知中最庞大的人形生物,守护巨人那十米高的体型便已经无愧于巨人之名,可是克罗诺斯的体型比那还要庞大。
他那颗仿佛岩石和黑铁浇铸而成的头颅高度便已经超过十米,如果他的身体比例和正常人形生物差不多的话,那么他的总高度将在八十米左右。
这是一个惊人的怪物。
巨人挣扎着,嘶吼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对于整个大地而言其实仍然相当渺小,然而他身上喷涌出来的能量却足以进一步撕裂塔尔塔洛斯的裂缝。这位在古希腊神话中被认为是第二代神王的巨人用肩膀撞击了一下大地,于是半径数公里之内的地面瞬间如水波般涌动起来,而那些束缚在他身上的锁链和光芒则进一步地断裂、脱落下去。
郝仁看到更多的巨大手臂从克罗诺斯身后冒了出来,这些手臂的主人们攀爬着,推搡着,顺着越来越宽的大地裂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塔尔塔洛斯的大地中冒了出来。
他们比克罗诺斯的体型要小一些,但同样狰狞可怖,这些巨人的身体就好像石头和金属铸造的一样,而且还有很多仿佛畸形病变一般的肢体变形,有的巨人双臂不一样粗细,有的巨人后背顶着仿佛火山一样喷出热气的肿瘤,有的巨人甚至还凭空多出了许多手臂。
他们就像一群从恐怖神话里钻出来的怪物一般,突破了塔尔塔洛斯监狱的束缚,在这神话时代即将落幕的时刻登上了舞台。
“是跟着克罗诺斯一起被关押起来的泰坦巨人。”哈苏吸了口气,“这些家伙全都被放出来了……这些神志不清的家伙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跟着冥府一起毁灭……”
郝仁一行仍然在不断上升(或者说向着奥林匹斯山“坠落”),他们已经快要抵达冥府空间的顶部,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很容易地俯视到大地上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释放出来的巨人开始发怒,他们就好像没有思维能力的疯狂魔物一样狂暴地撕碎了铜宫的最后几块碎片,然后他们在原地晃动了一阵子,最终,泰坦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
以克罗诺斯为首,这些上古巨人对奥林匹斯山的方向发出了怒吼。
尽管他们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但这并不代表某些古老的条件反射和本能也都丧失,巨人们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终于行动起来:克罗诺斯首先越过了已经快要完全坍塌的叹息墙,然后用那无比巨大的手臂猛然抱住了冥府之塔表面一块正在缓缓移动的金属板,紧接着手脚并用,开始攀登这座连接着奥林匹斯与冥府的“桥梁”。
其他巨人们也纷纷效仿。
在巨人们恐怖的力量冲击下,这座结构复杂而又精巧的“管道”显然遭受了严重的干扰和破坏,克罗诺斯的手指卡在那些流动的能量和运转的零件之间,他身上流淌出来的火焰和岩浆则灌入更加精密的机械缝隙,在这样粗暴的破坏之下,冥府之塔发出一阵阵超负荷的轰鸣,并终于开始了从下而上的大爆炸。
机械塔的基座炸裂了,无数旋转零件和充盈魔力的金属板就像烟花一样四散出去,火焰和闪电在塔身上的无数缝隙中流窜着,并从基座迅速向着上方蔓延。
巨人们也仿佛意识到了这点,残存不多的逻辑判断能力让他们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他们下方是不断爆炸解体的冥府之塔,而他们上方则是通往奥林匹斯山的空间裂隙,这是一幕只有在神话中才能看到的景象——
从塔尔塔洛斯的牢笼中挣脱的上一代“众神”们,攀登着通往奥林匹斯山的高塔,准备发起一场针对他们后辈的复仇战争。
即便他们的后辈已经在另一场战争中一败涂地了。
冥府已经彻底完了。
塔尔塔洛斯大地上的裂缝不断延伸,终于将整个爱丽舍乐园也一分为二,那巨大的裂隙横贯了整个大地,就像一道无形的利刃般切割着这块人造的大陆,在爱丽舍乐园分崩离析之后,裂缝又越过了干涸的痛苦之河,蔓延到冥府边缘的荒芜旷野……
炙热的岩浆从大地深处喷涌出来,在小一些的裂口中则喷出了无数上百米高的蒸汽柱,岩石层开始大片大片地坍塌到下方的无尽虚无之中,呼啸的能量风暴从地底深处反涌,原本坚固的冥府大地此刻竟好像一层融化的奶油般泛起层层涟漪,随后崩塌陷落。
克罗诺斯率领着远古泰坦巨人们逃离了这个正在快速崩塌的世界,他们紧紧地抓着同样正在快速崩塌的冥府之塔,向着上方的奥林匹斯山快速攀登。
巨人的动作看似缓慢,然而在那巨大的肢体推动下,他们的每一次攀登都足以令其越过数十米的距离,看上去不紧不慢的攀爬,速度却快过了冥府之塔的崩溃:他们已经将毁灭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郝仁看了一眼下方的情况,通过简单判断,他发现自己一行在通道内的移动速度仍然快过那些泰坦的攀登速度,后者是无法对自己一行人造成威胁的,确认这点之后他呼了口气,转而有些好奇:“他们真能就这样攀上奥林匹斯山么?”
哈苏向上方看了一眼,众人这时候已经开始穿过冥府顶部的空间开口,那是一道极为广阔的闪电形裂痕,光是开口处的厚度就足有数公里:“能——只要他们保持现在这个速度就可以。这座通道实质上只是一座快速运输管道,空间裂隙本身是由奥林匹斯山上的裂隙发生器张开并维持的,因此哪怕冥府之塔停机了,空间门也仍然存在。只不过咱们可以从管道内部直接穿过奥林匹斯的山体抵达哈迪斯神殿,而那些泰坦则必须从奥林匹斯山的山壁攀登上去……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必将攀上奥林匹斯山。”
就在哈苏说话间,众人越过了冥府与奥林匹斯的分界线。
通过管道外壁上那些不断变动的宽阔裂缝,郝仁看到外面的景象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好像无数扭曲的光线环绕着这座管道形成了涡流一般,等这段模模糊糊的影像过去之后,通道外的风景豁然开朗。
那是一望无际的洁白云海。
然而开阔的云海也只是出现了短短片刻,郝仁只看到云海上方浮现出连绵成片的、倒垂下来的岩石基座,紧接着外面的景象就再一次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段段闪光的金属环飞快掠过,这景象就好像坐在火车里穿过隧道一般,看到这一幕郝仁就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进入奥林匹斯山的山体了。
在管道外面攀爬的泰坦巨人们必然无法跟着进来,他们只能想办法从奥林匹斯浮空山脉的基座攀登,如果那些强大的巨人真能做到这一点而不是掉下去的话,那么他们最有可能的就是从哈迪斯峰的山壁爬上来。
到这里海瑟安娜才长出口气:“呼……总算不用看着那些丑到吓人的巨人了。”
莉莉也呼了口气:“呼……话说克罗诺斯真是宙斯的老爹么?”
哈苏点点头:“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莉莉一脸惊悚:“宙斯也身高七八十米?”
哈苏摇摇头:“宙斯的身高和哈迪斯差不多。他们都是雷霆巨人中的大型种,最高也就能长到四五米。”
哈士奇姑娘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一瞬间不知道联想了多少挨不着的东西:“……卧槽,怪不得说奥林匹斯山上比啥圈都乱,宙斯看着自己亲爹长那样就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亲生的?额……等等,会不会就是因为家庭伦理问题宙斯才把克罗诺斯关起来的。”
哈苏真没想到这个哈士奇精在如此百忙之中竟然还抽空开了这么个脑洞,愣是半晌没反应过来,过了十几秒才无奈地解释:“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宙斯之所以将包括克罗诺斯在内的泰坦巨人关押,就是因为那些巨人因不明原因产生了变异,他们变得体型巨大而且丧失理智,并且不断污染奥林匹斯,还有将变异传染出去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奥林匹斯‘众神’才不得不关押了他们的父辈们……”
“变异?也就是说那帮泰坦巨人原本和宙斯差不多大小喽?”
“没错,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只有两种体型,除了身高三米以上的大型种就是和人类身高差不多的小型种,克罗诺斯那样的明显是个变异产物。而且我们还调查过更多资料,得知那些和人类身高相似的‘小型种’其实也应该是变异的产物,是纯血奥林匹斯‘神’在地球上繁衍之后产生基因劣化的结果。因此真正原初的奥林匹斯‘众神’都是那帮三四米高的家伙,像赫斯珀瑞斯那样体型‘矮小’的,都是他们在地球上定居之后繁衍出来的后代。只不过和克罗诺斯等泰坦巨人身上产生的巨大化变异比起来,小型化没有任何负面后遗症,因此基因劣化的奥林匹斯‘众神’仍然被宙斯他们视作自己的族人,在奥林匹斯山上并不受到歧视。”
郝仁皱了皱眉,心中有所猜测:“这些变化恐怕都跟穿越世界屏障有关。”
地球毕竟不是异类们的家园。
对于那些来自梦位面的“异类”难民而言,乘坐尤古多拉希尔穿越世界屏障的过程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旅程,有一大半的种族在抵达地球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因环境变化而死亡了,而剩下的即便幸存也要面临巨大的考验和磨难。能真正适应地球环境的只有百分之十的幸运儿,其他种族哪怕是活下来的,也在这个适应过程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损伤——肢体变异,后代基因劣化,异星疾病,地球本土毒素……这些东西在异类们抵达地球之后的最初一千年里都始终阴云不散地笼罩在他们头顶,而结果就是产生了在后世人类神话传说中无数的上古怪物。
那些上古怪物除了一部分确实是在梦位面老家就长得天怒人怨之外,另外一部分基本上都是到地球之后才变异成那副尊荣的。
比如宙斯的亲爹,那位此时此刻正领着十一个兄弟姐妹爬奥林匹斯山的克罗诺斯老先生,就是一个这样的牺牲品。
异类来到地球,整体就是一本烂账。
在奥林匹斯的山体中穿行了许久,郝仁终于注意到管道外面的景象有了变化。
那些不断向下掠过的发光圆环变成了连续的微光管路,原本急速后退的管壁也渐渐开始减速,作用在众人身上的牵引力也变弱了许多,种种迹象都说明一件事:他们就要抵达终点了。
“准备好武器!”
哈苏低声说道。
虽然在哈迪斯神殿已经被肃清、所有抵抗者均已死亡、整个奥林匹斯山被辐射能量场不断吞噬的情况下,哈迪斯峰不大可能有大批猎魔人活动,但提前做好一切准备总是好的。
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两把宇宙碎片之剑,其中的弑神剑一露面就打起招呼:“啊呀搭档好久不见,你怎么又跟人打打杀杀了,本剑一出来就感觉这地方杀气腾……”
“闭嘴。”
“哦。”
几乎在众人做好准备的同时,他们所感受到的牵引力消失了,方向正常的重力随即出现在通道内。
而在众人身体下坠的瞬间,无数金属碎片从四面八方的旋转结构中飞来并急速组合,在他们脚下形成了一层坚实的地板。
在郝仁面前,那些不断运转的黑色零件纷纷退开,露出一道大门,大门外是一座黑沉沉的宫殿。
“保持警戒。”郝仁压低声音说道,并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紧跟在他身后的就是拎着合金巨剑的莉莉。
宫殿中死气沉沉,看起来空无一人。
这里应当是专门用来和冥府连接的“输送大厅”,作为一个转运物资和集结人员的地方,它显得非常宽阔且高大,用黑色金属铸造而成的大殿整体呈圆柱形,上方是描绘有无数战争与死亡场面的拱顶,大殿四周则立着数十座精美的金属雕塑。
每一座精美雕塑的主人公都是哈迪斯——那个被钉死在叹息墙上的哈迪斯。
“那家伙还挺自恋的。”莉莉评价道。
哈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每一个自称为神的家伙都‘自恋’……哦,我没说咱们认识的那个真神。”
“没事,渡鸦12345也自恋,不但自恋还特能吹。”郝仁摆了摆手,“不过她老人家的神品可比这帮无证上岗的假货好多了。”
所有人都进入了大厅,而几乎就在小海瑟安娜最后一个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同时,从那管道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在大殿中不断旋转的管道端口随即迸发出一阵火花,那些飞快移动的金属部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冥府之塔下半段产生的大崩溃显然已经开始影响整个通道的运转了。
尽管这条管道看上去还在勉强支撑,但它的彻底停机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莉莉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克罗诺斯他们爬到哪了……”
郝仁咧嘴笑了笑:“我现在倒希望他们能顺利爬上来。”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不管他们去怼猎魔人还是怼奥林匹斯‘神’,都能制造巨大的混乱,而咱们需要的就是混乱。”
奥林匹斯山上的哈迪斯神殿中已经再无一个活着的希腊“神灵”。
依照哈苏记忆中的猎魔人留守部队分布图,众人躲过了冥王神殿里的少数敌人,在这座已经彻底死寂下来的宫殿中快速穿行着。此时此刻,这座高大华美的殿堂里处处可见的只有满目疮痍,昔日辉煌的壁画被鲜血浸染,威武的石像上遍布刀砍斧剁的伤痕,高大的古希腊式立柱倒塌了,大理石断面上呈现出一种熔融过后又冷却凝固的玻璃状质感,而死去的奥林匹斯众神以及他们的仆役就好像被宰杀的牲畜一般,被随意地丢弃在这片战场上。
身材高大的“神灵”在战场上最醒目,不过他们倒毙的尸体并不多见,宫殿中更多的是被改造的凡人仆役、基因劣化的神灵后裔以及人神混血的半神英雄。华丽的铠甲也无法阻止他们在这场末日浩劫中步向死亡,比起猎魔人那毫不讲理的毁灭性力量,奥林匹斯“众神”制造的甲胄与防护法术就如婴儿一般无力。“神”与人的鲜血淌满了神殿,在一些抵抗最激烈的阶梯上,已经凝固的血液甚至沿着台阶流成了长达数百米的“红毯”。
完全可以想象在战斗结束之前,鲜血沿着这些长台阶一路流淌的可怕景象。
莉莉小心翼翼地抬高步子,从一具被破魔弩箭穿胸杀死的尸体旁走过,这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分外不适,但本身就作为吸血鬼的海瑟安娜和小海瑟安娜对这种环境倒是甘之若饴,海瑟安娜还颇有些遗憾地感叹了一句:“唉……差不多够开三天宴席了。”
“别说这个行不,我快吐了。”莉莉一脸菜色,“开玩笑也换个时候……”
“嘁。”海瑟安娜不屑地挤出一声,在经过又一具尸体的时候她随意用脚把那具尸体踢的翻了过来,并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微微摇头,“这个也是人类……不过看样子被改造过了。”
那是一具穿着相对单薄护甲的遗体,比起身材高大的奥林匹斯“神灵”(不论是大型种还是小型种),他只有区区一米七出头的身高,从体型到样貌都是一个标准的人类,不过他的眼眶中镶嵌着闪耀的红色宝石,四肢也有明显的改造迹象,海瑟安娜又动手把这个人类的上半身翻过来,露出他后脑勺到脊椎骨之间连接着的几条软管。
“这是‘有幸’获选,进入奥林匹斯山服侍‘众神’的奴仆,很常见。”哈苏随口说道,“纯血的奥林匹斯人毕竟是少数,哪怕加上那些基因劣化的后代也不够统治这片土地,再加上自视血统高贵,哪怕只有一半血脉的半神也不可能亲自去干端茶倒水的事情,所以奥林匹斯山上总有大量人类仆役供这些‘神灵’差遣。给一些力量,延长几年寿命,在加上一点神经控制技术,这些仆役就会无比忠诚。”
“真正纯血的奥林匹斯神灵有多少?”郝仁好奇地问道。
“你说那些身高三四米往上的?不算像克罗诺斯那样产生变异而被逐出族群的,大概有几十人吧。”哈苏说道,“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在地球上繁衍出来的基因劣化后代,以及他们和人类结合之后生下来的所谓‘半神英雄’,这两者的地位差不多,都算是地中海区域神权社会里最基层的统治者。不过基因劣化后代里偶尔会出现相当优秀的个体,虽然比起他们的父辈或祖辈要差一些,但仍然继承了运用天赋的能力,可以熟练地使用雷霆巨人的超自然力量,这部分基因劣化后代会得到晋升,被允许进入更高层的阶级,甚至具备‘神职’。你们知道的,赫斯珀瑞斯就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郝仁点了点头,默默把这些事情记下。虽然听上去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但他在这里收集到的情报仍然可以用于判断当年梦位面各族在穿过现实之墙的过程中遭受的冲击强度,如果数据足够的话,说不定数据终端甚至能据此推算出过去一万年来现实之墙的总衰竭幅度以及最初出现破损时它的状态。
把这些已经冰冷的尸体抛在身后,郝仁一行转入一条小路,他们在崎岖的宫殿夹缝间穿行,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游荡的猎魔人:在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依靠猎杀本能推动的圣教军团不会在这个已经让他们失去杀戮兴趣的地方倾注太多精力,除了少数不得不留下的哨兵之外,猎魔人的大部队已经全部赶赴波塞冬神殿。
但郝仁很清楚,再往前他们必将有一场遭遇战。
前方豁然开朗,从小路中钻出来之后,众人来到了一片开阔广场的侧部入口。
海瑟安娜抬头向前看去,她看到一座广阔的金属平台在广场末端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哈迪斯峰的峭壁之外,而平台末端则有一道不断旋转的明亮光束,那光束从平台上射出,一直穿刺进入云层之间,在那充斥着高能辐射的淡金色云层中勾勒出模模糊糊的亮色线条,而那线条的另一端则一直落入到云海对面的另一座山峰上。
那山峰上的景色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又有一片巍峨的宫殿群耸立在山头,宫殿群周围有蓝色的光芒不断环绕,看上去就如一片漂浮在云雾之间的海水般。
那就是波塞冬的领域,而天空之上的光芒线条显然就是哈苏提到的光路了。
这里是交通要道,显然不可能无人把守——即便猎魔人没办法破坏主要建筑在辐射能量场中的光路本身,这也不阻碍他们在每一条光路的出入口都设下守卫以防止敌人出逃。事实上他们每攻取一座神殿就会首先封锁光路平台,已经全面沦陷的冥王神殿自然也不例外。
上百名猎魔人高度警戒地守在平台上,一半的人关注着光路里的动静,剩下的人则不断扫视其它方向,他们的监控毫无死角。
这个数量略有点超出了郝仁的预料。
“三个大师级指挥官,剩下的全都是资深者。”哈苏扫了一眼就做出判断,“有资格守在这里的不可能是普通战士,咱们要好好谋划谋划……解决他们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给他们时间发出示警信号。”
海瑟安娜神情古怪地看了哈苏一眼:“你现在对自己人下手越来越没心理压力了啊,我记着在亚马逊丛林的时候你出手对付猎魔人还纠结半天来着。”
哈苏面无表情:“当时我只纠结了几秒,没有半天那么长。而且我早习惯了,这里只不过是历史的幻影而已——你现在对吸血鬼下手不也没什么犹豫么。”
“废话,我下手揍他们什么时候犹豫过。”海瑟安娜一挥手,“你是不知道当年雅典庇护所里几个吸血鬼家族都打成什么样了……”
哈苏:“……”
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儿么?
郝仁观察着平台上那一百多猎魔人的动静,一边记下他们的行动规律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尽可能快速地消灭这些实力不俗的哨兵,他分出一部分精神力检查着自己随身空间中剩下的军火,最终在小型战术核武器和引力子炸弹炸弹之间犹豫起来。
但就在随身空间即将张开的瞬间,他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冲动。
莉莉第一个注意到,扭头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或许还不用咱们出手。”郝仁神秘莫测地说道,“有‘援军’会帮咱们吸引那些猎魔人的注意的。”
莉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援军?哪来的援军?”
就在哈士奇姑娘话音刚落的时候,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
伴随着这阵晃动传来的,还有来自远方的一阵愤怒咆哮。
只见一道冲天的红色闪电突兀地划破了天际,在冥王宫殿的背景中留下一条刺眼的亮痕,随后那个方向的天空就好像塌陷一般突然扭曲起来,原本位于数百米高空的放射性能量云团受到了强大力量的牵引,开始一边旋转成漩涡一边向着大地靠拢,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形成了一个硕大的风暴漏斗,而随着这些放射性能量云团的下降,那股突然出现的强大力量竟然再度强化几分!
克罗诺斯已经爬上了奥林匹斯山。
莉莉知道郝仁口中的“援军”是什么意思了。
“怼天怼地怼空气,怼完子孙怼大山,克罗诺斯老先生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毫不妥协的一生,是没干啥好事的一生。”郝仁呵呵一笑,“现在让他领着那帮泰坦巨人去怼猎魔人吧……”
就如郝仁所预料的那样,留守在冥王宫殿的猎魔人全都被这突然而来的动静所惊动,而在看到远处那道风暴的威力之后,没有一个猎魔人可以无动于衷。
依循最显而易见的逻辑推理,猎魔人的指挥官马上把这认定为是苟延残喘的奥林匹斯“众神”最后一次反扑。
宫殿各处的猎魔人小队很快便集结起来,向着克罗诺斯以及其他泰坦巨人登陆的地方跑去,片刻之后第一批战士便和那些恐怖的上古巨人交上了手,然而面对克罗诺斯那种程度的对手,即便猎魔人这种逆天的完美种族也不能轻易取胜,很快前线告急的消息就传到了光路平台上的指挥官耳中。
那三名大师级猎魔人迅速商议了一下,做出分一半人手前去拦截克罗诺斯的决定。
看着一半猎魔人在一名大师级指挥官的带领下离开这片平台,郝仁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容易多了。
感谢克罗诺斯老先生的“助攻”,泰坦巨人们折腾出来的惊人动静直接就引走了光路平台上一半的猎魔人,连一名担任指挥官的大师级猎魔人也带队出发,阻拦在郝仁面前的守备力量瞬间便下降了许多。
但郝仁仍然没有冲出去,他默默感知着远方传来的能量波动,推算着那些猎魔人在遇到克罗诺斯等上古泰坦之后的战斗情况。
猎魔人确实相当强大,而且由于是人造物种,他们天生就对很多常规种族有着碾压一般的天赋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无敌了——毕竟猎魔人里也有战力分级,被他们剿灭的异类中也有高手大能。
普通的猎魔人部队遇上奥林匹斯压箱底的战争机器照样是会流血牺牲的。
果然,过了没多久郝仁就注意到光路平台上剩下的两个猎魔人大师突然紧张交流起来。
看来他们接到了之前出发的那名指挥官传回来的战场情报:部队遇上了突然冒出来的上古泰坦巨人,战斗已经陷入僵局。
在郝仁一行的万分期待中,剩下的猎魔人们果然再次行动,又有一名大师级指挥官率领着几十名精锐战士离开了这个平台。
很显然,在这些守军的判断中,冥王宫殿此刻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些突然从冥府中爬上来的泰坦巨人。整个奥林匹斯山其它地方基本上都已经被肃清了,奥林匹斯“众神”的所有抵抗力量目前都被压缩在波塞冬神殿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神灵援军会冒出来,因此守卫这座光路出入口的任务优先级已经下降,在必要的情况下,撤走这里的守备力量去对付克罗诺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的判断从逻辑上并没错——如果没有郝仁领着的这群时空漫游客乱入的话。
在第二波猎魔人从平台上离开之后,郝仁就知道这已经是最佳时机了,继续等下去那些守卫也不会离开这个地方,反而会延误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于是他打开随身空间,召唤出一发空间坍缩弹,同时一挥手:“上!”
驻守平台的猎魔人们此刻正紧张地注视着冥王宫殿深处爆发出来的那道能量风暴,当他们的指挥官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半米高的银白色金属圆柱体已经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狠狠砸落在士兵们中间。
一名资深战士高声呼叫起来:“敌袭!!”
在这声示警响起的瞬间,那银白色的金属圆柱已经爆炸开来,不同于常规炸弹引爆时的轰鸣巨响,它的爆炸带着一种玻璃压碎的怪异声响,而且没有任何火光迸发——圆柱体撕裂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便开始扭曲,随后以令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形成了一个球形的视界断面,在视界断面以内,整个空间都向着中心点坍塌进去!
球形的视界断面迅速扩大,把周围的一切都强行吸入其中,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几名猎魔人战士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被卷了进去,迅速被拉成长条状吸入那个可怕的引力坍塌点,而距离稍远一些的猎魔人则迅速反应过来,强悍的神经处理能力以及战斗天赋让他们在完全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前提下就做出了最恰当的应对:用尽全部力量向远离空间坍塌点的方向进行闪现传送。
而那名大师级猎魔人的力量更是强悍,他原本已经被空间坍塌点的引力捕获,甚至身体都已经扭曲变形,但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竟仍然保持了思维能力,并用精神力量强行推动着进行向外的闪现——他有将近二分之一的身体被空间坍塌撕裂了,但剩下一半身体还是带着脑袋跑了出来!
自知必死,这名指挥官直接扔掉手中的兵器,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那仅剩的手臂探向腰间的报警装置。
但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银光斩断了。
哈苏的圣银长剑斩下,将这名大师级猎魔人一分为二。
被斩飞的头颅在空中旋转着,脸上带着极度震惊的表情,他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敌人竟然就是自己这支圣教军团的最高指挥官。
“抱歉,这段时空里可不能让你坏事。”哈苏看了这名被自己一剑秒杀的猎魔人大师一眼,视线在对方胸前的徽记上扫过,“我记住你了,回头出去了请你喝一杯。”
莉莉扛着她那把最近用着越来越熟练的合金巨剑砰一下子砸在哈苏附近的地面上,顺便把一个倒霉的猎魔人守卫当头砸了个筋断骨折,随后剑舞成风,用蛮力直接砍飞周围所有的敌人,这才转头对哈苏喊道:“别出工不出力哎!都啥时候了还跟人约饭……”
哈苏:“……”
随着与这位猎魔人前代扛把子多次接触,他对对方的了解也愈发深入,并明智地放弃了和她的交流。
平台上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枪炮齐鸣。
在一发空间坍缩弹开路的前提下,从阴暗处突然杀出来的郝仁一行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战斗的局面,并将猎魔人守卫杀的溃不成军,在短暂的抵抗之后,这些守卫便宣告全灭了。
而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那名大师级指挥官在发出报警信号之前便被哈苏一剑秒杀。
至此,正在波塞冬神殿组织最后围攻的圣教军团仍然不知道战场上乱入了这么一波第三方势力。
迅速完成对光路平台的清理之后,郝仁才终于长出口气:“咱们在这儿的动静很快就会被察觉的。”
“没错,各层指挥官之间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一次巡回呼叫,任何小组失联都会被迅速察觉。”哈苏飞快地说着,“咱们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的隐秘活动时间,二十分钟之后上层指挥官就会注意到战场上出现了监控之外的敌对力量。”
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和地震仍然在从宫殿群的深处传来,远方天边那道强大的能量风暴有了一些减弱的迹象,但仍未完全消散。
“克罗诺斯还在牵制猎魔人的注意力,但咱们不能全指望那帮没脑子的泰坦巨人。”海瑟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便转身走向平台边缘那道旋转的光柱,“我们现在就……”
“等等。”郝仁叫住了正准备激活光路的海瑟安娜,“就这样过去会很危险。”
哈苏点了点头:“没错,光路的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咱们过去之后会直接面对守备军团——而且波塞冬神殿光路平台上的守卫数量大约是这里的两倍。”
海瑟安娜耸耸肩:“咱们能一路偷偷摸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最后总免不了武力突围。还是说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说到最后,她是看向郝仁的。
郝仁咧嘴一乐:“怎么能是鬼点子,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战术……”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了随身空间,取出几枚小型战术核弹头和一大堆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那些金属盒子打开之后露出了里面蓝幽幽的晶体碎块,郝仁又取出一打的电浆炸弹,挨个设置到待激活状态之后塞进了那些蓝色晶体碎块之间的缝隙里。
小海瑟安娜从刚才的战斗之后就处于兴奋好奇的状态,这时候看到很厉害的郝仁哥哥又拿出了一堆看起来就很好玩的东西,顿时好奇心十足地凑了上去。
“千万别碰!”郝仁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正走向那些金属盒子的小姑娘,“有辐射!”
莉莉本能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忍不住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诺兰有次飙船回来消化不良,从动力炉的循环管道里吐出来一大堆这玩意儿——是她胡乱给自己超频弄出来的劣化能量晶体,充当能源是完全指望不上,但因为被幽能辐射过,所以对普通碳基生物而言这玩意儿那是沾着就死擦着就亡……大家都检查一下各自的维生项圈,等会咱们过去之后大概得穿过一大片放射区。”
海瑟安娜额头的冷汗唰就下来了:“……你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郝仁嘿嘿一乐,也不辩解,而是直接把那些危险的爆炸物推入了光路的起始端,然后对海瑟安娜一挑大拇指:“启动吧。”
“你确认这东西不会直接把光路另一头给炸塌了?那咱们可就过不去了。”
“不用担心,核弹头过去之后会自动发射,飞到比较安全的距离再空爆,剩下的放射性晶体被引爆之后没多大物理冲击力,要命的是辐射粉尘和能量射线而已。而且我观察了这个平台的材质,可以肯定这都是奥林匹斯家族从他们的故乡世界带过来的高级合金,结实得很,没那么容易坏掉。”
海瑟安娜撇撇嘴,心说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果然都有安排,于是也就再无疑问,直接启动了光路。
她当然没接触过奥林匹斯时代的“神灵”科技,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知道这些光路该怎么启动,毕竟旁边的控制板上有硕大的“开车”单词……
六吨半的爆炸物被送上光路,在郝仁的目送中进入了云层。
等待片刻之后,他对众人一挥手:“现在是咱们上的时候了!”
波塞冬的领域已经是奥林匹斯“众神”最后一道屏障了。
曾经高高在上,威能笼罩整个地中海地区,统治数代王朝千百个城邦的古希腊神灵们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末日,他们一度是骄傲的,自信的,看着人类那些羸弱而短命的帝国一个个兴起又一个个灭亡,他们嘲笑这些平均寿命只有区区三四十年的土著生物,嘲笑他们的朝生夕死,嘲笑他们的软弱易朽,并坚信自己这样天生就无比强大的生灵拥有着足以被冠上神明的资格,他们坚信自己的统治将会不可动摇,甚至成为永恒——但今天,“神灵”们也终于要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们远远称不上永恒,他们只是比凡人强了那么一点点,而他们的王朝,也只不过比凡人的短暂国度多存在了那么几千年而已。
高坐云端接受凡人朝拜的日子,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延续了几年前的幻梦而已。
猎魔人的圣教军团在波塞冬神殿周围完成了集结,战争级的强大魔法一刻不停地轰击着神殿上空的能量屏障,炙热的圣焰也同时在岩层中流淌,以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熔化着神殿基底的合金防护壳。猎魔人在大约三个小时前进行了一次冲击,这次冲击仍然被挡了下来,但交战双方都很清楚,这次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奥林匹斯众神聚集全族之力以及整座“神山”所有剩余能量支撑起来的大屏障确实相当坚固,甚至可以说是自从他们君临这个世界以来制造过的最强大的能量护盾,然而这个强大的护盾终究是无源之水,在得不到补充和休息的情况下,它的破灭只是迟早的事情。看着在神殿上空不断闪烁的护盾,以及如同流星雨般坠落在护盾上的银白色光点,每个奥林匹斯神灵都很清楚,末日已经来了——只是稍微被拖延一点脚步而已。
猎魔人也很清楚这点,他们知道胜利就在自己手上,躲在神殿里的猎物哪怕顽抗再久也终究难逃一死,所以他们没有再组织什么强攻,而是不断用战争魔法消耗神殿的防护,用这种万无一失的方法一点一点地摧毁猎物的抵抗意志——或许在屏障被彻底摧毁之前,神殿里的猎物就会因承受不住压力主动跑出来自杀也说不定。
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在波塞冬神殿上层,一座半月形的穹顶大厅是奥林匹斯众神最后的指挥中心,尚还活着的神灵以及半神英雄们都聚集在这里,让这座装饰华美、曾经作为宴会厅的大厅显得分外拥挤。然而如此多的神灵和半神英雄聚集在一起,却没有进行任何讨论与商议,一种死一样沉默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殿,在这种气氛压制下,谁都不愿开口。
半月形大厅中央有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的都是身高达到四米左右的纯血神灵,他们那伟岸的身材曾经是奥林匹斯山力量的象征,可以带给族人们和仆人们无尽的信心与希望,然而现在这些巨人全都低着头,颓然的表现让他们和那些惴惴不安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在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淡金色床榻,一个身着金袍的中年巨人躺在上面,他有着白色的长发和胡须,双眼仿佛两团电光般跃动着,尽管已经弥留之际,那副面容却仍然带着三分威严。
在他的心脏部位,赫然可以看到一处拳头大小的贯通伤,淡金色的雷霆之力与银白色的圣焰在伤口中跳跃着,直到现在仍然在争夺伤口的控制权。巨人的心脏已经被摧毁了,但魔力仍然在维持他的生命,鲜血从他断裂的血管中涌出来,然后在空中仿佛有生命一般扭动着,被注入另外一截同样断裂的血管:就依靠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宙斯已经强行存活了数日之久。
是的,他就是宙斯,古希腊的“众神之王”。
“让我……看一看外面的情况。”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在床榻旁,一个须发如同海浪般卷曲的巨人点了点头,他从旁边拿起自己的三叉戟,对着上方的穹顶摇晃了三下,于是那层岩石砌成的穹顶立刻发出哗哗的水声,变成了一片几乎透明的海水。
大厅中三分之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透明海水对面的情况,但另外三分之一却仿佛死了一样仍然低垂着头,似乎已经不再关心任何外界的消息。
透过那层透明的海水,可以清晰地看到波塞冬神殿上方的那层大护盾,充盈着魔力的护盾此刻仍然完整,但比起刚刚张开的时候,此刻它已经暗淡了将近六成。如同流星雨般的银白色光团不断从空中坠落,在护盾表面激发出一圈圈的涟漪,那是猎魔人的攻击,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攻击。
“我们还有援军么?”宙斯看着自己的兄弟低声问道。
“没有了,我的兄弟。”波塞冬的脸上毫无表情,这位如同大海般冷酷无情的巨人即便是面对死亡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哈迪斯的死讯已经被证实是真的,赫尔墨斯的尸体也在不久前从云海上空掉下来,圣教军封死了所有的出入口,我们孤立无援了。”
宙斯点了点头,既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失魂落魄,也没有怒发冲冠,他就好像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现状,然后转动眼珠,在大厅中寻找着某个身影。
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是唯一一个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身影,唯一一个对眼前穷途末路的情况好像全无感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任何首饰妆点,仅仅这幅堪称“穷酸”的外表,都足以让她在一群金甲银胄仪容华贵的神灵和半神英雄之间“鹤立鸡群”。
在一群因为面临灭顶之灾而惴惴不安的奥林匹斯神灵之间,这位画风清奇的女子只是一个人低着脑袋在那发呆,偶尔还会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一番。她的表现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就好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正笼罩在她周围,让她生活在一个与众人隔绝的小世界中一般。
宙斯收回视线,看向波塞冬:“她的情况怎么样……”
“安塞斯塔女士又开始犯糊涂了。”波塞冬答道,“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之前出去帮忙挡了一波攻势之后情况就更加严重。我很担心,她现在的状态很像是失控的前兆。我们都知道她的一些……状况,一旦她在神殿里面失控,恐怕比圣教军冲进来的后果更加严重。”
“她是来帮忙的。”宙斯慢慢说道,“而且已经帮我们很多了……可惜即便以她的力量,也不可能挽救这种局势。”
“阿尔忒弥斯和得墨忒尔做了商议,在安塞斯塔女士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就请求她带着一部分奥林匹斯后裔突围出去,我们已经找到一条相对容易突破的路径,只要安塞斯塔女士用她的力量笼罩住那些后裔,就足以瞒过猎魔人的视线,这样我们至少能保留几个火种……”
“名单选好了么?”
“在这里。”波塞冬将一份名单递过去,“都是……基因劣化的后代,他们的气息较弱,外型上也更加接近凡人,在奥林匹斯的神权崩溃之后,这些后裔还能混迹在凡人的国度里。”
“我们竟然已经沦落至此。”宙斯只是看了那名单一眼,便将它推了回去,“你们决定就好,只要有火种保留下来,是谁都无所谓,奥林匹斯的血脉不能断绝……咳咳……”
宙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厅中的很多人立刻紧张地看了过来,但众神之王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随后再度压低声音:“海格力斯出发了么?”
这声音只有他和波塞冬能够听到,显然,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已经出发。”波塞冬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宝物。”
“那就好……”宙斯舒了口气,身体也似乎放松下来,他仰头看着重新从海水变成岩石的大厅穹顶,声音仿佛梦呓,“永恒的王朝,永恒的王朝……”
“轰!!!”
“轰!轰!!”
突然之间,巨大的爆炸声从神殿外传来,而且不是一两次,是数次连绵不断的爆炸密集响起,那一声声炸响似乎是在半空中引爆的,而且听上去爆炸点分布在很广的范围内。随着爆炸声一同传来的,还有整个大殿的剧烈摇晃,冲击波似乎也波及到了神殿的外墙,让整个建筑物都跟着震颤起来。
波塞冬瞬间站起身,高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而大厅里也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变得一片慌乱:“怎么了怎么了?我们的屏障被打碎了么?”“那些猎魔人打进来了!”“完了!防御被打破了!”“拿起武器!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都-安-静!!”波塞冬混杂着精神力量的怒喝骤然炸裂,让整个大厅都跟着嗡嗡作响,也让慌乱中的神灵和半神英雄们终于镇静下来,“或许我们的宫墙就要塌了,但流着奥林匹斯血液的人不会就这样被吓破胆——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带人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此刻,在波塞冬神殿外围的一处平台上,漫天烟尘还未散去。
烟尘笼罩的区域内却已经再无一个活着的碳基生物。
光路平台被一层淡蓝色的“云雾”包裹,连同平台附近的一座偏殿和数个看不出功能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层幽幽的蓝光之中,这些看上去美丽异常的“云雾”其实却有着恐怖的本质,它们是变成粉尘的劣化幽能结晶,以及被这些结晶同化出的次级辐射雾——尽管全都是幽能的次级甚至第三、第四级劣化产物,其对生命体的危害性仍然十足强大,只需要吸入少量甚至单纯被照射片刻,一个健壮的凡人都会迅速死亡。
毕竟,郝仁专门挑选了那些放射性最强的粉尘塞进他准备的“大礼包”中。
比起这些淡蓝色的云雾,倒是那些在更远处爆炸的小型战术核弹显得普通了很多,它们只是造成了山体和一部分建筑物的明显损毁,熔融态的冲击波大坑看上去吓人的很,但实际上百分之八十的认真训练不开小差并且当时没拉肚子且没有倒霉到正在爆心的猎魔人都能在核弹爆炸的瞬间一路闪现跑出爆炸区——当然最后被驱赶到充斥着辐射尘的蓝雾覆盖区那就没办法了。
郝仁顺便送过去一打核弹头就是为了把守卫们驱赶进辐射雾里去的。
在光路中穿梭的速度很快,郝仁猜测这玩意儿应该是用到了某种分子重组传输的技术,他感觉自己的感官有短时间的剥离,但意识还在正常运作,大约两三分钟后这种怪异的状态才结束,眼前就是已经是被蓝雾笼罩的终点平台了。
“报告长官,我们双脚着地!!”莉莉举着她的合金巨剑,一脸兴奋地嚷嚷着。
这狗遇上啥新鲜玩意儿都很容易兴奋起来。
海瑟安娜看到平台上空盘踞不散的蓝色薄雾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立刻感觉到这东西的危险性,但随即她便想起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维生项圈,轻轻呼了口气:“幸亏咱们有装备……这些猎魔人真是倒大霉了。”
在平台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猎魔人尸体,除了少数几个是被爆炸杀死之外,剩下的基本上全都死于辐射尘,而且是超出普通人想象的辐射形式:那些尸体表面覆盖着一片片淡蓝色的鳞状物质,甚至少部分人的肢体都转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状态,尽管他们身上的结晶化并不像被幽能射线直接命中那么彻底,但这种部分转化所产生的效果却反而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幽能是这么丧心病狂的玩意儿啊……”莉莉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一想起诺兰肚子里全都是这种能量,我突然有点不太敢再坐你的船了怎么办……”
郝仁笑了笑:“幽能分很多种呢,严格来讲是分很多‘频率’,不同能量频谱下它的性质差别很大,有的稳定有的暴躁,有的除了辐射强啥用没有,我这次搞到的水晶尘就是放射性最强的那种,但它作为能源的话反而相当贫弱。所以你不用担心——诺兰肚子里充当能源的肯定是稳定可控的那种。”
莉莉叹了口气:“如果她别再随便给自己的动力炉超频的话。”
郝仁:“……”
说话间,最后一个从光路里走出来的小海瑟安娜也从那种短暂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哈苏对小姑娘点点头,随后环视了周围一圈:“现在这里的指挥官肯定已经知道光路平台遇袭的情况了,这些辐射粉尘并不能阻挡太久,咱们需要立即转移。我记着当年波塞冬神殿附近的包围圈有一个地方比较容易突破……”
海瑟安娜一边动身一边嘀嘀咕咕:“什么指挥官不指挥官的,不就是你自己么。”
郝仁则对瞪大眼睛满脸好奇和紧张的小海瑟安娜招了招手:“过来,从这里开始你就得变成小蝙蝠了。”
从踏上这片平台起,众人就等于正式进入了猎魔人严密的阵地深处,接下来一旦发生遭遇战就是和圣教军主力的战斗,其危险程度与塔尔塔洛斯那群没脑子的亡灵不可同日而语。混乱中大家很难保证小海瑟安娜的安全,所以让小姑娘变成小蝙蝠隐藏起来是最稳妥的。
小姑娘也很懂事,乖乖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噗”的一声变成了小蝙蝠的形态,钻进郝仁的上衣口袋里。
这个藏身处是之前商量的结果——藏在莉莉或者海瑟安娜的头发里确实足够隐蔽,但战斗之中的稳定性和安全系数着实太低了,而且众人中除了郝仁之外,所有人的防护力都只能针对自身,唯独郝仁——他有刚性护盾。
护盾可以对藏在口袋里的小小蝙蝠产生额外的防护效果,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就连海瑟安娜也没意见。
不过小蝙蝠精仍然忍不住捂着脸念叨了一句:“完了……感觉只要今后一想起自己童年竟然钻在这个家伙的兜里就会抬不起头来……”
郝仁假装没有听到小蝙蝠精的嘀咕,在确认小海瑟安娜钻好之后便迈开步子,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哈苏。
他们离开辐射雾最浓密的光路平台,穿过那座被小型战术核弹严重损坏的偏殿,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型神殿进发。
从这个距离已经可以看到波塞冬神殿附近的战斗情况,郝仁看到那座宏伟的宫殿上空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而无数银白色的光弹则从神殿附近的几处高地上空被召唤出来,像下雨一样落在那层屏障上。
看来光路平台发生的爆炸并没有影响到猎魔人整体的攻势——尽管郝仁认为自己在这里已经折腾出了足够大的动静,但对于整个圣教军团以及整个战场而言,区区一个交通站发生的袭击事件果然还是无法影响局势的。
这就是个人的力量在面对一片战场时的局限性。
不过郝仁相信,猎魔人的指挥官(没错,就是哈苏)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次突袭的不同寻常,总有从核弹爆炸和辐射雾双重攻击中逃出生天的猎魔人会跑回去报告情况,他们的上级只要稍一分析就会发现这次攻击并不是奥林匹斯“神灵”的反击,他们会意识到这种全新的攻击形式来自于一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而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第三方势力可就足够引起重视了。
郝仁只希望别是这个时间点上的哈苏亲自过来查看情况。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阵异样的狂风突然卷过了弥漫着辐射雾的建筑群。
之所以说是“异样”,是因为这阵狂风中明显蕴含着相当强大的魔力,它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在建筑群里四处穿梭,就好像清洗一般飞快地驱散着这一区域内的放射性浮尘,当风吹起的一刻,哈苏就飞快地开口了:“已经来人了,但还没发现咱们。”
依靠放射性物质打出来的“无人区”正在快速缩小范围。
郝仁一行立刻寻找可以隐蔽的地方,并降低了自身的气息,同时在建筑物的掩护下快速朝着波塞冬神殿的方向摸过去。
但遭遇是在所难免的。
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郝仁感知到前方出现了几个高速移动的能量反应,而且在这条路线上已经避无可避。
他一挥手,示意众人在一处坍塌的宫殿墙壁后面就地隐蔽并做好埋伏,同时悄悄地探出头去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几名全副武装的高阶猎魔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看到领头的那名指挥官,郝仁顿时有了饮弹自尽的冲动:“卧槽……我这个乌鸦嘴……”
没错,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哈苏——这波圣教军的最高指挥官竟然亲自跑出来查探情况?!
海瑟安娜也发现了这一点,顿时忍不住扭头看向正蹲在墙角里的哈苏(友军):“你吃饱撑的来这儿干嘛?”
却没想到海瑟安娜话音未落哈苏那边也蹦出一句:“我吃饱撑的来这儿干嘛……”
俩人同时:“……”
而就在此时,正从远方走过来的哈苏(敌军)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老猎人的直觉是恐怖的,即便没有任何气息也没有任何痕迹,他那只凌厉的独眼仍然瞬间锁定了郝仁一行藏身的地方。
“什么人!”站在他旁边的几名猎魔人也瞬间反应过来,同时拔出了武器厉声喝问。
莉莉缩了缩脖子,耳朵和尾巴上的绒毛飞快地立了起来。
郝仁和哈苏交换了个眼神,用口型说道:“我先上。”
哈苏点点头:“你对付其他人,我去对付我。”
这特么要不结合情境分析真该算个病句。
下一秒,郝仁已经抽出弑神双剑,顶着刚性护盾冲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的半空,一座座火炮也正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能跟着哈苏一起行动的猎魔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几乎在郝仁刚刚冲出来的瞬间,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战士就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他们丝毫没有受到突袭以及郝仁那奇特攻击方式的影响,当先的两名猎魔人手提长剑并召唤出符文护盾,在后面的战士则举起手弩,瞄准半空中的敌人扣动了扳机。
弑神双剑在空中划过,引发了空间的连续撕裂与扭曲,圣银弩箭被空间裂缝吸引而失去准头,在躲开第一波攻击之后,郝仁的双剑已经狠狠斩在那层不断波动的符文护盾上!
炮火轰击紧随其后,在战场上卷起大片烟尘。
紧跟着冲出来的就是莉莉和海瑟安娜。
猎魔人战士们在前方与敌人混战成一团,在后面的哈苏(敌军)很快便皱起眉头,他发现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实力不俗,自己手下的精锐战士恐怕并不能轻易取胜。
一念至此,他便提起了自己的圣银长剑,向前一步准备加入战局。
然而就在他刚有所动作的时候,一个让他蓦然愣神的声音却从另一边的烟雾之中传了过来:“你认识我不?!”
哈苏(敌军)寻声看去,视线立刻便僵住了:他看到一个和自己拥有一模一样容貌的猎魔人朝这边冲了过来!
不但容貌一模一样,甚至就连身上那套装备,以及冲锋时候的步法和身形都与自己完全一样!
这位公元前44年版本的哈苏愣住了——虽然只愣了不到半秒钟,但他就是愣住了。
一边是早有准备并且找了半天突击角度而且还凭空多出两千年战斗经验的哈苏,一边是满脸懵逼搞不明白发生啥事而且还图样图森破的哈苏,这俩人正面冲击会是个什么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像莉莉那样由于使用的是未成年时期的身体而实力大降,哈苏所使用的这幅躯体可是没有任何缩水的!
郝仁凭借着两把宇宙碎片的强悍属性硬生生砍断了眼前所有敌人的兵器,压制战场之后他朝哈苏交战的地方看了一眼,登时冷汗流到脚面:“自己人打自己人都这么狠呐……卧槽还带上脚的?”
仗着两把宇宙碎片的强大属性,郝仁这边早早就解决了战斗,而在另一边,哈苏的战斗也出人意料的顺利——甚至完全用不着别人帮忙。
只见哈苏扬起燃烧着圣焰的银白色长剑,一剑斩向哈苏的肩膀,哈苏举剑格挡,并间不容发地抛出一枚符文卡片,哈苏挡下了哈苏发动的符文魔法,并借着死角抬腿踹去,哈苏被哈苏一脚踹飞,哈苏又给哈苏身上补了一发圣焰大火球,哈苏被哈苏打的溃不成军,哈苏随即乘胜追击……
反正划拉半天公式你们也别指望看明白这上头的关系式,只要知道俩人打的格外热闹就行了。
郝仁领着莉莉跟海瑟安娜在旁边强势围观,莉莉伸着脖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表情:“房东房东,咱们上去帮忙不……”
郝仁想了想:“……妈的,俩人长得一模一样我已经不知道谁是谁了。”
海瑟安娜也看的一脸懵逼,听到郝仁的话忍不住嘀咕起来:“这老头有这么穷酸么,从公元前44年一直到公元1400年都穿着同一套衣服,连鞋都没换过。”
“我听白火说过,猎魔人的制服几千年都没换过样子,尤其哈苏还是个老古董,平常除了工作服就没别的衣裳了,衣柜打开之后里面那景象跟复制粘贴出来似的。说实话,他们的东西就知道追求实用性,武器装备虽然隔三岔五就更新换代,但造型还真没怎么变过……”
海瑟安娜撇撇嘴:“啧啧,这生活质量真低,白活这好几千年了。”
仨围观看戏的吃瓜群众在这儿肆无忌惮地品头论足,正在场上激烈战斗的俩人(一个人?)脑袋上同时冒出了青筋,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们有完没完!”
郝仁:“……我去这俩居然连说话都一块的。”
说话间,场上的两个哈苏之间已经渐渐分出了胜负。
随着对面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舞,其中一个哈苏脚步终于踉跄一下露出破绽,而这次破绽毫无疑问是致命的,他手中的长剑在下一回合便被磕飞,紧接着护身的符文护盾也砰然破裂,随后一枚印有莱塔符文的卡片便飞到了他的怀里——在一次零距离的贴脸爆炸之后,老猎人整个人被炸飞出去几十米,登时昏死过去。
如此大威力的爆炸也没炸死,而只是深度昏迷,这也足以证明他的实力之强悍了。
还站在场上的哈苏长出口气:“呼……跟自己打还真有压力……”
说完他便收起长剑,转身向郝仁这边走来,但还没迈开步子海瑟安娜就嚷嚷起来:“等会你站那别动!先对暗号!”
行事古板的老猎人哪能跟上小蝙蝠精的思路?顿时就愣住了:“对什么暗号?”
海瑟安娜叉着腰:“拿破仑最后死哪了?1962年的美国总统是谁?白火平常最喜欢看的是什么书?”
哈苏哭笑不得(他那张脸本来也没这俩表情):“拿破仑死在圣赫勒拿岛上,1962年的美国总统是肯尼迪,63年就死了,白火平常最喜欢看的……咳咳……”
说到这儿老猎人不自然地干咳两声,努力挺着腰杆:“是我送给她的《魔药配制大全》。”
海瑟安娜斜着眼看着老猎人:“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么?”
“好吧是漫画……”
“行了行了。”郝仁看小蝙蝠精闹的差不多便出声打断,“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猎魔人随时会再派人过来,毕竟他们的总指挥官在这儿跟人交手了。”
哈苏走过去把历史上的另外一个自己拖过来,一边拖一边说道:“嗯。我怀疑‘我’来这儿是查看这些辐射雾的污染情况的,这时候波塞冬神殿的正面攻势已经结束,接下来的几天是圣教军依靠不间断的魔炮轰炸来摧毁大屏障的阶段,这时候已经不太需要最高长官亲自坐镇指挥,所以‘我’才有时间来这边。咱们在这儿的战斗动静不小,再加上这批猎魔人迟迟没有返回,恐怕很快就会引起注意。”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郝仁看了一眼哈苏手上拖着的另外一个哈苏,表情颇为精彩,“弄死么?你要下不去手就让我来吧。”
“等等,不能杀。”哈苏立刻出手阻拦,但却并非是不忍心弄死“自己”,“你不了解圣教军的情况——像我这样的指挥官,在进入战场的时候身上会恒定一个示警法术,这个法术和灵魂绑定在一起,一旦最高指挥官阵亡法术就会激活,然后整个军团都会收到警报,这个法术甚至还能传递具体的地点坐标和敌人的大致数据。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我没下死手,怕的就是这个。”
他还有一点忘了说,那就是由于事态变化,接下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顶替这个历史版本的“自己”去混入圣教军的指挥中枢,那就更不能杀这个公元前44年版本的哈苏了,否则到时候死亡通知都发布全军了他却活蹦乱跳地跑出来,那还能不露馅?
郝仁也想到这点,他咂咂嘴:“啧……这个法术是只要宿主活着就可以是么?”
“没错,活着就行,它主要就是个死亡警报而已。”哈苏点点头,“你有什么主意了?”
“先把他捆结实,防止乱跑。”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随身空间,取出各种束缚装置套在那个昏死过去的公元前44版哈苏身上,“然后咱们把他藏好……”
哈苏看到郝仁掏出来的那些镣铐就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可清清楚楚地记着在公元1400年的时候就是这些玩意儿把自己捆了一路,而且这些玩意儿还让他顺便想起了被莉莉敲满头包的耻辱经历……
他甩甩脑袋,把这些不怎么光荣的记忆扔到一旁:“你打算把他收进随身空间?”
郝仁摆着手:“不,我担心出BUG,咱们就要见到薇薇安了,到时候薇薇安一苏醒,所有属于这个时空而且不属于咱们小队的东西都会变成信息碎片,如果那时候我忘了把他从随身空间放出来,天知道他在那个特殊空间里会发生什么变化。而且即便不这样,我也不大放心把这么个不可控因素放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当初把你抓进来那实在是没有办法,搁平常我才不这么莽撞呢。”
要不是面瘫,哈苏这时候早吹胡子瞪眼了!
“你们放心,我有更稳妥的办法……”
郝仁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个公元前版本的哈苏捆了个结结实实,以保证对方即便醒来都动不了一根手指头,而旁边的小伙伴们则有点好奇,海瑟安娜还四周看了看,却完全没找到什么安全稳妥的藏匿地点:现在整个奥林匹斯山都已经被猎魔人控制了,冥府通道也已经崩塌,在这个敌人的大本营里,还能把人藏哪?
然后他们就看到郝仁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一座水塔般巨大的重型巡航导弹……
郝仁一脸得意:“我把战斗部拆了,里面足够塞个人,还能塞一套防辐射护板进去,防止导弹在辐射云里穿梭的时候里面的人挂掉。等会咱们就让这个哈苏在奥林匹斯山周围巡航飞行,你们觉得我这主意咋样?”
哈苏定定地看着郝仁的脸,半晌憋出一句:“我没挖过你家祖坟吧?”
能把这么个面瘫+老古板憋出这种冷笑话,足以看出郝大官人的本事了。
“事急从权,就别讲究那么多了。”郝仁大气地一挥手,便指挥着两个自律机械把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公元前版哈苏塞进了巡航导弹的战斗部空仓里面,“我之前还骑在导弹外面呢,你这多少还有个包间。”
哈苏:“……”
在众人的翘首仰望中,被临时命名为“哈苏一号”的重型巡航导弹发出巨大的轰鸣,喷吐着烈焰缓缓升空,并一头扎进奥林匹斯山上空翻涌不休的辐射云层内。
一旦钻进高能云团,即便猎魔人看到有这么个玩意儿升空,他们也没办法把它打下来了。
接下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猎魔人军团都不会发现他们的最高指挥官已经消失,而一个“假”货却混进了他们的指挥系统内。
几乎在导弹升空的同时,郝仁就感知到有几个强大的精神力向这个方向聚焦过来,随后莉莉皱了皱鼻子:“有人正在向这边靠近,数量在一百以上。”
郝仁微微点头,看向身旁的老猎人:“哈苏,接下来交给你了。”
老猎人神情严肃:“放心吧,我有信心给你们打开一条通路。”
“那你也要小心点。”在这种情况下,猎魔人和异类那点矛盾早已经不算事,顾全大局的海瑟安娜还是出言提醒道,“虽然你确实是他们的正牌指挥官,但毕竟有两千年的时差,你这不是假货也变成假货了,千万别暴露了。一旦情况不妙就按照之前的预案,想办法突围到光路平台这边汇合。”
老猎人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挥着手的背影:“不用为我担心,两千年前我便指挥了这场战役,今天我仍然是圣教军的领袖。”
看着哈苏渐行渐远的背影,郝仁不禁心有所感:“……老家伙还挺能耍帅。”
莉莉:“怎么感觉有种一去不回的flag?”
海瑟安娜:“咳咳,你俩能不能说点好的?”
而在另一边,哈苏离开之后便加快了速度,一路闪现带疾跑,终于在半路上截住了那些两千年前的老部下。
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老猎人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在正常的历史中,这些面孔里有将近一半都永远地消逝了——他们倒在诸神黄昏的战火中,没能等来诅咒消退的日子。
然而在这里,在这个扭曲的时空中,这些昔日的战友都还活着,尽管他们只是一些破碎又短暂的历史幻影,但至少在这一小段时空内,他们切切实实地站在这里。
“长者!”一名猎魔人大师看到了哈苏,立刻止步行礼,“我们刚才看到有个奇怪的东西从那边……”
“不用担心,是奥林匹斯余孽的‘小玩意儿’。”哈苏摆手打断了对方,两千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气度来说话,“控制那玩意儿的家伙已经被我净化掉了。”
“跟您一起的菲利克斯大师他们呢?”
“我让他们去别的地方巡逻,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漏网之鱼。”哈苏语气如常地说道,“回指挥部,我刚才发现了一些东西,我们的巡逻路线和警戒哨需要立即做出调整。”
郝仁一行在隐蔽处等待了一段时间,期间小蝙蝠冒险放出几个分身前去查探情况,终于确认哈苏已经按照计划成功混入圣教军的指挥中枢。
“猎魔人的巡逻队开始调整路线了,能看到的几个警戒哨也在向其它地方移动或者提前进行换班。”海瑟安娜一边接收着来自分身的情报一边说道,“和之前商议的路线一致……波塞冬神殿周围会出现一个依靠时间差打开的缺口。啧,看来哈苏还是挺有本事的嘛。”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跟其他猎魔人解释这种临时调整的。”莉莉的耳朵抖了抖,“放开这么大一个缺口……哈苏可不是这里唯一的最高指挥官,恐怕很快另外一支圣教军的指挥官就要生疑了吧。”
“所以咱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郝仁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开,“走吧,薇薇安就在前方了。”
在波塞冬神殿外围,猎魔人的包围圈仍然是里三层外三层,整座山到处都是圣教军的巡逻队和警戒哨,以及驻扎着大军的猎魔人兵营,然而就在这层层叠叠的包围网内,一条难以察觉的缺口却已经悄然打开。
下级的普通猎魔人无法察觉这种需要俯瞰整个战场才能发现的变化,他们只是机械性地遵循来自战团领袖的命令,中上层的指挥官或许从一连串的哨位调整中感觉到了一丝违和,然而他们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这场光荣的神战已经可以说是结束了,大局已定,奥林匹斯残党根本毫无翻盘的可能,而奥林匹斯山上其他地方更是完全落入圣教军的掌控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猎魔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包括那些指挥官。
虽然迟早会有警惕的上层指挥官发现这些异常之处,但在他们补救这些漏洞之前,哈苏将有很多的操作空间来完成他的“打洞”大业。
而在他的不断调动下,猎魔人的巡逻部队和观察哨在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多了很多监视盲区,郝仁一行就在这些监视盲区中飞快穿行着,越来越靠近那座巍峨但却摇摇欲坠的波塞冬神殿。
这真是一种相当刺激的体验——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海瑟安娜在事后回忆的时候都不得不承认这点。在她身边是成千上万的猎魔人大军,坍塌的宫墙和遍布瓦砾废墟的奥林匹斯山上几乎可以说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很多时候她甚至能远远地看到那些悬浮着闪耀符文的猎魔人哨位,而距离她最近的一支巡逻队甚至就在数百米外活动。
如果不是她和莉莉都属于特殊的“异类”,在猎魔人面前引发的先天敌对反应相对微弱而且随着距离会急剧衰减,在没有目光接触的情况下更是很容易被掩盖过去,否则光是这么近的距离都足以引起巡逻兵的警觉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在这个“安全距离”的极限边界上走着钢丝。
幸运的是哈苏对这个“安全距离”的估算相当准确,在一个如此高等级的“内应”帮助下,郝仁一行的战场潜行有惊无险,并一路摸到了波塞冬神殿的大屏障下面。
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宫殿废墟上,莉莉悄悄探出头去看了下面一眼,她看到猎魔人的兵营在下面的空地中整齐排列,无数杀气腾腾全副武装的战士在营地中走来走去,而一批依靠魔力驱动的大型战争机器则正在猎魔人技师手下进行重整,那些刻满符文的结晶“炮管”和灼热的核心装置显示着它们不久前还被用于对波塞冬神殿的大屏障进行轰炸,而且在短暂的调整之后,这些战争机器还会再次被投入使用:在最后一个奥林匹斯“神灵”死掉之前,猎魔人的持续火力将永无休止。
莉莉从耳朵到尾巴尖上的绒毛唰地立起来一片,然后吐着舌头退了回来,“真是神话时代啊,二十一世纪猎魔人跟异类的那点小打小闹放在这儿完全不够看的,简直是赵家胡同剿匪记和诺曼底登陆的差距……”
也不知道她口里的赵家胡同剿匪记是怎么冒出来的。
郝仁按了按莉莉的脑袋,让狗狗姑娘略有些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他也看到了一路上猎魔人的军事化程度,在之前他只知道猎魔人终结了神话时代,在全世界引发过诸神黄昏,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为什么盛极一时的神代王朝在面对猎魔人时会如此不堪一击——个体实力和力量体系上的差距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后者那不可思议的组织程度与军事纪律性。
圣教军是一支专业的军队,纪律严明,结构合理,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摧毁敌人,获取胜利,组成圣教军的猎魔人是一群可以完全摒弃个人意志的、近乎苦修圣徒一般的怪胎,而他们的敌人呢?
只是一群沉溺在享乐和统治世界的虚幻成就感中,依靠简单粗暴的力量来维持秩序的家族式暴力集团而已。看看这奥林匹斯山吧,想想在冥府中看到的一切:即便奥林匹斯“神灵”拥有一部分先祖科技,即便他们建立了这么堂皇的宫殿,他们的本质也只是个浑浑噩噩的家族势力而已。
一帮最大理想就是统治几个人类城邦的家族式武装遇上一支坚定不移要横扫世界的职业军队,说实话他们能让神话时代苟延残喘这么些年郝仁已经很惊讶了。
从猎魔人的军营上收回视线,郝仁一行借着废墟的掩护悄悄来到了波塞冬神殿的后门,这里的一段宫墙在围城初期曾被猎魔人的战争级法术轰出了一道开口,但随后奥林匹斯“众神”用人命硬填击退了侵入其中的圣教军战士,并利用大屏障的能量堵住了这道裂口。
在战争进入到如今这个阶段之后,猎魔人放弃了消耗士兵性命来冲击宫墙,奥林匹斯“众神”一方则因为大量减员而不得不收缩到内殿准备殊死一搏,这道裂口也就暂时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所谓大屏障并不是一道完整单一的魔法护盾,事实上它包括一层笼罩在整个神殿上空的反魔法罩、一层覆盖在宫殿墙壁上的魔法能量层以及数千个分布在神殿各处的防御性法阵,这层层叠叠的防护虽然暂时保护了神殿内的幸存者,但也给郝仁一行造成个麻烦:神殿拒绝一切外来者的闯入,包括他们。
来自附近几处猎魔人营地的魔炮光弹不断轰击在头顶上方的反魔法罩上,每一轮魔炮光弹的轰炸都让莉莉的耳朵忍不住哆嗦一下,而眼前的宫墙裂口却被一层流光溢彩的能量盾覆盖着:前方没有路了。
莉莉挥舞着她的合金超大剑嗷嗷地冲了上去,结果被原路弹了回来。
海瑟安娜尝试分析那层能量盾的结构,但她更擅长的是暗影魔法和血魔法,面对雷霆巨人一系的特有技术,小蝙蝠精也有点抓瞎。
最后希望还是落在了郝仁身上。
带着两分忐忑,郝仁把手按在那层仿佛流动极光一般的屏障上,并祈祷自己那奇怪的魔法免疫天赋可以在这个屏障上也派点用场。
毕竟奥林匹斯一系的魔法也是来自梦位面的,郝仁觉得这玩意儿应该也会受到他魔法免疫天赋的影响。
随着他的手掌贴合在那层屏障上,所有人都听到一声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传来。
屏障竟然真的就这样碎掉了。
“哇——早知道房东这么厉害我就不上去撞了。”莉莉吐了吐舌头,刚才轮着巨剑砍护盾震的她手到现在还发麻呢,“咱们……”
结果哈士奇姑娘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前一秒才被郝仁弄碎的护盾又摇晃了两下,竟然瞬息之间复原如初!
郝仁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玩意儿……还带自我修复的?”
但这点小问题还拦不住他,每一个学习过护盾扩展理论的审查官都会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可以无限承受损伤的护盾系统,连神造的护盾也是消耗能量的,更别提奥林匹斯一帮伪神制造出来的魔法盾了。他当即再次把手贴在那层能量膜上:管这玩意儿能修复几次,多弄崩几轮迟早会停机的……
而在同一时刻,神殿上层的大厅中,波塞冬和虚弱的宙斯正在听着一名哨兵传来的消息。
“你说那些猎魔人正在频繁调动?而且还撤走了正面的一部分军队?”
波塞冬紧握着他的海王三叉戟,威严的面庞上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名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奥林匹斯战士单膝跪在他面前:“是的,伟大的波塞冬,我亲眼看到他们从正面战场上撤离,而且远处的几座能量塔也转移了地方。”
波塞冬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女性“神灵”:“雅典娜,你如何看这件事?”
作为十二主神之一的雅典娜并没有波塞冬和宙斯那样伟岸的身材,但作为基因劣化的“小型种后裔”中最优秀的个体,她始终是奥林匹斯山上的智囊并深得宙斯的信赖。听到波塞冬的问话,雅典娜点了点头:“这有可能是猎魔人的某种圈套,但也有可能是一个机会……他们毕竟也是会疲惫有感情的生物,在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之后,他们的部分士兵必须得到休整。”
“或许他们的指挥官也意识到为了围攻这么一座宫殿就动员所有的士兵有些太过浪费了。”另一名奥林匹斯“神灵”附和道,“这或许真的是个机会。”
波塞冬看向身旁的床榻,宙斯深吸了口气,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是的,一个突围的机会……而且薇薇安·安塞斯塔的精神状态正好在趋于稳定,或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波塞冬点了点头,握紧了自己的海王三叉戟,然而就在他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那三叉戟上突然迸发出一道明亮的蓝色电光,这电光击打在波塞冬身上,后者体内立刻有一股力量被其抽取出去!
突如其来的能量反噬让堂堂“海神”当场惨呼出声,他甚至一个不稳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宙斯吃了一惊,尽管虚弱却还是下意识撑起半个身子:“你怎么了?!”
波塞冬撑着海王三叉戟,刚憋出个“我”字,那同时兼具着武器和神殿控制中枢双重功能的三叉戟上就再次迸射出一道光芒击打在他身上!
这位“海神”再一次扑街了……
但他下一秒就挣扎着起身:“神殿后……”
“噼啪!”
“护盾……”
“噼啪!”
“被……”
“噼啪!”
最后波塞冬终于硬撑着一股意志力怒吼出声:“能不能让我说完!”
说也奇怪,他这么怒吼了一声之后,能量反噬竟然真的暂停了一下,这让他赶紧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神殿后门的那道……”
“噼啪!!”
“我XX了个XX的到底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情况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手足无措,但雅典娜终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波塞冬手上那把用来控制和维持大屏障的三叉戟,再联想到对方的话,立刻大喊:“神殿后门的那道裂口被人攻破了!波塞冬的能量正被抽取出去修补护盾!快去迎敌!”
几个尚有勇气的同胞带着战士们火速离开了大厅,然而雅典娜心中却涌起了巨大的波澜:
宫殿后门的那道裂口到底发生了什么?猎魔人攻破了那层护盾?情况相当可疑!
即便是猎魔人,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破坏掉裂口处的那层屏障,即便破坏掉了,那层屏障也是瞬间修复的,修复之后的强度会和破坏之前一模一样,但看波塞冬的样子,那屏障竟然在下一个瞬间又被破坏了,这岂不是说明那道聚集了大量魔力,同时以波塞冬力量精华为“燃料”的强大屏障在破坏者面前竟然连一瞬间都坚持不住?!
世界上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事情!
而在同一时间,神殿后门外面的郝仁三人组(小蝙蝠暂时作为装备塞在郝仁兜里所以不算)仍然在努力搞事。
哗啦碎掉的屏障又一次复原如初了,郝仁之前专门让这个屏障多运转了一会试图搞明白它的充能路线,以期从源头上将其关闭,但很快他就发现与其研究这种技术活还不如再多弄碎它几次呢——反正不费什么功夫,而且他有种感觉,这玩意儿也坚持不了太久的。
“哗啦咔擦”,屏障再次被他弄成一地碎渣,却在下一个瞬间恢复如初,完全不给人趁机冲进去的时间。
莉莉抱着她的合金巨巨剑蹲在郝仁旁边,一脸纯良地数着数:
“十六,十七,十八……”
莉莉蹲在地上,好奇地用那把合金巨巨巨剑戳着波塞冬神殿的白色围墙,一边戳还一边嘀咕:“房东你说里面的人知不知道你在这儿拆他们墙啊?”
郝仁一边把手按在魔法屏障上一边说道:“都拆六七十次了还没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应该是不知道。”
海瑟安娜抱着膀子在旁边冷眼旁观:“我总觉得你俩已经忘记咱们是来干啥的了……”
仨搞事小能手在这边兴致勃勃地拆着人家的围墙——好吧海瑟安娜并没有兴致勃勃但无须在意这些细节——终于郝仁感觉到屏障的再生过程中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他再一次将屏障破坏之后,这层魔法护盾的重现速度明显比上一次要慢了那么半秒钟。
“看样子这东西的储备能量终于快被耗完了。”郝仁见这情况长出口气,“最多再来两三次就能搞定。”
莉莉高兴地蹦了起来:“房东超级厉害的汪!!”
哈士奇姑娘一兴奋竟然连方言都蹦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郝仁精神感应中突然出现了一群飞快靠近的能量反应——其中几个还颇为强大!
不等他提醒,莉莉和海瑟安娜已经一左一右地在他身边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郝仁则飞快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牌子杵在地上,牌子上用古希腊文写着一行大字:“别激动自己人!”
……
没过多久,消息就传递到了上层大厅,这个惊人的情报让雅典娜都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外面只有三个人?而且他们还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三个人?三个人就连续将那道强大的魔法屏障破坏了七十二次?而且每一次还都是瞬间破坏!
而且这些在波塞冬神殿外面拆了半天墙的人还自称是前来帮助奥林匹斯的援军?
即便见多识广的雅典娜这时候都感觉有点蒙圈了。
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将头深深低下:“是的,他们自称为安塞斯塔女士的朋友,是因为和安塞斯塔女士的约定而前来接应,而且……他们之中确实有一个人长得和安塞斯塔女士非常像。”
雅典娜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薇薇安·安塞斯塔,但后者此刻似乎又有点犯糊涂的意思,对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只是一个人在那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凑近了能听清似乎是在计算下个月伙食费的问题。
没办法,她只能把头转向波塞冬的方向:“你怎么看?”
波塞冬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汗如雨下而且跟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虽然手中还抓着那把象征海神威严的三叉戟,但那副虚脱的样子让人非常怀疑他究竟还能不能提起这把沉重的武器。听到雅典娜的问话,这位差不多快昏死过去的海洋之神只能从嘴唇里挤出几个非常虚弱的单词:“……让他们……进来吧,反正也……拦不住……”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外面那仨人是不是真的援军也只能放他们进来了,因为宫墙的屏障对那三个人完全如摆设一般,再这么让他们折腾下去自己这条命就得交待在这儿了。而且话说回来,既然对方愿意心平气和地跟这边交涉,那前来帮忙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存在名为先天敌对的“诅咒”现象,世间各个种族之间的敌友关系相当明确,真要是敌人的话就完全不可能有这番交涉了。
得到命令,士兵们只好恭恭敬敬地将后门外面那三个搞事小能手请了进来。
郝仁他们三个也没想到交涉会进行的这么顺利,传令兵跑回去之后没过一会就得到了允许自己一行人进入神殿的许可。其实一开始郝仁还是颇为忐忑的,毕竟他这次用到了“薇薇安邀请来的朋友”这个身份,而此时此刻薇薇安应该就在波塞冬神殿里坐镇,可以说这是个随随便便就会被薇薇安本人给拆穿的借口——但他还是用了。
就因为他们仨里面有个海瑟安娜。
传令兵肯定会把这个从外貌上完全就是个小号薇薇安的“神秘来客”给汇报上去,到时候薇薇安哪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叫了几个朋友过来,也肯定会对海瑟安娜产生好奇,她甚至可能会猜测是自己那个留在罗马城里的闺女稀里糊涂跑了过来(这也是事实),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应该都会让自己三人进去跟她见上一面。
只要那样,目的也就达到了。
所以郝仁才会在明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拆穿的情况下还是用了“薇薇安的友人”这个身份,他所依仗的就是自己对薇薇安的了解,根据现在这个顺利的进展,他自认为自己这一把是赌对了。
仨人完全不知道神殿里真正的情况是啥,更不知道自己一行被放行进来其实压根不是薇薇安的意思……她老人家这时候正沉浸在精神问题中不可自拔,认认真真计算着下个月的伙食费呢。
一路上,郝仁见到了无数垂头丧气的奥林匹斯“神灵”,在走廊中,在休息的大厅里,在露天庭院各处,整个神殿都被一种沮丧绝望的气氛所笼罩着,就连那些凭着最后一把勇气站在各处关口,已经做好和猎魔人进行最后一战的士兵身上,也萦绕着明知必死的悲凉氛围。
反倒是那些经历过生化改造的人类仆人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勇气和斗志,那些脑后插管的生化人就跟完全不知道这场灭顶之灾般斗志昂扬地做着战斗的准备,哪怕他们身边到处可见缺胳膊断腿的伤兵,也看不出这些人有一丁点的退缩和畏惧。
这种斗志与勇气并非来源于什么忠诚和崇高的信念,而单纯只是他们脑袋里那些炼金装置和药剂的效果。生化改造已经完全破坏了这些人的自我意志,也抹消了他们的怯懦和动摇之心,在这些奴仆心目中,为奥林匹斯牺牲生命已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结果就是在一群陷入绝望的奥林匹斯“神灵”身边却站着更多无所畏惧斗志昂扬的人类奴仆,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种极端的讽刺。
郝仁一行在上层大厅中见到了波塞冬和宙斯等幸存的奥林匹斯主神。
然而他们对这些看上去威严又俊美的古希腊“神灵”毫无兴趣,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并相互认识之后,郝仁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转动视线寻找薇薇安的身影,结果很容易就找到了——薇薇安就站在大厅中一个很醒目的地方,她的穿着打扮和身边气氛都与大厅里的其他人迥然不同,所以在这里显得鹤立鸡群,一眼就能分辨。
她低着脑袋,貌似压根没在意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维持这个状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名穿着淡金色轻甲,看上去威风凛凛而又英姿飒爽的女性“神灵”开口说道,在刚才的自我介绍中,郝仁知道她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雅典娜,“她刚来的时候还很清醒,但没过多久就糊涂起来,上次和猎魔人正面冲突了一次,这种情况更加严重……她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实话,我们很担心她……”
“突然失控,对吧。”郝仁摆摆手,“我们知道,毕竟我们是她朋友嘛。”
一边这么说着,郝仁心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当年的薇薇安在前往奥林匹斯山之后就忘记了罗马城里的小海瑟安娜,怪不得她明明救出了赫斯珀瑞斯却不记得在奥林匹斯山上和哈苏交过手的事情,怪不得她明明醒着经历过奥林匹斯的陷落,却对这一时期的很多事情记的格外混乱……
敢情在这么个史诗级事件里她老人家从头至尾都是精神分裂着过来的?
郝仁不是专家,也说不清楚薇薇安的精神状态恶化的规律,但他可以肯定,在奥林匹斯山上和圣教军的正面战斗肯定是个催化因素:薇薇安的精神问题与各种负面思绪有关,而没有什么地方是比现在的奥林匹斯山上更负面的了。
薇薇安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些出乎郝仁一行的预料,他们不得不按捺下来,待观察之后再决定怎么和她接触,就连海瑟安娜这样一见面都忍不住想扑上去的主此刻都不得不安静了下来,倒是郝仁口袋里的小海瑟安娜有些不安份地拱来拱去:小家伙已经感应到自己的“妈妈”就在附近,她迫不及待想出来了。
郝仁轻轻按了按口袋,让小小蝙蝠稍安勿躁。
而在同一时间,宙斯、雅典娜以及刚刚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波塞冬也在观察眼前的三个陌生人。
他们从海瑟安娜和莉莉身上感应到了不属于同族的气息,并产生了近似先天敌对的本能反应,这让他们一度有些紧张,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份先天敌对比较轻微,用意志力完全可以控制,因此也就平复下来,并认为是理所当然:薇薇安本身就是异类中的奇葩,她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朋友里不乏各种各样的异种族,眼前三个人仅从气息都能判断出是来自三个不同的种族,这无形中反而更证实了他们的身份是比较可靠的。
除了薇薇安·安塞斯塔的朋友,世界上哪有这么奇葩的组合嘛。
在短暂的观察之后,雅典娜突然问道:“现在神域中到处都是那些猎魔人,你们是怎么一路潜进来的?”
她问这个固然有对郝仁一行的怀疑因素,更重要的却是为了找到一条可以突围的安全路线:既然这三个人可以在遍布猎魔人的战场上来去自如,那岂不是说有一条安全路线可以用来撤离?
现场谁都不是傻子,雅典娜的问题一出口,每一个奥林匹斯神灵都反应过来,继而用充满期待的视线看向站在中央的三个神秘来客。
其实早在雅典娜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郝仁就早料到了这个情况,毕竟这是个明摆着的疑点——外头漫山遍野都是猎魔人,哪怕飞过去个蚊子只要是吸了奥林匹斯血的那也得被打下来大卸八块一番,在这种丧心病狂级别的封锁线里,三个看上去也不怎么厉害(?)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一路从人类世界跑到了包围圈最里面,而且之前还在神殿后门拆了半天的墙,这要没个解释那简直是个玄幻问题了……
虽然一帮生活在神话时代的家伙本身就挺玄幻的。
而对郝仁而言,回答这问题其实也没啥难度——随便忽悠忽悠呗,反正眼前都是一帮眼瞅着就要死(而且在历史上已经死掉)的人了,忽悠完了也不用担心他们回头调查啥的……
“我们从冥府借道过来的。”郝仁开口就是大实话,但后面的却是半真半假,“猎魔人对他们扫荡过的地方就不再感兴趣,所以从冥府一直到哈迪斯神殿的这条路上完全没有敌人。而且我们在冥府还打开了克罗诺斯的封印,想办法把克罗诺斯引到了猎魔人的阵地里——这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另外,我们还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猎魔人的感知,这才能趁乱穿过整个战场……”
“克罗诺斯……”波塞冬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就忍不住一变,显然是想起了多年前很可怕的某次事件,“难怪,难怪猎魔人会有那么奇怪的举动……咳咳……”
郝仁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位看上去非常威武但脸色却蜡黄如纸的“海洋与风暴之神”:“话说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波塞冬听到这个问题差点就一口老血喷出来,但偏偏面子与情势双重因素所迫让他憋了半天都没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雅典娜在旁边稍稍提示了郝仁一句:“神殿的防御系统是和波塞冬连接在一起的……”
郝仁微笑的表情僵在脸上,莉莉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悄悄捅了捅前者的胳膊:“房东房东,这个好像是咱们的锅?”
郝仁咬着后槽牙:“别在意这些细节——就当你啥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我们也是借助天时地利才侥幸混进来的。”海瑟安娜看气氛有点僵硬,赶紧开口打圆场,“我们成功找到一条缺口,但缺口注定不能长久,克罗诺斯不可能无限制地拖住猎魔人的脚步。”
“你们刚才说你们有能力干扰猎魔人的感知。”这时候躺在病榻上的宙斯突然强撑着支起了半个身子,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地开口了,“你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在宙斯开口的同时,海瑟安娜敏锐地感知到了魔法的波动,随后一层可以隔绝声音的透明屏障出现在大厅中央,将外面那些下级神灵都隔绝了开来。
郝仁看了在场的这帮巨人以及一大群“半神”与劣化“神灵”一圈,斟酌着说道:“我们不可能带走所有人,尤其是像你们这样体型过于巨大的……猎魔人不是瞎子,你们出现在战场上就太明显了。”
海瑟安娜很配合地在旁边接过话茬:“我们主要是来接应薇薇安大人的,但同时也可以帮你们掩护一小批人员撤离,你们可以现在就讨论一下。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是灭族战争,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你们要做出必要的牺牲,能有几个火种逃出去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郝仁微微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嘀咕着谁是真来救人的啊,本身就只是来找薇薇安而已——要不是还得等跟哈苏汇合之后才能唤醒薇薇安的记忆,这时候他就把家里钥匙掏出让薇薇安还魂了。
由于在薇薇安苏醒之后当前的时空片段就会立即崩塌,最终只有她周围的一小片区域能够保留下来,而在这片区域之外的“信息坍塌区”,所有东西都会被强制清除出这个沙盒世界,因此每次唤醒薇薇安的时候郝仁都必须保证小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场,否则距离过远的人就会因为脱离这个梦境而被强制弹出。这一点是在众人回溯至南美阿兹特克文明时发现的,当时海瑟安娜因为去封锁一处失控的亡灵地穴而未能及时返回,结果差一点就被这个诡异的机制给弹出去——好在渡鸦12345一直监控着沙盒系统的情况,关键时刻提醒了一把,否则这时候小蝙蝠精就已经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骂人了。
正是由于该机制的存在,郝仁这时候不得不跟奥林匹斯神灵们继续打交道,以争取带着薇薇安离开这里,并在神殿外和哈苏汇合的“合理机会”。
他等会还得头疼怎么跟薇薇安交流呢,毕竟后者此刻也是一脑袋浆糊,认不认人都两说……
听到海瑟安娜的话之后,波塞冬等人看上去却没有什么过多的失望沮丧之情,他们似乎早就对自己的命运有所觉悟,从这点上看,这帮自称“神灵”的家伙倒还有些骨气。
“这也是我们一开始的计划。”雅典娜说道,“我们这些人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但奥林匹斯的血脉必须延续下去。我们之前计划让安塞斯塔女士带一批人突围,只是她突然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让这个计划没法进行下去,但现在你们来了,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这座神殿里的所有宝藏你们都可以随意挑选。”波塞冬长叹口气,“不要忙着拒绝,我知道你们不是冲着酬劳来的,也可能看不上我们的宝物,但我们需要这样一场交易,这样……可以让我们殿后的时候安心一点。”
郝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方的意思很容易理解,无非是寻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而已。
“或许你们应该和安塞斯塔女士说一声了。”宙斯虚弱地挥了挥手,撤去场上的屏蔽法术,“虽然她不一定会听进去什么……”
薇薇安仍然沉浸在浑浑噩噩中,当郝仁走到她面前并且站了整整半分钟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又愣了几秒种后,她才呆然开口:“你是哪位?”
“额……”郝仁也是头一次遇到处于这种精神状态的薇薇安,之前他要么就遇上清醒的,要么就遇上彻底发疯的,要么就遇上正睡大觉的,这种稀里糊涂的中间态还真让人有点难以适从,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把之前那套说辞扔出来,“我是郝仁啊——咱多年交情了,这次还是你让我过来的……”
“啊?”薇薇安困惑地张了张嘴,然后思维好像就这么突然中断一般,硬生生止住后面的话,低下头咕哝起来:“……家里没有谷子了……家里没有柴火……要不要去……杀了……不能杀……买菜……打仗……”
郝仁尴尬地呆立着,突然意识到任何语言交流在眼下这个情况貌似都没用了,薇薇安脑袋里如今自有一套九曲十八弯的回路,你跟她说啥都很难保证可以真正传递到她的思维里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薇薇安的思维好像突然又跳了个频道,她猛然抬头看向海瑟安娜的方向,定定地看了半天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海瑟安娜?”
小蝙蝠精万没想到自己这模样还会被薇薇安一眼认出来,顿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薇……”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就紧接着惊呼出来了:“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海瑟安娜:“我……”
“你等下,我明明记着你只有这么高……”薇薇安伸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然后扭头一把抓住旁边站着的某个奥林匹斯神灵,“我在这儿呆多长时间了!?是不是已经几百年了!”
郝仁被这话题的跳跃性吓了一跳,赶紧拉住薇薇安:“等会等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海瑟安娜不是你留在罗马……额,她是你留在罗马的那个,但她不是你以为……”
薇薇安松开那个被她抓住的倒霉蛋,有些呆然地看着郝仁:“你是哪位?”
郝仁:“……”
他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刚刚听过!
“我是郝仁,是你的朋友,是专门来这里接应你离开的。”郝仁叹了口气,随后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算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也听不明白。虽然跟计划的有点出入,但好歹我还带着小丫头,来来,跟你妈打个招呼。”
小蝙蝠在口袋里呆着无聊已经开始犯困,被郝仁掏出来之后还稀里糊涂地到处拱了一会,紧接着才一下子反应过来,“砰”一下子变成小姑娘的模样扑到薇薇安身上:“妈妈!”
“海瑟安娜?”果然还是这个小丫头在此时此刻的薇薇安脑海里印象比较深刻,后者终于认了出来,“你不是在罗马城里呆着么?”
“郝仁哥哥带我来的!”小海瑟安娜高兴地蹦跳着,“还有这个是海瑟薇姐姐,她也是妈妈扔出去的小蝙蝠哎~”
“海瑟……薇?”薇薇安眨巴着眼睛看了海瑟安娜一眼,“我什么时候还丢过一只小蝙蝠呢?”
海瑟安娜神情复杂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的“母亲”,她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间薇薇安却凑了过来,并伸出手轻轻拍拍小蝙蝠精的脑袋:“好像是我的小蝙蝠……抱歉把你弄丢了啊。”
海瑟安娜哇一声就哭出来了:“哇——”
“哎这怎么说哭就哭……”郝仁见状赶紧从随身空间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至于么,冲击这么大?”
“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海瑟安娜使劲抽着鼻子,“她跟我说的就是这句话……”
郝仁顿时感觉有些牙疼:“哎,这个造孽呦……”
薇薇安上下打量了正在给海瑟安娜擦眼泪的郝仁一眼,表情有些呆:“你是哪位?”
郝仁:“……”
这一次,就连旁边站着围观的奥林匹斯人都有点憋不住了,哪怕这愁云惨淡的节骨眼上都愣是有人笑出声来。
另一边的莉莉则抱着她的合金巨巨巨巨剑晃着脑袋:“切,幸亏我聪明,没有上前介绍自己,否则才尴尬呢。”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嗯,我同意,她糊涂的这两天压根就不认识人了,连我跟她打招呼她都不搭理的。”
莉莉循声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正站在自己身旁,顿时一脸惊讶:“赫斯珀瑞斯?!”
“你知道我?”此刻还未被哈苏一箭爆头的赫斯珀瑞斯仍然是个沉静温和的“女神”,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惊讶地问道。
“额,算认识吧。”莉莉挠挠鼻子,“等会要突围的时候你最好戴个头盔……啊,好像也不用,给你脑袋开洞那位这时候应该正以3.5马赫绕着奥林匹斯山飞呢。”
赫斯珀瑞斯:“啊?”
比起跟之前那些失去记忆的薇薇安打交道,郝仁觉得跟眼前这个脑袋一团浆糊的薇薇安打交道明显更加困难——之前几次回溯里遇到的薇薇安虽然忘记了二十一世纪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但起码她脑子还是清醒的,只要能当场忽悠住(哪怕是暂时忽悠住)就等于大功告成了,后续行动不会再有问题,然而眼前这位……她永远处于被你忽悠成功的中间态,你跟她叨叨半天好不容易争取点信任之后她眼睛一转第一句话肯定是“你是哪位”……
这特娘的还有完没完了!
郝仁终于放弃了跟眼前这位脑子灌水版的女伯爵介绍自己的身份,他认命般地叹口气,指了指身旁的一大一小俩海瑟安娜:“总而言之这俩都是你的小蝙蝠,反正你的记性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就别探究为啥突然有两个小蝙蝠冒出来了。我跟我朋友带着你俩闺女过来是为了接你下山的,你也不用研究自己为啥会在山上……”
薇薇安稀里糊涂地停着,手无意识地在小海瑟安娜脑袋上摸来摸去:“确实是这么高……哦哦,我知道了,下山是吧,谢谢你啊,我记着我来山上是要救什么人的,但具体的记不清……对了,你是哪位?”
郝仁:“……”
他长叹一声,扭头看着波塞冬的方向:“我们这边交流完了,你们看着还有什么准备工作现在就赶紧开始吧,谁该走谁该留,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带上,现在赶紧准备,我们时间不多。”
其实不用郝仁提醒,奥林匹斯众神这边早就把突围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名单已经列好,为了尽可能提高这次突围的成功几率,人数被一减再减,最后硬生生压缩到只剩十人,至于必须带走的神器宝物则同样是能省就省,这是逃命,不是搬家,再珍贵的至宝也比不过奥林匹斯的血脉重要,说实话如果单纯轻装简行就能提高成功率的话波塞冬和宙斯恐怕恨不得让那十个人裸奔出去……
而且郝仁还很清楚另外一件事:真正携带卷宗和神器离开的另有其人,大名鼎鼎的半神英雄海格力斯早在情况还没有恶化到此刻地步的时候就已经突围出去了,宙斯有什么想要流传下去的东西,全都在海格力斯身上。
名单里的十个人都是谁郝仁并不在意,因为反正里面大多数人对他而言也就是个历史名词,他只是确定了有一点和历史上的一样:在名单中,有着赫斯珀瑞斯的名字。
赫斯珀瑞斯作为基因劣化后裔中少数的优秀个体,在奥林匹斯山上也是个有名有姓的“神灵”,自然有资格在这间大厅里呆着,而且在郝仁和薇薇安交流的时候她不知怎的就和莉莉聊了起来,看上去两个人相处的还颇为愉快——事实上就以莉莉那自来熟加傻乐天的性格,但凡不是要杀她全家的人她都能跟人家相处愉快。
这时候的赫斯珀瑞斯还是一位温和沉静的“女神”,而非之后两千年里由于脑损伤而性情大变的人格分裂暴龙兽,她穿着华贵典雅的明黄色长裙,头戴金质花冠,而且脑袋上没有被开个洞——在原本的历史中,她应该是在随着薇薇安一同突围离开奥林匹斯山的时候意外和队伍走散,结果遭遇了哈苏率领的扫荡部队导致脑袋上被开个大洞的,而在这个依靠梦境、记忆和信息碎片搭建起来的沙盒世界中,赫斯珀瑞斯显然不用再挨那一发贯脑破魔箭:给她开洞的那个哈苏这时候还在奥林匹斯边界超音速螺旋上天呢……
此时此刻大家都是陌生人,二十一世纪的交情也就不用考虑了,郝仁简单地跟赫斯珀瑞斯以及其他的几个奥林匹斯神甲乙丙丁打过招呼,然后为了让波塞冬等人安心又去神殿宝物库中挑了几样据说超级珍贵的“神器”充当双方友好合作的信物,便拉上仍然处于浆糊状态的薇薇安准备“突围”。
……其实郝仁一点都不想要那些所谓的“珍宝”,他这个从沙盒世界外面来的人当然清楚这个世界的底细,那些所谓的宝贝全都是世界仲裁机关临时运算出来的数据罢了,沙盒系统一关机就啥都没了……
被选中的十名奥林匹斯“神灵”全都换上了作战的华丽甲胄,连赫斯珀瑞斯也是一身流光溢彩的轻铠在身,她手执光灿灿的黄昏权杖,身后的魔法光辉宛若羽翼,看起来就跟个充了QQ会员的氪金萌新似的跟在郝仁身后:为了避免引发神殿中其它幸存者的动摇,波塞冬没有对外公开“火种逃亡计划”的情况,这十个人是以突围出去寻找援军的名义被选出来的,所以走的时候自然是一副盔明甲亮威风凛凛的模样,这是为了让神殿里其他人安心。
不过在离开神殿中庭,快要抵达后门的时候郝仁就勒令这些人把身上那华丽到可以闪瞎狗眼的装备换了下来,统一换上朴素的罗马平民装束。
“穿着这一身玩意儿出去是嫌死的不够快还是怎么。”他叉着腰看着眼前一群不大乐意的奥林匹斯“神灵”,“咱们是万里奔逃去的,不是盛装巡游,一个个往战场上一站跟探照灯似的你们是怕猎魔人不好瞄准是吧?”
赫斯珀瑞斯一脸懵逼地看向旁边的莉莉:“探照灯是什么东西?”
莉莉信口胡诌:“就是靶子。”
“哦,谢谢。”
薇薇安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大小两个海瑟安娜,她现在好像又稍微清醒了点,然而却记不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这时候正跟“两个闺女”打听奥林匹斯山上发生的事情,以及这乌泱泱一大帮人是准备去做什么。小海瑟安娜此刻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对于复杂的神战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也就只知道在妈妈身边撒娇,而大海瑟安娜则详详细细地解释了现在的局面,并在解释的过程中巧妙地将郝仁和莉莉也放进了事件里,好让自己等人的出现更加合理可信。
很明显,薇薇安对自己身上掉出来的小蝙蝠还是颇为信任的,原本她被拉着走的时候还一直在问这问那,但这时候却再无什么疑惑——除了隔三岔五就问一遍郝仁的名字之外……
而在另一边,波塞冬所处的大厅内,宙斯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猎魔人在封锁线上的调动并没有减弱他们对神殿的攻势,波塞冬再一次挥动海王三叉戟,将大厅的穹顶化为一片透明的海水,于是在魔弹轰炸中不断泛起涟漪的大屏障便再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宙斯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生命的光彩渐渐从他脸上褪去,很快,他的血肉便如同他那位常年沉浸在亡灵法术中的兄弟一样枯萎下去,在那张迅速衰败腐朽的面庞上,只有一双充盈着电光的眼睛还有一丝明亮。
在漫天的光弹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带领族人们建设这座“神山”的日子,看到了大地上荒蛮黑暗的年代,看到了人类还穿着兽皮、住在山洞中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人类的城邦已经遍布大地,他们建造起来的宫殿也像模像样,而在天上的奥林匹斯山……却在数千年的原地踏步之后要迎来毁灭了。
千百年来第一次,宙斯终于意识到那些“凡人”的存在,意识到他们的发展壮大,意识到那些寿命短暂的原始种族竟然有可能会成为大地上的主宰:因为众神的国度就要毁灭了,而人类却还存活着,并且会长长久久地存活许多年。
宙斯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却凭借着智慧和直觉,隐约洞悉了这个世界即将走向的方向。
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他此刻的顿悟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所预见的东西都说了出来,但在波塞冬眼中,他只是嘴唇嚅动了几下,随后便盯着穹顶上的“流星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郝仁一行从波塞冬神殿的后门离开了这座宫殿,但却没有如奥林匹斯“神灵”们想象的那样立即穿过圣教军的封锁线,事实上他们压根没有往脱离战场的方向移动,而是在神殿附近绕了一个弧线,借着一片废墟群的掩护躲开了猎魔人的视线,并最终来到附近的一处小高地上。
在这里有一座近乎完全坍塌的小型宫殿,或许是波塞冬的某个后裔所居住的地方,它位于圣教军和波塞冬神殿中间,但由于猎魔人的军队调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当然,如果站在宫殿仅存的那座塔楼上眺望,仍然可以在视线中看到无数林立的圣教军旌旗在风中招摇,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一名奥林匹斯人不解地问道,声音中有些不安,“这里太靠近猎魔人的阵地了,看起来不是个突围的好方向……”
“突围?我们暂时不突围。”郝仁看着这个在神话史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XX“神”,摇着头笑了笑,“我们首先要和一个在外头接应的朋友汇合,然后再展开接下来的旅途。”
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接下来的旅途就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还有在外面接应的人?”赫斯珀瑞斯皱了皱眉,“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你们有这么大本事,不应该毫无名气才对。”
“我们从遥远的……反正不是本地人。”郝仁随意摆摆手,然后打了个预防针,“对了,等会来的人可能会吓你们一跳,但别紧张,那是自己人,他的身份是魔法伪装,嗯,魔法伪装。”
虽然这么说着,但郝仁心里头清楚这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在先天敌对面前,任何心理准备都是扯淡,等会哈苏一进来这帮奥林匹斯人的第一反应肯定就是抽刀子,甚至连赫斯珀瑞斯也不会例外(所以之前他才强制让这些人解除了武装),但他又不能当着薇薇安的面现场就把这些“不安定因素”给解决掉,所以也就只能等着事态发展了。
反正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等会哈苏一进来他就直接往地上砸个震撼弹,然后趁乱拉着薇薇安还魂,反正薇薇安苏醒也就是瞬间的事儿,堂堂猎魔人长者级的战斗力总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十个已经解除了武装的奥林匹斯二线“神灵”给秒了吧?
郝仁这边脑海里酝酿着自己的计划,没注意到薇薇安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一抬头就看到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了?!”
薇薇安看了郝仁一会,认真地问道:“你是哪位?”
郝仁:“我%#¥%¥#%¥%!!”
要不是早就知道薇薇安的精神状态确实糟糕,郝仁这时候真心要以为这位吸血鬼老祖宗是专门针对自己的了——周围一大堆人她不撩拨,就专门追着自己一遍遍地问“你是哪位”,而且每次还都非要问个明白才行,问明白就问明白吧,关键是她老人家扭脸就忘了……你说这一趟一趟地折腾是为啥子嘛!
“我叫郝仁,是你失散多年的二表哥……”郝仁已经彻底放弃跟对方解释细节,反正每次不管说啥,只要三分钟一过她肯定还会忘个干净,所以这次干脆随口胡诌了一句,不过这次胡诌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旁边的海瑟安娜几乎是立刻就怒目而视过来,小蝙蝠精的两颗小尖牙在外面呲着,一脸准备咬人的模样。
“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乐意的。”郝仁无奈地摊开手,“有本事你来给她治治啊。”
海瑟安娜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郝仁了。
而在另一边,赫斯珀瑞斯和其他同胞一样正在担心接下来的事情,她看着眼前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盟友”,心中充满了惊愕,她几乎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能在这个已经面临灭顶之灾的地方如此大大咧咧地互相开着玩笑嘻嘻哈哈,以至于对郝仁一行的真正目的和身份都产生了一丝怀疑——如果不是薇薇安在奥林匹斯山上有着巨大且深重的声望,或许这十个逃出来的奥林匹斯“神灵”此刻就要控制不住了。
有句话说的好——正逃亡呢,严肃点行么?
“话说哈苏也该来了吧。”这时莉莉凑到郝仁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咱们一出来就给他发消息来着。”
“可能是稍有点耽误。”郝仁猜测着,“毕竟他正深陷敌营呢,可没办法跟咱们一样随便行动,堂堂圣教军最高指挥官之一,要一个人出来溜达最起码也得编个借口吧……”
他这边正跟莉莉嘀咕着,突然间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却从远方传了过来。
这阵轰鸣声来自地下,连绵不绝而且明显正在向着各处蔓延,随着轰鸣声的响起,一阵阵地震般的震动也从脚下传来,并越来越强烈。
众人有些惊愕地对望了几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涌向最近的窗户。
郝仁本来坐的离窗户就很近,所以他最先赶到,并第一眼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看到波塞冬神殿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神殿上空的大屏障,一直刺入奥林匹斯山上方的辐射云层里面,而在厚重的辐射云背后,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有许多道光芒都在同步亮起,这些光芒在云海背后纵横交错,连接着巨大的奥林匹斯秘境内每一处山峰,它们井然有序地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壮观的网络。
而现在,这个网络正在过载,强大的能量从波塞冬神殿释放出来,被注入了这张光网之中。
波塞冬神殿上空的大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却不是因为猎魔人的攻击,而是波塞冬神殿内的人正在搞一个大新闻。
“轰——咔擦!”
一声巨响突然从远方传来,郝仁看到天空那张光芒之网的一条脉络突然变得异常明亮,而那条脉络的尽头所连接的一座山峰则在巨响中骤然四分五裂,无尽的烟尘伴随着爆炸的山峰升腾起来,很快便遮蔽了那个方向的大半天空。即便距离遥远,郝仁也能从这一幕景象中意识到那整座山峰轰然爆炸时是多么的惊天动地。
那几个奥林匹斯“神灵”中不知道谁低声说道:“那是阿波罗的神殿……”
郝仁已经意识到天空那张愈发明亮的“光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那是覆盖在奥林匹斯秘境整个天空的光路交通网!这玩意儿竟然还有这种功能?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在最后一批有突围希望的“火种”离开之后,波塞冬和剩余的奥林匹斯神灵自知必死,于是选择引爆整个“神国”。他们过载了所有的光路,将强大的能量注入到每一座主神神殿之中,由于十二主神的神殿本身就是奥林匹斯秘境的动力炉所在地,这种过载就是最好的引爆手段!
而且这些爆炸也是在给郝仁一行争取时间和打开通路——当雅典娜的神殿也发生大爆炸之后,郝仁就注意到这些爆炸是在吸引圣教军的注意力:猎魔人对这种情况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奥林匹斯诸神要拉着圣教军同归于尽,他们必然会迅速撤离这个地方,哪怕一时间没有撤退,他们也顾不上关注一小撮从战场上突围的“余孽”了。
光路在变得更加明亮,越来越多的失控能量被注入到这张网络之中,在光路笼罩的范围内,无数大大小小的宫殿和高塔——只要是连接着奥林匹斯能源系统的——全都开始了盛大的连锁爆炸。
众人不知道的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同时也影响到了人类的世界。
整个地中海地区都笼罩在末日般的恐怖景象中,可怕的巨响不断从天空传来,滔天巨浪从每一处港口和堤坝上涌并倒灌入陆地,波塞冬的神殿被巨浪摧毁了,雅典娜的庙宇也在地震中分崩离析,有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击穿了宙斯的殿堂,并将那雄壮的众神之王的雕像砸的四分五裂。在数分钟后,有一声格外恐怖的雷鸣撕破了天空,雷鸣声从罗马城一直到雅典都能听到,人们惊恐地望向天空,便看到天空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而一个笼罩在光芒和云雾中的国度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凡人”的眼前。
奥林匹斯山倒悬于天际,在众神引爆了神国的大部分动力炉之后,它终于无力支撑自身,开始缓缓坠向人类的世界,它从罗马城上空的大裂口中脱离出来,并向着克里特岛的方向滑落过去。
在地中海地区,众神的时代终结了。
在已经发生过的真实历史上,这一幕只持续了短短的数分钟时间:奥林匹斯山的坠落其实是发生在异空间内的,人类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一幕穿过空间帷幕,投影到主物质世界的影像而已。在神国和主物质世界相连接的短暂几分钟内,人类目睹了恐怖的一幕,但还不等人们惊恐逃窜,这种链接便结束了,一切天地异象也戛然而止——当然有人记录过这耸人听闻的末日景象,然而在某些组织刻意的干涉下,这些记录最终都湮没于历史之中。
在郝仁身旁,终于有一个奥林匹斯“神”反应过来,他惊叫着:“伟大的波塞冬正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赫斯珀瑞斯也坐不住了,她看向郝仁:“我们必须立即出发,神国即将崩溃,这是我们突围的最后机会——你那个朋友到现在还没出现,或许他已经遭遇意外了。”
郝仁向前一步,但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精神感知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
下一秒,不用他开口,现场的奥林匹斯“神灵”们便已经有了反应。
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战栗感突然袭上他们的心头,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们的潜意识就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哪怕常规兵器都已经被郝仁收走,他们还是迅速从身上各个角落掏出各种短剑与短杖,并一脸如临大敌地看着神殿大门的方向。
哈苏就在这时候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我来了我来了!之前遇上点情况耽搁着,幸亏波塞冬炸……”
老猎人的话戛然而止,他和一大群已经眼睛泛红的奥林匹斯族裔们面面相觑。
“杀!!”
不知是哪个勇敢的家伙首先喊了一声,然后一群奥林匹斯神灵后裔就这么挥舞着防身兵器朝哈苏冲了过去,顿时神殿内球形闪电和火焰箭横飞,刀光剑影连成一片,哈苏飘忽的身影在整个大厅里到处乱窜着:“郝仁!赶紧开始!光挨打不还手我也撑不了多久!”
郝仁心里边早就把这一幕演练过好多遍了,当场掏出一枚震撼弹扔向哈苏身后的一大票追兵:“除了赫斯珀瑞斯,其他人都可以干掉!”
随着震撼弹爆炸,他则立刻冲向薇薇安的方向:幸运的是由于神志不清,薇薇安在看到哈苏之后并没有立即冲上去开打,而是下意识地抓着大小两个海瑟安娜退到了神殿的角落,这时候她正抱着一脸懵逼的小海瑟安娜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坏消息则是……
郝仁注意到薇薇安的眼睛正在迅速转为血腥的红色,神情也渐渐狰狞了起来。
负面刺激终于累积到一个临界点,这位女伯爵大人准备现场表演横扫千军了。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哈苏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失去了温度:“敌人……”
莉莉想也不想就举着自己的合金巨巨巨巨巨剑冲到薇薇安身旁,把剑身放平拍向后者的胳膊。
在薇薇安因为这意外突袭而一愣神的瞬间,郝仁已经冲到她的面前,把那枚连接着她记忆纽带的钥匙送到其面前:“薇薇安!快清醒过来!”
薇薇安在看到钥匙的瞬间神情就困惑起来,但相对的,她脸上刚浮现出来的狰狞表情也迅速平复下去。
她仿佛是下意识地看着郝仁咕哝了一句:“你是哪位?”
郝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薇薇安呆滞地眨眨眼,紧接着一抹微笑突然浮现出来:“没办法,我刚才脑子里只有这句话啊——就觉得你很熟悉,但始终想不起来喽。”
郝仁定定地看着面带微笑的吸血鬼姑娘,紧跟着也微笑起来:“呦,你醒了啊。”
在薇薇安苏醒的瞬间,整个时空静止下来,随后如梦境般渐渐消散。
罗马消失了,正在坠落的奥林匹斯山也在染上一层灰白色之后被分解成最基本的信息单元,波塞冬的神殿,猎魔人的军团,笼罩天空的光路之网……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凝固,并渐渐被黑暗吞噬,就如每一次回溯时那样,最终只有郝仁一行所处的神殿大厅保留下来,并变成了一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静滞时空。
被追的满大厅跑的哈苏终于能停下脚步,他喘口气,扭头看着已经静止下来的几个奥林匹斯族裔,扯扯嘴角:“可算赶上了。”
薇薇安左右摇晃两下脑袋,似乎从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被唤醒之后还有点后遗症,随后她看到了周围坍塌破败的神殿和那些处于静止状态的奥林匹斯“神灵”,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怀念之色:“你们已经来到奥林匹斯毁灭的这天了么……”
郝仁刚下意识地点点头,就紧接着反应过来:“等等!你知道现在的情况?”
“多亏了你们的努力。”薇薇安浅笑着,侧面肯定了郝仁的猜测,“你们不断寻回我的力量和灵魂碎片,终于松动了这个扭曲时空对我的压制,我现在能联系到已经被你们唤醒的那些碎片……虽然还有一些模糊,但好歹记忆能连续起来了。”
这可是真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郝仁还没吭声站在他旁边的莉莉就咋咋呼呼地蹦了起来:“嗷嗷!这回至少不用每次都跟你重新解释一遍世界观了!”
薇薇安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笑着,扭头看向自己身旁,她看到海瑟安娜正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时打算扑上来,而自己另一边则站着已经被时空静滞下来的小海瑟安娜:小小蝙蝠精还保持着时空静止最后一个瞬间的模样,她躲在薇薇安的身旁,一脸的紧张和兴奋,小家伙一点都不害怕之前一大堆人突然打起来的情况,反而因为能在妈妈怀里看热闹而显得无比高兴。
完完全全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小屁孩模样。
就这样看了一会,薇薇安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她轻轻用手抚摸着小海瑟安娜的脑袋,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是啊,我当年把你忘在罗马了……忘了很多年才想起来。”
“薇薇安大人……”海瑟安娜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还罕见地露出了迟疑的模样,“我……”
“小时候让你吃了很多苦。”薇薇安对海瑟安娜招招手,“其实我后来把你送到庇护所里也只是为了不想让你继续受罪而已,你知道的,跟着我不可能生活的安稳……”
海瑟安娜大概是没想到薇薇安会有主动让自己靠近的时候,禁不住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一下子扑进薇薇安怀里:“哇——妈妈——”
“还真是好长时间没听你这么叫我了。”薇薇安的表情有点尴尬,被海瑟安娜抱着在身上蹭眼泪鼻涕更是让她分外不自在,但最后她只是拍了拍小蝙蝠精的脑袋,“算了,就这一次啊。”
莉莉戳戳郝仁的胳膊:“房东房东你看,我就说薇薇安是空巢老蝙蝠吧,你看她身边这气氛。”
郝仁撇撇嘴:“人家好不容易母女感情修复一下你就别吐槽了。”
海瑟安娜并没有失控太久,或者说常年担任族长之职让她锻炼了非常强大的心理素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分清楚轻重缓急,她知道薇薇安在这个时空能滞留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恋恋不舍地从薇薇安怀里抬起头来:“薇薇安大人,你找回多少力量了?”
她连对薇薇安的称谓也换了回去——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个称呼她已经用了一千多年,反而更加熟悉一些,至于刚才那声“妈妈”,单纯只是因为心情激动下的发泄而已。
“在最深一层领域中发生的战斗很难向你们描述清楚,我的力量不断恢复,然而黑暗腐化的因子就扎根在我的灵魂深处,它也在抢夺那些不断回归的力量,我变强,它也能变强,所以与其说那是一场战斗,它更像是不断的争夺,我们都在争取把更多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以获得最终的主导权。”薇薇安拍了拍海瑟安娜的脑袋,转过头看着郝仁,“不过不用担心,我有必胜的把握。”
郝仁听到薇薇安前半段描述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一下子,心说搞了半天自己在回溯过程中收集到的力量碎片竟然同时也在强化薇薇安灵魂中的腐化面,但听到后面他就惊讶了:“必胜的把握?”
“我之前一直把自己灵魂中的腐化面视作另外一个自己,哪怕它是混乱的,我也将它当成是一个邪恶且有独立‘人格’的敌人,但不久前我发现它其实早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我发现它只能遵循一套复杂却固定的逻辑来运作,我做出刺激,它做出固定的反击,就好像……”
“就好像一台电脑?”郝仁眨眨眼,他没想到薇薇安灵魂深处竟然还有着如此复杂的“内情”,但无论如何他现在听到的都是一个好消息,“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你灵魂中那个腐化面的本体,并且摸清了它的活动规律?”
“只是掌握了一部分规律并猜到它的本质而已,距离找到那东西的本体还有点距离。”薇薇安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信心,“我很快就能把它彻底挖出来……不管那东西在我的灵魂中扎根有多深,我都要让它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看到薇薇安如此充满自信的表现,郝仁可以相信对方绝对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才如此说的。
“那么祝你一切顺利。”他点了点头,“我会继续回溯下去,争取尽快把你全部的力量都送回去——这样你获胜的也会更容易一些。”
薇薇安嗯了一声,突然看着郝仁展露出灿烂的微笑:“那么……我们下个时代再见。”
随后她又看向海瑟安娜:“你也是,要在梦境中保护好自己,希望我下次醒来的时候你还在……”
就如每一次回溯成功之后的匆匆相会,薇薇安这次的苏醒仍然相当短暂,扭曲的时空在抵抗着她,并将她迅速排斥出去,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已经是个近乎透明的虚影了。
然而在多次经历这一幕之后,郝仁对这一切已经能坦然面对,他相信分别也只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能真正将薇薇安永久地从这个漫长而扭曲的梦境中拯救出来。
他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薇薇安的气息终于完全消失了,海瑟安娜却还在呆呆地看着前方,郝仁生怕这个小蝙蝠精出什么状况,赶紧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手:“哎哎,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海瑟安娜怔了怔,突然魔怔一样念叨起来:“她说下次醒来的时候还想见着我,她说下次醒来的时候还想见着我……薇薇安大人说她还想见我哎!!她说她还想见我哎!”
小蝙蝠精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干脆就是手舞足蹈连蹦带嚷了。
郝仁一脸懵逼:“……至于么?”
而在另一边,随着薇薇安离去,在一群仿佛石像般的奥林匹斯族裔中赫斯珀瑞斯的身影突然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灰白色的身影就骤然被染上了鲜活的颜色,赫斯珀瑞斯果然如郝仁预料的那样成功“偷渡”进入了这个扭曲时空。
“嗨,让你们久等了。”这位黄昏女神抬手对郝仁和海瑟安娜打着招呼,紧接着便四下打量,“那个该死的哈苏呢?”
哈苏顶着一张大义凌然的脸走了上去:“我在这儿——但咱们说好了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而且这次只是历史的镜像而已……”
好吧,他一点都不大义凌然,他就是面瘫所以看不出心虚来。
赫斯珀瑞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哈苏:“咱们是停战了,但我又被拉进了这段历史里所以现在我看着你的脸真是相当不爽啊——”
哈苏:“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还想报仇的话我希望能在离开这里之后——外面地球都快末日了你总不能这时候公报私仇吧?”
赫斯珀瑞斯盯着哈苏看了半天,最后不耐烦地摆摆手:“嘁——看见你这张脸就烦,不过我多少还是识大体的,你别碍我的事就好。”
郝仁看到这儿终于松了口气:他刚才最担心的就是赫斯珀瑞斯进来之后跟哈苏的关系问题,虽然俩人所属的阵营在外面的现实世界已经签了休战协定,但休战协定是一回事,私人关系是另一回事,再加上赫斯珀瑞斯又是在这奥林匹斯覆灭的时刻进入这个时空的,触景伤情之下难保她不会因为回忆起国仇家恨的问题而影响到团队稳定,但现在看来种种担心都可以放下了:二十一世纪的赫斯珀瑞斯毕竟不是公元前44年的氪金萌新,她还是很识大体的。
想到这儿郝仁实在忍不住有点感慨:唉,小组成员成分复杂了,队伍不好带啊,对比之下果然还是家里边的一帮吃瓜房客组的队伍更让人省心,不管是狗男女组合还是鱼狗双怂组合还是猫狗鱼组合还是……
话说为啥不管哪个组合都绕不开狗呢?
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众人在这座“安全屋”里做着继续踏上旅程的准备,哈苏在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赫斯珀瑞斯则从郝仁那里领回了自己的黄昏权杖和一身甲胄,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情忙活,不需要多余的交流,在场每一个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有识之辈,很清楚什么时候自己该干什么。
海瑟安娜检查过自己的装备之后便原地坐下,然后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另一个自己发呆。
小海瑟安娜在薇薇安离开之后便和其它属于这个时空的事物一样陷入了静滞状态,她化作一座灰白色的“雕塑”,脸上还带着那副兴奋好奇的天真模样,栩栩如生。她的思想被永远静止在最后一刻,没有了后面几百年的苦等,没有神话时代结束之后惶惶不安的躲藏和逃亡生涯,也没有在雅典庇护所中和人勾心斗角的压抑时光,这个刚刚学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小姑娘就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小虫一样,静止在这个地方,人生也凝固在这个地方。
看着她,海瑟安娜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莉莉耳朵尖,听见动静就好奇地看过来:“你咋啦?”
“这或许就是一个理想化的‘我’吧。”海瑟安娜轻声说道,“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没有经历黑暗的日子,也没有任何惶恐不安,记忆中的每一天都是开心又满足的,而且还在最后找到了自己的妈妈……虽然有时候我挺不喜欢你那个‘房东’,但这次真的应该谢谢他,在这段虚幻的历史里,我所有的愿望都被满足了。”
莉莉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反正最后一句话是听见了:“那是,房东人可好了。”
海瑟安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远处小海瑟安娜的身影突然一阵晃动,紧接着那灰白色仿佛石像般的身体表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细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碎裂,变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烟尘。
这股烟尘径直扑向一脸懵逼的海瑟安娜,并眨眼间消失在她的身体内。
莉莉顿时一惊一乍地蹦起来:“哇!海瑟安娜被她自己附身啦!”
郝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过当然没有搭理哈士奇姑娘脑洞大开的想法,他只是紧张地看着海瑟安娜:“刚才什么情况?你的2P呢?”
海瑟安娜显然自己也有点蒙圈,她表情呆滞地原地转了一圈,检查过自己全身上下之后才稀里糊涂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就突然……哎?”
郝仁和莉莉异口同声:“又怎么了?”
海瑟安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非常恍惚,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晕倒的模样,足足十几秒钟后才恢复过来,她眨巴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苦是笑:“原来如此……回溯完成时如果另一个自己就在附近的话,还会发生记忆融合么……我感觉自己脑袋里突然多出来一段记忆,是小时候的,额,那段记忆里有你。”
说到这儿郝仁自然明白海瑟安娜脸上那哭笑不得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叉腰,理直气壮:“好么,现在我可算能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了,我不但抱过你,我抱的还是小蝙蝠形态的你呐——你当年还在我兜里睡觉流口水……”
海瑟安娜就知道郝仁要说这个,登时勃然大怒:“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拼啦!!”
郝仁对天翻个白眼:“反正我说不说事实都在这儿摆着。”
海瑟安娜一脸的欲哭无泪,刚才还说着羡慕小海瑟安娜是个“完美版的自己”,这时候扭脸两份记忆就融合在了一块,完美童年倒是到手了,倒霉催的是这个完美童年还买一赠一地捎带了个天怒人怨的亲戚,她有心想冲上去照着郝仁的胳膊啃两口,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发现另外一个悲催的事实——小海瑟安娜对郝仁的印象也一并融合到了自己的记忆里,在小丫头心目中那可是个伟大光明正确并且超级厉害的哥哥来着……你说这辈分乱的。
海瑟安娜脑袋里划拉了半天公式终于算明白一件事:她身上发生的事并不只是记忆融合那么简单而已,因为小海瑟安娜在这个时空中也是个“真实存在”的个体,她不是吸收了对方的记忆,而是自己的童年经历……被凭空加出来了那么一段。
她根本不可能催眠自己说那段记忆是假的……
郝仁没有读心的能力,但光看着小蝙蝠精脸上的表情在那风云变幻再加上自己一番推理脑补他都能大概猜到这姑娘的精神状态,于是忍不住出言安慰:“那什么,你也别想太多,精神分裂其实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你妈不也是精神分裂么,你现在用家族遗传病证明了你妈爱你,最起码证明了你妈是你妈……”
莉莉一巴掌拍在额头:“房东这张嘴好像彻底放弃治疗了……”
赫斯珀瑞斯不知什么时候也晃悠了过来,闻言悠悠说了一句:“你就没感觉出来他是故意的?”
海瑟安娜懒得搭理郝仁的插科打诨,她一声长叹:“哎,现在还有件更特么扯的事儿——我现在坚信自己有个叫海瑟薇的姐姐,而且法力高强无所不能……不行,回去之后我得找人给自己做个深度催眠,别的不说起码把海瑟薇这个‘姐姐’给矫正过来……”
郝仁:“……”
这一趟时光回溯之旅真是让小蝙蝠精完成了很多了不得的人生成就啊。
“话说你这精神状态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发挥吧?”出于谨慎,他最后还是跟小蝙蝠精确认了一句。
海瑟安娜拍拍胸口:“放心吧,问题不大,你只要别赶着我跟人打架的时候问我姐叫啥就行。”
郝仁撇撇嘴,转过身招呼大家:“都准备妥当了吧?准备妥当咱就出发,下一站就直接进神话时代的鼎盛期——赫斯珀瑞斯,开心点,你可以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了。”
赫斯珀瑞斯看了一眼身边这座破败的神殿,在这个糟糕的历史节点被召唤进入沙盒世界让她的回溯之旅有了个令人不快的开端,但听到郝仁的话之后她还是摇摇头:“有些时候,过去的事还是让它过去比较好,如果下一站真的有机会接触奥林匹斯,我反而希望可以尽快略过它——否则我担心自己会不小心沉溺在虚假的时空里。”
郝仁理解她的感受,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就在他准备走向不远处那道正散发出微光的神殿大门时,却发现莉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了?”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房东啊,我感觉啊,我好像不能跟着你继续折腾这段历史了。”莉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手指着自己的双腿,“你看,我WIFI快断了。”
郝仁终于看到了哈士奇姑娘身上发生的变化,从双腿开始,她的身体已经被一层灰白色覆盖,而且覆盖的区域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大,这一幕就好像逐渐蔓延开的石化一般。
他想起了之前渡鸦12345的叮嘱——
随着不断向历史的更深处回溯,跟在他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连接基准点,在越过他们各自出生的年份一到两千年之后,他们就必然会被弹出这个沙盒系统。
只有郝仁这种直接以实体进入沙盒系统的特殊个体才能走完这一万年的回溯之旅。
莉莉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她的出生仅仅是在现实时间轴的一百年前,而现在众人回溯的时间节点已经是公元前44年,将近两千年的时间差——莉莉可以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虽然之前就知道她肯定会第一个脱离队伍,但真到这一刻的时候郝仁还是感觉有点突然,他张了张嘴:“你……要走了啊?”
哈士奇姑娘一瞪眼:“房东你这说的怎么跟我快死了似的!我就出去休息休息顺便回到观众席上,你放心吧,我最擅长看热闹啦!”
郝仁:“……”
刚冒出来的一丁点离愁别绪被哈士奇精这思路精奇的发言给直接怼了回去,郝仁摆摆手:“行了行了,在这个时空里呆的时间长了我都快忘了你们跟我都不一样了。走吧走吧,剩下的事儿交给我就好。”
说话间,灰白色的“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莉莉的胸口附近。
“那我出去吃瓜了哦!”她笑嘻嘻地看着郝仁,“你可千万要把蝙蝠给带回来啊!她欠我一辈子的红烧排骨呢,而且你也得完完整整地回来,你不掏钱的话那个穷鬼一辈子也买不起排骨……”
在石化渐渐蔓延到肩膀附近之前,她突然举起了手,将那把合金巨x6剑高高举过头顶。
“诶房东你说如果我把这把剑举起来那是不是等我石化完之后它就能保留下来了?说实话如果这样我感觉这是个BUG哎,你看我身上穿的衣服也跟着……”
莉莉的话戛然而止。
郝仁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把合金巨剑也正在染上一层灰白色的诡异光泽。
他点点头:“回头出去了得跟她说一声,这里面没BUG。”
莉莉的离队是注定之中,这件事让郝仁更加真切地明白:他最终必将一个人走完这段旅途。
越过公元前44年那场神话时代的黄昏之战,这场回溯之旅愈发深入到历史的最深处,在郝仁眼中,公元前的世界愈来愈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姿态,他原本的历史知识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被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人类的历史记录很难保证准确,那些涉及到古老众神时代的记载更是如此,太多的超自然痕迹和现实穿插在一起,导致后世那些更加唯物的历史学家们往往会选择把古籍中涉及到的神话传说的部分统统摘出来,交给宗教学家和神话学者们去讨论,但对于郝仁而言,那些被历史学家们剔除掉的东西……
都是他在亲身经历的。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并不在历史书籍中留有记载的古代王国,那些王国充斥着黑暗的魔法力量和难以名状的异世界气息,有的王国建造在漂浮于天空的陆地上,依靠阳光的力量运行,有的王国却被深埋地下,汲取着岩浆和岩石的能量。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统治着这些光怪陆离的城邦,他们实行千奇百怪的律法,制定了很多在现代人类看来匪夷所思的仪式,而人类——作为这些城邦的奴仆,世世代代侍奉他们的异形主人,并与其他“神迹之城”进行漫无止境的战争。
他也看到了很多神话故事的现实版本:在第二次路过地中海区域时,他在赫斯珀瑞斯的指点下找到伊阿宋,以协助这位传奇英雄寻找金羊毛为代价找到了薇薇安的下落;在埃及,当赛特对荷鲁斯发动偷袭,并举刀刺向那位埃及守护神的瞬间,他突然出现并将赛特当场斩首,以此换取了拉神的感激与信赖,并有机会登上那艘遨游在云层上空的反重力堡垒舰——太阳船,在太阳船的雷达帮助下他才找到薇薇安那已经被黄沙掩埋的金字塔;在古巴比伦,天神马尔杜克与提亚马特激战正酣一时僵持不下,哈苏从附近的山峰上射来一箭,刺穿了提亚马特的一只眼球,以此令巴比伦众神敬畏折服,并说出“鲜血主宰之神薇薇安”的迷宫所在之处……
神话时代的鼎盛期长达五千年,在这整个鼎盛期中,郝仁看到的是一个异界生物统治大地、人类沦为奴仆牲畜、无数失落古国风起云涌,朝生暮死的世界,来自异世界的统治者们建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城邦或王国,但由于互相之间征战不断以及缺乏合理有效的社会秩序,这些古国往往来不及留下多少历史痕迹就会被时间湮灭。
那些能够熬过最初两三千年“适应期”的异类神明通常有两种,他们要么有着强大的先天素质,要么拥有很多从故乡世界带来的科技或魔法造物(并且这些东西还恰好能在地球上派上用场),而他们所建立的王国也因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种类型,前者更加黑暗野蛮,岩石堆砌的城市中几乎每天都能闻到血腥味,残忍的血祭仪式是这些野兽般的“神灵”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后者在郝仁眼中则更像是外星人建立在地球上的殖民基地——超出时代的金属壁垒和能量屏障包裹着这些神代古城,有些神代古城的核心腹地甚至干脆就是一艘搁浅了的异星飞船,人类原始粗糙的石头城市围绕着这些看上去就格外科幻或者魔幻的“神堡”建造,违和之余却又带着神秘之感。
但不管哪一种,对当时的人类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即便是那些充斥着高等文明气息的、依靠高科技或者魔法技术驱动的先进城市,它们那舒适的环境也不是给人类准备的。
给人类准备的通常是生化实验室、放射物采掘场以及对其他城邦作战的战场。
当然,这其中也总有那么几处相对温和的“天国乐土”,毕竟哪怕是对地球毫无感情的异世界来客,也会有几个同情地球人的外星圣母(是那种真正的圣母),可是在大势面前,这一星半点的好意根本无法扭转整个时代的力量——在整个神话时代,人类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
一道雷霆划破天际,刺目的电光还未等消逝便凝固在夜空中,随后整个世界被黑白灰的单调颜色所充斥,眨眼间陷入静止。
正在外面广场上顶礼膜拜的巴比伦人也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像,并迅速被远方涌来的黑暗吞噬,最后只余下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位巴比伦之王,他头戴冠冕,气派非凡,尽管诸神只是将他视作一个“猴群的领袖”,一个好用的统治工具,但他作为人类的王者仍然有着十足的气势。现在这位有着十足气势的国王也变成了石像,他略有些惊讶地目视前方,就带着这个表情永远地凝固在这个时空之中。
郝仁从大门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整个巴比伦城已经如以前几次回溯时那样化为信息碎片,便转身回到神殿中。
又是一次匆匆的相会,而这次薇薇安在离去之前还给了郝仁一个建议:
“今后不要再以人类的身份活动了,再往前,人类将寸步难行,每一个走在荒野里的人类都会被视作某个神明手下叛逃的奴隶,至少在大部分有异类神明活动的地方都是这样。”
“我们在下个时代再会……”
“神话时代就是这么个糟糕的时期。”等薇薇安离开之后,海瑟安娜靠在一根黑色石柱上叹了口气,“我赶上个神话时代的尾巴,都能感觉到那帮所谓的‘众神’是怎么个货色,本来嘛,一帮无组织无纪律的外星人来到一颗没人管的生态星球上,能干出啥事来都不稀奇,当年创世女神挑选方舟乘客的时候肯定是扔骰子的。”
赫斯珀瑞斯忍不住看了小蝙蝠精一眼:“你眼前就站着个‘所谓的众神’之一呢——我当年对人类还是很关心的好么,我还救过一整个城邦呢。”
“那你们整个奥林匹斯家族也照样很烂。”海瑟安娜吐槽的时候毫不留情,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蝙蝠精在面对薇薇安之外的人的时候可没那么多长幼尊卑的概念,“哈迪斯是个什么货色你也知道吧,还有那个暴力狂的阿瑞斯,闲着没事就掀起风暴的波塞冬……”
郝仁眼瞅着气氛有点尴尬,赶紧干咳两声:“咳咳……都几千年前的一笔烂账了咱们还是别喷了吧。”
海瑟安娜对天翻个白眼,更舒服地靠在那根黑色石柱上:“好吧好吧。不过话说回来,跟那些一点秩序都没有的小城邦比起来,像奥林匹斯和北欧那样的大神系多少其实还算有点良心的,最起码是大家族,上上下下的也讲规矩,在他们手下的人类国家只要遵守他们制定的法律就大体还能活下去,可是犄角旮旯里那些被神话巨兽或者独行魔神统治的人类城邦就更惨了,有时候就因为他们所侍奉的魔神脑子抽了个风,整个城邦就被灭了。”
“那些家伙压根算不上智慧生物。”哈苏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概是穿越现实之墙的时候被冲击到了脑子,有些家伙在地球上变异了,变得跟野兽一样,被他们统治的人类是最惨的——但又无从反抗。”
“好好好,从这点上说你们猎魔人怼死全世界的伪神真是功不可没好吧,感谢你们推动了这个星球的文明进程,没让它淹死在野蛮时代的沼泽地里。”海瑟安娜对老猎人呲着牙,噼里啪啦地吐了一通槽之后才一身轻松地回气收工,随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正逐渐被灰白色岩石光泽覆盖的双腿,又回头看看被自己靠着的汉谟拉比法典石柱,“看样子我也要步那只傻狗的后尘喽,汉谟拉比时期么……啧,我竟然还没一只哈士奇坚持的时间长……”
灰白色的“石化之光”蔓延到海瑟安娜的腰腹位置,但这种时空固化导致的现象其实并不影响她说话,她翻着眼睛想了想,似乎想要再总结几句可以提醒郝仁的话,但时间显然不够了,她只好摇摇头:“算了,反正你这家伙见过的世面也不少,我也没什么好提醒你的。你就记着吧,多听听赫斯珀瑞斯的建议,在神话时代是她的主场,旁边那个猎魔人在公元前两千年以前的日子里也就是个境外非法武装……”
继莉莉之后,海瑟安娜成为了第二个脱离队伍的成员,而且这一次,并没有新的成员加入进来。
郝仁身边只剩下赫斯珀瑞斯和哈苏了。
诚然,郝仁所认识的古老者不止他们两个,北欧的神王奥丁和科尔珀斯的长者格里高文都是在神话时代早期便大肆活跃,并且在外面的现实世界仍然存活的老家伙,事实上渡鸦12345也早早就把郝仁所认识的每一个古老者都召集了起来,留在时空之门旁边随时等待召唤——然而历史回溯之旅本身有太多的不可控性,郝仁是没办法随便选择把这些人召唤进来的。
因为他只能在某些节点处进行回溯,回溯的地点也限定了只能在薇薇安附近,鉴于女伯爵大人满地球乱窜的优良生活作风,这个“回溯节点”可能会在某个神代城市的市中心,也可能在大西洋底,还有可能在茫茫沙漠,甚至极端情况下会在火山口里……
天知道薇薇安在这种鬼地方是怎么睡得着的。
总而言之能不能在这些回溯地点找到可以征召为盟友的“时空漫游客”完全是个几率问题。
与其为了刻意收集这些队友而扩大活动范围、增加失败风险,倒不如凭借手头现有的力量想办法自己解决问题,这是郝仁和赫斯珀瑞斯等人商议之后得出的结论。
现在小蝙蝠精也回到了现实世界,队伍只剩下三个人了。
现在的时间是公元前1788年,前路仍然漫漫。
向北走,天气变得更加寒冷。
呼啸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从平原上卷过,也将那些轻盈而不知名的绒毛植物吹的在地上到处乱滚,萧瑟之气笼罩了整个平原,寒风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这个世界正处于何等荒蛮的阶段。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很少能看到高大的植被,由于这里所处的寒冷气候带,更由于目前遍及全球、尚未完全褪去的低温环境,导致荒原上只能看到那些无精打采的低矮灌木丛以及东一簇西一簇的无名野草,这里着实不是个适合生命生存的地方。
当然也不适合打猎。
猎场和植物当然还是有的,但那在距离这片荒原几十公里外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还算繁茂的针叶林,针叶林周围有着不大不小的草场,一些结成群落的食草动物和少数几种掠食者在那个地方出没,它们供养着两个小小的原始部落——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原始部落也供养着林子里的食肉猛兽们。
这是个人类与野兽处于同一阶层,互为猎物的年代。
郝仁披着一身已经磨了边的皮袍子登上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他这身装束显得饱经风霜,但对于此时此地的原住民而言这服装仍然是难以理解的神奇事物。他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眺望着荒原的更深处:这个遍布碎石与苔原植物的地方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走到这里之后就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了,因为有一个很醒目的“地标”就伫立在远方,那是一座反射着阳光的白色尖锥,远远望去如同白塔,事实上它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冰块,被当地人敬畏地称之为“塔图姆努”——这个拗口的词汇翻译过来就是“冰做的坟墓”的意思,而且词义颇有威严气息。
郝仁回头看了看,两个裹着兽皮的瘦小男人立刻在他的目光中露出畏缩的模样。他们的皮肤呈浅褐色,脸上涂抹着草汁和动物鲜血制成的颜料,手中紧握着棍棒和带有石质枪头的长矛,他们是部落中的勇士,然而在和郝仁对视的时候仍然惶恐不安,这很简单:超出理解的力量让这两个只具有原始宗教概念的部落土著产生了极大的畏惧,郝仁之前用一柄发光发热的长枪单枪匹马猎杀猛犸象的可怕景象到现在还在这两个部落战士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是临时找来的向导——在这个缺乏一切地标景观,找不到任何史料记载的城市,甚至连地形地貌都跟后世不太一致的年代,没有向导可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某次回溯的时候郝仁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跋涉了将近一个月,因此只要有条件,他是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当地坑蒙拐骗一两个向导过来的。
幸运的是,随着越来越接近远古时代,坑蒙拐骗向导的难度也就越来越低——很多时候只需要展露一下超出他们理解的力量,这些对自然与神秘力量满怀敬畏之心的原始人就会恭恭敬敬地奉上忠诚。
当然也有糟糕的一面——和原始人的交流总是有些麻烦,虽然翻译插件能解决语言的问题,可世界观的不同却是没办法忽视的,很多时候郝仁不得不从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粗陋词汇中猜测他们说的是不是自己所想的意思。
这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会怀念已经离队的小伙伴们——比如莉莉,比如海瑟安娜,比如哈苏和赫斯珀瑞斯,虽然最后俩人平常要么互相冷若冰霜要么互相恶言相向,但最起码三观都在近似的水平线上。
不过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赫斯珀瑞斯在公元前4705年脱离队列,哈苏则一直陪着郝仁到了公元前6012年,在这之后郝仁就一直独自一人继续旅行,在这条历史长河中逆流而上,探索着越来越荒蛮的古代地球。
“那里就是大神沉睡的地方?”
郝仁甩甩脑袋,把不相干的事情都甩到一边去,抬手指着远处的那座巨大冰山问道。
两个部落战士向下挥了一次手臂——这在他们的习惯里是表示肯定的意思,随后个子较高的那个开口道:“是的,那就是。周围的冰都会融化,但那块冰从不融化,这里以前是我们的猎场,但现在大家都不敢过来。”
郝仁点点头,他对此已经有所了解,之前在原始部落的时候他就打听清楚了:这片平原很久之前并不像现在这么荒芜,虽然冰河消退期的低温环境让植被显得稀少,但至少平原上还是有些野生动物的,即便不多,可是在冰河末期的艰难时光里仍然可以养活几个规模不大的部落。但后来有一位“大神”路过平原,她因为有人猎杀了她的猎物而发怒,于是用大冰块冻结整个平原,这才导致平原上的几个部落不得不迁移到有掠食者活动的莽林里,时至今日,当初迁移过去的部落也只剩下了两个。
大神就住在平原上,住在附近的部落都坚信这一点:虽然当初覆盖整个大地的大冰块已经融化,可是平原中间却留下了一座像冰山一样的冰塔,这块巨冰哪怕被阳光直射、被火焰炙烤都不会有任何缩小,而在冰块周围,植物生长变得极为艰难,野生动物也惊恐地不敢靠近,这些都是大神住在此处的证明。
迷信的部落居民们相信,这是大神的惩罚还未结束,她要那些被驱逐出去的部落用勇武来证明谁才有资格回归故土,因此远方莽林里的两个部落这些年来一直纷争不断。
原始人那盲目又无知的神话故事郝仁并不在意,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附近部落居民口中那个可以用大冰块冻结整个平原的“大神”指的应该就是薇薇安。
“我要去那里。”郝仁随口说道。
作为向导跟来的两个部落勇士被吓了一跳,然后同时表现出巨大的惊恐,他们浑身哆嗦个不停,连连后退:“不不不,谁也不能靠近大神的地方,我们会被冻成冰块,然后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融化掉……”
郝仁看着这两个原始人惶恐不安的模样,他可以想象到薇薇安的沉睡地在这些无知的古代人类心目中有着怎样可怕的传说——如果强行让他们跟着自己去挖薇薇安的坟,这两个穿兽皮的原始人恐怕会被活活吓死。
所以他摇了摇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去。”
随后他又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两把合金短刀,递给两位临时向导:“之前说好的,这是给你们的奖赏。”
两个部落勇士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两件在他们世界观中从未出现过的兵器,很快便确认了它的锋利和坚固,顿时都露出惊喜万分的模样。
没有再去管两个原始人的想法,郝仁迈步走下岩台,向着远方那座冰冠之塔走去。
寒冷的北风再次吹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不禁生出一种空旷寂寥之感,看着这片杳无人烟的冻土戈壁,他甚至感觉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这段历史回溯之旅已经进行了多久?他甚至有些算不清楚,连续不断在那些扭曲而凌乱的时空中穿梭,时间错乱也导致了感官上的混乱,他从人类文明的先进城市步入黑暗野蛮的中世纪,然后又从落后的中世纪进入光辉灿烂的神话时代,再接下来又从神话时代进入到荒蛮的上古,先进与落后,文明与野蛮,人类与异类各自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建筑起两条截然不同的景观,种种相互矛盾的事物在这条历史轨迹上螺旋状地分布着,以至于作为其中过客,郝仁甚至不太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沿着一条连续的时间线前进。
越是进入上古,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
有时候他的上一个落脚点还是愚昧原始的自然部落,下一步却踏入了搁浅的星际飞船所改造成的钢铁都市,从钢铁都市出来之后又一头扎入某个神权国度,这个神权国度的下一站却说不定会充斥着魔导与蒸汽……
异类在到达地球之后也不是立即就建造起神话时代的大帝国的,他们同样经历了早期的开拓阶段,最初的异类据点可能只是一截断裂的城市残骸或者一块摇摇欲坠的异空间碎块,然后他们用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搞明白这些来自故乡世界的东西该如何运用,在那之后才开始把目光转向这颗星球上的原始智慧居民,也就是地球人。
此时此刻,郝仁就处于异类刚刚登陆地球、还在各自蒙圈的时间点上。
那座巨大的冰块已经很近了,在这个距离上,郝仁注意到它果然非常庞大,圆锥形的冰质结构高度可能在百米以上,寒冷的气息从巨冰中向外蔓延,在附近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形成了一层半永久的冻结区域,而一丝丝异样的血红色就在这层洁白的冻结区中不规则地分布着,仿佛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
郝仁的视线越过冰塔,落在远方的一座山峰上,他能看到有一座光柱从那座山峰上升起,正缓缓扫过半个天宇。
那是奥丁带领族人们建造的观察塔,刚刚从异星综合征中缓过劲来的北欧诸神们正要开始观察这个神秘陌生的星球,他们有成百上千病弱的族人需要食物和药品的滋养;在平原南部,一支符文矮人部落正在年轻的族人身上刻下文字,并庆祝第一炉钢铁的出炉;在更加遥远的群山之中,宙斯刚刚踏上这颗星球的大地,在山间寻找着可以作为建筑材料的岩石,以修复奥林匹斯山上那些由于空间震荡而坍塌的房屋;在古尼罗河流域,拉神的太阳船半个身子扎进了丛林之中,奥西里斯和伊西斯看着被撞坏的推进引擎一筹莫展,并准备制定一个长达一千年的飞船维修计划……
而人类,人类还没有从冰河时代的寒冷中恢复过来,他们的部落并没有做好迎接众神时代的准备,但神话时代已经轰然降临。
郝仁来到寒冰之塔下,透过那厚厚的冰层,他仿佛可以看到那位沉睡在寒冰中的“公主”。
他把手放在冰层上,轻声叹息:“薇薇安,我又找到你了。”
现在是公元前7715年,冰河消退,万物苏生。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悲鸣,剑齿虎无力地倒在地上,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獠牙在这次迅速而碾压式的遭遇战中没有产生任何作用,这头上古地球的猎食者甚至压根没搞明白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它的心脏就已经被等离子长枪的灼热枪刃给瞬间烤熟了。
郝仁随意甩了一下长枪,尽管等离子枪刃上从来不会沾染血迹,他还是觉得这个动作可以有效增加自己的拉风值。随后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认除了眼前这头不长眼睛突然蹦出来的剑齿虎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敌人,于是轻轻舒了口气。
原始荒蛮的地球上真是处处危险,人类在这个时期还远远没有爬到食物链的上层,到处都是把人类当成食物的野生猛兽,虽然它们对郝仁而言完全不是威胁,但要驱散这些东西还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儿。
郝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半空中悬浮着一道约有两人宽的扭曲裂缝,在裂缝对面,那座分崩离析的寒冰尖塔静静地倒在地上,公元前7715年的风景被禁锢在那道裂缝里面,已经被代表时空静滞的灰白色完全覆盖。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上次回溯抵达的时间点到底是几几年,这个精确的年份大概只有在沙盒系统的记录里才能找到,他只是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直觉——随着越来越接近这个扭曲时空的起始点,这种直觉也越发明晰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最后的领域,或许就在这里,也可能是在下一次回溯中,他就要抵达这条被剥离出来的时间长河的开端,这场漫长的旅途终将抵达终点,那已经不远了。
“话说……原来剑齿虎一直存活到这个时期么……”郝仁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长牙猛兽,摇着头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要是有几个搞考古的过来估计得乐疯过去……”
他并不是真的对剑齿虎有什么兴趣,而是不得不找些话来嘀咕,这个荒蛮原始的世界充满压抑,独自旅行更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点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将那道连接着寒冰尖塔的时空裂缝抛在身后,郝仁拎着等离子长枪踏上了旅途。
他在寒冷的旷野上跋涉,试图寻找一些原始部落或者智慧生物曾经活动过的痕迹,但直到傍晚他都一无所获:这是上古时代的地球,此时此刻的人类远没有后世里那般兴旺昌盛,人口稀少的原始人类以部落的形式分散居住在少数几个宜居地带,寂寥的大地上百分之九十的区域都被荒野统治着,而之前持续了许久的冰期更是让人类难以随意扩展他们的活动范围,要在旷野上寻找人烟,只能指望运气。
郝仁早就知道这点,因此他对这一结果毫无气馁,回溯之旅持续到今日,他已经面对过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如今很少有什么挫折可以动摇他的心志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便在山洞中暂时休息,随身空间里的食物如今已经成了珍贵的奢侈品,仅有在想要回味“外面的世界”时才会稍微吃那么一点,因此他的晚餐还是在旷野中打来的猎物。在晚餐之后,他借助星空判断了自己当前的位置,尽管一万年前的星空与后世大不相同,但早在出发之前他就对此有所准备,提前记忆了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星空图像,因此很容易便确认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应当是在北欧地区。
然后他便研究薇薇安的手札,大致判断自己所抵达的时间节点,最终更加确定自己已经接近那个目的地。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又再度踏上旅程,继续在茫茫旷野上前行。
他并不是漫无目标地游荡,而是遵循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指引”前行。虽然他一向不太习惯凭借“直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来行动,但必须承认的是,作为一个已经和大宇宙意志建立深刻连接的半神,他的直觉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是远比其他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扔鞋子以及抛硬币——都更加可靠的指引。
而且在进入这一段时空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直觉变得更加强烈,就好像冥冥中有某种感应一般,让他一睁开眼就觉得自己应该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这种冥冥中的牵引是如此明确,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呼唤着自己:就在前面,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前面。
在这种引导下,他日复一日地行走在旷野和戈壁之中,在这个寒冷而荒蛮的古老地球上,只有每日升起的太阳和每夜降临的星空与他为伴,当然,还有那些在外部时空中已经灭绝的猛兽们。
猛犸象和剑齿虎其实并不常见,这是冰河结束之后的地球,气候已经渐渐回暖,生存环境的改变让包括它们在内的很多冰河物种都走上了末路,尽管它们仍然会在这颗星球上生存数百甚至上千年,但种群的衰落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原始人猎杀猛犸的盛景就要随着暖季到来而结束了,但接下来的“众神时代”却会打破这颗星球原定的发展轨迹。
在朝阳第十二次升上地平线的时候,郝仁离开了荒凉的乱石旷野,进入一片随着气候转暖而生长起来的繁茂草原,他在草原边上发现了一个小型的石器部落,部落的居民将拥有神力的郝仁视作神明并热情款待,但他们对薇薇安或者其他任何神明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第二十天,郝仁已经跨越草原,并进入一片山岭地区,在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看到任何疑似异类殖民据点的线索——比如破裂的登陆舱、用石块固定的探测天线、布置在水源和沼泽地附近的净化法阵之类,这些东西在他上一次回溯时还经常可以看到,甚至上上次回溯中也看到了不少,它们是异类在地球登陆之后荒野求生的证据,在神话时代起步的数百年中都随处可见。
毕竟哪怕是辉煌的奥林匹斯众神,也是从在荒山野岭里挖第一块石头开始建设家园的。
没有找到这些痕迹,这只能有一个解释:他抵达了一个更早的时间点,这个时间点甚至早在异类们抵达地球之前!
这刚开始让郝仁万分惊愕,因为他觉得这不符合逻辑:他是在薇薇安的记忆世界中穿梭,理论上他能抵达的最早时间刻度也只能局限在薇薇安刚抵达地球的时刻,但很快他便隐约猜到了原因:
这个世界并不只是由薇薇安的记忆构成,或者说薇薇安的记忆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要“成分”,这个世界最主要的部分其实是由主权枢纽里的沙盒系统建造出来的,沙盒通过信息推演和资讯重组制造了一个近乎真实的地球,而这个镜像地球的一切都是和原版无二的。
薇薇安的记忆只是在这个镜像地球中提供了一连串的道标和关键场景,与其说这些记忆就是回溯之旅的全部,倒不如说这些记忆只提供了导航的功能。
在一座高高的山顶,郝仁终于停下了脚步,并在山顶的平地上扎下一个小小的营地。
他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因为他在这段历史与记忆长河中“下潜”的实在太深入,甚至深入到了薇薇安都不曾知晓的地方,在这里,薇薇安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完全失真,沙盒系统也难以利用这段记忆再进行准确的定位,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梦位面和表世界的历史性交汇具体是何时发生,甚至就连薇薇安的潜意识中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沙盒系统只能把他送到一个尽可能接近的地方。
现在看来,他到的早了一点。
郝仁坐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看着远方泛绿的山岭与平原陷入沉思,他在猜测自己究竟早了多久——几个月,或者是几年,或者是几十年。他无法通过星空和周围的植被判断出精确的年份,但至少从这一路看到的景色可以有个大致的推断:冰河时代已经结束了,冰川正在从所有的温暖地带消退,从寒冬中挺过来的人类开始繁衍生息,而那些在冰期结束之后因不适应环境而虚弱不堪的各种大型猎物正在给这些原始人提供宝贵的食物来源。
薇薇安最早的记忆就是从冰川消退的景象开始的。
所以他应该并没有早太久,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
在第一百零六天,郝仁结束了最后一轮对周围环境的探索,那种源自灵魂中的直觉仍然强烈地作用着,驱使他回到自己位于山顶的营地中,在巨石上盘腿坐下,并将等离子长枪插入旁边的碎石堆里。
他给自己释放了一个很少会用到的神术,随后闭上眼睛开始静静等待。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因为时间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太阳升起又落下,星空在夜幕中流转,寒风日复一日地吹过山岗,偶尔会带来一些植物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身边生根发芽,然后又枯萎死亡……
他的思维进入一种“静”的状态,他清楚地感知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但又仿佛死去般静默。
终于有一天,他猛然张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远方。
平原上的天空卷曲起来,云层被撕裂,一大片连绵不绝的、仿佛海洋倒悬般的跃动光影出现在蓝天之上。
时间到了。
天空在不知名的力量扰动下卷曲着。
从远方看去,蔚蓝的天穹仿佛变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倒悬海洋,无数海浪一样的波纹覆盖在它的表面,而那些被撕碎、扭曲的云层则成为海洋上破碎的浪花,随着波纹的扩散一圈圈地荡漾向远方。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异样的波纹变得越来越多,逐渐笼罩整个视野,而在那时空的波动中,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正逐渐显露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空间传送,无论从规模上还是能级上还是资讯量上,这都是一场更加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大撕裂,它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由世界屏障退化而成的现实之墙正在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在某种遴选机制的控制下,这道裂口跨越无法用数字描述的“距离”,最终开在了地球上。
降临日来了,来自梦位面的流亡者们即将进入这个世界。
在已经长出许多植物的小山顶上,郝仁静静地看着远方天空发生的变化,尽管张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却还是仿佛石雕般一动不动,几只无知又迟钝的小野兽在他身上蹦来蹦去,它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座已经在这里呆了许多年的石雕刚刚“复活”了过来。
看样子该起身了。
郝仁深吸一口气,将它缓缓吐出,随后他眨眨眼,左右晃动一下脑袋,并将双手从膝盖上拿起。一些细弱的藤类植物被他的动作扯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而那些已经把这里当成栖息地的小野兽则终于反应过来,它们尖叫着,惊慌失措地从郝仁身上四散逃走,仿佛在躲避什么灭顶之灾。
等离子长枪的枪柄被缠上了植物的茎叶,下半部分也不知何时长满苔藓,郝仁对这些浑不在意,他随手把长枪从碎石和泥土中拔出,然后启动了它的能源,于是明亮的离子刃立即从前端弹出,一如既往的好用。
或许有一些老化产生的小毛病,但并不重要,回去之后稍微调整一下,它仍然像新出厂的一样。
一阵阵仿佛闷雷般的声音从碎裂的云层背后传来,蔚蓝的天空此刻逐渐阴沉下来,那些巨大的空间褶皱之间泛起了能量的涟漪,刺眼的蓝白色闪电在空间裂隙之间跳跃着,仿佛末日将至。
郝仁站起身,尘土、砂砾以及植物的碎片纷纷从身上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于是轻声念诵渡鸦12345的名字,一层微微的白光随之从头到脚地降下,白光所至之处,所有的时光痕迹都被抹平,那些多年积累下来的尘埃和污物也随之消失一空。
有神赐之躯,不受尘埃——只不过平常懒得用这些神术而已,而且也没什么机会使用。
天空的异变还在持续,覆盖整个天穹的能量火花已经连绵成片,它们仿佛闪电的海洋一般涌动着,并发出轰然巨响,无数的野生动物从它们的巢穴中跑了出来,拼了命地在平原上和山岭间奔逃,似要躲避这场无法理解的天灾,在那些野生动物之间,甚至可以看到有奔跑的人类——他们披着简陋的兽皮和草叶,一边跑一边对着天空发出吼叫,或许是在对天空发出挑战,但更可能是在对发怒的“天神”表示恐惧。
郝仁向着山脚下的平原走去,向着那异变所笼罩的区域走去,他身边是无数向着相反方向奔逃的野兽和虫蛇,空中也刮起了裹挟砂石的狂风,但这些都无须在意,他张开了护盾,将狂风和沙尘都阻挡在外,一边坚定地走向平原,一边甚至还有闲暇观察天空上那些空间褶皱里的情况。
空间褶皱已经有了变化,能量火花在跃动间隐隐形成稳定的循环结构,并逐渐平静下来,天空开始变得仿佛一面镜子,镜子中却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一个巨大无朋的结构体首先出现了,它浮现在能量火花之间,并随着距离靠近而越来越大,直到笼罩整个天空。它的形态让人联想起被藤蔓串联起来的土块——但尺寸却要放大亿万倍。这个结构体的“骨架”是仿佛足以支撑世界的粗大植物结构,那些藤蔓一样的东西在空间中肆意蔓延,藤蔓之间则可以看到发光且不断跳动的瘤状器官,明亮的符文在这些器官和藤蔓之间游走,仿佛一层闪耀光芒的外衣,而结构体的骨架穿过了九块巨大的大陆——也可能是分别包裹起来的异空间——一层扭曲的光线笼罩在这个由九大王国与世界树组成的结构体周围,那正是异空间弯曲的迹象。
尤古多拉希尔,这艘由创世女神发射出来的超时空堡垒跨越了两个宇宙之间的界限,它的触须正逐渐探向地球,和这个原始的生态行星连接在一起。
郝仁既没有停下脚步欣赏这幅壮景,也没有加快速度去追赶什么东西,他只是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天,或者用长枪挑飞那些向着自己砸下来的巨大石块。
恐怖的雷鸣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大气层因承受不住这种强大的扰动而在千米高空掀起了风暴,空间裂缝所携带的强大能量也被释放出来,随着风暴的成型而化为横贯天际的闪电,一些细小的电芒被导向大地,仿佛舔舐一般扫过这个世界。
远方的森林燃起了大火,无数惊慌失措的动物从森林中狂奔出来,它们身上燃着火苗,高能辐射让它们的血肉在奔跑的过程中便层层脱落,无数野兽倒在荒芜的大地上,迅速化为灰烬。
在空中的鸟群也失去了方向,它们已经尽可能加快速度想要逃离这个“降临点”,然而降临点的空间裂缝已经扩展到数百公里之宽,并且还在快速向周围扩张,无论鸟儿们怎样快速拍打翅膀,它们也不可能快过空间裂缝扩张的速度——它们成片成片地从空中掉落下来,大脑被辐射烧熟,羽毛焦黑如炭。
郝仁抬头看着天空,越过尤古多拉希尔的藤蔓以及九大王国的缝隙,他仿佛可以看到宇宙背面的风景,另外一个世界的灾难正在爆发,此时此刻,创世女神陨落所导致的灭世天灾已经席卷了整个梦位面。
而创世女神制造出来的那个神性分身早在四十八小时之前便穿过了现实之墙,她的第一站是炼狱星球,并在那里进行了第一次分裂——可是炼狱星球并不在沙盒系统的记录范围内,因此那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无法投影到这里的。
郝仁只能在地球上翘首等待,等待那个神性分身所分裂出来的二分之一个体——薇薇安·安塞斯塔降临在这颗星球上。
他不知道这个具体的时刻,但直觉在怦怦跳动,他知道自己会看到那一刻的。
天空的裂口渐渐稳定下来,物质传输的通道打开了,尤古多拉希尔的一部分触须透过裂隙延伸进来,仿佛无意识地在天地间搅动着,一条条仿佛触手般的绿色藤蔓在舔舐山丘,拂过丛林,搅动云彩,她确认了这里适合方舟里的居民生存——或者说至少不会导致他们全都死掉,于是她开始卸载自己的货舱。
一艘洋溢着金色光辉的巨船从世界树的枝桠间被弹射出去,它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挣扎着飞行,但姿态异常危险,它歪歪斜斜地在天空留下一道轨迹,轨迹末端指向埃及的方向。
一片连绵的山脉从华纳海姆或者约顿海姆旁边的虚空中被弹射出来,它包裹着强大的力场光辉,笔直地飞向地中海,空间翘曲导致的隐形效应让它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并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一艘圆盘状的怪异飞船第三个被弹射出来,郝仁也认识它——它有着仿佛贝壳重叠般的外层结构以及海蓝色的穹顶,穹顶之下充满了洁净的海水,来自艾欧的海水。
纳萨托恩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飞向太平洋的方向。
随着卸载程序的执行,越来越多的“逃生舱”开始出现在尤古多拉希尔的触须周围,这些被收纳在异空间中的世界碎片就仿佛喷涌般脱离了“母舰”,它们在天空中沿着刚刚计算出来的轨迹飞向远方,其中有一些郝仁还能凭借自己的神话知识和回溯之旅积累的经验勉强辨认,但更多的却是认都认不出来。
被卸载出来的“逃生舱”有大有小,有些是包括一整座山脉在内的庞大空间碎片,有些却只是一艘破败的飞船、一座斑驳的城堡,甚至几个被包裹在能量空泡中的异界人:创世女神没有时间周密计划,她匆忙之间收集了她所能收集到的所有种子,这些种子却只有少数能在这颗异域星球上存活下来。
“众神”降临在这颗星球上——以难民的身份。
郝仁无心再关注天空的盛景,他只是心有所感地转过头,看向被尤古多拉希尔庞大身躯所遮蔽的某个角落,在那里,天空同样扭曲着,可是扭曲区域却和周围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区别。
就好像在一大片无规则的涟漪中寻找到某个特定的波纹,正常情况下是很难做到的,但在直觉的作用下,郝仁注意到了那个角落。
他看到那里的天空裂开了一条新的口子,某个异星球的风景从裂口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有一颗红色的流星从裂隙中钻出来,笔直地落向大地。
她就落在郝仁前方几百米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提前注意了她的轨迹,很容易以为她也是跟着尤古多拉希尔一同进入这个世界的。
郝仁来到那“流星”的坠落点,他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冲击坑,坑内热气腾腾,暗红色的雾气向坑外四溢,而在坑底,一个长发女子正略有些狼狈地爬起来。
她的眼睛和郝仁对在一起,露出一丝好奇。
郝仁笑了笑:“好久不见。”
看着眼前那仍然在冒出滚滚热浪的冲击坑,一身破烂衣衫的薇薇安悠悠感叹了一句:“原来我当年就是这么掉到地球上的啊……真是一点印象都没了。”
郝仁看了已经恢复记忆的薇薇安一眼:“看样子你落到地球上之后又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中间大概是游荡到更北方的冻土带了,你在手札上最早的记载就是在那边的。”
薇薇安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不知道这身衣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肯定不是自己最初的打扮,她最初的打扮是在弑神者的飞船上根据叛军的外形幻化出来,而现在身上这件衣裙却明显跟那帮逆子的画风不一样,说不定是在炼狱星上得到的。尽管有着魔法力量的保护,但从外星球跨越空间门坠落在地球上,中间还经过了大气层的激烈燃烧,这件衣服已经宛若乞丐装,看上去着实狼狈。
“带着衣服么?”她指着自己身上,“我得换一件。”
“哦,当然。”郝仁从随身空间中取出薇薇安的常服,“我过来的时候可是做好一切准备的……”
……
片刻后,两人肩并肩站在平原上,抬头仰望着那道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的巨大裂痕。
美索不达米亚的众神被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能量泡泡中,和一大堆支离破碎的建筑残骸一同穿过大门飞向远方,而在他们周围,大量细小的空间裂缝也纷纷打开,一大群外型上半人半狼的生物在昏迷状态被抛射出去,散落在大地的各个角落。
“怪不得狼人在世界上的分布那么广泛,原来他们在穿越过来的时候是随机散射的么……”薇薇安轻声说道,“啊,我看到血族了……有一个家伙是不是掉进我砸出来的坑里面了?”
“所以当年你一醒过来就看到一个吸血鬼啪叽掉在自己面前,然后就觉得自己也是个吸血鬼了?”
“没办法喽,那时候年少无知嘛。”薇薇安浅浅地笑着,“头一次见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形生物,当然第一反应就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同胞——那时候我的生命形态还不稳定呢,下意识就固化到这个方向了。”
“幸亏你没有在炼狱星上完成固化,否则变成人类还好,一不小心变成那颗星球上的触手怪就完了。”
天空的裂缝比之前看上去略微小了一些,尤古多拉希尔的一些大型触须正在渐渐离开大地,尽管仍然有很多“登陆舱”被抛射到地面上,但很显然这个卸载过程已经接近尾声。滚滚雷鸣比刚才减弱了一点,漫天的能量火花也在消退,在这些异象褪去的地方,天空重新变得稳定通透起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闪烁的群星景象。
“降临”持续了一整天,此刻夜幕已经来临了。
在大地上,能逃走的动物都已经逃走,不能逃走的则在高温和放射性能量的环境中成片成片地倒毙,远方的丛林仍然在烧着熊熊大火,狂风助长了火势,让附近的几座山头也被烧的通红,有一些不幸掉入火海而且本身身体强度也不够的梦位面流亡者就这样在昏迷中结束了他们短暂的异世界之旅,而即便是那些暂时活下来的,也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批死去——死在这颗他们无法适应的星球上。
尤古多拉希尔对这些无能为力,作为一座超时空堡垒,她已经把乘客送到遴选程序所挑选出的目的地,接下来这些流亡者的命运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只有一小部分乘客滞留在尤古多拉希尔的阿斯加德大陆上,他们是日后的北欧诸神。
天地间的巨大触须缓缓收回,郝仁看着天上的裂隙、远方的大火、正在逐渐远去的九大王国,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神话时代的第一天是这样的啊。”
“是啊,这就是神话时代的第一天。”
“话说我这场回溯之旅算是到头了么?”郝仁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血族少女”,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自己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找到了一万年前最初降临在地球上的薇薇安,这就是这场旅途的终点么?这就是最后一次回溯么?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薇薇安看着郝仁的眼睛,突然笑颜如花:“没错,这就是最后一站了,你在这趟旅途中的终点,也是我作为薇薇安·安塞斯塔这个个体的起点。”
郝仁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环视四周:“但你说的那个‘战场’呢?那个位于最深层意识空间的战场呢?”
“你就站在它的中心,只是这些往日幻影暂时阻挡了你的视线……想看看么?这个意识空间最深处真正的模样?”
郝仁感觉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坚定地点点头:“让我看看吧。”
薇薇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整个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轰然崩塌。
天空仿佛玻璃碎裂般四散崩落,远方的群山和燃起大火的森林也如沙堡般倒下,一切色彩都伴随着这种迅猛的变化而流逝,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便替代了之前还色彩鲜明的“现实世界”。
然后在下个瞬间,这些黑暗又如潮水般褪去,郝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上,他脚下是无尽延伸向远方的黄沙,而天空则是一片混沌,看不到日月星辰,也看不到除此之外任何可以被视作光源的天体——那浑浊的天空只是慢慢翻卷着,而来源不明的天光则充盈在这整个空间中。
郝仁抬着头看了半天,才终于确定那混沌的天空根本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另外一片倒悬着的沙漠。
这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荒漠!
“这就是你的……深层意识空间?”
看到这个荒凉而混沌的世界,郝仁难掩心中的惊讶,他忍不住脱口问道。
“因为它很荒凉所以你很惊讶?”薇薇安当然看出郝仁的情绪,她笑了起来,“别担心,它在正常情况下不是这样的。只不过为了与那个东西争夺主导权,我必须把所有精力都集中于战斗,才把意识空间变成这幅模样——虽然看上去荒凉了点,但这是最‘节约’的形态,而且一个如此荒凉的心灵世界也可以有效地避免污染……”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带领郝仁向前走去,他们攀上一座沙丘,郝仁在半路上问道:“你说的那场战斗……”
他发现眼前的薇薇安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怀疑对方之前好几次提到的那场位于深层意识空间内的战斗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我说过,这是一场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战斗,在你回溯到最后一步之前,它永远胜负不分,而且处于决战之前的状态,但当你找回了我的最后一块碎片,这场战斗的结果就瞬间分晓——”
他们攀上了最高的那座沙丘,郝仁向下望了一眼,顿时呼吸都为之一滞。
黄沙被鲜血浸染,沙丘下是一片已经完全变成赤红色的战场,无数难以名状的怪异残骸倒在战场上,它们的肢体千奇百怪,简直如同儿童胡乱的涂鸦,然后随机拼凑起来一般。
但这些扭曲的怪物并不是战场的主角,真正让郝仁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这些怪物之间的……薇薇安们。
她们浑身浴血,但看上去并没有死去,这些疑似邪念体的薇薇安站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就如同恐怖蜡像馆中的一座座蜡像,当郝仁看向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同时抬起了眼睛并转过头,整整齐齐地看向郝仁。
那是几十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卧槽?!”
“别紧张。”薇薇安笑了起来,“她们已经没有危害了。”
“这些都是邪念体?”郝仁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薇薇安量产机,“你说她们都……没有危害?那我看着怎么感觉还这么瘆的慌呢?”
“额,看着确实有点吓人,但习惯了就好。”薇薇安干笑着,“现在她们的活动都处于我控制之下,因为那个导致她们失控的‘根源’已经被我搞定了。”
郝仁一听到“根源”俩字顿时精神起来,因为这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它——薇薇安灵魂中的污染源,精神病毒,负面能量聚合体,原力的黑暗面,反正怎么叫都行,虽然最后混进来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这玩意儿真要描述起来也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反正就是它导致了薇薇安灵魂的黑化,导致了邪念体的诞生,也导致了这次时空错乱事件——它已经被搞定了?!
“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郝仁急不可耐地问道。
薇薇安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指着战场的中央。
郝仁看到了那东西:它就静静地伫立在鲜血和尸骸的最中心,周围的怪物和邪念体们明显是拱卫着它而存在,它的形象让郝仁略有点失望,因为郝仁原本还想着这么一个引发了巨大事件的东西会有着怎样狰狞可怖的外表,但事实上——
它只是一根暗红色的水晶,一人多高,半米粗细,仅此而已。
“这……就是导致你分裂和沉睡的元凶?”郝仁来到战场中央,一边打量着这根水晶柱子一边不无失望地说道,“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啊……”
“别被它的外形迷惑,因为这里是我的精神领域,万事万物都必须呈现出一个形态来才能被你观察到,它有这个形象并不是因为它就长这样,而是因为我没啥想象力。”
郝仁正一脸严肃地听着呢,突然就脚底一滑差点撞在那柱子上:“你别这么若无其事地承认这事儿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薇薇安一脸理所当然,“那只狗又不在这儿。”
敢情您老人家现在已经自甘堕落到仅仅在一只哈士奇面前才维持威严了?
郝仁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接过话茬,只好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红色水晶柱上,他好奇地摩挲着它的表面:“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之前稍微研究了一下,倒是发现了这个……”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点在水晶柱的表面。
下一刻,水晶柱突然明亮起来,紧接着就好像某种全息投影装置一般,它的上空浮现出了一片巨大无比的立体画面。
那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亲娘咧,星图?”